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靜止的街道上(1/2)
雖然停止的世界裡沒有風,我還是可以跑得像飛一樣。
我一如往常,時間停止後便鑽出教室後門,在被靜謐籠罩的午後走廊上全力奔馳。
一月中的乾冷空氣宛如無數銳利的尖刺掠過臉頰。儘管如此,仍然無法止住我被熱情控制的腳步。
我跳下一層階梯,飛奔下樓,轉瞬便穿過校舍川堂,氣喘吁吁地飛奔到室外後,氣溫又更冷了。我仿佛衝上一片帶刺的鐵絲網,一股寒冷的顫慄穿過體內。
但是我不能停在這裡,因為我沒有那種閒時間。
我有兩個必須加快腳步的理由,其中之一是停止的時間有限。
之前我為了測量時間停止的長度,曾經在時間停止後馬上專心數數。
我配合脈搏計算,時間開始啟動是在我數到三九○三的時候。平常我的脈搏平均一分鐘跳六十五下,所以時間停止的長度大約是一小時。
因為剛才浪費時間和高町老師說話,距離時限大概還有五十分鐘,如果要達成靠近女生這個目的,時間上綽綽有餘,但另外一個理由就是問題所在。
那就是,這附近根本沒有女生。
我好像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念的須旺學園是男校,繼承了舊制中學傳統的硬派校風,簡而言之就是質樸剛健。
正因如此,校內完全看不到女性的身影。學校的師資陣容全是男性,連保健老師和行政人員也都由男性擔任,十分徹底。這對想利用時間停止得逞獸慾的人而言,形同武功大廢。
不過校內沒有女性的話,出去找就可以了。
所幸,距離我們學校腳踏車車程約十五分鐘處就有一所男女合校的高中。
名為吉備乃學院的這所學校,明明是男女合校卻是以縣內最高學力偏差值著稱的超級名校,有一半的畢業生都會去東大和京大。
「……沒想到我竟然會因為這種理由去吉備乃。」
我在腳踏車停車場裡一邊幫愛車解鎖一邊嘆息咕噥。
老實說,我過去曾經參加過吉備乃學院的入學考試。當時如果考上的話……事到如今,儘管心頭湧上無限的悔意……
「不行,現在要專心,沒時間了。」
我跨上腳踏車,甩開思緒。
腳踏車踏板十分沉重。
在這個停止的世界裡,所有物體都像結凍般固定在空間中。
雖說只要用力對物體施力就能移動該物體,而解開凍結狀態後,物體就能像平常一樣動作,但對瘦弱的我而言,這實在是一件粗活。
不過恐懼實為煩惱之源。儘管汗流浹背,我仍馴服了把手和煞車,抵達校門時,已經能隨心所欲操作我的愛車了。
在離開學校的前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校舍。
想當然耳,所有教室都還在上課。好不容易才看到我們班,而高町老師還是老樣子,正對著學生揮舞教鞭。在那之中,沒有一個人發現有人正打算離開學校。
心中漸漸升起一股優越感和罪惡感,隨著兩種相反的心情填滿胸口,我將目光轉回前方,用力踩下踏板。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阻礙,車子瞬間穿過校門,眼前是一條蜿蜒而下的斜坡。
從日常生活中解放的感覺,令我頓時心情舒暢。
我鬆開把手上的雙手,朝兩側張開雙臂,像只張開雙翼的海鳥朝眼前延伸的緩坡滑翔。
清冷的空氣似乎輕輕地擁抱著我,一股淡淡的梅香在胸臆中擴散開來,拂去濡濕制服內的汗水……啊,多舒服啊。
遇到紅燈也不用停下,由於沒有行人會衝出來,在狹窄的巷子裡也能暢行無阻。
這麼一來,路線選擇也更自由了。這附近最快的捷徑就是穿過山腳下綜合醫院廣大院區的路線吧。
醫院入口的圓環周遭總是從早開始便擠滿了病患和計程車,所以我平常只有在快遲到時才會騎這條路。但是時間停止就沒關係了。
當我大剌剌地騎進醫院時,腦海中浮現了「直接在這邊和護士小姐……」的妄想,但我隨即甩頭打消這個念頭。值得紀念的初次行為,果然還是和同年的女生比較好。
不對不對,行為這個詞可能會引起誤會,我訂正一下。
雖然我的腦袋被正值青春的欲望占據了,但我當然沒有打算做出輕輕觸碰以上的行為。
因為對人體施加強大力量的話,對方或許會解除凍結狀態動起來。這麼一來我就會被送進警察局,此外,這種狀態下皮膚的觸感就像塑膠一樣無趣,摸久了恐怕反而會很掃興。
所以第一天就先以坐在女孩子身邊為目標吧。
雖然連我都忍不住嘲笑自己這種太過小兒科的願望,但光是稍微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心頭便開始小鹿亂撞。Viva! Boy meets girl。腳踏車的速度漸漸加快。
我全速穿越街道,氣喘吁吁地切過馬路正中央,大約十分鐘後,白色的吉備乃學院校舍出現在眼前。
啊啊……那裡有女孩子。
妄想快一步將我的視野染成粉紅色。
已經無法停下了,我騎著車穿過吉備乃的大理石校門,漂亮的紅磚步道一路向校舍延伸。
總覺得這裡已經連氣味都不一樣了。
儘管時值冬天,校園內的樹籬和花壇依舊打理得漂漂亮亮,訪客停車場內停滿昂貴的車子。無人的操場上鋪滿了人工草皮,金屬圍籬整齊有致,沒有一個破洞。在這裡流下的青春汗水應該很美麗吧?想必一定不會被沙塵和泥土弄得灰頭土臉。
可惜,操場上沒有穿運動服的女生。正確來說是完全沒有人。
仔細一想,下午一點三十五分是個非常不上不下的時間。這時間吉備乃的學生當然也在上課,不可能撞見女生換衣服的場面。
這麼一來,就只能進入教室裡面了……但不知為何,我很抗拒闖入男女並肩而坐的場所。感覺在眾人環視下也提不起興致,就算實際上教室里的人沒在看我也一樣。
要是有個獨處的女生就好了……
我抱持這個想法,騎著車在吉備乃校內打轉。
「──啊!」
在布滿一大片枯草的中庭里,我發現一名穿著制服的女生。
她在地上鋪了一條手帕,坐在上頭。以雙膝併攏立在身體前方的姿勢蹲坐著。
吉備乃學院的制服是以深藍色為基調的三扣式西裝,設計簡約大方,領口綴有可愛的蝴蝶結,裙子則是亮藍色的直條紋。裙子下方隱約可見的大腿宛如太陽般耀眼,搖晃我的腦袋,令我瞬間暈眩。
──等等,我得冷靜點。
先調整呼吸吧。
我將腳踏車停在原地,一邊靠近那個女生一邊扶正眼鏡,仔細端詳對方。
她放了一本素描簿在膝蓋上,正在畫什麼的樣子。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叢刺桂樹,樹叢的另一側有隻黑貓蜷縮在校舍牆邊。看來她是在畫貓。
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上課時間她會獨自在這裡畫畫,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光是能遇見她就該感謝幸運之神了。雖然這對她來說或許是一種不幸。
那麼事不宜遲,失禮了……
明知對方聽不到,我還是放輕腳步走近她身旁。連我都覺得自己像個變態一樣可笑,但現在就先把自嘲放一邊吧。
期盼已久的瞬間終於來臨,我的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幾乎要從嘴裡飛出來了。還差一步,只要伸出手就能──
「……誰?」
無聲的世界裡意外響起一道微弱的聲音。
不會吧?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對方長發飄揚,站了起來。
我的視線與回過頭的少女正面相交。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呃,這……」
我內心動搖,腦袋一片空白。
對方看著我的反應,訝異地抬起眼尾。
怎麼可能?為什麼她能動──?
「你的制服……是須旺學園的吧?」
女生退後一步,將素描簿抱在胸前,露出戒備的神情。
「為什麼外校的學生會在這裡?你剛剛想對我做什麼?」
「呃……不,這個嘛……」
我忍不住撇開視線,慌了手腳。我完全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的膝蓋打顫,身體自然而然地往後退。
「不……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很抱歉嚇到你──」
「你在說什麼?請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須旺的學生會在這裡?你有得到校方許可嗎?就算你有認識的人,但現在是上課時間吧?為什麼會把我認錯?」
「因……因為……」
糟糕,感覺她是個很強勢的
女生。
而且思路清晰,無法隨便敷衍的樣子。
但如果我一五一十招供的話,她應該會放聲尖叫逃走吧?這樣一來我該怎麼辦?她看到了我的臉,也知道我的學校,接下來不難想像我會面臨什麼下場。
我一沉默,對方便更進一步追問:
「看你滿頭大汗的樣子……你是騎腳踏車過來的嗎?我記得須旺是男校對吧?這麼說的話,你該不會是想趁時間停止──」
「不,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
看來這個女生非常敏銳。我判斷保持沉默將會造成致命傷後,馬上嘗試辯解:
「請聽我說!我只是在巡視街道而已!」
「……巡視?」
「沒錯!因為你看,時間不是停止了嗎?這很明顯是超自然現象啊。因為我們學校只有我一個人能動,我認為找出這個現象發生的原因是我的使命……」
「啊?」對方發出訝異的聲音說:「使命?」
「嗯,所以我才會四處巡視,也就是負責巡邏。」
「巡邏……」
「嗯,就是這樣。看看街上有什麼可疑之處,或是有沒有其他能動的人。我就是在確認這些事。」
「哦?所以這是你的藉口囉。」
這個大概跟我同年的高中女生身體微微前傾,邊打量我邊說:
「你來是為了找出時間停止現象的原因。你想來尋找在停止的世界裡有沒有其他能動的人,然後遇到了我。」
「沒錯沒錯!哇,你很好溝通嘛!」
因為對方的理解,我鬆了一口氣,用字遣詞也變得輕快。
從對方蝴蝶結的顏色來看,她似乎跟我一樣是高一的學生。既然如此,我用詞也沒必要那麼拘謹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想表示友好。
「等等,你不要過來。」
對方朝我伸出手掌,冷冷地拒絕我。
「我還無法相信你。你可以把學生證留在原地,然後跟我保持十公尺的距離嗎?」
「咦?為……為什麼?」
「這是當然的吧?如你所見,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生,必須確保握有保護自己的手段,以免你有什麼不軌的行為。」
對方一點也不大意的視線刺向我。
弱不禁風。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確實如此。
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所以不算高,體型十分瘦弱,手腳和腰圍都很纖細。另外,她的皮膚白得略顯病態,如果去雪山的話,應該會和背景融為一體。
一頭散發光澤的黑髮長及肩胛骨,每次她微微偏頭,秀髮便有如清水般柔順傾瀉。雖未刻意打扮,卻有好好保養,給人一種優等生的印象。
不過最特別的應該是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吧。一輪淡淡的神秘光輝,仿佛畫在雲層上的月輪包覆著瞳孔。她的父母或是祖父母一定是外國人吧?從剛剛開始那種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可能也是因為在國外長大的關係──
「……喂,你不要用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我。」
女生不高興地說道。
「不好意思。」我低下頭。
直到現在我才深刻感受到,這個女生長得非常漂亮。
大大的眼睛配上纖長的睫毛,不過度顯眼的高挺鼻樑,淡粉色的雙唇看起來十分柔軟。
她的身體曲線纖細羸弱,用花來比喻的話,就像白百合或是白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完全沒化妝的關係,看起來雖然不艷麗,卻散發出一股千金大小姐的優雅氣質。
至少,這是我人生至今為止的歷史上從來不曾存在、宛如奇蹟般的美貌。
「……喂,你是怎麼回事?我剛剛就跟你說不準看了吧?」
她的聲音更加憤怒了,似乎很焦慮的樣子。
「剛剛還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現在詞窮了?你這就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證據。快點給我看學生證。」
「不,那個……我沒帶學生證。」
「什麼?你不是在騙我吧?」
「我沒有騙你,是真的。」
「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喔,你比剛剛流更多汗了。」
「……」
對方不由分說的魄力讓我閉上了嘴巴。
我沒有說謊,我的學生證放在教室的書包里。會冒汗是因為別的原因。
我本來就不擅長和女生相處,所以光是這樣和女生說話,我的身體就開始發燙,滿臉通紅。
除此之外,事到如今我也開始感到愧疚。
因為當時她沒有動的話,我沒自信可以發揮自制力。或許會順從欲望,對她上下其手。
若是如此,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我可能會用卑劣的手段染指這麼漂亮的女生。身為一個人、身為一個男人,我真是差勁透了。一想到這,我便覺得羞愧難當,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
沒錯。我搞砸了。要是相遇的方式沒有出錯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更友善地交談吧……
難得在停止的世界裡遇到可以動的人,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的女生……後悔沉重地壓在我的背上,轉眼間,我已意志消沉,心情跌落谷底。
「抱歉……」
我低垂雙眼,好不容易擠出回應。
現在的我,就像在女神腳邊蠕動的小甲蟲,連和她再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惶恐。
「……我要回去了。很抱歉嚇到你。」
「什麼啊?你要逃走嗎?」
「不是逃走……真的很抱歉。」
我邊說邊轉向腳踏車。對方提高音量說:
「等一下!你在找能動的人吧?既然如此,不是應該問我一些問題嗎?」
「改天吧。因為我好像讓你覺得不舒服。」
「不,雖然我的確嚇了一跳,也無法相信你……但不是這樣吧?你真的無所謂嗎?」
「……老實說,我不擅長面對女生,對女生沒什麼免疫力。」
我不知不覺說出了實話,我踢起腳踏車車架,準備撤退。
「什麼不擅長啊!」
那個女生追了上來,不知為何一臉吃驚。
「這跟對方是不是女生沒有關係吧?你是在停止的世界裡第一次遇到除了自己以外還能動的人吧?結果卻這麼幹脆就放棄了嗎?」
「嗯。所以,改天見。」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現在反而是你比較害怕啊!」
我握住腳踏車手把,她突然將臉湊了過來。
在極近距離下,對方射出的灼熱視線像是要看透我的心。
「你……你離遠一點,太近了,太近了。」
「哦,看樣子你說沒有免疫力是真的,但我有點受傷呢。」
「啊,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你幹嘛一直道歉啊?真是的。」
她噘起嘴巴,將手中的大衣披在制服上,與推著腳踏車的我並肩而立,一起往前走。
「請問……你為什麼要跟過來?」
「這是當然的吧?我不可能白白讓你回去……因為我也在找其他能動的人。」
「咦……?」經過校門時,我頭也不回地問:「所以吉備乃學院也沒有能動的人嗎?」
「沒錯。時間停止現象開始已經過了大概一個月……但你是我第一個遇到能動的人。」
「這樣啊。」
一個月……?
我是上星期才第一次遭遇時間停止現象。這麼說來,她比我還早經歷這個現象。
原來這個現象還有個人差異啊……我愣愣地想著。
「嗯,所以再跟我說些話吧──相葉孝司。」
「咦……!」
我驚嚇過度,不小心發出驚叫。因為她口中說的名字,毋庸置疑是我的本名。
我又沒拿學生證給她看,為什麼……心中才閃過這個疑問,我便立刻察覺到自己的愚蠢,把頭垂向把手。
我好恨自己做事這麼一板一眼。因為腳踏車車體上的貼紙,清清楚楚記載了車主的地址和姓名。
「呃,這輛腳踏車……是……」
是朋友的。雖然想這麼說,但這只能逃得了一時,所以我閉上了嘴。要是被拆穿的話,只會讓對方更不信任我吧。
「這輛腳踏車怎樣?當然是你的吧?你應該不是借別人或是偷別人的車過來吧?」
她仿佛看穿一切似地質問。
我只能點頭說:
「……是去年底剛買的新車,我很喜歡。」
「是喔。既然已經知道你的底細了,我們來交換情報吧。」
她隨便敷衍我的回答後,自顧自地提議。
不公平,你還沒跟我
說你的名字……不過在前面種種因素下,我實在無法說出口。
她大概把我的沉默當成同意,繼續說:
「你剛剛說你在巡邏吧?目前為止有什麼成果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
我沒有說今天是我第一次離開學校。
「至少,除了你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動。」
「對吧?這附近我也里里外外走過一輪了……啊,等等!」
她突然大叫,纖細的指尖指著行道樹的方向。
「你看,那邊有一隻麻雀才剛起飛停在半空中。」
「啊,嗯,沒錯。」
「它是在空中張開翅膀的瞬間停住的吧?」
「的確。」
「意思是它不受重力的影響吧?」
她直勾勾地盯著我,一邊看著我的眼睛一邊繼續說:
「雖然我們很簡單地用『時間停止』形容這個現象,但仔細想想,其中卻充滿矛盾。我們現在走在路上,代表這個空間確實存在著重力吧?可是那隻麻雀卻停在空中,這不是很奇怪嗎?」
「啊,原來如此。」
要說奇怪是很奇怪,但我認為停止世界裡有幾條規則,只要順著這些規則來看,其實也不是那麼奇怪。
但我不能隨便回答,感覺對方還在試探我。
我斟酌著用詞開始說明:
「嗯……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時間停止時會出現兩種特殊現象,我自己稱它們叫『凍結』和『復原』。」
「我知道我知道!」她興奮地回應。「凍結就是那個吧,時間停止後類似鬼壓床的那個狀態,一開始連衣服都硬邦邦的。」
「嗯,不過只要用力移動一次就可以解除凍結,恢復原來的質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麻雀不會掉下來是因為凍結的關係吧?可是這樣的話……」
她停在原地,一副難以認同的樣子歪著頭。
「不,總覺得可以理解。意思是凍結的物體不適用物理定律吧?不過,就算解除凍結狀態也不會恢復原樣。我用貓咪測試過,就算把貓咪抱起來解除凍結,它們也不會自己動起來。」
「這樣啊……」
看來我想到的理論已經被驗證過了。
對方再次提起腳步,我也推著手把跟上前。我隔著腳踏車走到她身邊後,她揮舞著雙手說:
「不只是重力喔!那光線又要怎麼解釋?我們的視覺系統若是沒有光線刺激,應該看不見任何東西吧?那世界現在應該籠罩在一片黑暗裡才對。」
「嗯……光線是例外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將手伸向晴朗的天空。
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手掌感受到微微的溫度。也就是說光線沒有被捲入時間停止現象里。
「為什麼是例外?」
「我想可能是因為速度。」
聽到我這麼直截了當的回答後,她的頭上明顯地浮現了問號。
我必須說得更簡單一點才行。我將目前為止以直覺理解的事物消化後化為言語:
「我的意思是時間不是完全停止,只是流動的速度變慢了。所以實際上不是時間停止現象,而是時間延遲現象。這樣假設的話,光線會成為例外也不奇怪了。」
假設,如果將一秒擴大三六○○倍,變成一小時的話──
就算光速變成三六○○分之一,秒速大概也有八十三公里,由於速度還是夠快,所以我們體感上的認知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不過,動物的反應速度就無法如此。貓咪被人用比平常快三六○○倍的速度抱起來,應該無法即時反應。
「哦。」
她停在走道上,將手握拳靠在嘴邊思考。
「……好像哪裡怪怪的。因為時間這種東西,只是為了方便解釋物理現象所設定的『量尺』,也就是根據觀測者的需求所設定的吧?隨便延長或縮短標準會對全世界造成影響嗎?」
「你這麼一說也是耶。」
托爾斯泰說過:「往前流動的是我們,而非時間。」
也就是說變化是一種主觀,所以我們自然會以自身的立場來思考眼前的現象。這麼一來,不但符合心跳次數的理論,也為只有我們能在這個靜止世界裡移動找到了理由──因為我和這個女生剛好擁有相同長度的量尺,大概是碰巧波長相合吧。
「或許改變的是觀測者。」我說。
「這樣的話,就是我們的速度加快成三六○○倍了吧?」
「有這個可能,只是我們沒有自覺。」
「這個很容易驗證……嘿。」
她輕呼一聲,從我的視線一角伸出手。
「……!」
「怎麼樣?」
冷冰冰的纖細指尖戳在我的臉頰上。
我的心臟和身體因為一股竄上背脊的冰涼,和意識到有女生碰到自己而波濤洶湧。
「好……好冰。」
「對吧?雖然我感覺很暖和。」
她縮回手,微微一笑。
那抹只能用天使的微笑來形容的笑容如此令人憐惜,同時又仿佛是惡魔的誘惑。我的心臟不禁撲通作響。
「──好,驗證完畢。」
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如果肉體的運動量變成三六○○倍的話,體溫應該也會變得非常高才對。所以不可能是我們自己在加速。用那種速度移動的話,不管是心臟還是血管都會一下子就爆裂了。」
「那、那可就傷腦筋了。到底原因是什麼呢?」
「如果量尺和觀測者都沒有改變的話,只剩下一個原因了吧?改變的是這個世界本身,也就是空間。」
她緊握拳頭主張。
大概是因為討論得激動起來,她雪白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粉紅,心情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好了。
「空間嗎……你是指如果靠近黑洞,時間的流逝會變慢這件事嗎?」
我才剛說完,她便愉快地笑道:
「我想這附近應該不會有黑洞。」
原來是這樣啊。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她之前一定很不安吧?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一個人獨自留在靜止的街道上,一定每天都在堆積如山的疑問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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