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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可是,請不要放開這雙手 一、綠洲漫長的一夜(1/2)

目錄

1

屏住呼吸,把精神集中在指尖。

身穿著粗糙的麻布服,約書亞把手上的網子重新握緊。從山嶽地區採取竹子製成的這套網具,感覺有著標準長槍的長度與重量。再加上水的重量,即使是他這經過鍛鍊的手臂也難以承受。約書亞把力量灌注到顫抖的雙手,繼續把這面網子拉到水面上。

「喔,很好很好。就這樣直接拉起來!」

「如果從下面撈起來會撐不住水的重量,所以要從側面輕輕撈起。」

「這位修道生大人的手還挺靈巧的,就算哪天放棄神官修行,也不用擔心餓肚子呢。」

穿著樸素的男性們,在他背後也一樣拿著網子或繩子說著。雖然自己也很想用擅長的笑容來回應民眾的期待,而且總覺得有幾句稱讚的話不能聽過就算了,但總之還是得先把眼前的工作解決掉才行。

他屏住呼吸,更加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作為目標的獵物,是被稱為這個源泉之主的巨大魚類。想必它平常都是悠然自得地在水底游泳,但現在卻被水門的柵欄卡住,只能痛苦拍打著魚鰭。再加上它又是很絕妙地卡在很絕望的位置與深度,這樣沒有人能把它救出來。也無法靠水流讓自身被沖回去的情況,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星期。

——也就是說,當城牆崩塌之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況了。

這讓人不禁同情起這條魚。不過更嚴重的問題是因為無法控制水門的開關,對城鎮的供水造成遲滯這件事。這個源泉……不,大小足以稱作座湖也不為過的這個水源是「塔」跟民眾生活不可或缺的水源供給地,也是這個綠洲最為重要的據點之一。

「畢竟這可是源泉之主耶。可不能投擲石頭之類的東西把它殺掉,再說那麼做的話,總有一天只會讓超巨大的骨頭把那邊塞住。」

「你說用釣線拉出來這種方法如何?當然已經試過啦。但是它根本不會輕易上鉤,就算順利咬餌也還有那身重量,不管是釣線還是繩子都撐不住。」

「就算想要開船去把它撈起來,但那邊的深度不夠,船底很可能會擦撞河床。」

「再說,這裡是有下達禁令的神聖之泉。我們這些一般庶民禁止在裡頭游泳,而且那附近的深水處水流太快很危險。」

一一聽完源泉守衛們的說詞後,約書亞決定以「儘可能靠近水門後,用又長又大的網子將魚撈上來」這種十分基本的手法來進行挑戰,但是——

「唔唔嗚,好重……好像可以撈到又好像沒辦法……」

「修道生大人,加油啊!」

「那,那個……用我的火妖將那條魚化為焦炭的話……」

「就算是條魚,也是這裡的泉主喔。那樣可是會遭受報應的。」

「我……我們的教義裡頭並不承認亡故之神與神魔以外生物的神性,也不會當成信仰的對象,所以那只是普通的魚……」

「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呢?再說,這個源泉明天要進行淨化的儀式,您認為在這種神聖的場合能進行殺生嗎?」

「果……果然還是……不太適合……」

正確到無法正視的這番話,令人根本無從對抗。無可奈何之下,約書亞只能用手跟腹部使勁來繼續努力。

當他發奮圖強時,才剛脫下的修道服掛在池畔樹枝上搖曳的模樣,映入視線的角落。榮耀的藍色肩布也無所事事般被風吹撫著。從那隙縫中,也就是樹林枝幹與閃爍光芒的水面的另一頭,可以看到五座塔。

太陽正緩緩西下,現在正是塔里眾多房間開始接二連三點亮燈火的時候。平常時雖然都會自豪於塔的燈火有如聳立在沙漠的火柱般耀眼,但是從那一天開始就變得萬籟俱寂。

那一天——

七天前的月明之夜。

由「星紺之塔」築起,在五百年的漫長歲月里號稱銅牆鐵壁的綠洲城牆崩塌,首謀佩爾絲卡.涅.尼爾威公主化為沙塵——那個有如惡夢的一天。

接下來,約書亞他們這些修道生沒有人接受過任何正常的修練。清晨與傍晚都會響起祈禱聲的禮拜堂封閉,修練場也許久不見人影。除了維護與修繕塔內設施的最低限度人員以外,全體導師與所有修道生都像這樣來到城鎮上不斷工作。

能夠治療傷患的水妖術師被視為重寶,負責撤除瓦礫以及聯絡各地的是風妖術師,地妖術師當然是活躍於城牆的修復或建築物的重建。像約書亞這種火屬性而且能使役的神魔位階不上不下的人,就會隨機應變地給予各種任務……這種說法算比較好聽,但講實際點就是被叫到各處跑腿打雜。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工作,受到人民請求就絕對要幫上忙。這就是所謂的神官。

雖然這種權威已經跟城牆一起墜地,現狀是連什麼時候能夠順利進行修練都沒有頭緒。但是「星紺之塔」果然還是「星紺之塔」。這種理想即使在此時此刻也沒有半點折損,於是修道生們一個接一個被送進嚴酷的現場裡……今天,約書亞.帕雷格就是這樣才會在源泉湖畔單手抓著網子不斷奮鬥。

不久,大約十五分鐘之後——

啪唰!

約書亞的網子前端有條魚猛烈跳動著。它用力扭轉身軀,魚鱗閃閃發光並激起猛烈水花。

「好,拉出來了!」

人們雖然同聲歡呼,約書亞卻深陷非比尋常的事態。原本施加在緊張的手與網子上的力道放鬆,使他自己猛然失去平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約書亞的身形就只留下紅色的殘影被拉入水中。

「哇!修道生大人摔下去了!」

「如果被卡在相同的地方,又會沒辦法出來喔!」

「誰快去拿繩子來!繩子!」

在水面上往來的喊叫聲沒有傳到約書亞耳中。他瞬間被急流給吞沒,幾乎無法呼吸。

「咳咳!咳噗!咳咳咳咳!」

只有空氣從肺部跟嘴巴漏出來的聲音特別鮮明,本來以為真的會跟那條魚一樣重蹈覆轍,幸好他有健壯的上臂。在被捲入急流之前,約書亞拚命抓住視線角落瞄到的那個不知是石頭還是岩塊的東西。

——成功了!有緊緊抓住的手感!

他使出渾身解數的力量握緊。

結果……

岩石猛烈抖動,他的視線更加深深沉入水中。正覺得不妙時,約書亞的身體已經被拉往廣大池子中心附近的更深處去。

「哇啊!那名修道生大人空手抓住泉主了!」

「真不愧是修道生大人。」

「不,那樣應該是真的溺水了吧?」

「可……可是我們被禁止進入水中……」

人們在池畔七嘴八舌吵鬧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他的意識也等比例地逐漸消失。

——不行,我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自己的性命也是妻子——大神魔鷥翎的性命。她拋棄了那等同永恆的壽命,跟身為人類的自己定下婚姻契約。所以鷥翎背負了當約書亞死亡時,她也會一同死去的因業。

從那天開始,長命百歲對約書亞而言不再是願望而是義務。雖然不管再怎麼努力,最多也就是活個五六十年吧。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種地方輕易溺死。

——誰會死在這種地方!

這麼想著的瞬間,約書亞的四肢恢復力氣。抵抗著壓迫身體與肺部的水壓,拚死揮舞手腳往水面上移動。

不久後,水面猛烈分開,大量的空氣一口氣進入體內。

「得……得救了!」

他這充滿歡喜的呼喊,跟人們鬆一口氣的聲音重疊。

可是在這裡頭——卻混雜著一句呀然的疑問句。

「……劣等生,你在幹嘛啊?」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突然跑來這裡的?碧眼裡帶有疲勞神色的蒂艾爾正低頭看著約書亞。

「什麼叫作幹嘛?我可是溺水耶!差點就要死掉了!」

對於約書亞憤愾的回答——

「怎麼可能。」

「要在這裡溺水,而且還要死掉……總覺得這難度應該很高耶。」

「不過嘛……人類遇到緊要關頭時,也會有在腳踝高度的水位溺死的時候。這種事我有聽說過喔。」

基列亞德簡短的嘲笑,菈琪休像是惡作劇般的微笑,賽姆像是要打圓場又帶有困惑的笑容接二連三傳來。

約書亞馬上就想開口反駁,於是猛力移動膝蓋。膝蓋毫無抵抗地運作,然後就這樣挺起上半身,這次四肢也很輕鬆地移動。

於是約書亞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腳下那原本以為充滿威脅性的水面只到比膝蓋高一點的地方而已。

2

「累……累死了。」

約書亞就這樣雙手抱著還飽含水分的紅色頭殼,直接趴倒在大桌子上。眼

前雖然姑且還是堆滿料理,但因為太過疲勞所以完全沒有食慾。其他成員也是相同情況,大家都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而沒有伸手取用餐點。

這裡是中央塔裡頭的餐廳。一手撐起修道生們飲食的這個地方,是塔內唯一保持跟以前相同機能的地方。從城鎮各處回來的少年少女們雖然很有規矩地圍在餐桌旁,但是以往的笑容和喧鬧聲已不見蹤影。

「我今天就幫二三十個人看診了吧……到最後一位時,連那個莉姆莉也變得沒辦法開口講話了喔……」

「我不斷在城牆跟『塔』兩邊來回,然後派出亞維……」

「我也是……我也是一樣啊!不斷撤除南門的瓦礫!你們知道那裡距離大小姐所在的治療所有多遠嗎?真讓人不敢相信!」

「我啊……被他們說你是在神殿長大的,應該很習慣……」

大家雖然都很辛苦,但是……

「所以明天要去準備葬禮儀式……」

菈琪休最後低聲說出的台詞,讓大家都發出嘆息,然後無力地點點頭。

約書亞默默撫摸一下她那橘色的頭。雖然想說些什麼,卻怎麼也想不出安慰的話。

事件發生後,到明天已經是第八天。

被捲入城牆崩塌,而無法挽救的民眾總共有五十四名。其中雖然大多都是城牆的警備兵,但也有城牆附近商店或旅店的人,還有運氣不好只是路過的旅人。

當然,輕重傷人數可就不只如此。

城鎮陷入混亂,物資流通中斷,沒有任何餘力能放在人民的生活上頭。本來葬禮這種事情應該是以個人單位或家庭單位來舉行,但那樣子會趕不上日程。於是「星紺之塔」一手承擔下來,終於決定在明天晚上舉行。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成原本的綠洲呢?」

賽姆苦惱地低下頭。

「一整個星期都沒有進行修練,從我們進入『塔』里,這可是第一次呢。」

「想必不止我們。『星紺之塔』開創五百年來,這種事應該連一次也沒有發生過吧。」

「前所未聞。」

「這裡的城牆崩塌本身就是『塔』開闢以來頭一次發生的事情嘛。」

吐出沉重的嘆息後,大家一起用力點頭。

「今天在源泉那件事也是,只聽劣等生在水淺的地方溺水大概可以笑笑就算了……但那裡的狀況是本來水位應該要更深的地方突然變成了淺灘。」

「還挺嚴重的。」

「是啊。」

約書亞用力點頭。

「城牆的瓦礫沉到各處的源泉里,使得水位或流向改變,結果就是那個樣子。」

散落在這個綠洲的眾多源泉,大多是由細小的水路或是地下通路連接起來。大水妖艾絲提爾擊穿沙漠的岩壁讓最初的水源噴出,然後經由人們整頓,使其遍布到城鎮的各個角落才變成現在的水路形式。雖然就算有一兩個地方堵塞也完全不會受影響,但這次災難的規模似乎遠遠超乎先人們的想像範圍。結果就害可憐的魚被捲入,也害約書亞在眾人面前出醜。

「這個綠洲接下來會不會在各種地方都產生毛病啊?」

「如果不在沙塵暴的季節來臨前把城牆堵上,居民們先不說,我想植物是撐不住的。」

「不過人手跟資金應該都很充裕吧,一定會弄到完全修復完畢啦。」

「講到便宜的勞動力,果然就是指我們這些修道生嗎?」

「別……別說了!本小姐可沒有從事過肉體勞動,只想趕快修行完五年就直接畢業啊!」

「我也一樣啊。」

「我也是。」

我也沒做過啊——約書亞本來也想跟著這樣說……但這次的事件光是跟自己的姊姊,跟莉貝卡.帕雷格似乎有所關聯就讓他不敢說出口。

為了中興故國而暗中活動的佩爾絲卡.涅.尼爾威。提供她武器與資金並且引導他們進入綠洲內部的就是赤晶旅團頭目莉貝卡.帕雷格。不是別人,就是佩爾絲卡自己這麼說的。

佩爾絲卡將充滿不祥色彩的紅玉高揭到額頭上,變化為巨人破壞城牆,死後化為大量的沙土。現在這裡所有人苦惱的根源,可以說全都來自約書亞的姊姊吧。

也許是盡情抱怨過後稍微爽快點,菈琪休拿起堆積在眼前的其中一道菜,然後不加思索地放進嘴裡。

「好難吃!」

仿佛受到更嚴重打擊地大喊著。

「這是什麼,難吃死了!雖然平常也不好吃,但今天格外難吃!」

「這也沒辦法啊。」

蒂艾爾嘆口氣,同時也伸手拿起眼前的湯。

「因為是葬禮儀式的前一晚嘛,神官嚴禁食用肉類或魚類。蔬菜跟穀類也不能使用鹽巴以外的調味料。」

「那種事我知道。雖然知道,但也不應該難吃成這樣吧!我家的神殿都還能煮出比較正常的東西來!」

「可是非得好好吃飽喔。」

賽姆也是愁眉不展地動著湯匙。

「明天一大早就是淨化儀式。到夜晚進行葬禮的時間之前,得進到泉水裡洗淨身體三次。這段期間,能吃的東西只有齊力卡的果實而已。」

「那個好苦。」

「這我知道,我知道啦!可是啊……!喂,大叔,你去把艾雷米亞叫來抱怨一下吧!」

「艾雷米亞現在不在廚房喔。」

約書亞用一臉好像已經含著苦澀果實的表情回答。

「他在鎮上的旅店擔任達爾塔斯大人的護衛。」

「啊,這樣啊。太守大人也還留在這裡嘛。」

「他還待真久,國家那邊沒問題嗎?」

「誰知道呢。不過畢竟是個官僚都很有能力的國家,只是這點小事,我想不會有影響……重點是以達爾塔斯大人的心情來說,現在想走也走不了吧。」

約書亞與孩子們都知道,五十四名死者裡頭,有四名是達爾塔斯的隨從們。他們並非因為城牆的崩塌或是巨人的破壞而過世,是被企圖暗殺太守的佩爾絲卡.涅.尼爾威所殺害。

「真是的,那個白痴女人老是做些多餘的事情。奈拉學姊也是……完全沒有從懲罰塔那邊回來。」

「我想差不多可以放她出來了吧。畢竟是她表姊不好,也不是她的錯啊。」

一直以來都用嚴苛態度對待現任五年級首席的兩名少女,都充滿同情地這麼說。心地善良的少年們更帶著沉重的表情,拿在手上的湯匙也放回餐桌上。

就這樣,在沉默不知不覺降臨的一旁——

「明天的服裝準備好了嗎?如果有不夠的東西,請提早進行申請。」

「咦?帽子的尺寸不合?反正只是戴在頭上而已吧,隨便矇混過去就好了。」

「不要疏忽於鞋子的檢查,我們得在夜晚的沙漠步行,所以要特別小心。」

「喂,負責舉旗的人立刻到中央塔集合,導師有事情要宣布!」

高年級聲單手拿著整理在小型石板上的確認清單,慌忙地穿梭在餐桌之間。

這些大多都是紅色肩布的五年級生,其中甚至有亞菲克.尤哈斯的身影。

「亞菲克學長竟然在打雜,不覺得這景象很貴重嗎?」

「的確從來沒有看過呢,大多都是看他一個人趾高氣昂地在大吼。」

「不……不會啦,那位學長也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最高年級生,以前應該也有稍微打雜過……大概吧。」

「無法想像。」

遠遠眺望暴虐王的背影,只見他的同學們全都屏息無聲,不停聽著他尖酸刻薄的話語。

「最近他有來我工作的地方喔。不過因為對現役神官的作法提出『不必要的程序太多了,再多動點腦筋好不好。你這個白痴,難道不知道時間跟金錢都是有限的嗎』這種抱怨,結果雙方就大吵一架。」

「哎呀,他也有來我這邊喔。雖然不停召喚出高位階的水妖來使役,但是卻對輕傷的人說『這種傷自己去隨便找些藥敷一敷就好,如果要勞煩我來治療,結果害其他人無法得救也沒關係嗎?你真是個不會辨別事情嚴重性的殺人狂』這種話,結果引發大騷動。」

「他最先就是跑來我這邊喔,畢竟是修道生里最頂尖的地妖術師。但果然還是跟現場的工頭吵起來了。」

「某種層面上可說是狀況絕佳。」

「你們幾個一講到學長的話題就變得很起勁呢……」

約書亞稍微露出苦笑,然後也放心了。雖然對亞菲克很不好意思,但是看到他跟平常沒兩樣地數落別人,真是讓人鬆了口氣。

——這麼想的話,我在淺灘溺水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

總而言之,他們在那時候笑了。

那是這四個人

許久不見的笑容。

3

沙沙,沙沙沙……

他聽見沙塵的聲音。這是從崩塌的城牆另一頭乘著乾燥期的風而來,是寂靜——卻毫不留情的入侵者。這種聲音在這條道路,在這連接「星紺之塔」與綠洲正門的主要幹道響起。約書亞覺得自己是第一次在這裡聽見。

更不用說現在是傍晚時分。

平常這時候,剛工作結束的人都會急忙回家,不然就是為了追求一頓晚餐或一杯酒,踏著充滿朝氣的腳步向前走。

現在並不是空無一人。

不如說自己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人擠滿在這條道路上。

修道生們與神官們的白色服裝全都一齊掛上黑色肩布,戴起寬大沒有帽緣,但從來不曾戴上的帽子,揭起燈火向前進。沿路擠滿了深深低下頭的人們。

精密鋪裝而成的石板路在他們腳下龜裂開來,過去曾經是商家或民家的建築已經化為斷垣殘壁。在另一頭,就連綠洲的城牆也悽慘到讓人難以回想起它過去的威容,以及有如山岩般聳立的模樣。

今晚是葬禮儀式。

因為從早上就在那個源泉沐浴清淨身體,使得握住燈火的指尖有些凍僵。但是強烈的寒風與人們黯淡的眼神,更讓約書亞感到錐心刺骨。

沉默的行進隊伍就這樣越過崩塌的城牆。跟在現任神官與導師群後頭的,是平常披著紅色肩布的最高年級們。本來在他們前方率領隊伍的,應該會是現任首席奈拉.涅.尼爾威。但因為她跟這次事件的首謀有血緣關係,就連加入這個葬禮儀式的行列都不被允許。

這件事讓約書亞更加感到心痛。跟自己這種人比起來,想必她一定更想站在這裡為往生者獻上祈禱吧。

沙沙,沙沙,沙沙……

在綠洲外頭,沙塵的聲響更加吵雜。夜已深,而風依舊強勁。

雖然只有淡淡的藍白色月光,可是卻把蔓延各處的慘況徹底暴露出來。

不久後,人們停下腳步。

距離綠洲三十分鐘的沙丘裡頭,有一塊地面被挖得很深的區域。過去身為「恩惠坑道」給眾人帶來許多寶物的底層,現在有五十四具棺木以整齊的間隔並排擺放著。

巨大坑道的邊緣,聚集著表情沉痛的人們。一樣穿著白色服裝,頭上以弔祭黑布蓋住眼睛的這群人,是沉睡在棺木裡頭的往生者們的家屬朋友。他們的悲嘆是如此深沉,響徹的慟哭聲蓋過了沙塵的聲響。

總算抵達的神官們靜靜地靠近,把燈火與香油交給他們。遺族們用顫抖的指尖將香油投入坑底,然後一個個將燈火丟下去。

——此刻,請賜與永恆的安眠。

太陽西下,明月將盡。

此刻乃永久離別之時。

白色的棺木被紅蓮之火吞沒時,修道生們以此為訊號,一齊開始演奏哀悼歌。沒有豎琴,也沒有琵琶,只以風聲與沙音當成伴奏,他們繼續唱著。

——讚頌其身,直至永遠。

憂世之風早已離去。

願永不消逝之光芒,照亮其道路。

肅穆的歌聲,遺族們的嗚咽與慟哭重疊。這眾多落淚的人群之中,有個特別高大的男性身影。因為距離約書亞太過遙遠,所以無法看清楚容貌與表情。但是那無力垂下的肩膀輪廓,還有從弔祭黑布露出的漆黑瀏海讓人熟悉。

——達爾塔斯大人……您果然也來了嗎?

他正是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西方大都市國家的年輕君主。在「塔」的招待下造訪此地,以擔任他替身的將校為首,總計有四名隨從遭到佩爾絲卡.涅.尼爾威殺害。

由於水土問題以及運送技術的極限,這個大陸的人若是客死異鄉,遺體基本上不會直接送回故鄉。大多都會像這樣火化之後,只剩下遺骨或遺物沉默地回到家鄉。達爾塔斯似乎沒辦法把代替自己走上黃泉路的臣下留在此地,就這樣回去魯斯提拉。他是打算親自帶著這群武人們留下的遺物踏上旅程吧。

——很有那位大人的風格。

神官與見習神官們高揭的火焰,為沙漠夜晚的盡頭點綴色彩。透過搖擺不定的火光,世界看起來無比扭曲。

——莉貝卡,為什麼?

詢問過好幾次,好幾百次的疑問,又再次深深堵塞在約書亞的內心。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達爾塔斯,只要針對他一個人就夠了吧。

魯斯提拉太守一行人離開自己的國家,聽說是發表會三個星期之前的事情。在這段漫長旅程的途中,應該有無數次能夠襲擊太守他們的機會。

到底為什麼要摧毀「塔」這號稱固若金湯的城牆,迫使綠洲的百姓犧牲性命呢?為何要破壞跟達爾塔斯和魯斯提拉毫無關聯的人民的生活,讓身為這塊大陸基礎的「星紺之塔」權威受到損害呢?

該不會她已經覺得是誰都無所謂了。就只是對所有安穩生活的人們感到憎恨、嫉妒,無法忍受不去傷害他們?姊姊已經扭曲到那種地步了嗎?

——還是有其他的意圖?

他希望是如此。

在悼念的祈禱聲迴響之中,約書亞如此祈願。但即使真是這樣,莉貝卡犯下的罪過也不會減輕吧。五十四個人的生命,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死而復生。遺族的哀愁與傷痛也許會有淡化或痊癒的一天,但若想將他們的世界被破壞的那個瞬間給抹除,只有這點不可能辦到。

但是,即使如此。

那個莉貝卡……過去那麼怕生又如此溫柔的義姊,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她只因為被憎恨蒙蔽,就毫無意義地胡亂行兇。

月亮又稍微西斜。

晚風吹起,在不可靠的燈火搖曳中,約書亞不經意地仰望夜空。

今晚的月亮有如獸爪般尖細,微弱的光芒難以仰賴。但有某個物體橫越過那淡淡的光輝。

是鳥。

是只沙漠裡很罕見的小鳥。

因為高度太高所以不知道顏色,然而約書亞非常熟悉那道身影。那是比自己的四肢都還要親昵之物。

但是,約書亞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她就在那裡。

當所有人都低頭注視在地底奔馳的火焰時,約書亞.帕雷格瞪大那綠色的眼睛。

——鷥翎,你在那裡做什麼?

他小聲發出呻吟。

4

「出去做什麼?散步啊,夜間散步。」

深夜時,當葬禮結束,約書亞回到自己房間後,他的妻子這麼回答。

因為鷥翎說得實在很若無其事,讓他差點打算講出「啊,是喔」來結束話題。

「不不不,等一下。為什麼你要跑到有那麼多人的地方散步?雖然是大多數人都會低著頭的儀式,所以幫了大忙……但那個地方可是有許多能發現你是大神魔的人在喔。」

他不是為了這種事情才把鷥翎從那個首飾放出來,讓她自由行動。約書亞一反常態地嚴厲斥責。

之前在成果發表會期間受到矚目的貴婦人,如果突然間失去蹤影,可能會引來奇妙的臆測——被艾雷米亞這麼說服後,約書亞勉強答應讓鷥翎到達爾塔斯住宿的旅店露面。

一開始是真的很擔心,每次送性情奔放的妻子出門時,擔心她做出什麼好事的心情都會塞滿胸口。

只不過,因為鷥翎討厭那位太守,她總是到那豪華的旅店裡盡情狂吃點心後就馬上回到塔里。除了用那旺盛的食慾壓迫魯斯提拉的國家預算外,沒有做其他壞事而是直接回去。

——虧我因為是第一次站在講「你回來啦」的立場,所以還有點高興!看到鷥翎降落在窗邊的模樣,還感到臉紅心跳並陶醉在其中!

正因為這樣,約書亞的聲音也自然變得高亢尖銳。

「可是啊!」

面對丈夫的斥責,妻子也不落人後。在豎眉瞪眼的約書亞面前,屈膝跪坐的鷥翎用力噘起嘴說:

「現在根本不知道莉貝卡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襲擊過來,不是嗎?」

「嗯,是沒錯。」

鷥翎連扭動豐腴四肢抗議的模樣都十分可愛。差點因此讓表情鬆緩下來的約書亞,使出全力來板起臉並點點頭。

「如果她在那麼多人的地方動什麼手腳,那樣你說該怎麼辦嘛!」

「就算你問該怎麼辦……既然沒辦法顯現原形,你也無計可施吧。」

「這……這部分會順利解決的!只要拿那個沒用的太守當擋箭牌之類……」

「不可以,這絕對不行。」

約書亞更加嚴厲地說著,接下來又立刻嘆口氣:

「鷥翎,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可是不用擔心我,你只要乖乖待著就好了。」

「雖然你老是講這種話,但實際上幾乎沒有真正沒問題的例子吧?尤其是

最近!」

「唔……」

妻子一語中的指出的問題點雖然讓約書亞啞口無言,但可不能在這裡屈服。鷥翎也很有自己風格地緊閉上嘴,可愛的眼睛兇狠地抬頭瞪著約書亞。

移開視線的話,就會輸掉!

這種覺悟讓雙方的眼神更加尖銳,夫婦間充滿一觸即發的氣氛。

叩噠,叩達……

有如要進一步震盪這種氣氛般,窗板開始發出激烈的嘎吱聲。一開始還以為是風聲,但那聲音慢慢轉變為高亢又有規律的聲響。

兩人一起看向窗戶,然後像是競爭般把它打開。

「艾雷米亞,你吵死了啦!現在已經是大家就寢的時間了!」

「我已經在白天陪你很久了吧!快給我滾去哪邊的輕薄女人床上吧!」

「……跟我比起來,你們吵多了吧?」

架起弓的魯斯提拉間諜,以傻眼的聲音回答。仔細一看,夫婦倆猛烈開啟的窗板上有三根箭矢,以完美的等距離刺在上頭。雖然依舊是高超的本領,但這裡沒有人會稱讚或是為他感到驕傲。

「怎麼啦,幹嘛夫婦一起歇斯底里啊?難得是我們來拜訪耶~」

艾雷米亞稍微聳聳那寬廣的肩膀,然後把視線看往背後。

那邊有另一個人影。

黑色頭髮,黑色瞳眸。纖瘦高大又穿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就是那位太守,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本人。

「達爾塔斯大人?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約書亞顯得驚慌失措。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外人絕對無法進入的「星紺之塔」中庭,而且還是這種深夜時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於是他將爭吵暫時放到一邊,催促妻子降落到地面。

「嗨,約書亞,這裝扮如何?看起來像是這裡的導師嗎?」

達爾塔斯笑了笑,並甩動身上的黑色長袍。

「這……這個嘛,該怎麼說……」

約書亞慎重地選擇詞句。老實說,看起來只像包了一塊布的人。

可是先不管他的外貌。

「您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現在是門已經上鎖,連正職神官都難以出入的時刻啊。」

「很簡單喔。只要擁有金錢跟許多隨之而來的權力,大多數事情都可以想辦法解決。」

他以天真無邪的笑容乾脆說著,這讓約書亞差點感到雙腿無力。

「難,難道……您這次是想要扮裝成導師,才特地前來嗎……」

「再怎麼說也不會這麼離譜。」

這麼說的同時,太守的表情有些改變:

「我有個稍微麻煩點的請求要拜託『塔』方,覺得把人叫來也不太好意思,就自己來了。」

「麻煩的……」

「請求?」

夫婦接力說著台詞,然後一起疑惑地歪著頭。

達爾塔斯落落大方地點個頭,接著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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