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話 流行性感冒和某間藥店的遭遇（2/2）

「您只要付我約一個麵包的費用就好了。」

「真的可以嗎？這樣未免也太便宜了！」

皮耶爾在付完款後，又問了一次「這樣真的好嗎」，法馬便朝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兒童的診療費用，我會收得比較少。雖然以前我是免費幫兒童看診，直到陛下下令後，我才多少收取一點費用。那麼，請您和您女兒多保重了。」

法馬對兩人十分親切，還送他們到店外。他毫不在意能賺多少錢的態度，讓皮耶爾感到啞口無言。

這家藥局不但賣的藥便宜，老闆也很謙虛，店內更是清潔。

「難怪……客人會被搶走。」

「您說什麼？」

「沒事，謝謝您的幫助。」

皮耶爾嘗到了敗北的滋味。但輸得這麼徹底，反而讓他感到舒爽。

他很寶貝地將女兒背在身後，離開了藥局，消失在人群中。

◆

一周後，在聖佛爾波的藥師公會總部會議室中，聚集了數十名藥師代表，召開了每月的定期會議。

「不管是哪家店，營業額都大幅地減少了啊。」

公會理事長貝隆在得知公會的加盟店業績十分低落後，感到十分不偷快。

「聖地藥局……好像是叫做異世界藥局對吧，一定是那家店害的。」

「太可惡了！那個貴族或許只是覺得開店很有趣，但對我們來說可是天大的麻煩啊。」

當初在「異世界藥局」這個命名十分獨特的藥局開幕時，藥師公會因為它是貴族所開的店，因此評估很快就會經營不下去，便採取靜觀其變的方針。殊不知實際上對手比想像中強悍，成了藥師公會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脅。

加上異世界藥局儘管是擁有帝國御准店封號的貴族店，平民顧客卻絡繹不絕，不只藥局內滿是人潮，等待調劑的顧客甚至還排隊排到店外去。店外還擺放著遮陽棚跟患者用的椅子，在患者等待期間，藥局會提供水和糖果。客人在等待時都不會抱怨，還會邊聊天邊乖乖排隊。

另外，還不到半年，異世界藥局就新開了以化妝品和肌膚保養產品為主的二號店「美締蔻」，聽說不久後還會創立以牙齒保健產品為主的三號店「八〇二〇」。

讓貝隆感到最屈辱的是，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去偷買了美締蔻的美白化妝品。他原本還稱讚妻子最近皮膚變白了，結果卻因此發現真相，隨後他便把那些可恨的產品全數摔碎了。

「他們恢復營業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莫非是使用了神術？」

「應該是靠尊爵家的財力解決的吧。畢竟他們有那個大名鼎鼎的宮廷藥師，布魯諾·梅德西斯當靠山啊。」

「連皇帝陛下也是他們的支持者呢。在那一天之後，近衛師團可是每天都會跑來巡邏。」

明明店面幾乎全毀，異世界藥局卻只花了兩天就恢復營業。貝隆原本預估馬車撞進店裡後，會帶來嚴重的污染，導致一個月都無法營業，看來這想法還是太天真了。當然實際上操控馬車攻擊藥局的並非貝隆本人，而是他所雇用的地下社會業者。

而皇帝也不知道是否發現了攻擊事件其實是貝隆的陰謀，竟下令處分貝隆的藥店停業三周。理由是有人檢舉貝隆的店裡賣了禁止販售的含鉛藥品。再加上神殿不知道為何時常跑來抽查，帝都教區的神官長又頻繁地出入異世界藥局，導致貝隆根本沒機會再對藥局出手。

總歸來說，自從異世界藥局創業後，藥師公會的加盟店營業額就大幅下滑了。有四成的客人流失，甚至連那些常客們，都無情地拋棄了他們，很乾脆地變成異世界藥局的顧客。

更何況，帝國還下詔禁止含有某部分原料的產品，例如汞製品、鉛製品等等，害得藥師公會損失了一些產品。事到如今，藥師公會內已感到束手無策。

「陛下一定是被那家藥局給洗腦了。」

貝隆不悅地說道，公會的幹部們也表示同意。

「樹蔭陽光藥店的皮耶爾藥師，你怎麼看這件事？」

突然有人開口詢問皮耶爾的意見。在一片藥師們對異世界藥局的批評謾罵聲浪中，就只有窮困藥師皮耶爾一人默默地坐在位置上不語。皮耶爾的店鋪位置離異世界藥局最近，也因此是藥師公會中營業額下滑得最明顯的店家。

皮耶爾沉默了一陣子，現場的視線便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的店應該是受害最深的吧，你沒有什麼意見要說嗎？」

「那麼，我就老實說吧。」

皮耶爾平靜地以一個問題開場：

「現場的各位藥師，有任何人去過異世界藥局嗎？有看過藥局內所賣的藥品嗎？」

「怎麼可能去過啊，它可是和我們搶客人的敵對店家啊。」

藥師們聽了皮耶爾的問題，不禁莞爾。

「我建議各位可以去一趟看看。他們的藥局就如其名，讓我感覺像是到了真正的聖地。」

皮耶爾愈講愈興奮，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非常能理解為何客人去過那家店後，就不願意來我們的店了。」

「皮耶爾……你該不會去過那家藥局了吧？」

公會明明已下令「不准靠近那家店」，但皮耶爾卻違背了公會的方針，逕自跑去那家店……這個事實讓現場不禁議論紛紛。

「是的，我必須向各位自首，我去過那家店。我的女兒發高燒，不管用哪種藥草都沒效，病情嚴重到出現痙攣，意識還很模糊。但那家店的老闆

不但成功讓她退燒，還很快速地治好了她。」

皮耶爾激動地述說著異世界藥局的小孩老闆給了他們多好的治療，並且在女兒康復後，皮耶爾又鼓起勇氣再次去了藥局，觀察販賣處有什麼商品，還買了一些糖回去。他更直接詢問其他患者對異世界藥局的想法。小孩老闆還關心他「您女兒的身體有好轉嗎」，兩人因此聊了許久。

愈深入了解那家店，皮耶爾愈感受到業界不該排擠那家藥局，反而所有的藥局都該去向它學習。儘管他們的藥賣得很便宜，感覺獲利不多，但實際上因為他們顧客非常多，所以還賺得不少。皮耶爾很認真地勸說在場的人，藥師們應該要擺低姿態，去跟那家藥局請教藥的製作方式和治療方法。

「反過來看看我們自己，不僅無法替患者診斷，連治療方法都不清楚。只會嘴上掛著連安慰都稱不上的話語，還用近乎詐欺的說法，用高價向患者推銷不知道有沒有療效的藥草。」

「你說什麼！？」

貝隆聽了不禁不悅地緊皺眉頭。但皮耶爾不理會他，繼續說道：

「雖然確實有患者的病因此治癒，但這根本是誤打誤撞，實際上死者人數也很多。加上我們不會使用神術，因此賣給患者的只是普通的藥草，弄個不好甚至會害病情惡化，和毒藥沒兩樣。我們的所作所為，就跟詐欺差不多。」

皮耶爾提高音量。

「而那家店的一切都和我們不同，他們不但合理又進步，還十分為患者著想！」

「啊～你夠了。你想講什麼我們都懂了，給我滾出公會。」

貝隆朝皮耶爾拋下一句狠心的話。

「你可以趕我走。只是，如果你們不正視現實，藥師公會只有毀滅一途！」

皮耶爾從公會總部被趕了出去。

「我們要沒收原本賦予你的所有權利。」

最後皮耶爾聽到的，是貝隆冷酷的聲音。

◆

當天皮耶爾的藥店就被剝奪了營業許可證，藥草和藥品也被公會沒收，立即就被迫停業。皮耶爾看到化為廢墟的店，不禁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就在此時，一名抱著麵包袋的黑外套少年，和一個看起來同年的粉紅髮少女，正好路過。

「耶嘿嘿，我們買了很多呢，法馬少爺！」

「一個人只能拿三個喔，我們已經答應要分給那個患者了。」

「我知道！一個人只能吃三個對吧，我可是很用心挑選過喔，沒問題！」

「你選了什麼口味啊？」

「我選了裡面有很多葡萄乾，看起來很好吃的！」

「哈哈，那還真期待呀。」

見到少女認真地強調，少年露出溫和的笑容。

皮耶爾立刻就認出兩人，他們是異世界藥局的老闆和員工。他們看起來非常開心，應該是在常去的麵包店買完東西，正要回店裡。

「咦，發生什麼事了嗎？」

法馬看到皮耶爾，向他搭話。皮耶爾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很悽慘，又不想被同情，因此不敢看向法馬。

「您的藥品都掉在地上了，我來幫忙撿吧。」

珞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藥草，默默地放到店裡的桌子上。

「您的店裡，沒有藥師公會的營業許可證呢。」

法馬悄聲說了一句，仿佛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

皮耶爾什麼都沒說，現場一陣沉默。經過一段時間，法馬好像察覺皮耶爾的營業許可證已被沒收，店內也遭破壞，因此無法繼續營業的事實。

「您的許可證被收走，無法繼續營業了對吧。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

皮耶爾大致述說了在藥師公會發生的事。他告訴藥師公會的人，希望他們可以販賣異世界藥局的藥品，並學習法馬嶄新的治療方式，但卻落得此一下場。法馬靜靜地聽皮耶爾說完。

「原來事情是這樣……我感覺有點對不起您。」

法馬聽完後，只帶著同情的神色，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關係，還請您不要道歉。我只是被您的藥以及店感動，才這麼做的。只不過我已無法在這個國家裡做生意了，我可能會搬到其他國家，當個密藥師吧。」

對皮耶爾來說，他只剩這條路可走了。但密藥師可以經手的藥品種類有限，就算要靠此維持生計，大概也不容易。

「只要加入其他公會，您就可以繼續營業了吧？」

法馬追問皮耶爾。

「可是在這個國家裡和藥品相關的公會只有藥師公會，除此之外，就沒有公會可加入了。我和您不同，平民是不被允許自由營業的。」

皮耶爾失落地說著。儘管我不後悔，但我已做出覆水難收的事……在他如此說後，法馬仿佛是等他這句話很久般，開朗地提出了一個方案：

「啊，對了。事情剛好呢。」

「……？」

「我前些日子正好設立了調劑藥局公會來管理新藥，這事情也已獲得陛下恩准。」

「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已得到皇帝陛下的許可，創立了新公會。只要加入這公會，就可以和異世界藥局成為合作關係，接受新藥處方的研修，並開店。如果您想要販賣新藥，那隻要加入我的新公會即可，不需要再顧慮藥師公會。」

法馬向皮耶爾提出這個方案。新公會的存在，對脫離藥師公會的藥師們而言，不外乎是一大救濟。

「您剛才所提到的各種要求，我想這公會應該都非常符合，您覺得呢？」

珞緹看到皮耶爾震驚到嘴巴一張一合地，連忙跟著點頭幫腔。

「請、請務必讓我加入！不過，請問需要高額的會費嗎？我現在身無分文……」

「不會向您收費喔，並且可以自由退出。」

「那需要多年的研修嗎？」

「您只需在我這邊研修兩個月，之後我會交給您指導手冊，依照手冊的指示處方即可。另外，處方配藥較困難的藥品，需要化學和藥理的相關知識，因此我會定期舉辦研習，您可以參加。而我也會固定到各店去指導，請您不用擔心。而這些新藥雖然比起藥師公會的藥品效果更高，但我保證可以低價提供給患者。」

「那、那麼……」

皮耶爾的肩膀顫抖著，仿佛在述說他對目前發生的事感到難以置信。

「只要您遵守以上事項，就能開店。也就是說，歡迎您加入。」

「還請、請、請您多多指教……！」

在這一瞬間，調劑藥局公會的第一號加盟店誕生了。

◆

異世界藥局的老闆——宮廷藥師法馬所管理的調劑藥局公會，其第一號加盟店——樹蔭陽光藥局，在兩個月後重新整修了。

樹蔭陽光藥局的店面被改裝成純白的模樣，正在等待翻新開幕的那一刻。藥局老闆皮耶爾剃掉鬍子、剪短頭髮，改穿一身乾淨的白袍，胸前還別著公會登記業者的胸章。從今天起，他便要和異世界藥局合作販售新藥。他認真學習了要經手的新藥知識，也研修了接待顧客的方法，連店鋪的經營方式也熟記在腦海中，準備萬全。

而在藥局的門口，有著異世界藥局雇用的便服騎士，被派來站崗。如此森嚴的警備，是為了防止藥品被偷竊，以及不讓藥師公會有機會來進行營業妨害。

樹蔭陽光藥局所販售的商品，是從異世界藥局進貨，有種類豐富的喉糖、含有鐵和鈣質的威化餅、鎮痛退燒藥、眼藥水、各種維他命補充飲料等。這是為了讓兩邊的業務有所分別，將感冒或治療方式較為固定的患者、營養補充品等類別交給樹蔭陽光藥局負責，異世界藥局便可集中處理需要高階調劑的患者，例如重症病患或專門性較高的患者。畢竟異世界藥局的患者數日漸增加，如今光是宮廷藥師法馬和一級藥師艾倫兩人，已無法應付，便決定把藥品的販售業務分散到樹蔭陽光藥局。

而異世界藥局，也於前幾天就開始宣傳業務合作藥局即將開幕的事，店內還擺著宣傳用的傳單。症狀比較輕的慢性病患，也被轉送給樹蔭陽光藥局處理。

「爸爸……」

皮耶爾的女兒有點不安，朝氣勢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父親搭話。

「需要的知識，我都已經學會了。一定有辦法的。」

「嗯，爸爸很帥喔。」

「沒錯，我現在應該是有史以來最帥氣的時候。畢竟我可是販賣全世界最有效的藥品給大家啊。」

即使如此，皮耶爾還是會突然感到不安。真的會有客人來嗎？因為是異世界藥局的加盟店，所以一定會有人來吧。但就算是賣同樣的藥，客人會不會因為老闆不是法馬就不接受了呢？如果自己被患者問了只有法馬才答得出來的問題呢？不

知道能不能順利經營？自己真的能順利說明新藥的藥效，不會講錯嗎？

皮耶爾愈想愈不安，他昨天甚至一夜無眠。

「老闆，我們要打開店門了。」

站崗的騎士說道。聽到別人稱呼他老闆，皮耶爾不禁挺直身子，重整心態。

而就在門剛打開時，皮耶爾的煩惱就立即消失了。

在樹蔭陽光藥局的門外，有著大量的顧客在開店前就來排隊，人多到把街道都擠滿了。皮耶爾感受到熱鬧的盛況，差點沒頭昏眼花。

「我來開門，我來開店門！」

皮耶爾全身都能感受到客人的熱情，便忘我地想回應他們。

「遵命，那還請老闆您親自開門。」

皮耶爾感動得流出淚來，他吸了吸鼻子，用顫抖的手打開店門。當他正對客人時，還開始耳鳴，耳朵嗡嗡作響。

「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覺得太陽如此刺眼……」

這是一道希望之光。

「歡迎各位來到樹蔭陽光藥局！」

◆

那之後，皮耶爾很積極地向法馬學習基本的藥品處理知識，因而得到了法馬的信賴，被任命為調劑藥局公會的公會理事長。而在他擔任公會理事長後，皮耶爾便去挖角了原本就對藥師公會的做法不滿的藥師、和營業額下滑到面臨倒店危機的藥師們，將公會的加盟店增加到七家。全部的調劑藥局公會加盟店都將店面改裝得十分明亮、清潔，店門為患者敞開，盡力提高為患者服務的品質。

過了一陣子，法馬來參加公會的集會，並對調劑藥局公會的加盟店鋪增加感到很開心。

「店鋪經營的情況如何呢？」

聽到法馬如此詢問藥師們，皮耶爾用欣喜的表情答道：

「調劑藥師公會的藥師們，大家都過得很充實！」

「全都要感謝法馬大人。」

其他藥師一致點頭贊同，他們的表情都充滿了活力。

「至今為止，我們在處方開藥的時候，都只能靠自己的藥師經驗胡亂開藥，跟賭博沒什麼兩樣。」

「甚至有些藥師，因為開的藥沒有效果，導致店面被放火或賠掉小命。並且因為藥草被偷、反被怨恨或被要求高額賠償金等因素，最後只能提高藥價，否則無法維持生計。」

「說得沒錯。」

藥價無可避免地逐漸攀升，導致平民醫生和藥師被民眾厭惡，待遇和高利貸之類的黑心業者差不多。藥師們深刻地陳述他們的往昔感受，現場的氣氛變得很沉重。

「比起來，我們現在已經不用覺得對不起患者了。只要跟著法馬大人研修兩個月，並照著學來的知識處方開藥，就能開出有效的藥！任何人都能做到！在以前可做不到這種事呀。」

調劑藥局公會的加盟店，在翻新開幕後，每家店鋪的回流客源都增加了。

藥師站在替患者著想的立場開藥，患者也對藥師表達感謝和信賴，兩者達成了健全的關係。

就算不像以前那樣企圖獲取暴利，店裡仍賺取了不少利潤。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感謝法馬大人。」

皮耶爾說道。實際上，他還很感謝那一天得到流感的女兒，以及正好休診的唐納德醫生。

「我提議在公會總部的大廳，蓋一個法馬大人的銅像。」

「請千萬別這樣做。」

雖然皮耶爾踴躍地提出來意見，但法馬本人卻立刻打了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