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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約書亞‧帕雷格(根本無法)平穩的日常~ 四.再會了,眩耀之人(1/2)

目錄

1

「亞菲克•尤哈斯留級?這怎麼可能嘛。」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們學年裡頭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反應。沒有任何人覺得這是真實的事實。

畢竟,那傢伙對我們而言就像是眼中釘。完美過頭的腦袋跟過於獨特的言行舉止,還有太精打細算的性格,可說是個把原本已經很辛苦的修道生生活』經年累月地染上更多痛苦與苦難色彩的存在。

「就算世界天翻地覆,亞菲克也不可能留級吧?」

「身體不舒服所以考試缺席?『塔』這邊當然會安排補考之類的措施吧。」

「蠢翻了,根本就不可能嘛。」

紅肩布軍團異口同聲地強調這一點。這個時期正好是降雨期即將來到之前,也是他們人生里最後的考試期間結束的時候。

而知道這件事真的是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是在「新神官祝祭禮拜」……也就是普通學校或私塾的畢業典禮就要在下周舉行時,某天下課後,我哈坎•雷薩斯被班導師叫出去的時候。

「雷薩斯同學,突然這個說很抱歉,但可以請你在『新神官祝祭禮拜』擔任最終朗讀與自曲獨奏嗎?」

導師以充滿苦澀的f告知他。這句近乎懇求的話,讓我無法立刻回答。

最終朗讀跟自曲獨奏對修道生而言,可說是無上的榮譽。那是在祝祭禮拜最後……也就是為修道生生活的結尾妝點的壯麗祈禱與樂 曲。這可不是隨隨便便一個星期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再說這項職務明明不可能交給我擔任。

「亞菲克•尤哈斯他怎麼了?雖然這次的考試他是缺席,但我們很清楚他不可能就這樣留級,塔方也不可能會讓他留級才對。」

「這個……」

有些老邁的導師就這樣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沮喪地低下頭。

「他的身體狀況似乎一直沒好轉,也沒辦法進行補考。而且一直堅持說讓他留級就好,完全不肯退讓。」 r哎呀,怎麼又是這個謠言。那個亞菲克不可能講這種話吧。」

我忍不住這麼說出口。

可是——

當總是非常溫厚的班導師開始淚如雨下……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啊!那個亞菲克.尤哈斯……被稱為百年難得一見的真正天才,竟然不及格留級!啊啊啊,一切都完蛋了!我的指導能力變會受到質疑!」

開始講出這樣有些太過率直的哽咽話語時』我才終於f自己沒有被欺騙』也不是有人想要刻意惡作劇。

「所以要現在開始作曲,然後彈奏?由我來負責?」

萬年第二名,擁有永遠的銀牌收藏家這種綽號的我,要在修道生生活的最後一刻突然成為短短一星期的首席。而且,還要代替那個亞菲克•尤哈斯擔任畢業生代表。

這個世界沒有神存在嗎……即使撇開這種要成為正職神官的人所不該有的感想』我還是決定竭盡全力地來進行準備神會給予人們試練。

尤其會給予想要成長的人更多試練,聖傳上有這樣的記載。

既然如此,我認為自己應該也成長了許多才對。跟五年前的時候比起來,更是無法比

2

我想大致上來說……

進入「星紺之塔」的人有七到八成以上曾經在成長過程中被稱為「神童」吧。在小村子或城鎮的私塾裡頭腦是最好的,接著周圍的期待全都集中到身上,於是很理所當然地來到這裡。出生在神殿裡的人就更不用說,跟魚兒當然會在水中游泳是相同道里,他們也被期望要能從「塔」里畢業,成為神官。

說起來,我哈坎•雷薩斯也是其中一人。出生在西方的小神殿裡頭,被稱讚為「次期神官長」、「值得信賴的後繼者」並養育長大,同時也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聰穎的孩子」。

但是來到「塔」里以後,大多數人又會立刻認清現實。

這世界是一山還比一山高。自己只是會被掃成一堆倒掉的眾多普通人之一,實在是平凡到微不足道。

但即使如此……其他年度來到這邊的人』我想還算幸運。凡人只要像個凡人般努力就好』這是十分單純又被大家深信的事情。

可是,我們的學年有「正牌貨」存在。

真正的天才,被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傑出人才……就是那個亞菲克•尤哈斯。

五年前,降雨期結束時。

當雲朵開始從總是大陰天的沙漠上空消失時。我們掛上綠色肩布,踏進「塔」的大門。我當時才剛滿十三歲,周圍的人也大多相同。 在這裡頭,有一名年別小的孩子。

那乾淨俐落剪齊的淺色頭髮跟端正的臉孔,遠遠看去就像女孩子的這個少年……就是當時十一歲的亞菲克•尤哈斯。掛在還很窄的肩膀上的綠色肩布,常常就像快要滑下來一樣,要把修道服過長的下襬整理好也很辛苦。雖然是最年少而且又一副還不習慣的模樣,i卻 毫無膽怯的神情。

——明明還那么小卻能夠進入這座「塔」』想必非常優秀吧。

雖然我瞬間就這麼想,但不這麼解釋的人還挺多的……尤其女性修道生們更是如此。

「那個,你還好吧?拿這麼多石板$曰很重嗎?要不要我幫你拿一些?」

「你是從哪裡來的?東方的城鎮?那應該還不習慣沙漠吧,身體會不舒服嗎?」

「有什麼困擾的話,隨時可以說喔。我會幫忙的。」

他們說的話跟態度,我想都毫無虛偽。再說所謂的修道生,都會將十幾歲時的大部分人生花費在修行上,並且因為要從事這種一輩子克己奉公是理所當然的職業,所以就會有許多生性親切又擅長照顧他人的同學存在。

不過,這傢伙就很獨具一格。他傻眼地抬頭看著圍繞自己的女孩子們,接著就如此冷漠地講著:

「你們還有時間這樣狗眼看人低地照顧別人嗎?不習慣『塔』的生活是彼此彼此,而且即使最年幼,也不代表我比較沒力氣吧?尤其是右邊那個褐發雀斑女,你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手卻不停在發抖喔,要不要趕快把一兩塊石板放到旁邊去?如果你打算第一天就把 『塔』的貴重財產弄壞,那我是不會阻止啦。」

現場氣氛立刻凍結.

當眾人露出啞然的表情時,亞菲克•尤哈斯坦蕩蕩地闊步離開。本人消失的瞬間,女孩子們也沒有立刻湊起來講他壞話。不愧是 「塔」這樣的地方,跟其他普通學校可說完全不同。不過「那個小鬼頭好像很恐怖」的傳聞在一天之內就傳遍班上,隔天就變成同學年所有人都知道了。

而他的名號馳名「塔」里所有地方』記得是在來到這裡第二個月的事情。

那是令人無法遺忘學課堂。

當時教導我們的,是前一年才剛就任的摩亞普.堤瑪導師,他是個讓人有些神經質而且講話稍微喜歡挖苦人的年輕老師。這天他 混雜著其他閒聊,把沒到三四年級時是f曰教導的算式寫給修道生們看,然後說

「這—級的算式,對諸位大概還太早了吧。不過如果你們能在今年或明年內解開,對我來說也算是有教導的價值了。」

混有挑釁的玩笑話,讓修練室充滿失笑與苦笑。巨大石板裡頭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堆砌,非常難以解讀,實在不是今年或明年就能解開的問題。再說,數學在神官的職務里其實算是配角。是個如果將來沒有要從事研究職務,那隻要當成教養學習大致上能懂就好的科目。他這樣講真的是強人所難。

可是——

「能解開。」

坐在修練室最前方,緊盯著算式看的亞菲克•尤哈斯突然開口這麼說。

摩亞普導師用一臉明顯就是懷疑自己耳朵聽錯的表情低頭看著他。

「我能解開。」

他露出「別讓我說兩次相同的話」的表情迎擊導師,接著立刻站起來,把粉筆拿在手上。

當大家驚訝地覺得這怎麼可能時,小小的手用猛烈的速度開始量產複雜的算式,不久後……

「以上。」

微微喘口氣後,「塔」內最年幼的少年環視著周圍。最驚訝的當然是摩亞普導師,他目瞪口呆地交互看著亞菲克跟算式。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樣就結束。

「不過,以上是一般的解法。三年級的課本恐怕是這麼記載的,我所閱讀的數學書籍也是這樣。不過,是我的話,反而會選擇這種解法。」

亞菲克邊說邊再次拿起粉筆,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寫出全新的算式。

由我們看來根本意義不明的數字山脈不斷產生。短短几分鐘後——

「這個方式比較清晰好懂』也不會白費功夫。不要白費功夫是很重要的事情。」

亞菲克稍微滿足地點點頭,用手指著算式,回頭看摩亞普導師。

講到這時候的導師。

由於多餘的挑釁無疾而終,還無可奈何地被流彈射中,可說是狼狽到毫無立場跟臉上毫無血色。仔細想想,他的悲劇就是從此時開 始。以此為契機,一年後,亞菲克把導師遠遠拋開,將發現五十年來沒有任何人解開過的超級高等算式解開後,讓摩亞普老師因而臥病在床一個月以上……不過,這又是別的故事了。

「雖……雖然看起來寫得很不錯,可是這算式是否正確,還……還……還必須加以驗證才知道。」

老師斷斷續續,有如氣喘般講著這些話,然後連下課時間都還沒到就離開修練室。被留下來的其他人,暫時都露出不太清楚發生什麼情況的表情。

漸漸地……

「咦?這是不是很厲害啊?」

「不升上三年級就解不開的算式,而且還用原創的方式解開……這孩子難道是個天才?」

「你看摩亞普老師的表情!真是傑作呢』亞菲克!」

不知是誰開始有點興奮地鼓譟後,讓修練室內的氣氛產生劇烈變化。

但面對包圍他的眾多笑容,亞菲克•尤哈斯並沒有跟著一起笑,反而露出極^肅的表情,這樣詢問:

「為什麼只有我能辦到?」

修練室裡頭變得鴉雀無聲。這種非比尋常的疑問,根本不可能有人給予明確的回答。

亞菲克那柳葉型的雙眼充滿苦惱』接著說:

「我生長的東方城鎮連神殿的規模也不大,說到教育機關,就只有小小的i。原本以為來到『星紺之塔』後,就會有很多比我更厲害的人……」

這段自言自語如果是更加小看我們的內容,我想說不定還好一點。再重複說一次,自己決定要成為神官的人,大多生性親切又很會照顧人。想必大家都會用r嘴巴非常壞但頭腦非常好,不過就像是年紀最小的弟弟一樣」這樣的定位來對待他吧。

但是亞菲克的聲音卻染上深沉的絕望。他打從心底感到擔憂,這樣的話語就寫在表情上頭。

沒有任何人回應,也沒有能夠回答他疑問的答案。用尖銳的眼神往沉默不語的年長者們看了一會兒後,亞菲克•尤哈斯就走出修練

室。

「再……再怎麼說,這樣也太過頭了吧?」

「我們可沒理由因為解不開三年級的算式就被責罵!」

「我承認他腦袋真的很好,但既然是見習神官,也該考慮一下講話的措辭啊。」

憤怒與困惑交織而成的動搖被留置下來。

「就到此為止吧。」

最初的衝擊消散,看到室內的氣氛逐漸惡化時,我混雜著嘆息這麼說:

「他還是個孩子,分不出什麼話該講,然後什麼話不該講。」

「不過,哈坎,接下來如果一直是這®^子,我們可受不了。」

「頭腦好到出類拔萃的傢伙,相對也會有某些地方怪怪的,這是常有的事情。而且站在他的立場上,就是會想講那樣的話,這點你們也稍微能夠理解吧?」

畢竟會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前神童」。即使無法完全理解正牌貨的那種心理,但要察覺這點倒是很容易。

大家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沒有任何人反駁。比起氣憤,更像是束手無策的氣氛支配著現場。這股氣氛持續停留在班上,不久後,季節也開始轉變。

3

雖然沒有比這個更沒出息也更遜的事情。但是對我們來說,亞菲克.尤哈斯不是出生在神殿這件事,大概是唯一的救贖。

讓摩亞普老師屈服—學當然不用說』聖傳或是詩篇這些跟神官的基礎有關的大多數學問』十一歲的亞菲克都已經牢記在腦海里,歷 史或其他教養也都十分精通。那個細痩又嬌小的身體才過不到半年就長出需要的肌肉,就連骨骼感覺也變得結實,基本體術的修練也不再略遜一籌。

不過』只有一件一事——

如果不是進入「星紺之塔」之後就無法學習到,同時也不可能學會的技術。

那就是魔操。

實際跟神魔交鋒、召喚並操控引導。只有這個技巧,如果不是生長在神殿的話就幾乎無法親眼目睹,即使像他這樣早熟也無法立刻實 踐。

「不用想著一開始就要讓高位階的神魔顯現喔。只要從三位數的低階神魔開始』慢慢讓自己能夠使役就好。」

當時經常可以看見,負責魔操的導師如此告誡緊緊抿嘴唇的亞菲克。

我……還有大概其他人也是,看到這場面,都只有「真正的神童初次撞上高牆時,也只能感到不甘心吧」這種想法。對此感到痛快的 心情,說不定也包含在理頭。

而我知道這其實有些許差異存在,是在進入「塔」後,要出發前往第一次「見聞之旅」之前。也就是一個月只有一次的休息日時。

這一天我剛好很早就醒來。不過也許比較接近身體早已習慣平常那種作息時間,所以就在標準起床時間清醒了。

總而言之,一大早起來我就覺得肚子很餓,為了想吃點東西而離開自己房間。一來到走廊,就有好幾個已經很熟的同學跟我說話。

「早安啊,哈坎。—等要去餐廳嗎?」

「我們正在討論接下來要不要去市場吃些什麼,你要一起來嗎?」

「那真不錯,我也不想連假日時都吃『塔』里那些淡而無味的飯。」

接受這充滿魅力的提議後,我跟幾名同學就抓著單薄的錢包到城鎮去。

擁有大型市場的綠洲也很早就開始營業,街道上稀稀疏疏地有人群出現。若無其事地前進時,我在這些人影當中發現到熟悉的身影。 剪齊的淺色頭髮』展現出剛毅個性的端正臉龐。那是穿著樸素便服的亞菲克•尤哈斯。

「那不是亞菲克嗎?他又打算越過城牆啦?」

其中一名同伴有點厭惡地低聲說著。

「又打算?那傢伙有那麼常跑到沙漠裡頭嗎?」

「嗯』之前的休假日』我也看到他跑出去。」

「同行者是誰?應該有人跟那傢伙一起去吧?」

「怎麼可能會有嘛。」

當我驚訝地詢問時,對方噘起嘴激動地說著:

「那個小鬼嘴巴可是越來越壞了喔!稍微反駁他一下,就會反過來被罵個一百倍,最近已經沒人要理他了。」

「更別說要特地在休假日跑去跟他待在一起,根本不會有人這麼做。」

「即使如此……讓那樣的小鬼頭一個人去沙漠,很危險吧。」

我的故鄉就在這個沙漠西方@緣,也就是說,已經很習慣這附近的氣候。那傢伙應該是出身於東方,就連騎乘駱駝應該都是來到這 個綠洲以後才學會的。

「哈坎』你還真是個老好人。」

「不要理他就好啦。」

「他可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很厲害的天才嘛,一個人也會有辦法啦。」

「不過……也有可能發生什麼萬一,單獨在沙漠行動還是很不好。」跟齊聲發出不滿的同伴分開後,我就追在那傢伙後頭。在靠近城牆的馬廄,我沒有借駱駝而是借了 一匹腳程很快的駿馬,接著急忙越 過城牆。一個小孩子跨坐在駱駝上的模樣似乎很顯眼』光是詢問要進入綠洲的旅行者們』就立刻得知他往哪邊前進。再來就是按照習慣尋找駱駝腳蹄的足跡就好。

「喔,找到了。」

由於是晴朗的早晨,視野十分清晰開闊。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幾乎不會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不過為什麼要往那邊前進呢?那個方向明明沒有「恩惠坑道」也沒有遺蹟之類的啊。

實在搞不懂腦袋太好的人在想什麼,我這麼嘆口氣後就繼續策馬前進。

不久後,小孩跟駱駝的身影突然停下來。附近只有一座孤獨的岩山,其他真的什麼都沒有。

「喂,亞菲克!亞菲克•尤哈斯!」

我策鞭一口氣衝上前』並迴轉馬首擋在他面前。

「哈坎.雷薩斯』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瞪大那略顯細長的眼睛,並且很疑惑地歪著頭。

「這可是難得的假日耶,你來幹什麼的?畢竟是稀少的自由時間,何不稍微努力用功求學|下?不然你可永遠追不上我,接下來五年就會永遠待在第二名的位置,這樣好嗎?」

「你真的應該去死一死耶。」

視線才剛對上,他就講出這麼毫不講理的話。所以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說出不像是神官候補生該講的真心話來。

「居然一個人跑進沙漠裡,你才是到底

想幹什麼?我知道你的頭腦很好,但也要擁有相同等級的常識吧。這種時期也可能突然開始下雨,真的很危險耶。」

「才剛叫人去死的人還真敢講這種話。不管我發生什麼事情,應該都跟你無關吧?」

「就是有關啊,我—要成為神官的人。」

我下馬罾,邊嘆氣邊把馬捆在馬鞍上。如果一時衝動馬鞭往這家頭上甩下去就糟糕了,而且總覺得自己哪天真的#這麼做。

「對神官來說,可沒有『毫無關係的人』存在。只要有人進入視野里就得不停地關照他們,這就是我們將來的工作。」

「噢。」

亞菲克更加疑惑地側頭,並且繼續說:

「那就是你的神官理念啊,原來如此。」

「沒錯,是我的神官理念。不過可不打算像你一樣,把這理念強迫別人接受。」 r我什麼時候那麼做了二

「你就是有強迫吧,對班上同學們說些神官f生就是要怎樣怎樣的話。」

「········」

亞菲克用力皺緊眉頭,並抬頭看著我。我也很清楚他不是因為無法反駁才沉默不語,所以就不容分說地抓住他的後頸。

「少廢話了,總之不要一個人跑到沙漠閒晃!你那身輕裝備,只要稍—錯可是真的會死掉!」

我很輕鬆就把他還很輕盈的身體硬是拉過來。恐怕再過幾年或幾個月,就會連這件事都辦不到了吧。如果連腕力都無法起作用時,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一半是被不好的預感所折磨,一半是沉浸在短暫的優越感裡頭。總之我把不願離開的亞菲克丟到馬背上,再把他的駱 駝的韁繩綁在馬鞍後頭。

「等一下,哈坎•雷薩斯!我在這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啊,好啦好啦。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等氣候稍微穩定以後再來啦。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一起來的話,到時候就再陪你跑一趟啦。」

「誰會對你說『無論如何』啊,開什麼玩笑。你給我聽好,我會在今天這個時候過來是有其意義的。按照『塔』里的資料跟我的推測,三年才會顯現一次的大傢伙現在就要……」

「囉唆啦。」

亞菲克還沒變聲的叫喊聲非常尖銳,有如小型犬的慘叫般,令人腦袋發麻。

「哈坎,你夠了!你這個偽善者!我不在了以後,受惠最多的人就是你吧。如果想到處對人表達親切好獲得廉價的尊敬,這樣對你就很充足了。不要連我都想賣人情,放開我!」

「你這傢伙喔……」

當我低頭看著這小鬼,真的打算用鞭子甩個兩三下時。

腳下突然感到微微的晃動。

想著怎麼可能時,我往附近的岩山看去。地震是北方山嶽地帶的名產,在這附近的沙漠裡就很稀奇。於是有I瞬間迷惘於該如何應對——就是這個判斷不好。

4

眼前的岩山裂開了。

爆裂、四散、破裂、決裂,巨大的岩石以不管列出何種強烈的單詞都無法比擬的氣勢碎裂四散。「騙……騙人的吧,那麼巨大的岩山怎麼會……」

「來了!」

當我畏懼並動搖時,背後在馬鞍上的亞菲克發出有些激動的聲音。

只不過——

「太好了!等待是值得了!」

這傢伙的情況,是不知為何會高興到發出那麼興奮激動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但我根本沒時間這樣問。

碎裂岩山的殘骸縫隙間,有道影子在蠢蠢欲動。它身體覆蓋著漆黑又乾燥的鱗片,有如蝙蝠皮膜般張開的翅膀,在空中遮蓋住我們的頭頂。

「劍    劍峰的黑晰蜴    為    為什麼這種高位神魔會·······」

我的吶喊很自然地變得像是慘叫。

那是位階十七位的地妖,在人類能夠—的神魔裡頭可說是上上級。跟他的名字一樣,原本應該是居住在高聳鋒銳的山峰裡頭……不 可能會在這種沙漠』尤其是有許多使役神魔的神官居住的綠洲附近出現才對。

「一般來說是這樣。不過,大概每隔三年左右,就會在這附近有目擊案例出現。神魔的行動似乎跟人類的習慣也有類似的部分。是每隔一定周期後,各自的種族就會有相同的行動,或者是因為個體差而改變行動範圍,這點亘刖就還在調查中。」

「亞菲克,這種事情非得要現在講嗎?」

黑蜥蜴的銳齒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從我們背後逼近。我在感到抱歉的同時,把駱駝的韁繩切斷。不管是多麼快速的馬匹,只要背上兩個人就是相當沉重的負擔,更別說還帶著遲鈍的駱駝,只會讓逃跑速度更緩慢。

駱駝雖然因為鬆脫力道太過猛烈而摔進沙子裡,但黑蜥蜴完全沒多看它一眼。越是高位的神魔就越喜歡高品質的生命力。跟野獸比起來,人類的生命力似乎才比較合胃口。

這時,我往背後的亞菲克看去。跟自己比起來,我想這傢伙對神魔來說應該更加美味可口吧。就這樣把他推下馬鞍的話,說不定…… 有一瞬間,這種想法出現在腦海里。

亞菲克•尤哈斯完全不在意我的視線。他就只是瞪大雙眼,視線緊追著黑蜥賜在進行觀察。從那緊閉的嘴唇里,沒有傳來平常的咒 罵。嬌小的側臉露出實為複雜的表情。那個臉龐就像是符合其年紀的孩子,但同時也像是深思熟慮的研究人員。

「……給我抓好囉,亞菲克!要全力逃跑了!」

沒有回答傳來。

不過,我還是拚命甩動韁繩。棕色的馬也確貫給予回應,即使忽左忽右地微微墊步,還是儘可能用最快速度奔跑著。

「聽從吾之引導!」

右手握住韁繩,我把左手抵住自己的額頭。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隨著標準的正確聖言,召喚紋描繪在空中。此時能聽見黑蜥蜴偷偷發出嘲笑的聲音。現在我所操控的,是在二位數位階裡頭也得從後面倒數過來的低位神魔。這種傢伙即i喚出幾百隻,也不可能跟眼前的地妖互相抗衡。

亞菲克似乎也是這種想法。

「哈坎•雷薩斯,雖然我知道你的腦袋本來就不太好,但是遇到危機後連精神也變不正常了嗎?還有空閒去召喚那些沒用的神魔的話,早點把我丟出去,應該更有建設性吧!」

他就這樣絲毫不知別人內心想法地暢所欲言。

我默默地叫出長年侍奉自己的風妖。那是長達好幾i階,有如纖細蛇類又像繩子的神魔,f沒有什麼戰鬥能力。

「很好,去吧!」

不過那傢伙遵從我的命令,先暫時纘進我們背後的沙地,接著再用猛烈的力道飛出來。突然颳起的暴風將沙塵卷上天空,我們背後在短暫時間內就像是吹起龍捲風一樣。

那是毫無攻擊力,只要短短几分鐘就會停止的沙塵屏障,不過用來阻擋黑蜥蜴前進倒是相當有效。即使有些許躊躇,我還是繼續策馬前進。然後視野的盡頭終於能看見綠洲的城牆。從比較高的瞭望台或是「塔」那邊,應該能看見我們拚命逃跑的樣子吧。

「喂,黑蜥蜴!就算把我們在這裡宰來吃,那邊也立刻會有正職@官或騎士衝過來喔。那麼一來你就會被某人抓住,然後被使役一輩子,這樣好嗎?」

「······哼」

從大喊大叫的我頭上,有道低沉的男性聲音從銳齒之間傳下來。跟人相同程度……不,到了這傢伙的位階,智能應該比普通人還要 高。我所說的話,它當然能理解,同時也會好好考量其中的意圖吧。

接著,果然不出所料。

黑蜥蜴心不在焉地抬頭注視著綠洲後……

「人類雖然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那邊有稍微麻煩的對手守著。受些多餘的傷也很沒意思。」

這麼說完後,他開始鼓動翅膀。黑色的軀體以跟那身巨大體格毫不相符的輕盈程度,一口氣往高空飛去。

「喂,你這傢伙!」

我背後的馬鞍上,天才少年突然這麼大喊。

「我的名字是亞菲克•尤哈斯,是地妖術師。這是總有一天將會成為你主人的名字,給我好好記住!」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萬一晰蜴改變心意飛回來的話怎麼辦?我差點要這樣怒吼。

可是——

在蒼穹之間,逐漸變得炎熱耀眼的陽光中。位階十七位,劍峰的地妖笑了出來,不知為何似乎感到很有趣地笑著。

神魔就這樣消失在空中,只留下坐在馬上的我們。

「你喔……還真是……」

我氣喘吁吁地

放開韁繩。由於太過緊張而用力握住繩子的手,甚至無法立刻}^。接著我用汗水淋漓的右手輕輕敲了亞菲克的頭。

「面對人類的話也就罷了,但不要連對上位神魔也不停開口亂罵好不好。有辦法使役那傢伙的神官,就算在現役裡頭也沒有幾個喔。」

「我的話就能辦到。」

「還真敢說,你明明連三位數位階的傢伙都還無法順利操控。」

「現在只是觀察得還不夠而已。」

他邊說就邊把背在身上的行李在我面前攤開。裡頭掉出幾卷方便攜帶,但相對就頗為高價的皮製書卷。

「只要走在這附近一個個觀看顯現的神魔,就一定能遇見適合自己的位階與種族。接著要好好觀察,並在腦海里浮現出具體的模樣。 只要能把這件事跟魔操結合,總有一天我也一定能夠操控他們。」

「你在說什麼啊?」

書卷上頭寫有大量:注。每一個都是亞菲克的字,有時候還仔細地附上圖畫,詳細記載有關於神魔的一切。

「比起尋找實物,我想直接去看圖鑑應該會比較快喔。」

「吵死了,像你這種出生在神殿又在神殿長大的傢伙,哪能理解我有多辛苦。」

亞菲克憤恨說著,同時也迅速把那些東西收好。

「哈坎.雷薩斯,好像給你添麻煩了。姑且跟你說聲謝謝。」

「什麼?」

我用力眨著眼睛,並且低頭盯著亞菲克的臉看。雖然好像聽到他在道謝,但這是我聽錯了嗎?那個亞菲克•尤哈斯有搭載「道謝」這種功能嗎?真的假的?

跟失去冷靜的我相反,他真的跟平常完全沒兩樣。接著亞菲克就這樣回頭,不知為何不是往城牆,而是開始順著過來路走回去。

「喂,幹嘛不回綠洲?」

「你是想要就那樣把駱駝放著不管?真是冷酷無情的傢伙。快點去迎接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把它帶回去。」

「冷酷無情?你說我丨只有你沒資格說別人啦!」

這個打從心底發出叫,他並沒有理會。亞菲克就這樣毫不回頭地朝著沙漠的地平線走去。

——像你這樣的天才,哪能理解我有多辛苦。

我勉強將這句話吞回肚子裡後,再度執起韁繩。現在的我不管對這傢伙說什麼,都只是敗家犬的遠吠。想必是無法打動他的內心吧。

5

經過沙漠這-幕之後』我哈坎•雷薩斯跟亞菲克•尤哈斯就變得比較親密……如果是路邊賣的圖畫書卷』大概會有像這樣的劇情吧。很遺憾地,現實中完全沒有那種溫馨無比的發展。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對我們這些「將自己周圍塞滿的無謂事物,根本不該成為神官候補生的無能傢伙」非常冷淡,而我也完全不打算對他表達任何意見。

「為什麼哈坎會對他如此寬容呢?」

只不過從這時候開始……同學們噘起嘴對我這麼說的情況增加不少,實在相當吃不消。

真受不了,這真是嚴重的誤會。

我可從來沒有任何一次有試著對他寬容過。不過就只是跟其他人不同,我不會特地自己跑去爭論,然後講輸他而已。

畢竟那傢伙講的話,基本上不管那一段言論全部都很正確。從頭到尾都無懈可擊的優秀演說,又有完美無瑕的實力作為保證的這種狀態,到底要去跟他說些什麼?我的腦袋可完全想不出來,最重要的就是,僅存的一點點自尊不允許我去做些無意義的反駁。

如果想對那傢伙說些什麼,就得把那個高傲到嚇死人的自尊一 口氣打碎才行……不然的話,就只是敗家犬的遠吠,只會被他嘲笑一番就結束。我在那個沙漠裡獲得這種確信。

於是,我孜孜不倦地鑽研唯一領先他的魔操。原本就頗為「優秀」的我,獲得了符合努力程度的成長……我是這麼想的。學年內最先召喚位階三十位以內神魔的人是我,我也比亞菲克更早把除了自己的風屬性以外的神魔全部湊齊。

不過——

能夠發揮這領先優勢的時間,也只到肩布變成黃色……也就是升上三年級以後沒多久為止。那一天的情況,現在也還能像昨天的事情般回想起來。

那是個從早上風力就很強勁的日子。

呼嘯的強風把沙塵卷上空中,並不斷越過城牆,讓在西邊修練場努力練習魔操的我們受i重的打擊。

「雖然神官的工作基本上要能對應所有天候,但真希望至少在沙塵暴如此嚴重的日子,可以在室內修練。」

「每次開口就會有沙子跑進嘴巴,正確的聖言也完全不正確了啦!」

「我的神魔是火妖,真的可以叫出來嗎?不管怎麼說,這種天氣也太危險了吧?-」

當全班同學都在表_滿時,只有亞菲克跟往常一樣平靜。

不對,太過平靜了。

平常總是異常急躁地想搶先完成課題,現在不知為何』卻在修練場的角落閉著眼睛。那種好像在窺探什麼的表情,讓我內心感到忐忑不安。

正當迷惘於要不要向他出聲時——

「聽從吾之引導。」

慣例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

不知不覺間已經跟我相同的視線高度,同時也變得健壯許多的身體前方,各自有長矛與長劍刺在地面。這也一樣是按照規定。這些東西大多時候都只是連碰都沒碰到就失去用途的小道具,但在因為沙塵而煙®朧的視野中,看起來充滿不祥的感覺。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或許是產生某種預感,其他同班同學們也暫時停止自己的修行,緊盯著亞菲克的魔操。

「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亞菲克嘹亮的聲音,讓召喚紋的光芒更加耀眼。即使在有限的視野里,依舊發出鮮明的光彩。

於是——

「——呼喚我之人,到底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顯現出來的神魔身影,讓我不禁屏息。

不只是我。

周圍所有人都害怕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僵硬著身體』注視顯現出來的事物。

有如覆蓋天際的黑色皮膜之翼,用同色鱗片覆蓋並充滿光澤的身軀。魁梧的四肢踩踏在大地上,縱長的虹膜從比人類頭頂還要高出許多的位置,傳來反射出危險光芒的視線。

那是劍峰的黑蜥蜴,位階十七位的地妖。

——是那時候的傢伙。

我很不可思議地有這種確信。一年級那天,抓著亞菲克後頸四處逃竄的經歷,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漆黑的蜥賜抬起整排利齒並排的嘴巴,短暫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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