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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可是,請不要放開這雙手 一、綠洲漫長的一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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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塔斯落落大方地點個頭,接著繼續說:

「雖然想回魯斯提拉,但因為人員減少了,旅途中又還有其他各種不安要素,所以希望能借用幾名神官。」

「這種事不可能辦到啊。」

畢竟現在綠洲從上到下都兵荒馬亂,連約書亞他們這些修道生都是這副慘況。正職神官已經每個人都快操到過勞死,這時候還把他們帶去沙漠就已經超越非法勞動而等同處刑了。

「沒錯,不可能辦到。我想對方也一定會這麼說,所以就提出次佳的請求。就是說,至少把修道生借給我們。」

達爾塔斯以燦爛的笑容,有如閱讀甜點菜單般輕鬆的語氣補充說明。

也就是要借用最有才幹的學生,以及最沒才幹但是跟家人沒兩樣的學生。

5

只要擁有金錢跟許多隨之而來的權力,大多數的事情都可以想辦法解決。

約書亞認為,這也是世間的真理之一。

——可是,這次應該沒有辦法解決吧……

雖然想要資金,但是絕不屈服於公權力。

這是神官原本的立場,也是「星紺之塔」的座右銘。更不用說在這種大家都忙到人仰馬翻的時期。先不說自己,但提到要借用亞菲克.尤哈斯,這實在是不太可能辦到的事。

可是達爾塔斯也很拚命。

不用說,第一點就是人手不足。然後最重要的,一連串的事件都跟視魯斯提拉為仇敵的武裝集團有關,而無法掌握其行蹤是最大也最困難的問題。目前能辦到的,就是在歸國的旅途上把頭目莉貝卡.帕雷格引誘出來做個了斷。

為此把她的義弟約書亞.帕雷格擺在身邊是必然的考量……達爾塔斯應該是這麼盤算。

達爾塔斯的權力與拚命程度,「塔」方的尊嚴與人員調度,到底會是哪邊獲勝呢……這個答案,在深夜訪問的隔天立刻揭曉。午餐過後,班導摩亞普.堤瑪就緊急說:「到我房間一趟。」然後把他叫去。

「關於這次的『見聞之旅』啊……」

摩亞普導師在充滿灰塵的房間裡,用比平常更加沉重的語氣開口說話。約書亞沒辦法馬上理解其中含意,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恩師。

「關於這次的『見聞之旅』啊……」

也許是想重複說相同的話直到約書亞有實際反應為止,摩亞普用更強調的語氣說著跟剛才毫無差別的台詞。

「您說的……『見聞之旅』,就是去年我們去到迦南的那件事嗎?」

約書亞無可奈何地回問。

「沒錯,正是那件事,那個旅行今年也要實施。」

「那真是太好了呢。」

約書亞露出複雜的笑容,但還是確實地點點頭。

「見聞之旅」。

由數名修道生組成隊伍前往「塔」外進行修行之旅,是「星紺之塔」的年度活動之一。這都是在學年經過一半時舉行,能不能突破這活動與期中測驗,對見習神官們而言會讓未來的學業產生巨大變化。

——也就是說,至少再過兩三個月,這座塔就會恢復正常運作了吧。

約書亞在內心計算日子,並稍微鬆了口氣。雖然權威已然失墜,但這是「塔」還沒有失去幹勁的證據。身為一名修道生,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事情。

「我們決定,明天就請你出發開始旅行。」

可是,摩亞普導師用更加陰沉的語氣加上這句話。

「為什麼啊?」

約書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更接近吐槽。

面對學生這種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摩亞普表情更加僵硬地開始說明:

「在那場成果發表會光臨的客人之中,我想你應該知道有你出身地的太守到場。」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用這招。

事情到此,約書亞已經能看出大致上的情況。

達爾塔斯的「我想要平安回家,所以請把神官或修道生借給我」這種蠻橫要求,「星紺之塔」沒辦法直接說出「好」這種回答。只要成為修道生,披上肩布踏入此地,直到順利完成修行之前都不太可能離開。只有兩種例外,那就是親人病危還有這個「見聞之旅」的時候。

這個大原則不容違背,但露.魯斯提拉家是「塔」與神殿的有力贊助者,同時這次失態還造成他們人員方面的損害。要顧及對方情面的話,要怎麼辦才好呢?

摩亞普那平常沒有遇到這種事就已經很難看的臉色,現在已經超越鐵青接近面如土色了。仔細一看,眼底下還明顯浮現出不像是三十歲不到的青年該有的深沉黑眼圈。

恐怕是昨晚達爾塔斯造訪之後,導師群之間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與議論吧。徹夜開會所得出的結論,毫無疑問就是「將『見聞之旅』提早舉行」這種彆扭的手段吧。

——大人們的政治攻防真是有夠麻煩……

雖然這麼想,約書亞並不打算對摩亞普講任何藉口來推託。

——既然完全不知道莉貝卡的行蹤,就這樣讓達爾塔斯大人回去,的確也很令人擔心。

他在內心稍作打算後……

「請問……只要把太守大人平安送到達魯斯提拉,我今年的『見聞之旅』是不是就算結束了呢?」

約書亞以聽完事情經過後可以接受的模樣,重新面嚮導師。

「當然,就是這樣。」

摩亞普似乎稍微放心地回答:

「我想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照現狀來看,『塔』就如你所見,連普通的修練都無法進行。這種時候,只要你出去旅行完成這項修業。下次降雨期之前,也就是當其他人都在旅行時,你就可以留下來進行其他學習或是修練。就連不拿手的魔操,也可以仔細著手練習了,對吧?」

他這難得的饒舌模樣還沒有結束。想

必是把約書亞叫來之前,已經在大腦里反覆模擬,認真思考怎麼樣才能確實說服對方吧。約書亞也不打算繼續讓令人同情的恩師傷腦筋,於是恭敬接受這趟不合時宜的「見聞之旅」安排。

但是……

——亞菲克學長那邊又是如何?

不管怎麼說,他都很討厭不合正途的事情。那個任何事情不用嚴格的自我規則來推演就不會服氣的人,怎麼想都不會老實接受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約書亞並不打算向與學長有爭執的摩亞普進行確認,於是深深鞠個躬後就離開現場。

——只能去跟本人見面再來確認了。

這還真讓人感到心情沉重,連自己也覺得好像要成就什麼大事業一樣。

6

之後約書亞為了找出亞菲克.尤哈斯而費盡千辛萬苦——這情況當然沒發生。

實際上還很乾脆地剛好遇見。

從摩亞普的房間出來,走在漫長的中央塔走廊的途中時,就發現正用規律步伐前進的紅色肩布。

「學長!亞菲克學長!」

他慌忙叫住對方,而那位暴虐王用比平常更險惡的表情轉過頭來。光是這樣,就讓約書亞感到畏懼並遲遲無法先開口,但是……

「如果是明天要前往魯斯提拉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對方很直接地先提起這個話題。本來還以為他又是在哪邊的現場引發糾紛,然後正回到塔里。但看來他跟約書亞一樣,似乎是被五年級的班導給叫去。

「是……是這樣啊。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儘可能鄭重詢問後,亞菲克那清秀的鼻樑立刻出現深沉的皺紋,眉毛也更加往上揚起。

——啊,這下沒救了。

就算是聞名天下的魯斯提拉之主,也會有能夠橫刀奪取跟無法橫刀奪取的事物。這是讓約書亞偷偷感到震驚的瞬間。

「我同意了。」

但傳到耳中的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最近連續發生驚人的事情,約書亞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聽覺或是神經終於錯亂了。

「我同意了,不管是要去魯斯提拉還是哪邊就去吧。」

他重新說一遍,約書亞才終於領悟到不是自己出問題。

「可……可以嗎?」

「你覺得說不要就能解決問題嗎?如果知道抵抗也沒用,那掙扎也沒有意義。」

即使板著臉,亞菲克.尤哈斯還是口若懸河地斷言。

——說起來,這個人比什麼都要討厭白費力氣。

俗人的白費力氣就只是白費力氣,神官的白費力氣可是跟人的生死直接相關。約書亞突然想起那一天被這樣嚴厲斥責的事情。

「那麼,我們暫時會一起旅行了呢。請多多指教。」

「哼。」

面對低頭鞠躬的學弟,亞菲克依舊冷漠,並補上一句如此不吉祥的話:

「就算如此,如果覺得我會乖乖服從,那可就大錯特錯。」

一臉無趣地瞄了一眼已經啞口無言,還只能盯著自己看的約書亞後,菲克嘆了口氣。這股嘆息深沉到,以他而言可說是奇特。

「關於那個暫定金鈕扣的愚蠢至極的表姊,在那之後我也調查了一陣子。尤其是關於那女人持有的詭異石頭。」

那樣的確會想嘆氣吧,約書亞也跟著用力點頭。

亞菲克身為最優秀的修道生,想當然地也會被要求處理最多事情。事件發生後,他因為各種雜務忙到昏天暗地又同時要進行調查,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感到輕鬆。

「然後,只知道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啊?」

亞菲克這似是而非的回答,讓約書亞困惑無比。

「本大爺!我!都這樣!四處調查了!結果!那種古怪石頭的資料!卻到處都找不到!」

亞菲克焦躁的聲音雖然看起來像在怒吼……

「這種事情也太奇怪了……」

但是當他的聲調突然變得低沉冷漠時,可說比怒吼來得可怕許多。

「很奇怪……是嗎?」

「如果『塔』在那之後什麼也沒做,那就不奇怪。如果佩爾絲卡那傢伙的怪物殘骸就那樣被放置不管,也沒有必要感到奇怪吧?」

但現實卻完全不同。

當巨人化為沙塵瓦解後,「塔」就將那些塵土全部搬運到某處去。明明是相當大量的沙土,約書亞與亞菲克的視線不過離開短短几個小時就全部消失了。而且還是留下巨大洞穴,全部被徹底挖空。

「那邊有某種非調查不可的東西存在,又或者是某種不能被人看到的禁忌之物。」

可是,如果是那種等級的事物,應該會用某種形式留下紀錄。亞菲克更進一步主張:

「有關於個別的能力我就避開不談了,但是以一個組織系統來說,『星紺之塔』其實還算不差。在這個大陸的知識寶庫,集結人類智惠與科技結晶的地方卻沒有任何紀錄與記述。這麼不自然的狀況真是豈有此理。」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約書亞用力點頭,讓他繼續講下去。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考察聖傳與傳說並且思考。特別能帶給我提示的,是與戰女神兀薾絲菈相關的一連串詩篇。」

諸神之中擁有最強大力量的她,將自己的神力封印後賜給人民。這對其他神明來說是無法容許的專橫跋扈行為,尤其是太陽神亞伯與光之女神露比緹爾更是為此憤怒。眾神之間的爭鬥就此展開。

這是篇即使不是神官也眾所皆知的有名文章,也因為這樣甚至還有神學者將兀薾絲菈解釋為惡神。

「賜與力量這個……也就是指魔操對吧?」

一般來說都會演變成這種說法,約書亞當然也是這麼想。這個大陸的諸神將操控神魔的技術賜與人類,接著就全數離開人世。這是亞歷斯泰爾聖傳裡頭基本中的基本發展。

「我以前也單純這麼想。可是如此一來,為何太陽神會如此震怒並與戰女神產生衝突?既然魔操在最後那麼乾脆地賜給人類,那爭執到那種地步很奇怪吧?又不是路邊那些愚蠢的一般市民,好歹是自稱為神,而且也被人們視為神明的存在。」

亞菲克極為認真的發問,讓約書亞難以回答。畢竟自己也不過是個路邊的愚蠢一般市民。不用說為什麼,關於只出現在聖傳裡頭的神明,其思考與行動,自己根本從來沒有去思考過。

但是,亞菲克在這個星期里似乎一直思考著。

「這個『封印的力量』如果不是魔操技術,而是別種事物的話,就能接受了。例如說……將神的力量分割並且封印進去的石頭,這類東西。」

怎麼可能——約書亞本來想這麼一笑置之。

但是那一天的記憶不容許他這麼做。

比血色還要鮮紅,如明月般清澈明亮的紅色石頭。將它抵在額頭的瞬間,佩爾絲卡.涅.尼爾威立刻產生變化。仿佛要將周圍的沙塵全數吸收,置換成自己的身體一樣。

——如果那種技術真的存在於這塊大陸……

那樣子的確……

就跟他們的魔操相同,只能認為是諸神的遺物。

亞菲克也一樣沒有笑容。

他用堅定的眼神看著約書亞一陣子,接著說:

「新學年開始才不到兩個月,就要在這種時期出發進行『見聞之旅』,『塔』方真是對我要求些亂來的事情。」

沒想到,他用平靜的語氣更進一步表示:

「所以,我也要對『塔』做些亂來的事情……關於這件事,我要直接去找校長質詢。」

7

接著,亞菲克說要去「質詢」這點,約書亞也贊同這舉動。

但是修道生與校長之間,並不是前去拜託對方就能夠直接見到面的親密關係。

校長室位於中央塔的最上層,是個能夠睥睨其他四座塔與綠洲城鎮街道的地點。

剛進塔時,約書亞還產生「竟然把老年人放在那麼高的房間裡頭,這裡的導師群比想像中還要不體貼嘛」這種瞎猜的想法。

不過,這裡可是神官之長的大本營。只要利用有複雜機關與神魔來運作的升降機器,就能從一樓直接通往那個房間。即使年老行動不便也不會有問題,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事情。

今天門口前面也有三名校長的專屬秘書官們並排坐在桌子前。如果是在城鎮的神殿裡,他們每一個都毫無疑問是能擔任神官長的能幹人才。如果不拜託他們傳達請求,不管是誰都無法到達那扇門前。當然,身為優秀神官的他們也都文武雙全。如果有人想要強硬闖入,就會遭受到多樣化的攻擊然後被放逐到塔外。

約書亞從遠處看著那戒備森嚴的門口,大大

嘆了口氣。

「講實在的,校長先生對我來說就只是個致詞會講很久,然後經常不在『塔』里的老……不對,稍微年邁的導師這種印象而已。」

「想叫他老頭也無所謂,就叫他老頭啦。」

亞菲克很難得地立刻肯定約書亞的意見。

「反正那邊對你也一定是抱持『明明無法善用魔操,卻在我訓示途中打瞌睡還摔下椅子的無藥可救蠢蛋』這種印象吧,就某種方面而言可說是扯平了。」

但聽到這種根據,讓約書亞的感恩之情立刻粉碎。

「無論如何都要進去那邊對吧?畢竟我跟那位大人從來沒有機會能夠近距離接觸。」

「關於你是否能進級,然後那些導師爭論半天的時候呢?記得你不是被關在會議室裡頭五個小時嗎?」

「校長先生沒有在那個場合出席……」

「這代表『塔』里吊車尾劣等生的進退根本無關緊要吧。不過這也沒辦法,不管你有沒有留級,都跟『星紺之塔』的正常運作完全扯不上半點關係。」

他這明確的解釋雖能呈現真實,卻會讓他人的內心受到創傷,最終也會讓亞菲克陷於不利的情況。這麼簡單的事情,這個聰明伶俐的頭腦為什麼作不出這種結論呢?雖然習以為常,但約書亞還是會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他不認為現在能夠讓這個疑問消除。

「所以呢?達爾塔斯大人是靠金錢跟許多隨之而來的權力才能夠在當天立刻見面……學長你打算怎麼做呢?」

就算厚著臉皮直接過去說想要見校長,也只會被嘲笑一番後無疾而終吧。話雖如此,明天就要出發了。與擔心已經沒有時間去慢慢進行交涉的學弟相較之下,有著卓越才能的學長做事就很簡單明了。

然後,才看到他猛力抓起約書亞的後頸衣領,便開口說:

「聽從吾之引導亞尼.拉達。」

從色彩鮮艷的召喚紋里飛出來的妙齡美女,是約書亞也已經很熟悉的神魔。是位階第二十一位,涼狐的芬娜。

「芬娜,把我們帶到這座塔的最上層。除了破壞建築物還有對人類造成危害以外,其他你想做什麼都無所謂。」

「遵命。」

「你……你在說什……哇啊!」

約書亞雖然急忙試著反駁這對主僕的短暫交談,卻為時已晚。芬娜瞬間捨棄女性的姿態,顯露出巨大狐狸的本性,背著主人往天空飛舞而去。

001

「學學學學學學長,你在想些什麼啊!這樣子就算順利見到校長,也會被懲處違法侵入的罪行啊!」

依舊被抓住後頸的約書亞發出混雜慘叫聲的抗議,但亞菲克完全不為所動。

「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就沒辦法把我們是認真的,而且還有事情的急迫性傳達給對方知道了吧?」

「可是也不能這樣啊!學長你還沒關係,『塔』對你的印象很好!但你明明知道我給塔方的印象還有成績都是最糟糕的啊!」

「那你一個人先回去,我現在就放開這隻手。」

「這與其說是回去,不如說是要我去死吧!那樣子我真的會死掉吧!」

約書亞一邊大吵大鬧,同時也抓住眼前充滿光澤的毛皮。他的雙手拚命使力,終於成功讓身體爬到芬娜臀部與尾巴的交界處。

當約書亞喘口氣時,鼻尖突然被某種東西掠過。紅色的瀏海被切下幾根頭髮,隨風飄散。他拚命睜大的眼睛裡,這次清楚映照出「某種事物」的身影。

那是大概有成年人身軀那麼粗的巨大藤蔓,以及從那生長出來,尖銳到令人覺得不祥的銳利荊棘。略帶紅色的葉子沙沙作響,沿著塔的表面攀爬追在風狐後頭。

「學長,好像有奇妙的草!」

「你出身的地方有那麼危險的雜草生長嗎?那還真是麻煩。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那只是植物型的神魔。」

亞菲克稍微講些挖苦的話以後,又認真地開始進行分析:

「恐怕這就是運作那座升降機的神魔吧。是地妖嗎?然後又是用哪邊來獲得感官知覺,這真令人深感興趣。」

如果擅自把那麼重要的神魔大人燒掉或是殺掉,應該很不妙吧?約書亞還來不及指出這一點,芬娜已經開始用力揮動尾巴,將藤蔓的前端打飛到空中。這個似乎比外觀看起來要脆弱的植物被頑強的狐狸尾巴一掃,藤蔓顫抖一下後就開始失速掉落。

「芬娜!那個等同是塔的備品,所以不可以胡亂出手!」

「上位尊者大人雷姆艾爾,雖然您這麼說,但我可沒辦法忍受自己的毛皮受到損傷呢。我可是每天都非常仔細地在保養喔。」

芬娜一邊說著,同時也沒停下對藤蔓的反擊。每當她甩動尾巴時,約書亞的身體就劇烈搖晃,視野也不斷震動。雖然自己的身體已經習慣搭在鷥翎背上飛行,但這種敲打身體內部的衝擊,讓約書亞覺得胃裡的東西似乎就要湧上來了。

「等……等等,芬娜!這樣子真的很糟糕啊!」

「夠了,帕雷格你別吵。校長那邊如果真的想把我們驅逐出去,想必會派出比這多三四倍的神魔。既然沒有那麼做,代表他有打算要見我們。再說,就算想要懲罰我們,現在他們也辦不到。因為他們完全打定主意要在明天把我們以魯斯提拉走狗的身分丟進沙漠啊。」

「這樣說或許沒錯……但真的沒問題嗎?學長,你該不會只是把自己希望的結果講出來而已吧?」

「吵死了。好啦,已經到了。」

亞菲克發出不滿的聲音,同時狐狸的背部也突然更劇烈震動。約書亞雖然拚命想撐住還是白費力氣,就這樣被丟出去。手掌所捕捉到的觸感比想像中還要鬆軟。戰戰兢兢地往前方一看,那邊能看到感覺像是古董品的綢緞上有著精緻花紋,另外還有一雙踏在其上的人腳。

「……校長先生。」

聽到他不禁說出的低語,老人微微側著頭回答:

「亞菲克.尤哈斯同學。老夫跟大家都很清楚你十分優秀,所以今後請你對周圍……對比你自己弱小之人稍微懷抱些憐憫之心吧。以狹小器量駕馭的才能,最終只會誕生出悲劇。此乃世間的常理。」

雖然依舊是抑揚頓挫會讓人想睡著的聲音,但這帶有威嚴的忠告,讓約書亞像是要表達「您說得真是不錯」般點點頭。

另一邊的亞菲克,則明顯露出「這老頭子在講什麼鬼話?」的表情。

「你說的『弱小之人』是指這個紅毛的話,那還真是徹底判斷錯誤。不過說他蠢到無可救藥又低能又不用腦袋思考的話,那倒是完完全全沒錯。」

「哦,你會袒護他還真令人意外?真是美好的友情,這實在是很不錯的一件事。」

校長對一臉不滿的暴虐王微微一笑。

這次這句話變成讓約書亞強忍著不要露出「這老頭子在講什麼鬼話?」的表情。

「所以呢?從窗戶硬闖進來,到底找老夫什麼事?」

校長一派輕鬆地詢問著。但是無法否定他給人一種只是看在情面,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剛才還在兩人身邊的風狐,也只是瞄個一眼就帶過了。

「我不會說是義務……不過稍微對我們讓步一下,應該也無所謂吧?在這種時期又是『塔』受到毀滅性打擊之後,卻要把修行跟其他一切事務中斷去進行『見聞之旅』,提出這種亂來要求的可是你們那邊啊。」

「讓步……是嗎?」

老神官用不含感慨的聲音重複說著,接著就這麼重新深深坐回擺在房間中間的椅子。皺紋深厚的手拿起白色粉筆,開始在眼前的石板上寫些什麼。

雖然他用全身表現出自己很忙的態度,但是亞菲克毫不退縮。

「我想向你詢問有關於佩爾絲卡.涅.尼爾威所持有的石頭。」

他毫無前置地直接切入主題。

「我可不允許你說沒看見或是忘記了。當她額頭上的那顆石頭被射來的箭矢擊碎的瞬間,沙塵巨人就崩毀了。在那現場當然不只是你,還有許多其他神官們在場。」

校長毫無反應,只有像是輕便皮靴踏步的喀喀粉筆聲在室內迴響。

也許是因此感到焦躁,亞菲克把剛才對約書亞披露的學說,用恭敬許多的語氣詳細說了出來。

另一方面,約書亞只用視線環視周圍進行確認。校長室跟導師們的房間相比,可說寬廣了將近一倍。不過完全沒有看見床鋪或是衣櫃這類的生活用品。相對的,房間深處則設置了兩道小型的門扉。

——一邊是寢室嗎?那麼另一邊是……

是直接通往那個升降機的出入口嗎?或者也可能是警備騎士或秘書官的值班室。想到那扇樸素的門可能隨時打開,然後攜帶武器的人會立刻衝進來,約書亞微微擺出警戒的姿勢。

——好啦,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把其他神官叫來?還是說騎士們會出來,把我們帶去懲罰塔……丟進奈拉學姊隔壁的房間呢?

約書亞充滿緊張感的視線,緩緩在校長與亞菲克之間來回探望。

不久後,就連亞菲克也把話都講完,沉默降臨在寬廣的房間裡。

打破這道沉寂的,是校長深沉的嘆息。

「……真是有趣的學說,請你之後再整理成一份論文吧。閒暇的時候我會拿來看看,也會交給各個部門傳閱。等你旅行回來之後,請務必好好努力。」

微微地……他的視線微微地抬起,掃了少年們一眼,接著又立刻落到石板上頭。

「校長,這是……」

「尤哈斯同學,這已經充分讓步了吧?老夫不是默默洗耳恭聽你的學說了嗎?而且還是在不知道你目的的情況下。」

「目的?」

「沒錯。你們知道那種事情後,到底打算做什麼?」

校長完全沒有停下撰寫文件的手,並且冷漠詢問著。

「身為修道生的好奇心?是這樣的話,想要一步登天來追求答案就是愚蠢至極。應該要更加切磋磨練自己,好導出結果與結論才行。如果你們是有除此之外的具體目的才來詢問,那麼先把這部分說出來才合乎道理不是嗎?」

被這麼一說,的確是很合理的詢問:

但是少年們難以回答。「莉貝卡.帕雷格說不定持有某種來路不明的力量」……這種模稜兩可的事情要怎麼說明才好?而且是對這個頑強又難以應付的老人。

「那麼,尤哈斯同學、帕雷格同學,就到此為止吧。」

這完全是對待小孩子的語氣。

「關於你們冒失無禮的來訪,老夫就不過問了,早點重新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吧。」

亞菲克的臉整個僵硬扭曲,甚至感覺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無法前進但也難以退縮的兩人,再次看著老獪的神官。經過嚴酷歲月磨練的目光,這次筆直地穿透自己。那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蒼藍,充滿沉重色彩的雙眸。

——我以前都不知道校長眼睛的顏色。

「塔」的主人,神官之長。眼前的老人對約書亞來說,就只是那樣的存在。

可是那蒼藍的眼神,讓約書亞想起自己身邊的存在。

『別以為可以用那種笑臉騙過我。』

他那還帶有稚氣,可是卻賢慧聰穎的朋友。

蒂艾爾.嘉.迦南。

『不對,就因為是那種笑臉才會讓我覺得奇怪。』

雖然有著自尊心太高,力量與技巧也還未成熟的一面,但是她教會約書亞一件事。那就是欺瞞有多麼沒意義,與掩飾過失有多麼愚昧。

——如果在這裡退縮,我又犯下不知已經重複幾次的愚蠢行為了。

約書亞終於下定決心。他用力吸口氣,調整好呼吸與要講的話,然後……

「校長先生,將那顆石頭交給佩爾絲卡公主的……恐怕是我的姊姊。」

他向前走出一步,第一次走在亞菲克前面。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暴虐王猛烈轉過頭來。約書亞沒有去顧慮他那責難般的眼神。

——虛假的話語和態度無法打動對方的內心。像學長那樣出色的考察,我也辦不到。

既然如此。

就只能寄托在真實的力量上頭。

即使無法把一切都說出來,也只能愚直地做自己能辦到的事情。

約書亞直直地看著校長,接著就繼續把話語伴隨決心說出口:

「姊姊對魯斯提拉太守有著很深的仇恨,於是利用佩爾絲卡公主打算暗殺他。這件事是從公主本人口中聽見的,所以這次的旅行也可能會布下什麼陷阱。」

只要讓「塔」方知道一點點自己的過去,恐怕就可能以此為線索而全部被發現。自己曾經是殺手的事情也會因此曝光吧。但是,那樣也沒辦法……只有一件事,只要妻子的事情不要被發現,那就無所謂了。

——達爾塔斯大人的隱蔽工作毫無失誤。塔方不管如何調查,就只有雷凰鷥翎的事情不會知道吧。不過前提得沒看見我的契約印。

「對我而言,陪同前往魯斯提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認為自己有義務跟太守一起前去,將因先前事件而過世的人們平安送回故鄉。即使因為這樣而在修練途中喪失性命……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已有心理準備……不,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

這種心情就像如履薄冰,但是約書亞還是繼續說下去:

「可是,其他人並沒有那樣的義務。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們不要把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為此我希望能知道……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能夠搶先在姊姊之前的方法。」

——所以,請您告訴我。

最後說完這句話後,約書亞當場單膝跪下。有如面對王侯貴族般深深低下頭,就只是向對方希求答案。沒有交易也沒有政治攻防。自己能做的只有祈求——他把這句話說給自己聽。

漫長的沉默降臨。

嘎吱嘎吱的齒輪轉動聲響起,這是升降機緩緩朝著天際高處前進的聲音。然後,就連那個神魔發出的沙沙樹葉聲,都能傳進這沉重的沉默里。

「……就算想告訴你,但我等也一樣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年邁的神官以符合這股寂靜的聲音開始說著。

亞菲克聽得瞠目結舌,約書亞則抬起頭。對方筆直注視而來的蒼眸,確實帶有苦澀:

「神官……能夠驅使魔操之人現身於此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其中當然也有像尤哈斯同學這種想法的人。」

喀啦。

皺紋深厚的手放開粉筆。它在石板上微微彈跳後,就在那邊遮蔽出淡淡的影子。

「但是,沒有任何人能查明有關諸神遺產的情報。有一種說法,是認為創世六神官之中有人已經非常逼近真相……但那些紀錄也被盡數銷毀,現在就連想要緬懷也很困難。如果只要傳承之類的情報就好,似乎也不是沒有像尼爾威公主那樣的故事。」

老神官的短暫告白到此中斷。他閉上眼,像是要驅趕般揮動一下枯瘦的手臂。

那就是信號。

到剛才為止都完全沒有動靜的房門突然開啟。從沉重的石制門扉另一頭冒出三名秘書官,以及三倍於他們數量的警備騎士,一下子就將少年們包圍。他們發出沒把少年們綁起來還真不可思議的氣焰與怒氣衝天的模樣,將兩人拖出校長室並放逐到外頭。

「結果我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學長。」

邊拍打著稍微沾上灰塵的衣服,約書亞深深嘆口氣。

「你說什麼?」

走在前頭的亞菲克猛烈回過頭來:

「校長可是把重要的事情都坦白說出來了耶。如果你真的有自覺說自己的基礎不好,那就稍微多做點能動動自己腦袋的努力吧,這個蠢材。你可要明白,不是到處都有像我這麼親切的人能夠從頭到尾把你教到會的。」

「咦咦……」

對他這意想不到的自我評價感到困惑的同時,約書亞也疑惑地歪著頭。

「他有坦白說出什麼嗎?我只覺得他一直貫徹『不知道跟不清楚』這個說詞啊。」

「『紀錄被銷毀了』,他確實這麼說過。」

亞菲克明快地回答: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就不會用這種說法。魔操技術以外的諸神遺產與相關紀錄過去曾經存在,可是卻被銷毀了……沒錯,校長確實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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