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沒有印象的故鄉(1/2)
今天就跟昨天一樣,感覺就像從水裡被一點點拽著拖上岸一般緩緩甦醒過來。
從腳下緩緩蔓延開來的重量感壓拍打著胸口,撫摸著喉嚨,拉扯著臉頰,然後撬開我的眼皮。最後,猶如將本來的黑暗替換掉一——
「啊,醒了。太好了」
一張可愛之極的女孩的臉,蠻橫地將我的視野徹底占據。
「唔噢,搞什麼飛機!」
我下意識想要跳開,但身體完全抬不起來。這並不是因為沉睡一個星期的身體不聽使喚。
「哥哥,早上好。真是個清新的早晨呢」
……而是因為妹妹心情超好地騎在我身上。
「清新你個頭啊!你搞什麼鬼!為什麼、在這裡……咳咳咳咳」
不行了,剛起床喉嚨好干,一吼就痛起來了。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喊哥哥起床啦。騎在睡著的哥哥身上喊哥哥起床,不是妹妹的職責麼?」
一大早就開始瞎胡鬧……
「這也是哥哥告訴我的常識喔,不記得了麼?」
你究竟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是這樣啊,記憶還沒恢復呢」
不知萌萌如何曲解了我苦悶的表情,她眉毛悲傷地顰蹙起來,接著——
「但是,沒關係!」
「咕欸欸欸」
她在我身上猛然扭動身體,從床上跳了下去——
「就由萌萌來負起責任,啪地讓哥哥恢復記憶!」
窗簾被用力拉開,清新的晨光將病房漸漸染上希望之色。
「鄭重地再來一遍。早安,哥哥!」
蓮杖萌萌。我昨天剛認的妹妹,一大早就露出耀眼的笑容這麼說道。
☆
「萌萌馬上就把早飯端來哦。和萌萌一起吃吧,哥哥」
萌萌以向日葵般的笑容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病房。
過了一晚之後,本以為衝擊也會消退一些,然而在明亮的病房中再次看到萌萌,還是昨天那樣美若天仙。那撓動鼓膜的略微沙啞的聲音,還有散發著宜人芬芳的豐盈秀髮,依舊跟昨天一樣。
我將亂得一團糟的被子折好之後,下意識地環望房間。灑滿四分休止符一般的天花板,左邊的牆壁,右邊的柜子還有上面的日曆,都跟昨天如出一轍。昨晚,我在這個房間裡醒來,見到了自稱我妹妹的萌萌,然後被新屋醫生告知失憶,陷入恐慌,推開了萌萌。在那之後,我在床上睡不著覺,萌萌到我房間來跟我說了些話,然後鑽進了我的被窩,最後給了我晚安的………………。
「咕嚯噢!」
我的臉頓時開始發燙。
「笨、笨蛋!興奮個什麼勁啊!」
我苦悶地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
振作一點,對方可是妹妹啊。晚安之吻沒什麼的,在歐美算非常正常的問候。不要意識過剩。
可是,我試著拍了好幾次臉,但就是拍不掉昨晚那炸彈留下的觸感。算了,不管怎樣,已經確定醒來之後的記憶沒有缺損。那麼,我醒來之前的記憶呢?我把腳放下床,穿上拖鞋。身體動作已經沒有任何異樣,於是我試著就這樣走到盥洗台前面。
一覺醒來記憶完全恢復……這麼任性的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鏡中出現男人,我今天依舊覺得不認識。出事前的記憶果真沒有恢復。
『照平常的樣子生活,記憶自然而然就會恢復了』
昨晚新屋醫生是這麼說的。這也就表示,我這記憶喪失還是逆行健忘的症狀,並沒有根本性的治療方法。他說這種症狀有的之持續一兩天,但從一覺醒來並未改善這一點來看,我搞不好要做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
「好」
我擰開水龍頭,把迷迷糊糊的臉用水驚醒。沖了三次之後,我再次向鏡中的男人凝目而視。起色多少好了一些,但五官輪廓跟昨天基本沒有差別。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了,這是我如假包換的臉。
回想起來吧,這可是伴隨了我十六年的臉,肯定會有一些印象,肯定沉落於記憶底層的什麼東西會告訴我些什麼才對。
我仔仔細細打量每一個細節。頭髮偏硬,濃眉毛,黑色的眼睛,臉型略長,嘴唇很薄。
「唔~~」
……看來我並不是帥哥。
嗯嗯嗯,哎哎哎。
沒辦法,這件事我昨天就已經知道。就接受吧,不過,這絕不意味著我是醜男哦。
我再次把臉靠近鏡子。嗯嗯,不行不行,這樣不行。你瞧,把臉側過來還是挺帥的。啊,把嘴遮起來要強很多…………好。
「普通以上,帥哥未滿!這就是最終答案」
不錯不錯,能接受能接受。可是重新再看看,臉這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就能在鏡子裡看到,但絲毫不來電。試想一下就發現,臉這東西其實是人自己一輩子都看不見的部位。對那種東西看再久,對恢復記憶不也完全沒幫助麼?
「既然如此,手怎麼樣?」
我像動手術前的外科醫生一樣將雙手在面前舉起。大拇指根部隆起,手很短。指甲是長寬幾乎一樣的方形。手相的話……感覺有好多線。我並不懂手相,所以看不出名堂啦。
「唔,什麼感覺也沒有呢」
歸根究底,臉和手究竟哪個看到的頻率更高?要這麼說的話,腿和腳看到的頻率可能出乎意料的高,還有胸部,腹部,腰部——。
「………………」
我的手停在了靠近大腿根部的地方,維持這個姿勢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也對。這裡是必須確認的呢。
其實我從昨天看到鏡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非常在意。然而我一直把這件事擱置著,是因為沒有很好的時機,也沒地方……
「不要掩飾哦」
我感覺到鏡中的男人賊賊地笑起來。
啊,也對。開始確認吧。好害怕去確認……因為這個地方對於男人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比臉更重要,所以這是場殘酷的對決。可是,我不能再拖下去了。這是因為,它差不多要來催促我了。我不想在沒有覺悟的狀態下出戰。既然要上,就趁現在了。
「放馬過來吧!」
我下定決心,將內褲的褲腰帶完全拉開。
——。
「……嗯,普通水準」
「哥哥,久等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門毫無徵兆地打開了,嚇得普通水準都要萎縮成低端水準了。
「怎麼了!?哥哥,不要突然叫那麼大聲啊,嚇到人家了啦!」
一位天使以上女神未滿的超級美少女出現在門口,她手中的托盤險些掉下去。
「你、你你你才是別嚇我啊!不要突然開門啊,多危險!」
「危險?哥哥為什麼會危險?」
「啊,這個嘛……總、總之進屋之前先敲門是基本常識吧!」
「什麼啊,真奇怪。以前的各個從沒說過那種話」
萌萌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走進病房。
「不,以前是以前——」
「好了好了,那種事不重要,吃早餐咯~」
那、那種事不重要?對男人來說人生最大的對決,你竟然說不重要?
「快來快來,今天的早餐是萌萌親自下廚的喔。萌萌借新屋先生敬愛的廚房做的。來看看來看看,很好吃的樣子吧?」
萌萌笑靨如花,那口吻不像是在推銷這些看上去很好吃的早餐,更像是在誇獎親自下廚的自己。想必這丫頭每當被哥哥吼的時候,肯定是用這無敵的笑容過關的。
「喂,別指望用笑容來敷衍我…………真是的」
而我看著她的笑容,漸漸地臉紅起來。從這點來看,我還真像這傢伙的大哥。
☆
「早上好,亞季君。昨天睡得香麼?」
新屋醫生很有禮貌地敲過門之後進入病房。這正好是我們吃完早餐,正在收拾碗筷的時候。新屋醫生今天也用了髮蠟,烏黑亮澤的頭髮沒有一根翹起,那副銀框眼鏡就像騎士的劍一樣閃耀著光輝。
「醫生,早上好。托您的福,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看你食慾也還行,不錯不錯。不好意思,突然就要問一些問題。日本最長的河是哪條?」
……真是一上來就冷不防地問啊。我一邊把滿是翹毛的頭髮理順,一邊思考
「應該是信濃川吧」
「8×8呢?」
「64」
「厄瓜多的人口?」
「……
都說不知道了啊,厄瓜多的那些事」
「嗯,跟昨天一樣,一般常識沒有問題。而且醒來之後到現在的記憶看來也沒有問題」
新屋醫生臉上掛著逗趣似地笑容,在病歷上寫了起來。
「然後,關鍵是車禍前的記憶怎樣了?」
他以這樣的節奏,以當做閒聊的一部分的感覺切入主題。
「還完全沒有……」
「昨晚醒來後發生的閃回現象也沒有?」
「沒有」
「好吧……」
「吶,醫生。哥哥的記憶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萌萌一邊吃著我涼拌豆腐里剩下的大蔥,一邊問道。
「不知道,唯獨這一點毫無頭緒。昨天晚上我姑且查過了逆行健忘的相關文獻,但畢竟病例太少,而且都會在幾分鐘,最長也就幾個小時裡恢復記憶。像亞季君這樣持續超過一個晚上的情況可以說極其罕見」
「誒?你昨天不是說睡一晚就會好」
「我沒說會好,我只說可能會好」
「出現了!哥哥,你要留意喔。醫生總是這個樣子,總是給自己撒過的謊留退路,自圓其說」
「喂喂喂,別把我說成騙子似的啊」
「哼。騙子醫生吃我大蔥炸彈!」
「喂,萌萌。你怎麼能把大蔥往醫生身上扔」
你之前還讓我不要對醫生的吧。
「萌萌沒關係的。醫生可喜歡萌萌了。是吧,醫生?」
「等、等一下,萌萌。別說得招人誤解啊!」
咦?新屋醫生,你這是怎麼了?挨了大蔥炸彈巋然不動,怎麼面對別有深意的眨眼卻那麼敏感?
「才不是誤解吧。萌萌只是一小段時間沒過來,醫生就臉色大變地打電話過來了呢。還,哈~、哈~,萌萌下次什麼時候過來?哈~、哈~……一邊喘氣一邊問」
「醫生,此話當真!?」
「絕、絕無此事!我絕對沒有哈~、哈~地喘氣!」
……這麼說,你承認打電話了?
怎麼搞的,好端端一個親切老實的診所醫生,現在渾身散發出犯罪氣息。
「亞、亞季君,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的,我決不是你想像的那種蘿莉控……咳咳咳……這個話題就到這裡,言歸正傳吧」
新屋醫生用清嗓子的方式強行了結對自己不利的話題,再次擺出嚴肅的表情。
「亞季君,儘管不屬於我的專業,我還是對讓你恢復記憶的方法進行了一番調查」
「恢復記憶的方法?存在麼?」
「不,從結論來說,逆行健忘的質量方法尚未確立。準確的說,應該是沒有必要吧」
也對,哪個醫生又會專程研究放著不管幾個小時就會自行康復的病呢。
「不過,我調查過去的病例發現,逆行健忘的王振全都是因為某些契機而恢復記憶的」
「什麼契機?」
「想知道麼?」
「什麼什麼?別賣關子了醫生,快點說啊!」
「嗯,那就是……」
新屋先生像在期待我和萌萌的反應一般,隔了一會兒之後豎起食指。
「那就是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
買了那麼大的關子,到頭來說出來的東西卻沒什麼大不了。萌萌有些掃興地重複了一次,表達出內心的落差。
「沒錯,那些患者都是以以前的某些瑣碎日程行為為契機恢復記憶的。有人再換衣服的時候,有人在跟家人說話的時候,還有人……是在吃早飯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所以醫生才讓萌萌做早飯的啊!」
萌萌雙手拍在一起,興奮地說道。
「沒錯。亞季君總在吃萌萌做的早飯,我認為萌萌做的早飯能確實地刺激亞季君的記憶」
「不愧是醫生,好厲害!哥哥,怎麼樣?吃了萌萌做的早飯後有什麼感覺?」
「……抱歉,早飯都吃了些什麼?」
「怎麼忘了啊!」
萌萌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不是的啦,我沒那麼留意地去吃早飯……啊,對了,味噌湯!我記得那個滑子菇味噌湯很好喝!」
「還有呢?」
「呃,鮭魚也很好吃。豆腐也很好吃,然後還有……綠色奶昔太甜了……」
「萌萌根本沒做那種東西啊!為什麼以鮭魚和味噌湯為主的日食早餐會以綠色奶昔結束啊!」
「別生氣啊,你這樣會讓我更想不起來的吧」
「哥哥根本就沒正經去想吧。連5分鐘前才吃過的早餐都不記得,要怎麼回想起16年來的人生啊!」
……這、這丫頭,長得那麼可愛,嘴倒是挺厲害。
「好了好了,萌萌先別激動。看來亞季君的記憶開關不是早飯」
「虧人家做得那麼用心,虧人家做得那麼用心!」
「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萌萌,你有按我的囑咐來做麼?」
「嗯?就是在菜里放入哥哥不喜歡吃的東西?放是放了,但果然還是剩下了」
「嗯,這一點確定沒錯吧?」
新屋醫生用鑷子將萌萌剛才當兵器使用的吃剩下的大蔥夾了起來。
「沒錯,就是這個。哥哥是絕不吃蔥的。就連方便麵調料包里的那些小蔥花都要用筷子一粒一粒挑出來。那個真讓人受不了」
什麼鬼。
「嗯,嗯。無意識地避開了蔥,也就意味著亞季君現在的飲食偏好與出事前沒有差別。同時也表示,亞季君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喪失,而是喚醒記憶的關鍵確實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嗯嗯,這件事相當有意思」
新屋醫生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淺笑。他就像在品鑑精心切割過的寶石一般,對著陽光觀察用鑷子夾起的大蔥。
「亞季君。其實我想到了一種讓你恢復記憶的方式……你想嘗試麼?」
那令人聯想到爬蟲類的雙眼,眼底反射著光芒。
☆
「醫生,我們走咯。感謝您這麼長時間的照顧」
萌萌的長髮垂到了膝蓋,向醫生深深鞠上一躬。夜裡可能下過雨,腳下的柏油路面到處都是積水。
「哥哥也快道謝啊」
萌萌維持著鞠躬的姿勢,用手肘戳了戳我。
「啊,是哦。呃,感謝您這麼久的照顧,新屋醫生……嗯?長時間?」
在我醒來之後,跟這個醫生頂多就打了一兩個小時的交道,所以我覺得這麼說可能不怎麼恰當。
「亞季君,你要多保重。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新屋醫生沒有因為我不大對勁的語氣而遲疑,臉上掛著平靜的笑容這樣說道。
「……嗯,謝謝您」
「哎呀,怎麼了?看你好像不開心啊。好不容易能夠出院了,不應該開心麼?」
「不,那個……」
搞反了啊,搞反了。出院之後反倒更讓我擔心啊。新屋醫生所提出的治療方案,就是出院後回歸日常生活。
「那個,醫生。我回家真的沒問題麼?就算恢復記憶的契機在日常生活中,可突然出院實在有點……」
「沒事的,相信我」
醫生為了消除我的不安,堅定地點點頭。
「既然身體沒有異常,繼續住院也沒用。更重要的是,這樣能儘早回到日常生活,刺激大腦」
「哦,是這樣啊……」
「打起精神來。一開始感到不安在所難免,但沒什麼好擔心的,你一直以來都是那麼生活的,肯定馬上就能習慣的。總之,儘可能地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這樣有助於你做回原來的自己」
「哦,我知道了」
……原來的自己,原來的記憶。如果回家就能恢復,那我也沒有理由反對……可是……
「就包在我身上吧!萌萌會好好幫助哥哥的」
一大早就氣勢十足的萌萌,舉起雙手擺出三角飯糰的形狀。
「才不是飯糰啊啊!這是雙重敬禮,超『了解』的意思!」
「啊,是這樣麼……咦,雙重敬禮?」
……為什麼呢。一想像要跟這丫頭過兩人獨處的生活,在各種意義上都感到非常不安。
「哥哥,我們該走了。醫生再見,真的非常感謝」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