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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沒有印象的故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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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們該走了。醫生再見,真的非常感謝」

可是這個妹妹根本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傻傻地一直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對了,可以最後問個問題麼?」

新屋醫生也對萌萌回了個笑容,說到

「關於撞了亞季君肇事逃逸這件事跟警方的交涉就全權交給我來辦,沒問題吧?」

「誒?為什麼?」

「繁雜的手續會影響你記憶恢復的吧。而且我也希望萌萌能全心全意地把精力放在幫你恢復上。你看怎麼樣?」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這樣可以吧,哥哥?」

「說的也對,這麼決定也挺好」

我連自己的情況都不清楚,一想想要以現在的狀態跟警方交流就感到不寒而慄。

「那就這麼定了。你們兩個路上小心,有什麼事就馬上聯繫我」

「好的~,醫生~。非常感謝~」

「謝謝」

就這樣,我們向親切的醫生致以雙重敬禮,離開了叨擾了體感時間一晚,實際時間七天的新屋醫院。

從新屋醫院回家乘電車有四站路的距離,用時間來算大約35分鐘路程。我跟著萌萌花了5分鐘到達車站,由於沒有IC卡又去售票機買車票。

「哥哥,230日元喔」

「啊,嗯」

我從口袋裡取出錢包,拿出一枚500日元硬幣投入售票機。

「兩張兩張,萌萌的也得買」

「哦,這樣啊」

我把收緊褲子口袋的錢包再次取了出來,這次將正好的金額投進了售票機,然後按下觸摸板。將過了一會兒吐出來的兩張票拿在手裡之後,我把其中一張交到萌萌手裡拿好,然後很注意地拉上了錢包的拉鏈後再放進口袋。

由於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得只用一隻右手來完成,所以在過檢票口之前花了不少時間。順帶一提,要說我左手為什麼不能用……

「喂,我說萌萌啊……」

「哥哥,怎麼了?」

「我們這個樣子,再怎麼說也未免黏得太緊了吧」

……因為萌萌就像死死抓著桉樹的考拉似地緊緊抱著我的左手。

「是麼?這樣很正常吧。誒嘿嘿嘿,終於又能挽哥哥的手了~~」

萌萌這麼說著,身體又變本加厲地貼過來。胸部,肚子,腰部,腿部,15歲的柔軟全力以赴地向我緊貼過來。

「喂,這樣真的很不妙啊!快放開啦!」

「好過分,竟然讓人家放開!哥哥以前跟萌萌過的,約會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必須緊密接觸,這可是兄妹約會界的常識」

你都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說過的!以前的哥哥就是這麼說的!」

「我、我知道啦。總之先放開,好麼?兄妹這個樣子絕對不正常的。另外,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兄妹約會界什麼的業界」

「不放!醫生交代過,萌萌要幫助哥哥過上從前一樣的生活,所以走路也得跟從前一樣!」

「痛痛痛!指甲先進肉里啦,先放開啊!」

「就不放!」

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力。我反覆轉動手臂,奮力地將把萌萌拉開。

「我先行一步了」

在被她再次抓進之前,我轉身邁出腳步。

「不要!不可以分開啊,哥哥~」

很好很好,這樣就行了。雖然之前不小心著了萌萌的步調被她挽起了手,但這樣一來總算能夠恢復到兄妹間正確的距離感。

我擺著徹底變輕的左手走在車站的通道上,順著人潮到達月台。

「應該是外環對吧,萌萌」

我轉向身旁,結果對上眼的卻是防色狼宣傳海報上的女孩。

「咦?人呢?萌萌?」

「哥哥~,救命~」

……我的天。我循著聲音轉過身去,只見帶路的人已遠遠落在後面。她在剛過檢票口的地方,已經在人潮中被弄得暈頭轉向。

「萌萌,你在搞什麼啊!」

「呀,屁股被摸了!」

「啊啊,真受不了!」

我連忙返回檢票口,從人潮里把妹妹救了出來。

「啊~,屁股被人摸了。都怪哥哥把手鬆開」

「啥?你怪我啊」

「都是哥哥不好!哥哥罪大惡極!」

萌萌把臉埋在雙臂中,不停捶打牆壁。

「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錯了還不行麼?別鬧了」

「……那麼,可以挽手了麼?」

「不,挽手不行,不過牽手可以」

「………………」

萌萌一時權衡起來。

「OK☆」

萌萌不再裝哭,雙手在頭頂環成一個大圓。

於是十分鐘後。

我們放過快速電車,乘上了後面駛入的普通電車。車內並沒有能容兩人一起坐下的空間,於是我們決定貼門站。我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此時發現玻璃中倒映出萌萌賭氣的表情。

「吶,哥哥……」

「怎麼了?」

「……這個樣子,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萌萌用力揮了揮握住的左手,說道。

「有什麼不對勁,手有好好在牽在一起吧」

「哼」

萌萌鼓起臉,緊緊地握著我的右手……握著的手帕的另一頭。

「欸~,不對啦不對啦,這樣絕對有問題。與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握啦」

「不行,你必須好好抓住」

不然鬼知道你會跑哪兒去啊。這妹妹真是的,一個人連上電車都那麼困難,都不知道是誰在幫誰了。

「姬乃木~~,姬乃木到了。要在姬乃木下車的乘客————」

我們兩人用手帕相互牽著,在電車裡顛簸了15分鐘,在一個僅有數名乘客上下車,特快與快車都不停靠的站下了車。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小鎮,以車站為基準點南北兩側的發展程度並不相同。我們所去的是北側,往好的說叫嫻靜,往不好的說叫偏僻。

「這裡就是咱們的小鎮喔」

萌萌用手壓著隨風飛揚的頭髮,對我說道。

「我們從出生開始,一直都是在這裡成長的」

停車場的巴士發出壓縮機的聲音,開始發動。交叉口正中央的噴水池就像是配合這個時機似地噴出水來,趕走了聚集的鴿群。

「……想起什麼了麼?」

「…………這個嘛」

呼吸到故鄉的空氣,或許記憶會如潮水般湧現出來。然而這樣的期待簡簡單單就破滅了。不管是那磚砌的噴水池,還是商店街的招牌,或者遠遠望去的山陵線,都沒有絲毫動搖我的記憶之門。我的腦子就如今天的天空一般,澄澈得空無一物。

「走吧」

萌萌可能從我的表情上察覺到了,露出曾經那澄澈的笑容,輕輕地拉起手帕。

「哥哥,請看那邊」

離開車站的路口之後,萌萌煞有介事地以莊重的口吻指向一個地方。

「那裡是和食菅野屋。那是一家略高級的店,在我們鎮上十分有名。每逢有葬禮或者慶祝的時候就會光顧那裡,那裡做的鰻魚非常好吃。啊,媽媽去世之後就一次也沒吃過鰻魚了」

「呃,喔……是這樣啊」

萌萌像導遊一樣,還補充了段悲傷的講解。看來她是打算以此來刺激我的記憶。從車站到家的這條路上,萌萌對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講述出上面所承載的故鄉回憶。

可是……。

「啊,哥哥,看那邊!就是那家醫院!那裡的醫生在診斷完病人之後,僅限對小孩子會給餅乾。好想吃一吃」

萌萌講述的信息作為刺激記憶的材料來說太過個人化,作為趣聞來說也完全聽不出笑點。

不過,這個小鎮對我我來雖然非常陌生,但對萌萌來說卻是無可取代的故鄉。萌萌怡然自得地走在這條毫無看點的住宅街,指指這裡又指指那裡,無盡的話語從打開的話匣子中滿溢而出。

之後,從門離開車站走了15分鐘後。

冷清的住宅街變得更加冷清,萌萌突然停止講解。來到一片落成沒幾年的現代住宅與年代已久的木質建築相互混雜的區域,萌萌緩緩停下腳步。

「哥哥……認得麼?」

「…………」

「就是咱們的家喔」

這就是我和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的『初次見面』。

「哥哥,感覺如何?有沒有讓你在意的地方?」

萌萌這次問的方式十分謹慎。我想這是因為她之前都問有沒有想起來,但每次都遭到否定的關係。她問我看到了這出生之後度過大半人生的這個家,我的記憶,我的心,我的靈魂,有沒有得到一絲牽動。

「……這個嘛」

這棟房子的年代就算在這一帶也算特別老的。

木製,兩層樓,有一個相當寬敞的

院子,應該是在土地還很便宜的時代建造的。玄關一側長著一棵與這小屋子不相協調的壯麗櫻花,連廊側緣在當今很罕見地朝著南側,另外還有滿是大洞幾乎已經沒用的圍牆……有許多地方令我在意,但最令我在意的——。

「我說……那是誰?」

最讓我在意的是,有個女孩像門神一樣站在大門口。

她看上去年齡跟我相差不會超過一歲,穿著拖鞋和深藍色※甚平,頭髮隨隨便便地束在腦後。這身行頭看上去像打掃完院子準備出門的樣子,但她的眼神非常銳利,單那雙眼睛便讓一身的閒適感蕩然無存,形成格外鮮明的反差。(※譯註:甚平為一種日本傳統服裝,通常為男性或兒童夏天穿著,相當於男式的浴衣)

那女孩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這種很強勢很可怕的樣子。不過——

「啊,是小咲!喂,小咲~!」

萌萌一看到她便笑逐顏開,放開手帕跑了起來。

「喂,快停下。萌萌!」

「別跑啊,會摔倒的!」

幾乎在我發出警告的同時,甚平少女也喊了過來。

「才不會摔倒啦~」

可是萌萌沒有理會我們兩個的警告,全速飛奔過去,抱住了櫻花樹下的甚平少女。

「咕嚯。真拿你沒辦法,都說別跑了」

甚平少女如同對待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像炮彈一樣想自己撲來的萌萌。

「誒嘿嘿嘿嘿,小咲〈Saki〉你怎麼了?不上學麼?該不會是翹課來迎接我?」

「那怎麼可能啊。是因為家裡有法事」

被叫做Saki的少女顰蹙著臉張開手拍在萌萌的腦袋。那手法相當輕柔,倒是用『放上去』來描述要更加貼切。

「來,手伸出來,法事上拿到的點心送給你」

「哇,謝謝。我最喜歡日式點心了~」

「早知道了啊。你要是喜歡儘管說,我再給你拿」

甚平少女從鼓囊囊的口袋裡抓出大把的點心放在萌萌手裡。

她乍看之下很嚇人,但內心或許別有另一副面孔。她看著纏著自己的萌萌,眼睛雖然在上挑,但透露出幾分溫柔。

「對了。小咲,你聽我說喔。哥哥總算可以出院了」

「嗯,一看就知道了。於是,亞季還是那樣?」

「嗯,還是有點……準確的說,完全沒好轉」

「喔」

甚平少女的雙眸又充滿別樣的光輝,轉向了我。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從她和萌萌的交流能看出,她跟蓮杖家的關係應該十分親密。既然要沿襲車禍前的日常生活,在這個時候我沒有道理迴避。話雖如此,像萌萌那樣抱上去的做法肯定不對……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啊,不行,不能想太多。日常生活是不需要思考再行動的。只要順其自然,選擇頭腦最先想到的行動就行了。對了,那女孩乍看之下給人的感覺……身材不錯。好,就這麼定了。咦?這是要哪樣?一開口就誇人家身材會不會不太好?我出事之前是怎麼跟女孩子打交道的呢。

「啊,對了。哥哥,你應該不記得了吧,這是我們家對面的小咲」

……在我左想右想的時候,萌萌爽快地給我做起了介紹,這真是幫大忙了。

「她很溫柔,很可靠,從小就跟我們非常要好喔」

「哦,原來是這樣。妹妹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今後也請多多關照,Saki——」

「吵死了」

我調動身體中所有的交際能力,全力以赴做出了自認並無不周的問候,然而卻被甚平少女冷冰冰的一句話給打斷了。

「哎~~~」

「誒?這……怎麼了?」

然後,甚平少女一邊深深地嘆著氣,一邊用鐳射光一般視線上上下下打量我身體。

「……哼,看來身體完全沒事呢」

說得就好像有什麼事就好了似地。好,我果斷收回之前的評價。這位名叫Saki的鄰居果然又強勢又可怕。

「那麼,今後打算怎麼辦?」

莫非她剛才那句就算問候完了?這位鄰居完全不理會我,向萌萌問道

「醫生說,最好儘量按以前那樣生活,所以我想先回家吃午飯。小咲也來吃飯麼」

「我就算了。走了」

這位鄰居果斷拒絕了萌萌的邀請,接著旋踝離去。她交抱雙臂,拖鞋的鞋底在地上滋嚕滋嚕地拖著,然後又緩緩轉過身來——

「哎~~~~~~~~~~~~~~~~」

瞪著我的臉,留下一聲柏油路面都要開裂似地的嘆息後才離開。

「……呃,我說萌萌啊。你剛才說那人是個怎樣的傢伙?」

「家對面,非常親切的小咲喔」

是麼?我並沒有聽錯啊。

「姑且跟哥哥同齡,而且還是同班同學……不記得了麼?」

「完全不記得」

而且那種惡女,我寧願記不起來才好。

「別看她那個樣子,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姐姐。要和睦相處哦」

「給我出難題啊。啊,對了,說到同班同學,我在學校是怎麼樣子?」

「怎怎怎、怎麼了!學、學學學學校!?」

萌萌剛剛拿到手裡的點心,竟然撒了一路。

「……萌萌,怎麼了?」

我這個提問應該非常普通,她的反應未免太過了吧。

「誒誒誒,怎、怎麼了,哥哥?怎怎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有那麼奇怪麼?我就是想問,在學校有沒有跟我關係不錯的」

「噹噹當、當然有啦!哥、哥哥那麼帥,在學校很受歡迎喔!」

「是麼?可是在我躺在醫院裡的那段時間,也沒有任何人過來探望……」

「誒?為、為什麼呢?這、這就不清楚了呢……。萌萌是以紀念,二年級的事情不太清楚呢」

「萌萌,你怎麼了?感覺好怪啊」

「那、那種事沒關係的啦。不說那些了,現進屋吧。萌萌肚子餓啦~。快看快看,這就是萌萌和哥哥的愛巢喔~」

看樣子萌萌是完全不想提學校的事情。她唐突地用肚子餓來強行轉移話題之後,匆匆地將點心撿起來,逃也似地打開了門。

——打擾了。

我在心裡這樣默念著,走進蓮杖家的客廳。

房子內部的構造跟外觀看上去一致。玄關是原來那種老式的,有脫鞋的地方,側邊是鞋櫃。年代久遠的走廊地板一直延伸到屋子裡頭。鞋柜上面擺著鑰匙架和一個放了貓咪照片的立式相框。打開鞋櫃一看,兄妹的鞋子兩雙兩雙地如相依相偎般擺在裡面。

「哥哥,現在怎樣?要不要在家裡轉一圈?」

「嗯,就這麼辦吧」

我們兩個一起在狹窄的玄關坐下,脫掉鞋。

玄關對面是一面槅扇,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個小小的餐廳。左邊往裡走是廚房。房間正中間擺著餐桌和四張椅子。與餐廳相連的客廳里擺著暖桌和小型電視。基本上每個房間都很老舊,但整理得井井有條。

「這裡就是哥哥的作為」

萌萌將餐廳里的椅子抽出一把。我在她的催促下坐了下去,接著萌萌繞到我對面也坐了下來。我們兩個平時就是這樣吃早飯的吧……我試著雙手撫摸餐桌,感覺有些發粘,不過感想也就只是這樣。

「哥哥」

從我的反應應該就能看出記憶沒有恢復,可萌萌還是溫柔地將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歡迎回家」

面帶微笑對我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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