第二卷 第六章 謊言與真言(2/2)
我腳下沒站穩,有種牆壁向我逼近的感覺。我沒能站住,跪在了地上,嘔吐感涌了上來,呼吸變得困難。
「亞季君,你要不要緊?」
「……很、要緊」
我也沒了說謊的餘力。
為什麼啊,太奇怪了吧。為什麼能找到這么正確的答案。
我迄今為止的推理全都亂七八糟不是嗎?懷疑過萌萌是其他人,誤會過真咲是戀人,懷疑過真咲是MOMO,認定是自己患病,完全就沒一個對啊。然而,為什麼唯獨這個時候……唯獨這個問題上猜對了啊。
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是為了聽到這些才製造出跟醫生獨處的環境。我覺得他能否定,能對我說是我想太多了,就跟平常一樣是我胡思亂想,最後一笑而過。然而……
「醫生。莫非害死媽媽的病……」
「……跟萌萌是相同症狀」
「啊啊,見鬼!」
拳頭砸在溫熱的底板上。摞起來的書分崩離析,紛紛凋落。
「見鬼見鬼見鬼見鬼!」
淚水滿溢而出。我好後悔。眼淚不住地往外流。我失去了記憶,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媽媽,之後還要失去萌萌。連萌萌都要從我身邊奪走的,究竟是誰。
我不知道該怨誰才好,恨誰才好,只有不甘。對根本不認識的某人單方面地,沒有表情地,不加任何解釋地將殘酷的命運推給我這件事,無以復加的不甘心。
「我知道嗎?」
「咦?」
「事故之前的我知道嗎?萌萌的病情」
新屋醫生靜靜地搖搖頭。
「為什麼!」
怒吼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響,刺透耳朵。
「這是萌萌的意思」
「……萌萌的?」
「萌萌得知自己病情後說的第一句,就是這個。她對我說,這件事要對所有人保密」
「為什麼要這樣……」
「應該是不想讓你擔心吧」
「什麼意思啊,這是……」
我全身卸下力氣。我不知道醫生……不,是不知道萌萌在說什麼了。
「莫名其妙啊!醫生你就同意了嗎?」
「以每月接受檢查,但凡身體出現異樣,不論多輕微都要立刻告訴我並接受診察作為條件,我同意了」
「怎麼可以這樣!這怎
麼能行啊!絕對不正常啊!」
「萌萌又自己的考慮,就不能尊重她麼」
「我們是兄妹啊!是家人啊!」
「正因為是家人,所以才有不能說的事情」
新屋醫生正面承受了我的怒吼,平靜地這樣說道。
「沒有這樣的,沒有這樣的啊。那萌萌她一直都……」
……一直都獨自背負著這一切嗎。
明天搞不好就會死的恐懼,不安,還有悲傷,她準備全都永遠藏在自己心裡嗎。
只為直到自己生命耗盡的那一刻,和我一起笑著度過……
「為什麼啊,萌萌……」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為什麼不打算和我分擔。為什麼要選擇一個人承受。
「為什麼,你……」
就算這樣,還能笑得那麼燦爛。
「見鬼見鬼……見鬼……」
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好後悔,後悔不已。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強了!看多少次都不會厭啊,小咲扮的角馬!」
「哈哈哈哈哈!不好、不好、肚子!啊哈哈哈哈哈,要死了,要被笑死了!」
「真是的,你們兩個笑過頭了啦!」
放在病房門上的手指,就像被裡頭的笑聲彈開了一般從把手上滑下。
我沒有進女生們所在的病房,經過門前直接走進盡頭的廁所。我手撐在盥洗處的水槽上,隨即面前的鏡子上映照出還未熟悉的那張陰鬱面龐。
真是張糟糕的臉。本來長得就沒多漂亮,一天沒睡又被哭腫,簡直糟得不能再糟。真慶幸沒有直接進病房。
我擰開水龍頭,恨不得把皮膚刮下來一般用力洗了把臉。在我洗完第三把,正用手接水準備繼續洗的時候——
「哎,真是的!」
盥洗處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哇,嚇我一跳。原來你在啊,亞季」
「哦,噢……」
「你怎麼在洗臉?」
「灰塵進到眼睛裡了」
「喔?我先過去了」
真咲從我身後擠過狹窄的盥洗處,打開裡頭的廁所門。幸好沒把臉抬起來,要是哭過的樣子被她看到了,肯定一眼就會看穿發生了什麼。
「亞季……你哭了?」
不管怎麼說,她的直覺簡直好過頭了,明明臉都沒被看到都能猜出來。
「不是說眼睛進灰塵了嗎,不流點眼淚怎麼弄出來」
「是嗎……」
門重重地關上了,從裡面傳來馬桶蓋打開的聲音。我又洗了五六次臉。
「我說,亞季」
「什麼事啊」
「你待在那裡,我沒辦法上廁所……」
「啊,抱歉」
我放下接到一半的水,關上了水龍頭。
「另外啊」
「嗯?」
「試鏡要是過了,你要來看演唱會喔」
「好、好呀,當然要去。票要多少錢?」
「笨蛋,但讓是送你啊」
「真的?」
「嗯,給你兩張。帶著萌萌一起來,要保密哦。到時候再讓她知道」
「……好」
「萌萌會嚇一跳吧。我竟然會出現在舞台上。對了,也邀請紗良吧。希望她願意來」
「紗良……是說八葉同學?你們混得挺熟呢」
「算是吧。哎呀,好激動啊。如果過了,演唱會就是在兩周以後。在那之前,一定要讓萌萌康復喔,你這個做哥哥給我負起責任來!」
「……噢,包在我身上」
回答她之後,我急忙離開了盥洗處,就這樣闖進了空無一人的診察室,拉住門把手。我使勁拉了下去,心裡祈禱著誰也不要進來。沒讓真咲看到我的臉,真是太好了。
……光是在聲音上做掩飾,我已捉襟見肘。
「再見,紗良,明天再聊。亞季!明天一定要讓萌萌請假,一定!」
真咲對我和八葉同學像阿修羅像一樣分別露出截然相反的表情後,把頭縮進了窗戶。隨後,計程車緩緩啟動。
「拜拜,真咲。明天見」
不知不覺間跟真咲打成一片的八葉同學,目送著汽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但是,真的不用我送嗎?蓮杖君的家正好在回家路上,我完全沒關係呢。嘿咻」
八葉同學以熟練的手法收起了機車的停車支架。
「沒問題,而且醫生還會幫我出車費。相比起來,八葉同學你沒問題嗎?不是進不了家門嗎,因為殺蟲劑」
「啊,那個啊……是騙人的」
「騙人的?」
「對不起啦」
八葉同學害羞地一邊擰著機車把手,一邊這麼說道
「姐姐是發過那個郵件,但我覺得多半是騙人的。再怎麼也不至於把殺蟲劑和罐裝啤酒弄混吧。姐姐應該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推我一把」
「推你一把?推什麼?」
「欸?哎呀,這個嘛就是……怎麼說呢,呃,這個這個……」
「八葉同學?」
八葉同學說了多少次「這個」也跺了多少次腳。
「嗚嗚,辦不到。沒辦法解釋清楚,我也不想說成這樣啊」
「等等,怎麼回事?」
「總、總之,今天謝謝,就這樣啦!」
八葉同學就說了這些,逃也似地轉過身去,就像是不這麼做的話,就會不自覺地吧什麼說漏嘴。她大概準備到了大路再發動引擎,腳步沉重地推著那她小小身體不相稱的沉重機車。
「八葉同學」
她那無精打采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寂寞,讓我忍不住向她搭腔
「玉子燒很好吃哦,多謝款待」
「欸?」
「下次再做喔」
「…………嗯!」
最後還是恢復精神了吧。八葉同學在路燈下大幅度地揮舞雙手……
「呀啊!」
結果一下就被倒下的機車壓在下面了。
☆
「萌萌,我進來咯……」
我目送兩人離開,回到病房,萌萌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她把側臉埋在沉頭裡,緊緊抱著被子,活脫脫就是一隻冬眠中的小動物。
我在床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但椅子還是發出了刺耳的傾軋聲。
「……唔唔」
萌萌就像在抱怨似地輕輕哼起來,然後朝我這邊翻了個身,把自己的睡臉暴露在我面前。
多麼漂亮的女孩啊。
就算在這種時候,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去想。
不論睡著的時候,笑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發燒的時候,就連令我深深懷疑的時候,萌萌依然是那麼漂亮。
「這樣子……感冒可好不了喔」
我拉起她的被子,蓋住她露出的肩膀。
幾天前我睡在這裡的時候,大概萌萌也是像我剛才那樣替我把亂掉的被子重新蓋好的吧。也會像我現在這樣,一邊跟她說著話,一邊凝視著她吧。
那是怎樣的心情啊。
明明自己的壽命可能會在明天耗盡,卻獨自守候著不知何時才會醒來的哥哥……
我醒來的時候,萌萌開心得朝我飛撲過來。明明她自己幾秒鐘後就會睡著,為什麼能露出笑容呢。
在神社讀到記事本上的筆記時,一想到是自己患了病,便害怕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想來,那時候真是太愚蠢了。那怎麼會是我呢,那個記事本可是素萌萌日記。是為萌萌存在的,只記錄萌萌的觀察日記。上面除了萌萌的信息之外,怎麼可能寫上其他東西。
「咳咳」
萌萌輕微地咳嗽起來。額頭上的汗珠薄薄地反射著光。
大概不出醫生所料,發燒又反覆了。不對,或許萌萌的燒一直都沒退,一直都只是在裝作沒事。
——萌萌一直很健康喔。
想來,每次萌萌讓人擔心身體狀況的時候,都會這麼說。就連知道自己感冒的時候,也會頑強地不告訴別人自己不舒服。
——萌萌一直很健康喔。
這是她一直裝作健康的可悲慣用語嗎?還是為了讓隨時都可能破碎的身心振奮起來的激勵呢?
「……真厲害啊,你這丫頭」
多麼有骨氣的決心啊。多麼可悲的關懷啊。多麼孤獨的戰鬥啊。
「……可惡,搞反了吧」
為什麼你要關照我們的感受啊。為什麼身為病
人的你還要關照我們這些健康的人。要關照到發梢的程度的,明明必須是我們對你才對啊。
吶,萌萌。你為什麼不能當偶像?想做卻不能做的原因,就是這個嗎?許許多多的事情,你就是這樣放棄的嗎?不去告訴任何人原因,不去央求任何人,不對任何人撒嬌。
為什麼不向任何人訴苦?為什麼不去依靠任何人?我這個哥哥就那麼不可靠嗎?真是說對了啊,誰讓我是個連自己是哥哥的事都忘掉的,沒用的哥哥呢。
「……唔唔」
萌萌又微微地呻吟起來。她的牙齒像兔子一樣唼喋著,微微笑了笑。
「別笑啊……萌萌」
你為什麼要笑啊,為什麼不哭啊。
我眼眶開始發熱。看著她的笑容,淚水不住地往外涌。可惡,這是幹嘛,我哭有什麼用。
我留意著絕對不打擾到萌萌睡覺,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掉她額頭上的汗。就像對待稍一搖晃就會崩塌的沙雕,輕輕地,輕輕地。
「辛苦了,萌萌。你已經很努力了……」
托你的福,真咲和八葉同學都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你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一邊掛著笑容,一邊為了大夥將悲傷地謊言撒到底的吧。對像姐姐一樣疼你的真咲也是,對我這個親哥哥也是。
……可是,唯獨蓮杖亞季沒有被你完全騙過去麼……
我把手帕收進口袋,轉而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直接跳過日記的部分,停在筆記頁上,翻開記有『免疫缺陷綜合徵』的那一頁。沒錯,只有蓮杖亞季察覺到了。他半條件反射地懷疑了主張自己健康的萌萌,沒有去相信。
『不要相信萌萌』
所以,他進行了調查,並且最終找到了這個疾病名稱。就算這樣,萌萌肯定絕不會承認。所以,蓮杖亞季一直對萌萌進行記錄。
靠著那變質般的熱情,達到犯罪程度的執著,一直記錄著萌萌的觀察日記。
素萌萌日記,是將明日或許就會不在的妹妹曾經活過的證明刻下的記錄,也是觀察病症的病歷。
————叩叩
「亞季君,車到了」
「好,馬上就來」
聽到外面傳來的敲門聲,我立刻這麼答道站了起來。
「我無法明白啊……萌萌」
當然,一切不過是我的假設。知道實情的,只有真正的蓮杖兄妹。可是,假設那就是真相的話,我確實無從理解。
一個是不說出自己明天可能就會死,依然歡笑的妹妹;一個是不相信妹妹所說,卻依然永遠愛著妹妹的哥哥。若兩人的愛相互扭曲糾纏的樣子,真的是親兄妹,骨肉家人的本質,我是絕不能理解的。
「……哥哥,不要走」
聽到她的聲音,就像衣裾從身後被拉住,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喃喃囈語。
轉過身去,只見萌萌又翻身把被子弄亂了,就像讓我快回來,幫她再重新蓋好被子一樣。
萌萌果然好可愛。散亂在床單上的頭髮也好,被枕頭頂的鼓起來的臉頰也好,從微微張開的雙唇間露出的門牙也好,一切都惹人憐愛。
即便如此……
「我,當不了你哥哥啊」
我小小翼翼不發出聲音地按下開關,關掉了電燈。
萌萌近在咫尺,然而在房間被黑暗所籠罩的瞬間,有股仿佛被拋棄在其他星球的深深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