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我和她的奇異點(2/2)
我迅速出聲,圍著圍巾的筱宮發出尖銳的聲音呆站在原地。
她似乎嚇了一大跳,眼睛圓睜,嘴唇發顫。
「午……午安……我嚇了一跳。」
「對啊,我也很意外。」
我說出準備好的台詞,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什麼表情。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好巧喔。你來醫院有什麼事嗎?」
「咦?嗯,對啊。」筱宮露出僵硬的微笑說:「你怎麼會來這裡?是來探病還是怎麼了嗎?」
「嗯……我來探你的病。」
我以冷淡的態度回道。筱宮的身軀再次震了一下……
她的表情馬上變得若有所悟,重重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的話,你已經知道全部的事了。」
「不,不是全部。」我搖頭。「老實說,我擁有的資訊只有到這間醫院而已。所以接下來我想聽你解釋。」
我堅定地說道,接著主動與筱宮四目相對,表達我強烈的意志。
接著,筱宮突然回了我一抹放棄的微笑,慢慢地背對我說:
「我知道了,好。我想過可能會有這一天……我會好好跟你解釋的。進來吧?今天太冷了。」
我默默點頭,跟在她身後。
我們穿過大門,走向擠滿患者的大廳。明亮的燈光雖然呈現出乾淨的空間,整體氣氛卻有些灰暗。大概是因為櫃檯和坐在等候區的人們完全沒有笑容的緣故吧。
一路上的沉默令人愈發緊張。我深吸一口氣,醫院殘留在空氣中的特有氣味於胸臆間擴散開來,不是什麼舒服的味道。
「坐那裡可以嗎?」
筱宮指的是設在電梯附近的綠色沙發椅。我點頭坐下,筱宮緩緩開口說:
「……那麼,該從哪裡開始解釋呢?」
筱宮以開朗的聲音說道,看不出一絲心虛的樣子。
相反的,我彎身看向地面。我決定先確認前提。
「你不跟我說嗎?你會在吉備乃學院的理由。」
「我會在那裡當然是因為我是吉備乃的學生啊。」
「……真的嗎?」
聽到我用特別嚴厲的聲音回問後,筱宮「呼」地嘆了一口氣說:
「真的。我的學籍應該還在……因為一直處於休學狀態,所以就算到了四月新學年開始我還是一年級就是了。」
「也就是說,你實際上沒有上學對吧?」
我向筱宮確認。她輕輕點頭說:
「沒錯。我平常都是等傷停補時(Loss time)以後再穿制服去學校。」
「為什麼要隱瞞?」
「我沒有要隱瞞。只是你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筱宮雖然這樣反駁,卻又浮現自嘲的笑容說:
「……其實啊,我不是想騙你。我之前穿制服的時間只有兩個月,所以我只是稍微有點憧憬普通的高中生活罷了。」
「兩個月……?」
「嗯,那個時候好開心喔。」
這麼回答後,筱宮似乎想到什麼馬上笑了開來。
「我的入學成績好像是第一名。所以開學典禮時是新生致詞代表喔。我很緊張,但也很開心。」
「這樣啊。」我給予回應。很容易想像她的心情,因為那是她拼命念書才贏得的權利。
「因為念吉備乃學院是我的夢想。」
接著她話聲一沉:
「你那麼聰明可能不懂……但我之前每天念書念到流鼻血喔。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
傾吐的聲音逐漸轉弱。筱宮為了考高中,走火入魔地維持成績,和那段時間的我一樣。
聽見這個事實後,我的胸口湧上一股情感,但筱宮似乎還沒說完。
「──可是啊,你不覺得很過分嗎?才兩個月就不行了,明明身體還能動,他們卻說我必須住院。」
「因為生病嗎?」
姊姊事先跟我說過,我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了。
不過,姊姊也說她不清楚詳情,筱宮生的是什麼病、必須住院多久等等。也不知道她的病能否痊癒……
「我可以問嗎?」我下定決心出聲問:「你哪裡生病了?」
「肝臟。」
筱宮簡單地說道,接著補充:
「你知道『威爾森氏症』嗎?」
「抱歉……不知道。」
「也是。」筱宮露出無力的笑容說:「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種『銅』累積在身體裡的病。」
「銅?你是指金屬的銅嗎?」
「對。我們平常吃的食物里含有微量的銅……我體內的銅運送功能出現異常,不能將銅排出體外。銅在體內累積後,肝臟、腎臟和大腦都會出現問題。」
「大腦……?」
不用再多問也知道,這是很嚴重的病吧?
但重點不是症狀。我進一步問:
「這個病不能治療嗎?」
「不,可以治療喔。只要換掉壞掉的部分就可以了。你聽過『活體肝臟移植』嗎?」
「……在新聞上看過幾次。」
「這樣就夠了。其實從字面上應該也能了解,就是患者必須直接從活人身上接受一部分的肝臟移植。」
「意思是只要有捐贈者就可以了嗎?」
「不是。」
筱宮用力搖頭否定。
「不是誰都可以當捐贈者。因為我的血型好像有點特別,所以捐贈者也十分有限。」
「那就找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之類的……?」
「對啊。所以只能做活體肝臟移植。不過日本規定只有家人才能提供活體器官……雖然我沒跟你說過,我現在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但我媽媽本來就是養女,所以外公外婆因為配對率的關係無法捐肝。」
「你媽媽呢?」
「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
「……那爸爸呢?」
「我一出生他就和媽媽離婚,現在住在別的地方。」
「那去拜託爸爸的話呢?」
「對啊,只能這樣了。」
筱宮帶著嘆息回答,不知為何表情放鬆下來,眼角閃著淚光看著我說:
「──但他拒絕了。」
「……啊?」
瞬間,我不懂筱宮說了什麼。
這不是真的。
即使分隔兩地生活也是親生父親啊,怎麼會?
明知不接受肝臟移植女兒就無法獲救,她的父親卻──
「爸爸拒絕我了。」
「怎……不,他為什麼拒絕?」
由於太過衝擊,我氣息不穩地問。
「我不清楚詳情,但聽說爸爸以前和外公因為一些原因不和,後來也成為和媽媽離婚的原因。所以他好像說不想捐。雖然有去拜託他,但他還是拒絕了。」
滾燙的淚珠沿著筱宮的臉頰滑落。
「護士之間在傳,說外公去爸爸上班的地方磕頭求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決不接受。」
「……」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天底下會有這種事嗎?這不是代表──
筱宮的親生父親對她見死不救──
「聽到爸爸拒絕捐贈的消息時,我並不覺得難過。」
筱宮邊擦眼淚邊繼續說:
「因為啊,我從小就一直在想爸爸是怎樣的人,等我長大,會不會有一天遇見他?我們或許能變回家人……都是些配合自己的妄想。」
筱宮的聲音迴蕩在時間停止的醫院大廳里。
她的話尾常常顫抖,感覺得出來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
筱宮的眼睛染上絕望,痛哭出聲:
「對爸爸而言,我已經是外人了!我發現他覺得我死了也無所謂……然後眼前變得一片模糊,外公的聲音也漸漸聽不清楚──我想我當時大概是張著眼睛昏過去了。」
我啞口無言,筱宮站起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用濕潤的眼眸低頭看著我繼續說:
「當時,是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咦?」
「所以我想我就是原因。」
「你說原因……」
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直覺上覺得不合理,但時間一致的話,很難認為兩者間沒有任何關係。
這麼說的話,筱宮就是傷停補時(Loss time)的原因嗎?
難道筱宮自己就是黑洞──甚至是奇異點嗎?但是像她這樣平凡的女生,怎麼可能有辦法影響全世界……
「那段空白的時間每天都會降臨在我身上。」
筱宮的獨白沒有停下。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雖然好像只能說是神的心血來潮,但每當那個時刻來臨,我都會想起自己被爸爸拋棄,即將死亡的命運。」
「……
還……還有多久?」
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儘管雙腳和聲音都在發抖,我還是提起力氣問:
「狀況已經那麼糟了嗎?」
「嗯。」筱宮認真地回答:「從醫生建議移植時,就幾乎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
「────」
我說不出話。
傷停補時(Loss time)開始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對筱宮來說則是兩個月前。這麼一來,她的身體恐怕已經走到盡頭。
儘管如此,她卻隻字不提地和我一起度過這段時間嗎?用那麼耀眼的笑容歌頌每一天?
「為什麼!」
我下意識地大吼,卻說不出下一句話。
為什麼你願意和我共度所剩不多的時間?問這種問題也沒意義。只是因為傷停補時(Loss time)里只有兩個人能動,沒有其他人能選擇罷了。
我什麼都沒有發現,沒有資格大聲說話。
筱宮很重視她的素描簿。她說她不是在畫畫,而是將那些東西刻在記憶里。對她的舉動我說了什麼?
『不會覺得這樣浪費時間有點遺憾嗎?』
我問了多愚蠢的問題啊……
她的時間和我的時間價值根本不一樣。從相遇的瞬間開始就不一樣了。
她用全力在度過剩餘的人生,而我卻一個人傻傻地興奮著。
為什麼她總是穿制服?因為她一直住院,幾乎沒帶什麼便服到病房。而我卻以為她在配合不注重打扮的男校生而沾沾自喜……多麼像個小丑啊。
「別這樣。你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筱宮伸手貼著我的臉頰,就像我遇見她那時一樣。
「我非常感謝你喔!如果沒有你,那段空白的時間對我來說只有痛苦。」
「我什麼也沒做。」
「不,沒這回事。」
筱宮說著,眼淚濡濕的臉龐緩緩靠近。
她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說:
「你讓我覺得自己活著。我好開心……吃了好吃的食物、和合得來的朋友互相說笑、像白痴一樣打打鬧鬧。每天都過得太快樂,一瞬間就過去了……原本覺得有如拷問的一個小時,因為你而徹底改變了。」
筱宮的聲音以振動的形式傳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僅隔著薄薄的頭蓋骨近距離接觸的緣故,我簡直像有讀心術一樣聽見了她的心聲。
然而貼在我臉上的手心卻十分冰冷,簡直像屍體般感受不到溫度。
「謝謝……但是就到此為止吧。」
最後,筱宮單方面地宣告,迅速離開我身旁。
「你說……什麼?」
我從干啞的喉嚨里出聲問,她又退了一步說:
「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好,只要你來醫院找我,就要結束這段關係。」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淚水模糊了視線,筱宮的臉變得扭曲。儘管如此,我仍費盡力氣喊道:
「不要說什麼結束這種令人難過的話,我每天都會做便當來看你。」
「不可以,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什麼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都是你在說。」
我的口氣不禁變得粗暴。
「我不是說沒關係嗎!一點都不麻煩!」
「你的意思是你要陪我到死掉嗎?」
「你希望的話我就這樣做!」
「那我不希望。」
筱宮轉身背對我說:
「這樣可能會對你造成心理創傷……你和我不一樣,今後還會活下去。」
「又沒關係。」
「有關係。光是把你捲入傷停補時(Loss time)里我就很有罪惡感了……再讓你這麼做的話,我可能會帶著對你的歉疚死去。」
「捲入……傷停補時(Loss time)?」
我不懂。筱宮指的是什麼,我毫無頭緒。
筱宮繼續跟我拉開距離說:
「對不起。我想我一定是想請你幫忙。」
「幫忙……?」
「但那樣太自私了。無視你的心情,單方面把你卷進來。所以現在必須放你走才行。」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什麼……」
我完全不懂這些話的關聯。
傷停補時(Loss time)真的是筱宮引起的現象嗎?就算是好了,她說我能在傷停補時(Loss time)里自由行動是因為她想請我幫忙。
但是要幫什麼?我有能夠幫她的地方嗎?
我們在時間停止以前從沒見過面,就算從模擬考榜單知道我的名字,應該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然而,她為什麼會選我呢?
「──真的很抱歉,我們就此道別吧。」
在我思考時,筱宮打算結束對話。
「等等,我還有事要問你。」
儘管我想追問……
「再見,你不可以再來這裡了。」
「等──」
在我伸出手的剎那──
眼前的景色瞬間變成一片雪白。
頭上降下來的雪和醫院的白色外牆覆蓋住我的視線。仿佛要切開身體的強烈冷風從身後刮來。
傷停補時(Loss time)無情地結束,時鐘的指針啟動。
「我不是說了等一下嗎……」
我咬緊牙關喃喃低語。
現在或許能去病房再追問筱宮一次,但就算可以,看她的樣子也只會拒絕我吧。
重點是,我的心耗損得太嚴重了。
什麼筱宮就快死了,根本像個惡劣的玩笑。我連想都不敢想,事情要是真的發生了我會怎麼樣。
──對了,我已經知道了。
原來我早已喜歡上她,深深戀著她。
所以胸口才會這麼痛,不希望再也見不到她。全身的神經緊繃不放,疼痛貫穿全身,就像要從體內炸開一樣。
雪越下越大,不管肩膀和頭頂降下多少雪,我也無法離開醫院,只是一直立在原地。
偶爾,我會抬起臉凝視上方。
遠遠望著筱宮應該在的那棟醫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