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為逝去王女編織的狂想曲 一·從全新的窗口(2/2)
但是跟這些孩子們比起來,比誰都驚訝的就是迪巴斯導師本人。他先是用力握住自己的棍子,然後立刻回神,跑向約書亞身邊。
「帕雷格,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是……是的,沒有受傷。」
「抱歉,我沒有打算要揮得那麼用力啊。」
——嗯,的確是。
約書亞在內心低語。
如果迪巴斯發揮那身剛猛的力量揮舞,的確有可能將自己的棍子打斷。可是他現在根本就是放水,完全沒有認真揮舞。
——但是為什麼?
命中的瞬間,不管是回饋到手上的衝擊也好,還有極度不自然的斷裂方式都很令人在意。
約書亞撿起自己那已經化為悽慘木屑的棍子,然後急忙觀察上頭。
那裡有著慘烈的斷裂痕跡,以及一道不自然的線條。
自己絕不會看錯,是刀刃切割的痕跡。
5
「你是說……你的棍子被人用刀切過?」
蒂艾爾豎起形狀漂亮的眉毛詢問著。其他三人也似乎非常驚訝,不是抬頭看著他,就是低頭看向他。
「嗯,雖然只是用很細小的刀稍微划過去。」
約書亞點點頭,然後把手伸向井裡的水桶。發出輕快聲響的同時也捲動粗大的繩索,將裝滿水的桶子拉到地面上。再來把符合人數的布浸到水中後,約書亞再次抬頭。
遞出去的布,同伴們沒有半個人伸手去拿,而是面露難色地圍著約書亞。
「啊,這……所以說,我可不是輸給迪巴斯老師的臂力喔,這件事你們不用太擔心啦。」
「那部分不是什麼問題。」
蒂艾爾以嚴厲的聲音回應。
「打斷一下……所以大叔,你的棍子是因為那傷痕才折斷的吧?」
「到底是誰……」
「惡劣,這真是太惡劣了!約書亞,你應該更加生氣才對,懂嗎?」
菈琪休很驚訝,基列亞德板起面孔,賽姆則是用帶有斥責的語氣詢問他。
「這個嘛……也許是該這樣,但我們先去修練室換衣服吧。差不多要午休了,而且用餐時間還很短。」
約書亞雖然遭受到預料外的責難而感到困惑,還是催促一行人快步回到南塔。握住修練室的門把並對背後使個眼色後,菈琪休與蒂艾爾都不太釋懷地後退。「星紺之塔」並沒有現代所謂的更衣室存在。遇到需要換衣服的修行時,習慣上就由換裝比較快的男生先使用修練室,來才交換由女生使用。
「來,我去打水過來了,所以想擦拭身體的人就用吧。如果讓外頭等超過五分鐘就要大爆炸了,所以儘可能快一點。」
反手將門關上後,約書亞就對少年們這麼說,同時自己也開始換衣服。快速披上白色長衣,在套上黑色短袍;接著當他要伸手拿起藍色肩布時,手卻停了下來。
「咦?」
原本應該跟衣服一起掛在椅背上——能證明自己榮耀的藍色肩布突然消失了。
「咦?為什麼?」
約書亞不解地側著頭,接著看看桌上又確認桌下,連椅子都翻過來。可是不管怎麼找,到處都看不到他的肩布。
「約書亞,怎麼了嗎?平常你總是第一個換好服裝。」
「好慢。」
「沒有啦,就是……」
他對因為擔心而靠過來的賽姆與基列亞德訴說自己肩布不見的事情。
「記得是擺在這裡才對啊。」
聽到約書亞說的話,兩人臉色立刻變得鐵青。賽姆慌忙打開門,緊急地對站在外頭的蒂艾爾與菈琪休報告。
「大叔,快警覺到吧!」
聽完一切的菈琪休開始大喊:
「這是霸凌啊!仔細想想,至今為止的狀況全部都是很標準的霸凌手法!標準到可以刊載在教科書上頭了!」
「怎麼會 」
聽到她指出的問題點,約書亞只是一笑置之。
「比起這個,我的肩布到底跑哪裡去了……午休時間裡頭能找出來嗎?還是去宿舍拿預備的比較好?」
「竟然這麼悠哉。難道你不只是成績差,還這麼遲鈍嗎?」
蒂艾爾不是維持平常那種壞心大小姐風格,而是用真的很擔心的模樣詢問。這對約書亞來說更是倍感受傷。
「可是,誰會做出這種事?就算霸凌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嘛。」
「霸凌又不是因為會有什麼好處才發生。」
菈琪休訝異地回答他,同時將擺在修練室角落的柜子抽屜打開。裡頭只有雜亂擺著修行用的道具,並沒有
看到藍色的肩布。
「你有沒有做出會讓人懷恨在心的行為?」
賽姆將窗戶一個個打開,然後邊往下窺探並詢問著。
「來到這座塔之後就完全沒有。」
約書亞大力搖頭。
不如說,因為自己經常守在集團的吊車尾,所以他很有自信能夠為那些對成績不太有自信的諸位修道生們帶來充滿安心與安寧的每一天。
接下來,一行人暫時專心於尋找約書亞的遺失物品。話雖如此,這種室內沒那麼寬廣,而且除了修道生們的桌椅外也 沒什麼擺設。過沒多久就整個翻遍,於是他們開始使用魔操。
「莉姆莉,拜託了。」
「卡坦,麻煩一下。」
「亞維,來吧。」
「諾亞姆,麻煩你了。」
忠誠的神魔們從發光的召喚紋中顯現,跪拜在各自的主人面前。
「大家去尋找大叔的肩布。啊,其中要有一個回去宿舍拿預備的過來。」
神魔們對菈琪休簡潔的命令點頭,有的從窗戶往外飛去,有的則消失在牆壁或地板中。
「大家真了不起,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立刻產生對神魔吩咐什麼的想法。」
約書亞雖然打從心裡佩服與稱讚,但是一行人對他投以頗為銳利的一瞥後,就立刻把頭湊在一起。
「所以,就趁這空檔來思考一下霸凌的首謀會是誰吧。」
「不過啊,感覺會霸凌大叔的人,也只能想到一個人吧?」
「嗯,暴虐王。」
「難道是差點被他老婆吃掉,所以懷恨在心?」
現場所有人都先點點頭。
但同時又一起覺得,這實在不太可能地搖搖頭。
「那個亞菲克學長根本不可能搞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情。」
「或者該說,那個人光是普通生活就像是對周圍一切事物進行霸凌了。」
「再……再說,他也不是會暗中搞些偷偷摸摸勾當的人。我覺得與其這麼做,學長應該是會立刻殺過來的類型……」
「各方面都很直接。」
聽完各自的發言,約書亞也點頭贊同,但內心卻更加複雜。
當初不知為何,亞菲克·尤哈斯將鷥翎誤認為月之女神,為了讃頌她的美麗還開始創作些無比拙劣的歌曲。當他知道鷥翎的真實身分就是禁忌的上位神魔,同時也是約書亞的妻子之後,雖然也堅稱她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硏究對象」…… 不過就不知是否為真心話了。約書亞也尚未踏入這部分的核心。
不過再怎麼說,亞菲克不可能因為鷥翎的事情就變得陰險而刁難人。真要刁難,也必定跟大家所說的一樣直接從正面而來。
「那還可能是誰?能想到還有誰像是會霸凌大叔的嗎?」
「艾雷米亞先生?」
「啊,這個嘛……雖然因為我的緣故而被迫來到這種沙漠,而且三不五時就在抱怨,可是這對他來說可是很體面的工作喔。」
「就我們看來,也覺得那個人應該不會這麼閒,畢竟……他有很多女朋友啊。」
「難道……」
當大家以輕鬆的語氣把人名一一條列出來時——
「不會又是赤什麼旅團的……」
蒂艾爾臉色微微發青地低聲說著,不過約書亞笑著駁回這想法。如果是旅團的刺客,必定會採用更加巧妙而且卑鄙的方法,就像是那個假冒的貝爾莉娜一樣。
「不過,霸凌啊……是霸凌耶……」
少年少女們用看見無法置信的事物的視線,灌注在歪著頭的約書亞身上。
「為什麼你能這麼若無其事啊?」
「沒有啦,因為我覺得這種體驗還滿新鮮的。」
「新鮮?我說啊……」
「因為關於上學這種事,這可是我第一次的經驗,所以之前—就不可能遇到霸凌。」
他是處在如果被誰怨恨,不是立刻被刀刃斬殺就是被下劇毒的業界裡長大。光是會依循這麼可愛的步驟進行,對約書亞來說甚至還覺得很感激。
「所以說,真的想不到會是誰?湯里被放石頭還有石板被敲碎的時候,周圍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或是奇妙的視線之類?」
「就算跟我說什麼奇妙的視線……我可以算是幾乎隨時都一直被人盯著看,早就習慣那種視線了。」
「啊啊啊,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大叔的確算是受矚目的焦點,主要是指壞的方面!」
「校長禮拜之後是最高峰。」
「不,把修練場燒掉之後比較誇張吧?還有能召喚出娜塔露之後可能也差不多。」
「難道你打算就這麼放著不管?」
蒂艾爾用更加險惡的聲音追問
「這種霸凌只會越來越激烈而已喔!長棍這件事已經相當惡質了,如果有什麼差錯,可是會受重傷的耶!」
「大小姐說得一點也沒錯。如果眼睜睜放過而釀成慘劇,我認為這反而是讓對方犯下大罪。在事件初期採取必要對策,才是最重要的事。」
就這樣,四個人雖然情緒激動,還是思緒清晰地對約書亞勸說。
「不過說真的,你們覺得我為什麼會被霸凌?完全搞不懂動機耶。」
「動機之類的感覺有沒有都沒差,大概就是看你那頭紅髮不順眼吧。」
「也許看你明明是個劣等生卻一臉得意地彈奏樂器,所以不高興了。」
「因為你都把修練場燒掉卻沒有被留級而義憤填胸,這種理由你覺得如何?」
「單純只是討厭你。」
「總覺得我好像被霸凌了!我現在是被霸凌了吧!就是現在,這個當下!」
把悲嘆的約書亞拋到一邊,孩子們把頭湊在一起繼續檢討。
「總之,對方非常熟悉大叔的行動模式,根本就是超級跟蹤狂喔。修練的課程表當然不用說,就連座位還有替換衣服放在哪邊都知道,這真不是蓋的。」
「從能在飯菜里混入異物的手法看來,就代表對方也在那個餐廳里,而且還清楚了解劣等生會多吃些什麼東西對吧?」
「我想事件發生的地點也是個問題,最早的行李弄丟是在南塔或東塔其中一邊。在湯里放石頭是餐廳,接下來的石板是修練室。棍棒擺在修練場的保管庫,今天的肩布也是修練室。」
「好花時間……對方自己的修行……是怎麼解決的……」
「喂,可以別管這個先去吃飯了嗎?午休真的要結束嘍!」
對於這場持續不斷的議論,約書亞不耐煩地想要改變話題。但是被眾人一起瞪視之後,他終於還是投降。
「知道了,我知道啦。今後我會好好注意自己身邊,也會好好努力抓到犯人!但總之現在先去吃飯吧!」
約書亞對臉上還是掛著不太滿意表情的少年少女們回以苦笑,接著半強迫地把他們拖到餐廳去。
令人覺得像是巨大洞窟的這個寬廣空間,並排的餐桌上坐著披有五色肩布的修道生們。自己沒有披上熟悉肩布的身影,看起來顯得單調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這裡頭有犯人存在嗎?
自己確實已經習慣被好奇的眼神看著。
但是,如果有人帶著殺氣接近也不可能沒注意到。就算被笑說是劣等生,也許被嘲諷為差點就要留級,但是完全沒有發生其他人對自己釋放敵意或殺意的情況。因此,約書亞才對於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戒心。
——不過,還是拜託艾雷米亞一下,然後自己稍微認真對付一下吧。
實際上,比起敵意,自己對於殺意會更敏感地察覺到。如果犯行就這樣越演越烈,希望對方直接殺過來還比較好找到……就算內心這麼想,但這可不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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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先踏出第一步。
約書亞在自己房間的窗戶與門口,還有三邊整面牆壁與一部分的地板上布置絲線。雖說是絲線,但並不是編織縫紉後 就會變成布料的那種線,而是罪犯經常使用的危險道具之一。那是將神魔所吐出的纖維搓成絲線,比絹絲或是人的頭髮都還要細上許多。如果不是經過一定訓練的人就難以用肉眼分辨,而且這是除了會讓碰到的人被纏上外,還會留下各種痕跡的優秀道具。
「犯罪現場是修練室最多,所以—想要設置在那邊……但如果同學們一直觸碰到的話也沒意義。」
約書亞對自己房間的另一位居住者這麼說明。
「鷥翎也注意千萬別碰到喔,要靠近門邊或窗戶時先跟我說一聲。」
「真是麻煩至極呢,難道沒有更簡單能一擊打倒對手的方法嗎?」
他的妻子皺起美麗的鼻樑詢問著:
「既然是塔里
的人所為,那對方也跟你一樣是修道生吧?就算有不能先制攻擊的戒律,但如果是相同身分的對象,就算立刻迎擊也沒問題吧?」
「所以說我不會迎擊嘛。是要抓住他對方,然後詢問為何要做這種事,接著拜託對方別再繼續,這樣就結束了。」
「還真是心軟呢#12316;#12316;交給鷥翎的話,就能把對方連骨頭都烤得恰到好處了。」
「那會讓我比什麼都還困擾啊。」
安慰不滿的妻子後,約書亞就這麼等了幾天。因為跟生命危險有直接關係,只有武器的所在位置會特別注意。然後也不把東西擺在修練室,全部都塞進麻袋裡帶著走。
「這樣犯人自然會來到這裡,要不然就只能直接找我麻煩了。」
「如果吃飯時又被放什麼東西進去的話呢?」
「啊啊,如果對方那麼乾的話就輕鬆多了。餐廳那邊,我有找艾雷米亞監視,這次會確實地抓住他。」
但約書亞覺得不會發生這種情況。這個犯人不會連續使用兩次同樣的手法。不是地點就是手段,必定會有其中一邊不同。最早的行李遺失是在之前的居住區……也就是東塔所發生的話,這次應該會以這個南塔為目標才對。而且修道生的房間裡僅有一個只能從內側上鎖的門鎖。這是供更衣與就寢時使用,當屋主不在時,基本沒辦法上鎖。「塔」的宿舍裡頭不可能發生竊盜事件,以絕對不允許發生的想法與信念所採取的這種措施雖然是很高尚的想法,但是對懷有惡意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剛好的情況。
「那樣子還不簡單!」
鷥翎像是想到什麼好辦法一樣拍拍膝蓋:
「就把鷥翎留在這裡,然後約書亞就出去外頭吧。這麼一來,對方就會粗心大意地以為沒人在而進來對吧?這時候就用雷電轟隆一下……」
「禁止轟隆一下。」
「為什麼啊!」
「如果被人發現你在這裡,那可比霸凌還困擾上百倍。」
「你的妻子很能幹,會立刻讓對方化為無法開口講話的模樣。」
「所以說那樣會更困擾嘛!」
約書亞先是高聲大喊之後,接著苦悶地回想起貝爾莉娜的事情說著:
「而且,我想這方法對神魔也有效果。」
如果是人類直接作案,約書亞要靠自己找出犯人是很簡單。但如果對手是能夠欺瞞人類視覺,隱藏身形的神魔就會有些辛苦。尤其是那個破戒神官所操控的巴爾特隆美奧或羅多瓦……這類只有小指頭大小或是根本沒有實體的神魔,這種陷阱也根本毫無意義吧。
「不過,從打碎石板跟割傷長棍這邊看來,對方應該有一定的體型而且也有實體吧。既然能夠運用刀刃,也有可能是人型。」
雖然不清楚那名神魔是會穿牆還是從地板,又或者是從房門鑽進來,但是要絲毫不把蹤跡留在絲線上,應該是很困難的事情。
「原來如此,鷥翎的約書亞還真聰明。」
「謝謝,會這麼說的也就只有你了。」
打從心底這麼說完,約書亞溫柔地摸摸妻子的頭。看著開心微笑的鷥翎,讓他的內心著實感到療愈。看到這情況,腦袋裡就會產生「那種無聊的惡作劇也沒造成什麼太大的問題,放著不管也無所謂吧」這種慵懶的想法。但是想到比自己還要震驚好幾倍的夥伴們,果然還是不能置之不理。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群孩子們可能就會行動。我可不想看到他們因此受傷啊。
就在這樣小小的內心糾葛中又過了好幾天。
這天夜裡也是剛結束嚴酷的修練,約書亞腳步蹣跚地回到自己房間。外頭的雨聲依舊喧囂,就連自己的腳步聲都無法傳進耳中。強忍住想要立刻跳進去躺在床上的衝動,他稍微打開厚重的石門,悄悄窺探設置絲線的位置。
「……斷掉了!」
昏暗之中,細微的絲線在設置於走廊的油燈映照下輕飄飄地飛舞。
「約書亞,怎麼了嗎?」
「有什麼異狀嗎?」
看到他在走廊呆呆站著,熟知事情原由的賽姆與基列亞德就靠來。
「好像是那個陷阱被觸動了。」
「咦,那不就代表犯人已經來過了嗎?」
「要快點追上去。」
「等等,要慎重點。」
先安撫住立刻就想衝進房間裡的兩人,約書亞同時將剩餘的絲線用手取下。接著緩緩將房門打開後,裡頭的情形讓他想要抱頭苦悶。
「變……變成像達爾塔斯大人的房間了……」
原本應該收納在柜子里的木簡跟石板、書卷等都散落在地上,為數不多的衣服或布類都被揉成一團到處亂放,窗戶板子的一部分也已經斷裂。因此大雨就從該處不斷灌入,窗戶邊的桌子或櫥子也被水打濕,變成較深的顏色。
「好過分。」
「這樣不就全都被雨淋濕了嗎!惡劣,實在太惡劣了!」
在憤愾的少年們身邊,約書亞慶幸自己有把愛用的琵琶交給艾雷米亞保管。那具琵琶有著複雜的過去,而且還是魯斯提拉太守賜給他的。達爾塔斯本人也曾嚴厲地對他表示「下次如果弄丟或者讓它產生損壞,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這樣的話。
就在這種只差一步就完蛋的慘況之中,約書亞靜靜地走向損壞的窗戶板子旁。那邊的絲線也整個被弄斷,只留下淡淡的光芒。
「鷥翎。」
約書亞把手伸向自己胸口,緊握住首飾。耀眼的光芒呼應這簡短的呼喚充滿在周圍,接下來就化為平常那纖細的姿態,站在他身旁。
「喔喔,兇手終於現身了!好,鷥翎大人我會立刻追上去直接處罰對方,不用擔心!」
她高聲大喊,並且把手緊緊圍繞在約書亞的脖子上。隨著強而有力的羽翼伸展,兩人的身體穿越下雨的天空飛舞而上。基列亞德發出慘叫跳到約書亞的腰上抱住,而他腳下則有賽姆掛在那邊。
「等……等一下!危險,這樣好危險!超級不安定!」
「好痛苦……」
「哇啊啊啊啊,好恐怖!雷凰大人,請把速度放慢點啊啊啊!」
「來,那邊能夠看到絲線嘍。雖然是在黑暗中,卻閃閃發光呢。如果用那個來製作衣服,想必會頗為風雅吧。」
「鷥翎!不要做出粗暴的舉動喔!只要確認犯人是誰就夠了,懂嗎?」
「好……好痛苦……」
「嗚啊啊啊,好高!好可怕!手好酸!」
強風將所有話語遮蓋,完全無法傳到鷥翎耳中。他們各自隨口大喊,奇妙的飛行物體就這樣在雨中飄浮前進著。
不久後,絲線穿過中庭並沿著走廊的天花板延伸到五座「塔」的中心部分……也就是中央塔的其中一角。
「這裡不是導師跟五年級生的居住區嗎?我被那些人怨恨了嗎?」
「預料外的發展。」
「不會吧,這樣不就越來越恐怖了!」
即使相互間都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三名修道生卻露出相同的表情。但是只有一個人,也就是將他們吊掛在下頭的神魔可說是精神奕奕。
「來簡潔俐落地毀掉犯人吧!」
鷥翎用力擺動羽翼,以有如白銀箭矢般的速度飛去。雨滴打在臉部與身上令人感到疼痛,抱怨的三重奏有如耳邊風。雷凰不斷衝刺,最後來到位於絲線盡頭的某個窗邊。
「哇啊啊啊啊,鷥翎!這樣下去不行!對方會看到你啊!」
「啊,對喔。」
約書亞拚命呼喚,總算傳達給妻子。她眨眨眼,接著瞬間停止在半空中。
不過被吊掛在下頭的基列亞德與賽姆可就沒那麼好運。他們的身體有如鐘擺般大幅度擺動,然後筆直朝窗戶衝過去。
喀鏘!
那邊響起脆弱的透明板子碎掉的聲響,以及重疊的慘叫聲,這時約書亞的身體也變得輕盈。他來不及也沒有辦法制止。回過神時,基列亞德的巨大身軀與賽姆瘦小的身體都被吸進那個房間裡頭了。
「嗚哇啊啊啊啊,你們兩個沒事吧?」
約書亞也慌忙跳進裡頭。雖然可能是危險的敵陣,但現在可管不了那麼多。依照「犯人」的態度,少年們可能會一起被丟進懲罰塔裡頭,只有這件事非得避免才行。
但是……
做好覺悟所踏進的房間卻十分安靜。
「基……基列亞德?賽姆?沒事吧?」
約書亞踏上擺在窗邊的桌子,戰戰兢兢地用視線巡視室內。強烈雨勢不停打進來,布類跟紙張也被風吹得到處飛舞, 但是沒有人的聲音。
更加凝神注視後,房間的中心有基列亞德的黑色頭髮與藍色肩布在微微蠕動。身旁那動也不動
的茶色,應該是賽姆的頭髮吧。
「餵#12316;#12316;還好吧?」
約書亞敏捷地來到完全$沒事的兩人身邊,仔細確認。
只見無法動彈的基列亞德底下,還有另外一個人影。
有如亂蓬蓬毛線的黑髮,纖細的手腳。從這不太可靠的輪廓看來,似乎是名少女。
「嗚……嗚嗚……」
呻吟的聲調也很高很可愛。
但有個令人無法遺漏的特徵,就是在這名人物的紅色肩布上發光的東西。
那是直到最近都還配戴在亞菲克·尤哈斯身上的金鈕扣……也是最高學年首席的證明。
7
「所以?要從哪邊開始追究,還有要怎麼樣毀掉她?」
這危險至極的口吻,讓約書亞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如果發言的人是鷥翎,大概還會覺得「啊,跟平常一樣」而已, 但是剛才這句話是從蒂艾爾口中說出來。他的妻子老早就回到首飾里,忙著嘻噠喀噠地大吵大鬧。
「怎麼可以說要毀掉她?這實在不像是以慈愛與調和為宗旨的神官候補生,而且還是其中最優秀的人所該講的話喔。」
「可是這個人把你霸凌得那麼慘耶!難道你打算就這樣無罪赦免她?」
「對呀對呀!」
一起猛烈贊同的人是菈琪休。
「大叔你太天真了!不管是哪邊的神殿都無法避免調停糾紛或是定罪之類的工作!這種時候如果不能徹底解決,之後會有許多麻煩的人就是你自己,要好好記住啊!」
本來蒂艾爾說的話,菈琪休無論如何都先完全否定才是正常情況,但似乎只有今天打算全面舉雙手贊成。
——所以才說沒必要連這兩個人都叫來啊……
約書亞大大嘆口氣,然後往站在身邊的基列亞德與賽姆看去。
當兩名少年在犯人房間醒來之後,首先就是派遣他們的神魔前往南塔的女子宿舍。直到豎眉瞪眼的蒂艾爾與菈琪休出現在這裡為止,可說是迅速到只花了不到十分鐘。
「好啦,你們兩位溫和點。現在先好好聽學姊的想法吧,好不好?」
盡全力以柔和的聲調勸解後,約書亞看向坐在房間中央的人物。
糾結的黑髮,紅色肩布再配上金鈕扣。微微有著雀斑的鼻子不停倒吸著,她一直保持低頭的姿勢,連一次也沒有跟約書亞四目相交。
「那邊的紅毛,可以請你再後退點嗎?總而言之,吾主對於異性是很沒轍的。」
冷淡的聲音從那女孩的膝蓋上傳出。那是只有淡淡蒼藍色毛皮的獸類……有著細長的身體跟圓圓的耳朵,以及鬆軟輕柔尾巴的生物,是只跟貓差不多大小的貂。
「少講得那麼囂張啦,白痴神魔。就是因為你的主人對大叔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才會變成這種狀況吧!」
「沒錯!更何況實際下手的犯人就是你吧?否則根本不可能從南塔,而且還是四樓房間的窗戶出入啊!」
「這些二年級生小鬼還真囉唆,你們才是別給我那麼囂張。吾主可是令人誠惶誠恐的最高學年生,而且還是獲得首席榮譽的大人物啊。」
「要講首席的話,本小姐也一樣啊!給我稍微閉上嘴吧!」
蒂艾爾抓起別著金鈕扣的藍色肩布大喊。
「只不過是二年級生而已吧?而且你是到了今年才第一次獲得首席。吾主自從入塔以來,可從來沒有讓出首席的寶座。光憑你們這群低賤的蠢蛋,怎麼樣也不可能讓主人位居下風。」
這斬釘截鐵的說詞讓蒂艾爾的臉龐憤怒到扭曲。她之所以就這樣閉上嘴並不是因為折服,而是正在思考該怎麼反駁。這點就算不是約書亞也看得出來。
「那個,那邊的學姊……是叫什麼名字呢?」
「我是風妖三十七位,疾貂的吉兒哈。」
對於他的問題,又是那隻貂恭敬地開口回答。小小的神魔就這樣跳到空中一個翻身,在落地的同時變化為少女姿態。 雖然有著凜然的眼角與纖細的容貌,看來是個相當惹人憐愛的少女,卻沒有任何像是表情的表情;跟貂的姿態比起來,還更加像是人偶之類的。只有蒼藍色的頭髮跟貂的毛皮相同。
「不,我不是問你而是問學姊的名字。而且啊,到現在都是你一直在講話,學姊連一次也沒有開口說話耶。」
「由於吾主不但對異性沒轍還生性沉默寡言,所以不會開口說話。如果有事情,請對我吉兒哈吩咐。」
「咦咦咦?」
菈琪休板起臉,轉過頭看著困惑的約書亞:
「這是真的喔,這個人的傳聞我也聽說過。她非常不擅言詞,尤其是面對男生時就什麼都無法說,也絕對不會開口說。」
「那……那樣子,修行的時候該怎麼辦?」
「大多情況都是由我首席神魔吉兒哈代替主人說話。無論如何都必須由主人親自傳達的情況,就會使用石板進行筆談。」
「這根本不是沉默寡言的等級了!沒想到會有基列亞德的高階版本存在!」
約書亞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基列亞德本人用力皺起眉頭,賽姆則很同情似的露出苦笑。
「那就寫在石板上就好啦。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找約書亞·帕雷格的麻煩?這位!了不起的!最高學年的!首席大人!竟然這樣對待區區劣等生!」
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約書亞雖然覺得很沒出息,但他可沒有勇氣去吐槽真正進入激怒狀態的蒂艾爾。
——不愧是在神殿裡純正養育長大,正義感也十分強悍。雖然總覺得沒有必要比我本人還生氣啊。
約書亞抱著不知是佩服還是訝異的心情,決定暫時觀察事情的發展。雖然必須確認詳細的情形,但對方沒辦法跟男生講話,那也無可奈何。
依舊低著頭的黑髮犯人,短暫地發出沉吟聲。雜亂而糾結的頭髮縫隙間可以窺探到白皙的脖子,看起來十分不可靠。 細瘦的手抓著自己肩布的前端,緊握到整個發白。淺白的指尖搭配紅色肩布,意外讓人感到艷麗。
不久後,她放鬆手指,看來終於放棄抵抗地緩緩拿起粉筆。
接著響起有如小鳥喀喀敲響門板的聲音,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石板被丟到地板上。
「我看看……這寫了什麼?」
「『說起來,一切都是亞菲克·尤哈斯不好』?」
突然跑出來的這個名字,讓兩人的聲調一口氣變得低沉。輪流閱讀下去之後,憤怒少女們的表情也開始顯得內疚,原本單方面指責的聲音也變得沒有魄力。
石板上所寫的事情簡約摘要一下,大概就是以下的內容——
現在的深紅肩布軍團,是個自從入塔以來就和樂融融,同學之間都很要好的學年。而在這裡長年擔任首席的她,即使是這種個性還是獲得一定程度的尊敬,並被視為重要的夥伴。
可是,這種情況在一個月左右前完全改變。
因為那位暴虐的沉默王亞菲克·尤哈斯自行留級的關係。
由於之前考試分數反映出來的結果,她勉強守住首席的寶座。可是,無論誰都能預見到這不過是暫時性。等半年後再度舉行的期中測驗結束後,她必定會掉下第一名的位置,金鈕扣也會跑到亞菲克手上。
光是這樣就足以稱為悲劇了,但是講話跟態度都惡劣到前所未見的亞菲克進入她的學年之後,群體關係轉眼間就崩壞瓦解。
「因為那傢伙一個人的關係,讓平均分不斷上升,實在很困擾。」
「跟那種各方面都超強的人在同班同個學年……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說起來你也是首席吧?要再稍微振作一點啊!」
浮現而出的恐慌,以及永無止境的壓力湧向「我們這位幾乎不開口說話的學年首席」——大致上就是這種狀態。對抗亞菲克的方法,當然是一籌莫展。
「這……這我打從心底感到同情。」
聽完一切的約書亞露出沉痛的表情,可是接著又再次詢問:
「可是為什麼要不停找我麻煩?這種情況下,不管怎麼想,第一目標應該都是亞菲克學長吧?」
這個問題並沒有回答傳來。
無法跟異性對話的最高學年少女當然不用說,約書亞的親密夥伴們也流露出苦澀的表情與沉重的氣氛,並且看著自己。
「大叔……你果然不知道嗎?」
過一陣子後,先開口的人果然是菈琪休。
「什麼?」
「就是亞菲克學長留級的理由,在塔里到底是怎麼流傳的。」
「怎麼流傳……那當然就是本人主張的身體狀況不佳吧?」
真實是「為了研究幾乎不曾顯現的上位神魔——鷥
翎」這裡由,不過只有這件事絕對不會泄漏出去。所以亞菲克不管被誰問到,都會堅持自己身體狀況不好這個主張。
「……大家都覺得那只是表面的理由,實際上還有內情喔。」
「內情?」
約書亞瞪大眼睛並歪起頭來,一行人向他投以更沉痛的眼神。雖然催促他們講下去,但平常總是口齒伶俐的菈琪休跟蒂艾爾卻緊緊閉上嘴,不肯開口。
「所以說……」
著急地開口說話的,是那隻藍貂:
「由於那個暴虐王的性格極度自命清高,因此入塔以來,從來沒交過任何一名朋友。」
「我想也是。」
這一點自己比誰都還要清楚,所以約書亞大力點頭。
「而像他這樣的人也終於獲得能夠為他敞開心胸的對象,主要是這類的傳聞。」
「咦咦咦?有那麼奇特的人存在嗎?」
「然後可能是不希望與那個人分離,才會自行放棄測驗,選擇留級。傳聞是這麼說。」
「喔,這樣子啊。」
約書亞像是聽到很有趣的事情般笑著,但他的笑容卻因為吉兒哈的下一句話凍結。
「也就是說,傳聞指的就是你喔,約書亞·帕雷格。」
「…………」
現場轉為寂靜……
持續著漫長的沉默。
神魔講的話要讓約書亞的腦袋聽進去,就是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不,也許他根本連聽都不想聽進去。
「才沒有那種內情!」
認清現實的瞬間,他開始放聲大喊:
「絕對沒有那種事情啊!」
時間恰巧已經是半夜,雖然知道在這種現場所有人都打破宿舍規則的狀態下大聲喊叫是極度危險的行為,他還是無法忍住不喊。
「嗯。大叔,我們都很清楚喔。」
菈琪休用看著世界上最可憐生物的眼神告訴他:
「可是大家都這麼想喔。」
性格應該最為怯弱的賽姆也混雜著嘆息跟著說:
「畢竟是那個亞菲克·尤哈斯學長啊……所以大家都有『只不過身體狀況不好就讓考試成績退步,這根本不可能的』共識。」
「也……也許是那樣……但也不能……」
約書亞張口結舌。
他只能陷入這種狀況。
沒想到亞菲克的自行留級會招來這樣的悲劇與喜劇,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讓各方面都受到波及。
「所以說,這代表了什麼?」
約書亞步伐蹣跚地靠近這位暫定首席,對方像是要被風吹走般想要逃離,但約書亞刻意繼續說下去:
「你認為我就是讓亞菲克學長留級的原因,所以才對我搞那麼多把戲是嗎?」
「正是如此,約書亞·帕雷格。」
蒼貂代替逃到房間角落並不停點頭的主人說著。
「元兇就是你,一切都是你不好。如果沒有你,那個暴虐王就不會留級,吾主就能平安無事地從這座塔畢業成為神官了!」
「怎麼這樣!就說請你直接去對學長本人報仇吧!我完全只是被牽連而已啊!」
對於幾乎要淚眼控訴的約書亞,紅肩布的少女把石板拉過來快速地寫了些什麼,接著高舉過頭地丟過來。
看到這完美而迅速的投擲動作,約書亞差點想閃躲開來,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
低頭一看,只見上頭寫著這些文字。
『不要強人所難了,你這白痴紅毛!那樣也太恐怖了吧!笨蛋!去死!』
「…………」
她講話惡毒的程度,又讓約書亞啞口無言。
當然啦,如果說要從天才亞菲克跟劣等生的自己選一個當成霸凌目標,不管是誰都會選擇後者吧。這種心情是能理解……雖然很能理解!
「那種卑鄙的想法讓我無法認同!」
蒂艾爾再度燃起氣焰:
「我也很清楚你們的處境很可憐。但你也長年守護住自己的首席寶座了,就再多展現些氣勢出來吧!要有氣勢!」
「對啊對啊,首先要道歉啦!雖然你們的立場很令人同情,但還是要分辨什麼事情能做跟什麼事不能做啊!」
菈琪休也鼓起幹勁跟著說,不過馬上能看出兩邊都只是為了激勵自己才講出來。就連少年們也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 只有無法平靜的視線在吵鬧的女孩子們與紅髮同學之間游移不定地看來看去。
當現場氣氛變得微妙之時,約書亞大嘆口氣並低頭往下看。
外頭的雨雖然已經停了許久,但是基列亞德跟賽姆撞破的窗戶碎片把水滴灑在地板上,弄得閃閃發光。其中一條絲線,就是約書亞設置的神魔絲線痕跡。
在反光的絲線底下,掉落著似乎是房間主人所持有的布。那是使用大量蕾絲的艷麗絹布。刺在邊緣的刺繡顏色在淡淡的油燈照映下顯得清晰鮮明。
約書亞若無其事地念出上頭的字:
「奈拉·涅·尼爾威……」
聽到這聲低語,少女們停止動作轉過頭來。
「奈拉·涅·尼爾威?」
約書亞重複念一次,現場所有人都點點頭。
「沒錯喔,那就是這個人的名字。有聽說過寂靜的奈拉這掉號嗎?」
「亞菲克學長是讓周圍的人沉默,但這個人是會自己進入寂靜。」
「喔喔,大小姐好厲害。您說得真是不錯。」
「連續兩學年……該怎麼形容……」
夥伴們跟平常一樣接二連三地回答,但約書亞什麼也沒有說。因為塔內傳聞所造成的各種衝擊,現在已經飄到遙遠的彼端。事情太過突然,讓他甚至忘記呼吸。
戰戰兢兢抬起頭來,視線前方能看到位於房間角落的奈拉。
這是第一次從雜亂而糾結的黑色瀏海底下看到她的雙眸。那是對有如沙漠明月般的淡琥珀色瞳眸,是在昏暗之中會顯得耀眼的顏色。比預料中要來得細緻端正的面孔中,那對眼睛直直盯著約書亞看。
尼爾威。
約書亞有聽過這名字。
在伴隨著痛苦與傷痕的過去之中,在應該已經捨棄的昨日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