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話 他所醫治不了的事物(2/2)
法馬突然感受到一股如針氈般的惡寒,胸中一陣騷動。他不禁往異世界藥局的方向看去。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在四樓,有兩個一大一小、強烈亮著的藍色光點,並漸漸從中散出微弱的光芒,最後凝聚成人型。
「為什麼藥局的四樓有人!?」
他立即打算朝四樓奔去,但眼前卻出現一件讓他瞠目結舌的事。
一個漆黑的人影站在四樓。
那影子宛如凝聚了世上所有的黑影,仿佛一個虛無的深淵,光是對上眼,就可能被吸入。
(那是什麼……!漆黑的、影子……難不成那就是布蘭琪與帕雷,還有神官們所說的惡靈嗎……?)
法馬心生怯意。假如真的是惡靈,他可不知道要如何來淨化它們,那是神官的管轄範圍。
但他又看到代表患者的藍光,在藥局四樓一動也不動,並漸漸轉紫。眼見光芒顏色即將轉紅,這是危險的徵兆,表示再過短短几分鐘患者便將回天乏術。
「為什麼顏色變化這麼快!這不是黑死病該有的速度,到底是什麼引起的!?中毒嗎!?」
法馬想起他確實在藥局四樓的藥品庫放置了許多實驗合成過程中必要的劇毒物品。不過,怕出現萬一及防範小偷,他並未在裡面放入會即刻生效的毒藥。更何況危險的東西都特別收在附了鎖的堅固藥品庫中。
難不成那個像黑影的惡靈,故意讓患者喝下了實驗室里的東西嗎?
雖然心裡想著「這怎麼可能」,法馬仍發動了診眼檢視。畢竟在沒有任何對策的情況下就貿然接近,可是下下策。
「『藥物中毒』」
藍色的光芒起了反應,看來的確是被灌下了毒藥。
「『氰化鉀』」
從狀況的變化速度來看,法馬推論毒藥為急效性,所以懷疑是山埃鉀。但看來不是,只能從頭再猜一次。
「『無機化合物』」
錯了。
「『有機化合物』」
這次有反應。
「『生物鹼』」
只要從大分類開始縮小范圔,一定能找出正確答案,但毒藥的種類不少,可不是無的放矢便能朦中的。從藍色光芒呈傷口形狀這點來看,可能是某種箭毒,或是須經由傷口流入的毒藥。
他將範圍從生物鹼(天然有機化合物)再加以縮小。當然不是亂槍打鳥,而是將他記憶中所有急效性的猛毒,一個一個列舉出來。
而且,把主要條件限制在這個世界內可方便到手的毒物。
「『烏頭鹼』」
在法馬試著說了幾個毒物名後,他終於猜中一個,藍色光芒淡了下來。
烏頭鹼為烏頭屬植物中所含的有毒成分,布魯諾用此猛毒為退燒藥,治療幾位固定患者。但法馬並沒有把這種毒藥放在他的研究室中。
另外,這世上並不存在此毒藥的解毒方法。
「可惡!」
無法製作解毒藥,也來不及洗胃,想對症下藥根本來不及。
「既然如此……!」
法馬使出了右手的物質消除能力。
「『烏頭鹼消除』!」
他隔空消去了猛毒。
如果先打倒惡靈,再靠近替患者治療中毒症狀,絕對來不及。患者必定死亡。
所以他該做的事是先遠距離解毒,再解決惡靈。
烏頭鹼的結構極盡複雜,不過幸好,物質消除的能力跟物質創造的能力不同,只要吟誦化學式或是化合物俗稱便能使出。不過,藍色的光雖然變淡了,卻仍未消失。
「還中了別的毒嗎!」
看來,對方所用的毒藥,裡面組合了多種毒素。法馬接著舉了幾種會用在毒箭上的藥,最後一邊心想「不會吧」,一邊說出了某種毒素的名字。
「『箭毒蛙毒素』」
箭毒蛙的神經毒確實是正確答案。但這個世界的任何一本醫學書都沒有提到這種毒藥。
因為,這個世界裡並沒有箭毒蛙。
(怎麼會中這種毒!?以這個世界的科學水平,是不可能想到,也做不出這種毒的啊……)
法馬感到一陣惡寒,毒與藥只有一線之隔。如果有人濫用藥學知識,毒殺自然不是難事。
那黑影,或許是超越這世界人類常識的惡靈。
「『箭毒蛙毒素消除!』」
解毒完成,人型的藍色光芒消失,只剩下局部還閃著光芒。看來,兩人身上雖有小小的傷口,但仍保住一命。
法馬做好覺悟,這次他直接沖向惡靈。
他自四樓打開的窗戶沖入,看到身上覆著黑色斗篷與長袍的入侵者,正背對著他。
『這氣息真教人噁心……我可以感到濃厚的光……』
研究室里的男人轉身說道,他動作遲緩,幾乎可聽見關節嘎吱作響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令人聯想到濃稠的東西,仿佛會黏在耳朵里。而他的全身則散發出聞起來像是腐爛的強烈惡臭。
『你是來阻礙我的嗎?太愚蠢了,人終將一死。』
男人拋出令人全身發毛的問句,並用單手脫下了斗篷。
法馬看到眼前的藍發男人,沒有左眼,臉部的左半邊還露出白骨,皮膚呈現藍色且早已腐敗。
那外表
讓法馬立刻聯想到:
「你……是卡謬嗎?」
法馬說出一個名字。那是剛才布魯諾推論出犯人時所提的,也是尼德蘭國的聖騎士們斷定為惡靈的人物名字。
『正是。』
他用幾乎只剩下骨頭的手指,愉快地指著法馬。
他已非人類,而是有著人類形體的屍骸。
「唔……嗚嗚。」
法馬聽見了呻吟聲,賽德列克和珞緹正倒在研究室的地板上。從賽德列克倒下的姿勢,顯示出他原本想保護珞緹。法馬雖在遠距離替兩人解了毒,但他們背上仍有小小的刺傷。但還好,並不是致命傷。
「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而卡謬還趁法馬的視線集中在兩人身上時,拿出藥瓶,打開瓶蓋並握在手上。
『這個實驗室實在太棒了。居然有這麼多未知的毒藥……這是什麼?實在教人好奇。』
藥瓶中是滿滿的液體以及結晶,那是法馬為了合成所準備的白磷粉末。他用物質創造將粉末製造出來後,便儲存在藥品庫里,還上了鎖。由於白磷一碰到空氣便會自然起火,所以現在才會泡在水裡。
『雖然我這趟是來看帝都黑死病擴散的實驗,不過既然都來了,就順便來「實驗」看看,這個毒會讓皮膚變得如何吧。』
卡謬說完,將裝著白磷的藥瓶拿到珞緹的臉前晃了晃。只要稍微傾斜那藥瓶,白磷就會起火,燒上珞緹的臉蛋。再加上,白磷的火焰還無法澆熄。而白磷所造成的燒傷既深,又難癒合。如果他真的傾倒藥瓶,珞緹必定會負上重度的化學火傷。
看來,卡謬是打定主意要馬上看看這藥有什麼毒性。而且從他的表情,顯示他想趁珞緹還活著時開始實驗,以觀察生體反應。
法馬無法容忍這種事真的發生。在卡謬動手之前,他便伸出右手,喊道:
「『白磷消除』」
瓶中的結晶消失了。這下裡面只剩下水,沒有了毒性。
「你別想利用我的實驗用藥品傷害他人!你做的事情……根本就稱不上『實驗』!」
卡謬在活人身上實驗毒性強烈的藥品,並沒有其他正當理由,只是為了確認其效果。這種行為是令人髮指的虐待,是對科學及藥學的褻瀆。
「我做不到。只有你……」
法馬壓抑著靜靜燃燒的怒火,聲音顫抖著。他儘可能地將那份怒氣壓縮起來,並對卡謬宣告:
「只有你,我無法醫治!!」
『那又如……嗚呃!?』
法馬緊握拳頭,一口氣縮短了跟卡謬間的距離。法馬沒有多想,下意識地揮出了右手拳頭。卡謬還來不及揮舞塗了猛毒的小刀做出反擊,臉上就狠狠挨了一拳,隨即被擊飛。
法馬突然意識到,他必須拼盡全身力氣,徹底地將這個邪惡的存在從世界上抹去。
卡謬在承受凝聚了神力的一拳後,他的臉龐消失了。
或許因為對象是惡靈,所以法馬的右手自動地發動了消除的能力。
卡謬以猛烈的速度撞破研究室另一側的窗戶,與許多瓦礫與碎片一同被打飛到藥局外。
法馬使用藥神杖飛至空中,然後在空中再次握緊了拳頭。
接著,他利用飛行的加速度,又使出一拳。卡謬被擊中後,他的身軀便因衝擊而破壞,歪曲變形。
法馬的右臂開始跳動、疼痛了起來,但他仍沒停下攻擊,打算繼續用右手打碎卡謬的軀體。
一股熱度竄上法馬的身體,他感受到自己全身發熱,並再次舉拳揮向卡謬。
最後,他將卡謬打得不成人形。連他的身體所剩的腐敗肉塊,都脆弱地碎成粒狀飛散,化成灰燼,並在白色的淨光包覆下消失殆盡。
他的行為到底是出於自身的意志,還是他體內蘊含的神力希望惡靈消失呢?法馬已經搞不清楚了。
「給我消失!」
法馬自高空揮下纏繞著衝擊波的藥神杖。下一秒衝擊波快速划過大氣,貫穿惡靈。
他不給惡靈一絲絲抵抗或反擊的餘地,精準捕捉其本質,自內部讓惡靈徹底破裂。接著,他垂直往下降落,以神杖穿刺惡靈的身軀,將其釘在地面上。
『嗚啊……噫……』
承受了法馬神力的大地,在一陣震動後,終究抵不過壓力,形成了如隕石坑般的巨大坑洞。刺穿卡謬的藥神杖則發出刺眼的光,下一秒,便出現彩虹色般閃閃發光的超高溫火焰,將卡謬整個吞沒。
火勢十分猛烈,就連道路上的岩盤,也都燒成腥紅色。
『……這就是、死嗎……啊啊、死亡終於來找我了……我已等待此刻多時……』
被火焰吞噬的卡謬,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而附在卡謬身上的黑影,在被藥神杖刺穿時雖掙扎了一陣,終究變淡、消失。
當那黑色的物體自男人的身體中消失時,他的屍體也化成了灰,輕易地裂成了碎片,隨風而逝。
「這個……混蛋。」
打倒了卡謬,法馬感受到內心有種被撕裂般的空虛。
卡謬的頭腦與才能,皆比這個世界的基準高出許多。只要他能將自己的知識、見聞、靈感用在正道上,應該可以治癒不少人的疾病。他一定能成為流芳百世的優秀藥師。
但是,他卻不這麼做。
他實在太過於邪惡了。
陽光自雲間探頭,天空逐漸轉晴。溫柔又暖和的風,自天上往下吹拂,宛如要治癒聖佛爾波帝國般。
「法馬少爺……」
珞緹忍著背上刺傷所帶來的疼痛,走下藥局的樓梯。
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一不注意就會摔倒,但她仍不斷朝法馬靠近。而在她身後,隨著「滴答、滴答」的聲音,地上出現了斑斑血跡。
法馬低垂著頭。
珞緹淚眼汪汪地往上看著法馬,接著便向前抱緊了他。
「歡迎您回來。」
毋需再多言語,當法馬感受到珞緹的體溫、吐息,以及她流下的淚水時,覺得自己的心已回歸到了原本人類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