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異類(2/2)
『奈美惠,吃飯吧』
『嗯嗯,開動吧開動吧』
『喔,亮太,你有炸肉餅啊。給我一個啊』
『誰要給你啊,只有一個好麼』
…………問題就是,我要怎樣在這其樂融融的氣氛之中吃便當。
從早晨進教室的氣氛來看,我加入班上圈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抱著一絲希望,試著擺弄課本來爭取時間,但其他班也完全沒人來邀請我的跡象。這麼一來,我要一個人吃麼?
誒,不會吧。要我一邊看著大夥其樂融融吃飯的景象,一邊像公開處刑似地一個人吃?你的精神承受能力也未免太強了吧,出事前的我。
話雖如此,我也總不能一直盯著課本。我提心弔膽地從書包里取出便當盒一看………………不,還是有種不太對的感覺。因為,大家都在時不時地朝我這邊偷瞄。那表情就像在說「咦?你要在那裡吃麼?」似的。
我現在的行動大概與以往不同。若是這樣的話,我硬著頭皮來學校還有什麼意義。那我該怎麼辦才好?我不能留在這間教室里麼?總該不會要我去廁所吃吧?還是饒了我吧,再怎麼說那也太傷自尊了吧……啊,不過那可能是恢復記憶的契機。咦?可能麼?在廁所吃飯來恢復記憶……我的人生還有救麼?但總而言之,這個地方我是沒辦法繼續呆下去了…………嗯?
我當我準備起身的時候,抬起腰的過程中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是編號。桌子的左邊角與右邊角上用記號筆寫著①和②。仔細一看,側面牆壁的窗框上也同樣用筆寫著編號。這就像某種組裝用的標記。
……組裝用的標記?
我嘗試移動桌子。我連同椅子一起將桌子轉動九十度,將牆面上的數字與桌子上的數字拼在一起。不出所料,數字的位置完全吻合………………然後,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在這裡能看到樓下的運動場和附近的街道。
好厲害,變成星巴克靠窗座位的感覺了!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可以只用一邊看著欣賞美麗的景色一邊吃便當了。出事前的我,你是天才麼!
「——才怪啊!」
我卯足全力把腦袋砸在桌子上。
這可悲的妙計是鬧哪樣啊,與其把聰明用在這種事情上,倒不如去廁所吃吧。可惡,欲哭無淚啊!
我懷著悲壯的覺悟站了起來,但就在這一刻——。
「哇!」
「誒!?」
突然有人從後面撞了上來,我向前栽下去。
「喂,你幹嘛撞我啊!」
只聞一個習慣於吼人的聲音朝我撲來,接著我的胸口被猛地拽了起來。那是一個有著眼神強勢的苗條少女。
「咦……小咲?」
正是那個以溫柔貼心和睦融洽著稱的鄰居。
「你吃驚個什麼勁?麵包都被你壓壞了啊,你要怎麼賠我啊」
小咲的眉頭皺成了科羅拉多大峽谷,手中的塑膠袋沙沙響。
「就算你這麼說,可本來就是你撞上來的吧」
「廢話少說,賠我麵包」
「哈?你說什麼啊」
「行了,走吧」
「喂,搞什麼啊!」
小咲不由分說地扯著我夾克的袖子,快步朝走廊走去。
「喂,放手。你搞什麼啊」
「————」
「都讓你別拉了啊,衣服要被拉長了啊」
「————」
「你在聽麼?放手啊」
「————」
這傢伙竟然徹底無視我,你耳膜突然破裂了麼。
「咦?小咲,你要上哪兒去?午飯不吃了麼?」
「你們先吃吧。我讓這家
伙賠償之後再吃」
她草草地回應了朋友們。看她耳膜沒破,真是謝天謝地。
「我說小咲,我自己能走,你放開我好不好」
「————」
繼續無視。
……真是我行我素啊,這傢伙。
這位溫柔體貼的鄰居像牽狗一樣拉著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
「喂,你要帶我到哪兒去啊」
不管我喊多少次,小咲就是不停下來。
就算是男女交際開始活躍的高中生,女生拉著男生的手大搖大擺地走在校舍裡面,這種情況也難免會惹來旁人的目光。因此,我此刻正被迫承受著來自擦身而過的同學們毫不掩飾的好奇目光。就連喪失記憶的我都覺得超羞恥了,這傢伙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麼?
就算她給人的感覺挺可怕,但終歸只是一介女流,我要甩開她纖細的手臂隨時都可以。話雖如此,她至少在萌萌心裡是個溫柔善良體貼熱心的好鄰居,我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來硬的,於是只能跟在她後面了。
小咲逆著前往食堂的人潮快步向前,穿過連廊走向特殊教學樓,然後上了樓梯。特殊教學樓有四層,她直接連第四層都登了上去,朝著一般學校通常出於安全考慮不讓學生進入的屋頂走去。當然,這所學校通往屋頂的門也被一隻鎖頭嚴嚴實實地封鎖了,但是——
「嘿」
小咲十分輕鬆地打開了門旁邊的窗戶。這所學校的安保措施究竟怎麼搞的。
小咲把手撐在窗框上,毫不在意裙子被掀起,一下子跳了過去。那颯爽的一跳,令我不禁看入了神。
「你還傻站著幹嘛?」
小咲從窗戶那頭催我趕快過去。都跟她到這裡來了,再對著幹也無濟於事,於是我頁學著她把腳踏在窗框上……鞋底在牆壁上打滑,在屋頂上落地的姿勢稍微有點搓。
屋頂之上別有洞天。
天空是那麼蔚藍,混凝土屋面充分沐浴在五月的陽光下,散發的熱量透過室內鞋強勁地傳了上來。這裡遠離午休的喧囂,取而代之能聽到聚在房屋網上的鳥囀。真清閒啊……就連水泥縫中長出來的雜草看上去都那麼悠然。
……於是,為什麼上屋頂?
她讓我賠償她的麵包,我還以為她肯定會帶我去小賣部或者食堂。到這種地方來要怎麼賠償?她總不會讓我跳下去以命相抵吧。
我腦子裡想著這些,看著她在風中躍動的馬尾辮……
「星的煙花,星的廣場」
小咲突然轉身,對我說出這樣一句話。
「啥……?」
「星的煙花,星的廣場」
小咲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重複了一次。
……呃,這突然是怎麼了?這是什麼暗號?如果是,那我該怎麼回應?我不明就裡,鉗口不言,此時小咲的長眼睛瞬間搖曳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
然後竟回了一聲感情濃郁的長嘆。
「這、這究竟搞什麼啊」
「沒什麼。於是,這次從哪裡開始?」
「哪裡?…………什麼哪裡?」
「——嘁」
嘆氣之後又是咋舌。這位鄰居的眉頭皺得更加厲害。
「我說你啊,難道真打算把失憶的設定堅持到底?我都看不下去了」
「哈?什麼叫設定啊!」
「瞧吧瞧吧,又來了。這蹩腳的演技真讓人看不下去」
「才沒演戲啊,我真的失憶了啊!萌萌沒跟你說過麼?」
「哎,說過說過」
她舉起右手,就像在示意我不要說下去了。
「萌萌講過,老師也講過,班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是啊,沒有任何人相信」
「為、為什麼?」
「……哈哈」
她就像在說「那還用問麼」似地聳聳肩,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說你啊,要撒謊好歹也對設定下點功夫好不好?都什麼時代了,玩失憶?真虧你能編出這種讓人笑掉大牙的故事啊,就不覺得害臊麼?」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有什麼辦法,事實就是這樣!」
「而且一般常識全都記得,上課的時候也能對答如流。搞什麼啊,太拙劣了。我再說一次,制定計劃的時候再多用點心吧。這誰當蠢死了」
鄰居那長長的美麗食指就像刺我眉心一樣,朝我伸過來。
「我,也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就是這樣的症狀。說是逆行健忘」
「受不了。在說,你本來就那個樣子……」
「本來?本來怎麼了?」
「哎~哎~,真看不下去啊!」
她無視我的提問,用鞋底蹭起了地面。
「就算可愛的萌萌拜託我,我為什麼非得照顧你這種傢伙不可啊。而且還說不記得了!」
「別、別瞪我啊。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是想忘才忘記的」
「真受不了!」
……這傢伙搞什麼。從昨天就這個鬼樣子。我要生氣了哦。
「你想說的就這些?沒其他的事我就回去了」
就算記憶喪失,我至少也有生氣的權利。我全力鼓出兇惡的口吻放下話之後,把腳放在了窗框上。
「你回哪兒去?明明都沒朋友在等你」
「——咕呼」
語言的利刃插在我背上,讓我的腳又滑了下去。
「……我、我說,小咲同學……」
「什麼事?」
「莫、莫非……我是說莫非喔?我、我莫非在班上,那個…………被孤立了?」
「你超被人討厭的啊」
「——噶嚯!」
我又挨了第二刀。第一刀還沒拔出來就挨了第二刀。可惡,雖然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但被人這樣清清楚楚地宣布落單,果然還是有些承受不了啊。
「大概比黑曼巴更讓人討厭吧」
「什麼啊,黑曼巴」
「全世界殺人最多的毒蛇」
可惡,不該問的。
「究竟怎麼搞的啊。新學期才開始一個月吧,我為什麼非得被孤立到那種程度啊」
「不是被孤立,是被討厭」
「……你故意的是吧。人家小心翼翼地選擇了較為光鮮的表述,你就全都給我拆掉是吧」
「我又沒說錯」
小咲笑也不笑地說道
「唔唔唔,這也難怪。上學放學都跟妹妹手挽手的混帳妹控,怎麼讓人不討厭呢」
「是呀,誰讓萌萌那麼可愛呢。就算是兄妹,粘成那個樣子到處顯擺,肯定會招惹不必要的嫉妒呢」
喂,出事前的我,你到底怎麼顯擺了吧。
「就算不那樣,你平時就已經做得很出格了……」
「所以說,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
「小咲?」
小咲那嘴之前明明說得那麼溜,這時突然停了下來。
「……我說你……」
然後,她突然把臉突然湊了過來,近得把我嚇一跳。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口吻中帶著苛責。
「都說我不記得了啊!你還要我說幾遍」
「…………哼」
小咲的眼神無比強勢,就像在試探我的真意。那目光仿佛貫穿我的眼球,直接從我腦髓中抽取情報。
「喂,拜託啊,相信我!」
我正面承受住她這樣的目光。我腦袋就這樣了,你愛找就找個夠吧,反正什麼信息都沒有。我才想知道,而且想準確地,儘快地獲取信息。
「我是真什麼都不記得了。不,不相信也不怪你,但我說的確實是真的。你剛才也說了,要撒謊也得撒得像樣點,你覺得我會莫名其妙地撒這種謊麼?但最覺得莫名其妙的還是我自己」
「…………」
「拜託了啊,小咲。告訴我,我以前究竟做過什麼?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再瑣碎的事情也沒關係,說不定就能成為恢復記憶的契機。拜託了,我真的怎麼都想不起來以前的事」
「…………」
「拜託了啊,小咲」
我下意識向她雙手合十低下了頭。小咲眼中的疑慮尚未消除,但應該領會到了我的認真勁。
「真咲」
「咦?」
「只有關係好的人才能叫我小咲。所以你給我用真咲來叫」
小咲……更正,真咲微微臉紅地單手抓住馬尾辮。
「啊,呃……拜託了,真咲同學」
「真拿你沒辦法」
噢噢,她肯告訴我了。原來這位貼心溫柔的鄰居小姐身上不是沒有優點啊。
「……你現在肯定覺得我這人很難纏吧」
「沒覺得沒覺得」
你不這麼說我還不這麼覺得了。難得對你有所改觀,一下子又這樣。
「哼,誰知道你怎麼想的……也罷。不過,我只能大致地說一下喔。因為要悉數枚舉你的詭異行為,到三年級才說得完啊」
「好強啊喂,要花一年才說得完麼」
「不對,是大學三年級」
「我有那麼誇張麼」
「那是當然。你小學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很怪了,到了高中病得愈發不輕,是個名副其實的問題兒童呢。你從不跟班上的同學說話,不參加班級的活動,也不參加社團」
最後那個沒什麼問題吧?
「我們學校的學生必須參加社團或者委員會,而你卻前行堅持要回家,可以說鬧得天翻地覆呢。不過要說最出格的,果然還是流血事件呢」
「流、流血事件!?」
聽到出乎意料的次,我忍不住驚呼出來。
「什麼情況啊……是我鬧出來的麼?就在這個學校?」
「你以為在說厄瓜多人在辛巴威引發的流血事件?就在這裡,就是你鬧出來的,而且還沒過去多久,就在一個月前。在你設定里,這件事也想不起來?」
真咲吃驚地交抱雙臂。
「完全想不起來……話說,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天知道,聽說你自顧自地就發起瘋來了。是在體育課上換衣服的時候,2班的遠藤等人開始說話,結果你突然就撲上去了。大夥都去阻止你,可你根本不聽,抓著別人的頭往窗戶玻璃上撞,血都噴出來了」
真咲把手放在額頭上,示意血跡飛濺的軌跡。
「這什麼情況啊,原來我那麼危險啊」
「你怎麼還好像受不了似地,我才受不了啊。2班天花板上現在還有血跡呢,要去看看不?」
「簡、簡直糟透了啊……」
「比黑曼巴還招人討厭,不是沒道理吧?」
「…………………………」
我完全無法反駁。這是出乎意料的新情況。
原來我引發過暴力事件啊。
我感到難以置信,望著自己的雙手。與其說想不起來,倒不如說完全沒有實感。我是沒有記憶,這麼說未免有些奇怪,但我還是覺得出事前的我不像是會那麼做的類型。看著光潔無暇的雙掌,好像能看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一面,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事情就是這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失憶,不過你就是個討厭鬼,勸你儘量不要做引人注目的事情。好了,我回去了」
真咲用手指勾起放在地上的塑膠袋。
「咦?你要回去了?」
「當然要回去啊,飯還沒吃呢。哇,都這麼晚了。大家肯定都已經吃完了。哎,真羨慕你,教室里都沒人等你」
「多管閒事」
臨走還不忘酸我一句麼,你這鄰居要不要這麼強勢?
「……哎,真羨慕你,教室里都沒人等你」
「啥?」
……幹嘛啊,真咲這傢伙竟然把同樣的話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次。剛才那句諷刺麼,就讓你這麼喜歡麼?
「所、所以說,你真的很讓我羨慕啊!教室里都沒人等你」
「什、什麼……」
竟然還有第三次。估計真咲自己都覺得奇怪了,她臉微微紅了起來……
「……我是說,羨慕你可以一個人在這裡慢慢吃」
嘀嘀咕咕地小聲說道。咦?難道,這傢伙……
「……怎、怎麼了啊。別看我啊,噁心死了」
我盯著她的臉,結果她臉越來越紅。
果然是這樣啊。她裝作找我茬,其實是給我推薦獨自吃飯的地點。什麼啊,她果然是個好人,果然是個溫柔貼心愛照顧人的鄰居呢。
「啊啊,搞什麼啊,都叫你別盯著我了啊!我走了喔。記得在教室千萬不要跟我搭腔!」
「啊,等一下,小咲!……更正,真咲」
「什麼事?還有什麼想問的?」
真咲似乎慌了,踏上窗框的腳慌了起來。
「不是的,我是想說……你也在這兒吃怎樣?」
「……什麼?讓我在這兒吃?」
「嗯。你想,你就算回去朋友們不也都吃完了麼?所以在這兒吃也沒關係吧。我也在這裡吃……就算碰巧」
「就算碰巧…………?」
她這也是在試探我吧,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白天在家庭餐廳里吃飯看到外星人似的。
「總、總之先把腿放下來吧。小褲褲要露出來咯~開玩笑的……哈哈哈哈」
「…………」
不知是我這缺乏幽默的玩笑起效了,還是她單純腿抬累了,她換換地把腳從窗框上放了下來。然後,她無言地跟我對視了一陣子。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做覺得屋頂上的溫度升高了一些。
「好、好了,開始吃飯吧。你瞧,這裡太陽這麼好,快坐下來吧。啊,對了。剛才那個是什麼意思?」
「剛才那個?」
「沒錯沒錯,就是星……什麼什麼的那個,是暗號麼?」
「——啊!」
作為邀請的理解,我覺得得不能冷場,於是強行擠出了這個話題,但這卻讓真咲頓時表情劇變。
「開什麼玩笑!」
接著,她掄起裝麵包的塑膠袋朝我臉上用力砸過來。
「痛!你幹什麼啊」
「吵死了!」
她袋子砸過來之後撿都沒撿,直接翻過了窗框。
「誰要跟你這黑曼巴一起吃飯啊!」
——嗙!
她重重的關上窗戶,那力道說不定都讓窗框變形了。
——咔嚓。
嗯?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咔嚓?……該不會!
我臉色大變,連忙奔向窗戶。啊,被擺了一道。不論我是推是拉,屋頂這唯一的進出口都紋絲不動。
騙人的吧,不敢相信。那傢伙竟然把窗戶鎖上了。誒,這可怎麼辦啊。可惡,果然,果然……
「我討厭你——————!」
我使盡全力的大叫驚飛了停在防護網的麻雀。五月晴朗的藍天將我的怒罵吸收殆盡,卻依舊那麼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