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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願望WISH(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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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許吧。那麼久以前的事,我記不清了。只是覺得她好像會糾纏不清,很像那種變態跟蹤狂。況且,她還叫你煞費苦心地來找我。」

「既然這樣,當初不和她接吻不就好了嗎?」

「要我說幾遴你才聽得懂,」牧野說著微微斜著身體看著我,「我很體貼溫柔。」

「如果你真的體貼溫柔,至少該記住人家的名字。」

「哪有時間記住每個女人的名字。哪怕是和我上過床的,我也未必記得,有些甚至根本就沒問名字。」

牧野得意揚揚地說著,我忽然感到極度疲勞。雖然不能苛責初中女生挑男人的眼光,但難道沒有其他對象了嗎?

「有沒有其他事?比方說那天的天氣很好或是很陰沉,花開了或是夕陽很美之類的。」

「記不清了。不過,和她聊天的時候應該會回想起來吧。我會配合她的話,說一直很惦記她,對無法聯絡到她深感抱歉,但我曾經很努力地試著找她。所以,我們終於重逢了。希望她好好加油,戰勝疾病。這樣可以嗎?」

雖然牧野說的話很惹人討厭,但其實這就是我要他做的事。我有點後誨,早知道就不要這麼費心找他。但既然找到了,也只能將計就計。

「你別搞砸了。」我說。

「不會搞砸,但這種事實在無聊透頂。」

「沒錯,」我點頭,「的確無聊透頂。」

我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她。觀察了一陣子,才發現那張短髮的活潑臉龐,就屬於照片上的另一個女孩。她穿著制服,可能是放學後直接來醫院的吧。我不想打擾她們,於是繞過美子的病床,向對面床的大嬸打招呼。

「有沒有垃圾?」

「有一個特大的廚餘。」大嬸沒好氣地說。

此人的毒舌在醫院內赫赫有名,聽說她正在等待接受青光眼手術。

「在哪裡?」

「就在這裡。」說著,她指著自己,「真是的,整天檢查來檢查去,這裡的醫生到底幫不幫我動手術?在這種潮濕的季節,再新鮮的我也快發臭了。」

「對啊,」我端詳著大嬸的臉,點點頭說,「真的差不多了。」

大嬸甩手打我屁股時,背後傳來哭泣聲。我悄悄回頭一看,發現美子的朋友正抖動著肩膀。

「小美,如果你也死了,就只剩我一個了。」

美子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真羨慕,有人為她哭泣。」大嬸坐了起來,對我小聲說,「即使我死了,也沒有人會流一滴眼淚。」

「得青光眼哪裡會死啊。」我說。

「既然沒人為我哭,死了也不值得。」大嬸說,「如果有人為我流淚,那我就生一點像樣的病。」

「那好,我會為你哭的,」我說,「我向你保證。」

大嬸又打了我屁股一下。

我去其他病床收完垃圾,美子的朋友也離開了病房。

「剛才那個,」我走近美子身旁問,「是不是照片上的女孩?」

「哦,對啊。」美子點頭,「我叫她不用來,但她還是常常來。」

她看著窗邊,花瓶里插了一枝新鮮的紅花。看來帶花來的就是那個女孩。

「她是你的好朋友吧?」

「嗯,對啊,應該算吧。」

冷淡的語氣讓我有點驚訝。或許是有所察覺,美子看著我笑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照理說,好朋友不是應該會分享很多小秘密,一起流淚,一起生氣,一起歡笑嗎?」

「對,差不多吧。」

「這種事,我有點搞不清楚。」

這也難怪。一個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初中生,和沒有人能保證是否可以活到明天的美子,兩個人的起點已經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由香也會死啊。也許她在今天回家的路上就會被撞死啊。」美子小聲嘀咕著,忽然驚覺般露出害羞的笑容,「這種想法是不是很卑鄙?好像把自己的不幸加在別人頭上。」

「這種觀點很正確,」我說,「但由香恐怕無法理解。」

即便如此,強迫美子接受這種帶著憐憫的友情仍然是一件殘酷的事。雖然雙方都沒有錯,但這個世上,有些事真的是任何人都無可奈何的。

「我找到牧野了。」我轉移了話題,「我把照片交給他,也說了你生病的事。他應該會來看你。」

牧野會在後天出現,那是我來這裡打工、牧野又有時間的日子。

我不放心讓牧野一個人來看美子,誰知道他會露出什麼破綻。而且我再三叮吁,叫他在這幾天把頭髮剪一剪。

「他有沒有說什麼?」

美子窺視著我問。原以為美子會露出興奮的神色,但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我期待的表情。

「嗯,」我說,「牧野一直很掛念你,也為終於和你聯繫上了感到很高興。」

「他還記得我嗎?」

「那當然。」我說。

「他說會來看我?」

「嗯。」點頭之後,我覺得不該讓她抱著太大的期待,便補充說,「不過,他或許是大哥哥關心妹妹的心情。」

說完,我立刻就後悔了。

「大哥哥關心妹妹?」

果然不出所料,美子納悶地問我。牧野的吻和美子的吻雖然形式相同,但重量卻是橘子和地球之差。況且,普通的哥哥也不會和妹妹接吻。

「啊,嗯,我只是打個比方。」

美子仍然帶著納悶的表情看了我好一會兒。

「總之他會來看我,對不對?」

「嗯,這點絕對不會有問題。」

「那就好,謝謝你。」

美子露出微笑。我努力思考有沒有什麼話可以既

不傷害美子,又不讓她抱有過高的期待,但實在想不出來。

「喂,年輕人,我肚子餓了,幫我去買個紅豆麵包。」

對面病床的大嬸叫我,於是我離開了美子的病床。

「紅豆麵包?不是快到晚餐時間了嗎?」

「那麼難吃的飯,反正也不可能全吃下肚。快去,去買紅豆麵包。」說著,大嬸把百元硬幣遞到我面前,「還是說,即使我眼睛不好,你也要我自己下樓梯,走到小賣店去買?」

「我去啦。」

「快去快回。」

「我陪你去。」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美子已經下了床,正披上一件薄開衫。

「讓他一個人去就好,他們的薪水裡應該也包括聽病人差遣吧?」

「我想出去走一走。」

美子對大嬸笑了笑,率先走出病房。

「真討厭,」大嬸抓著凌亂的頭髮說,「年紀大了,也不能惹人厭。」

「對啊,對啊。」

我點著頭,趁大嬸還沒打我屁股,離開了她的病床。

剛走出病房,就看到美子用右手把玩著左手上的手鍊,向病房內張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看的是已經空無一人的病床旁的紅花。它紅得令人感覺有點殘酷。

「走吧。」

美子催促著,我推著推車跟了上去。

和我一起走在走廊上,美子喋喋不休,可能是知道牧野要來有點緊張吧。

她班上有一個男生被同年級的女生稱為「棒冰棍子」,因而受到同情,但他在男生中地位極低。

「他每次都猜錯,從來沒有中過。」

還有,家裡那隻肥貓和狗打架六次,每次都凱旋而歸。

「它每次都去附近散步,把別人的狗食吃得精光。最近我們家附近的狗,都在家裡吃完狗食才出來玩。」

她千辛萬苦才買到人氣歌手演唱會的門票,卻可能無法去看了。

「乾脆以一倍的價格賣給黃牛好了。」

我們在一樓的小賣店買了紅豆麵包,又搭電梯回到二樓,沿著走廊走回病房。在此期間,美子始終滔滔不絕。

「喂!」

忽然,走廊右側的病房裡傳來喊聲,我們停下腳步。六人病房最靠走廊的床上,有個六十歲左右的小個子男人正在向我們招手。

「水島先生,你好。」

美子親切地和他打著招呼。既然他們認識,就代表他已經住院很久了吧。

「哎,你好。」

那個叫水島的男人隨便敷衍著美子,向我招著手。我把推車留在走廊上,走進病房,美子也跟了進來。

「這個,」水島在床上摸索著,拿出一個用布包起來的巨大的圓筒形東西,「你放在推車上,幫我帶到屋頂上好不好?小心不要被護士發現了。」

「這是什麼?」

我雙手接過這包沉重的東西,問道。

「望遠鏡。」

水島先生壓低嗓門回答道。

「望遠鏡?」

我反問道,翻開布看了一下。裡面的確是天文望遠鏡。

「我想觀測星星。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對吧?」

「幫你帶到屋頂上是沒問題,但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

聽到我的問題,水島先生把臉皺成一團。

「護士們懷疑我在偷窺。」

「啊?」

「從這裡的屋頂上可以看到護士宿舍的窗戶。既然從這裡可以看到對面,就代表對面也可以看到這裡。我在觀測星星時,好像被人看到了,結果有些護士就說我在偷窺,我的望遠鏡也差點被沒收了,真傷腦筋。」

的確,護士宿舍就在病房大樓的對面。雖然不知道屋頂和宿舍窗戶之間的確切距離,但應該可以分辨出望遠鏡到底是對著天空,還是對著自己吧。

「但你確實偷窺了吧?」我問。

「沒有啦,誰想看那個胖護士洗完澡後懶洋洋的身體。」

水島先生一口氣說完後,尷尬地閉了嘴。在一陣窘迫的沉默中,美子喃喃地說了聲:

「下流。」

「不是啦,是剛好而已。望遠鏡剛好朝下,她就這麼跑進我的視野了。不是我要偷窺,應該說是她強迫我看的。」

水島戰戰兢兢地解釋著,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我看看他的視線,又看著美子。她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最好另請高明。」我對水島先生說。

「不要這麼壞心眼嘛。明天可能又要下雨,今天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等你出院後,不是可以盡情觀看了嗎?」

「如果可以出院的話……」水島先生說著,無力地嘆了口氣,「如果可以出院就好了。」

我又看了美子一眼。她仔細打量著垂頭喪氣的水島先生,再度無情地搖搖頭。

「不行,你這招不管用。」我對水島先生說。

水島先生看了看我們,輕輕笑了笑。

「下星期,我要動手術了。」

「青光眼嗎?」我問。

「盲腸炎嗎?」美子問。

「胰臟。」水島先生說,「是胰臟癌,好像要把整個胰臟都拿掉。」

我看了一眼美子。她又看了水島先生良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好吧。」我說。

「是嗎?你願意幫這個忙?」水島先生立刻笑容滿面。

「我也要看。」美子說。

「我也是。」我說。

「什麼嘛,結果你們還是不相信我。」

水島先生小聲抱怨了一句,隨即笑了起來。

「算了,那就一起去吧。」

我把望遠鏡藏在推車裡,走回電梯。來到最頂層後,我把推車放在一旁,拿上用布包著的望遠鏡,走向通往頂樓的樓梯。推開鐵門,發現天色已經昏暗。抬頭一看,在天空中發現了好幾個我也認識的星座。

「啊,我好想看看北極星。」

美子指著那個方向說道。正在組裝天文望遠鏡的水島先生抬頭看了一下天空,搖搖頭。

「不行不行,那太難了。」

「是嗎?」美子問。

「天文望遠鏡可以把對象擴大好幾百倍。反過來說,一般望遠鏡的視野已經夠狹窄了,而天文望遠鏡的視野更是只有它的幾百分之一。要在幾百分之一的視野中把焦點對準那么小的星星,對我來說太難了。況且城市的燈光這麼明亮,本來就很難觀測到那些星星。雖然嘗試一下也無妨,但恐怕會很花時間。」

「是嗎?」我說。

「對準護士倒是輕而易舉。」美子說。

「我不是說了嗎,護士是剛好看到而已。」水島先生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他說是剛好而已。」我轉告美子。

「真是剛好得剛剛好。」美子喃喃自語。

水島看著天文望遠鏡調了半天,說了聲「好了」便退到一旁。我和美子相互推讓著,最後還是由美子先看。哇噢!她歡呼起來,暫時離開望遠鏡,確認了觀測的方向。

「是月亮嗎?」美子問。

「對,月亮。」水島先生好像展示兒女照片的父親般,害羞地說,「沒想像中那麼了不起,對吧?」

「沒這回事。」再度看著望遠鏡的美子說。「雖然以前看過照片,但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這麼大的月亮。」

「是嗎?」水島先生喜滋滋地露出微笑,「其實不過是懸在宇宙中的大石頭,但還是令我有一種獲得救贖的感覺。即使是距離地球最近的月亮,也在三十八萬公里開外。北極星有四百光年那麼遠,即使乘著光,也要走四百年才能到達。一想這些,就會覺得許多事都顯得很渺小。」

美子回頭看水島先生,臉上帶著彷徨的表情。也許,美子看到的月亮和水島先生看到的不太一樣吧。她對仰望月亮的水島露出親切的微笑。

「對啊。」

美子讓到一旁,我也看著望遠鏡。白色的月亮占據了整個視野,有好幾個火山口和像萬里長城般婉蜓的隆起,一切都籠罩在炫目的光芒中。即使是借用了太陽的光芒,美麗的東西依然美麗。

我、美子和水島先生輪流看著望遠鏡。看膩之後,我們坐在屋頂上,仰望天空。

「你們說,」水島一邊抬頭望天,一邊站了起來,像是朝月亮走了兩三步,仿佛為無法走到而陷入感傷,「我非動手術不可嗎?」

「不行,你不能退縮。」

美子對著他怯懦的背影說道。

「不是我退縮,」水島先生的背影說,「只是想放棄了。我已經動過兩次手術,不想再承受疼痛和失

望了。」

「如果不治療,就不會好起來。加油。」

「不會好起來也沒關係,我想應該不會好了。」

「你不能灰心。」

水島先生回頭看著語氣堅決的美子,笑了。

「聽說胰臟癌是最麻煩的癌症。我自己查了書,知道存活率非常低。由於沒有自覺症狀,發現時通常已經晚了。我的病情應該也是末期了,所以就算了吧,我已經累了。」

水島先生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我不想再讓他說下去,也不想讓美子說下去了,便站起來。

「啊,那個房間,現在是大好機會。」我拍了拍水島先生的背,指著對面剛亮起燈光的房間,「好像剛回來,窗簾還沒拉。」

「哦,年輕人,你的眼力不錯嘛。」

水島先生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已發牢騷的對象是像他孫女般的小女孩,於是努力收起欲哭的表情,擠出笑容,將望遠鏡調到那個方向。

「討厭。」

美子故意嘟著嘴,但還是露出笑容。

「啊,原來在這裡。」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們轉頭一看,發現有個身穿白袍的微胖男人從頂樓的門口走了過來。可能是醫生吧。

「水島先生,怎麼可以亂跑?要量體溫了,大家都找不到你,緊張成一團。」

醫生說著,看了看我們身旁的天文望遠鏡。

「你又在偷窺嗎?」

「神崎醫生,你也看看吧。」

水島先生向一臉茫然的醫生咬耳朵。

「不用了。」

雖然神崎醫生嘴上這麼說,但似乎仍然很好奇,不時看向望遠鏡。

「別這麼說,對吧?」水島先生向我們擠出惡作劇式的笑容,「既然被你逮到了,就要讓你也成為共犯。否則你去告密就慘了。」

「別擔心,」我也說,「對面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

「是嗎?」神崎醫生看看我,又看看水島先生。

「對啊。」我點點頭。

「看得很清楚哦。」水島先生也點頭。

「好白痴。」美子小聲說道。

「既然你們這麼堅持,我就稍微看一下。」

神崎醫生的表情頓時放鬆下來,看著天文望遠鏡。

「那我就回病房了,拜託你了。」水島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收好後用布包起來,幫我拿回病房。」

「我知道了。」

水島先生走向屋頂的門。

「水島先生的情況有這麼糟嗎?即使動手術也沒用?」

看著他遠去後,美子問神崎醫生。

「我是內科的,不太清楚具體情況,」神崎醫生用右眼看望遠鏡,然後偏了偏頭,又換左眼看,「可能手術的難度很高吧。」

「是嗎?」美子點頭。

「這個望遠鏡的焦距不對,」神崎醫生邊看邊向我招著手,「什麼都看不到。」

「啊,紅豆麵包,我忘記了。」我忽然想起這件事,「這個就拜託你了。你應該知道水島先生的病房吧?」

「他的病房我當然知道。但是焦距……哦,是不是這個?」

「那就拜託你了。」

我和美子走向屋頂的門。一踏進去,美子便用力吸了一口氣,隨即大喊起來:

「有人偷窺!」

對面大樓的窗戶乒桌球乓地打開了,護士們紛紛探出頭來。

「哇,好慘!」我說。

「走吧。」

美子沿著樓梯走了下去,我也跟上去,然後聽到了護士們的慘叫和怒罵聲。

一樓的咖啡屋內擠滿了門診患者和探病的訪客。我坐在角落的座位,一邊吃著遲到的午餐,一邊看著某家通訊公司的簡介。距離我和牧野相約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周圍的交談聲化作單調的音波灌入耳朵,我卻無法聽清人們談話的內容,有些昏昏欲睡。我伸了個大懶腰,頭頂上響起一聲「嗨」。抬頭一看,特別病房的一位病人正站在那裡,手上拿著裝了咖啡的紙杯。

「那是一流企業。」他說。

問過我後,他在對面坐了下來。

「信息通訊領域日後還會繼續成長,何況這家公司的股價現在就已居高不下,很不錯。你在準備找工作嗎?」

「嗯,對啊,至少要把目標定得高一點。」我說。

「是嗎?」

「我叫有馬義人,有義氣的人。」他自報姓名。

「我叫神田。」我也在自我介紹之後問道,「你好像住院很久了。」

「對,我得了肝癌。」

「在等著手術嗎?」

「不。我的肝功能不好,沒辦法動手術,只能堵住動脈,停止對癌細胞供應氧氣。去年接受了這個治療,結果又復發了,連醫生也束手無策。雖然他們想要打發我回去,但我還有保險的問題。」

「保險?」

「只要我住院,就可以申請住院費。」

「哦。」

看到我點頭,有馬先生笑著說:「開玩笑啦。」

「原來是開玩笑。」我也還以苦笑。仔細想一下就知道,特別病房一天就要好幾萬日元,無論可以向保險公司申請多少錢,都不足以支付。

「不過,醫生真的已經束手無策了。只不過因為我一出院就沒人照顧,住院反而比較方便。所以我再三拜託院長,他才勉強同意讓我留下來。」

有馬先生既不是尋求同情,也沒有拒絕同情。我原本有點擔心,但他並沒有提及必殺天使的事。可能是這個傳聞沒有傳到住特別病房的他的耳朵里,也可能是他雖然聽到了,卻沒有需要別人幫忙實現的心愿。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有馬先生把砂糖放進紙杯,一邊攪動一邊問。

「什麼事?」我問。

「說到催眠曲,你會想到什麼?」

「什麼?」我一下子沒聽懂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忍不住反問道,「催眠曲?」

「對。」

我想了一下,但只想起莎拉·沃恩甜蜜而苦澀的聲線和賈尼斯·喬普林的沙啞嗓音。然而,這些是我懂事後才聽的歌,應該不是有馬先生想要的答案。

「我想不起來。」

「小時候大人沒唱給你聽嗎?」

「不,也許唱過,只是我不記得了。」

「完全想不起來嗎?」有馬先生很執著地問道。

「這很重要嗎?」

「你不覺得?」有馬先生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既然你這麼說,」我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只好點點頭,「那應該真的很重要。」

看到我一副為難的樣子,有馬先生輕輕笑了起來。

「如果你想不起來就算了,忘了這個問題吧。」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臉皺成一團。

「真難喝。」

也許,這是上次那個問題的延續。人在死的時候會想什麼?聽說在臨終時,往日的記憶會像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最後的歸宿便是最初的記憶。那是意識還沒有誕生時的淺睡中的記憶,它充滿愛的旋律,可以令人安睡。

想到這裡,我便開口道:「這個很不錯哦。」

有馬先生應該從我放鬆的表情中察覺了我的思緒,開心地笑了。

「是不是很不錯?」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再度皺起眉頭。

「不管喝多少次,都是這麼難喝。」

「這裡的咖啡很有名,只要喝過一次,就終身難忘。」

「下次我會記得。」

有馬先生說完便站了起來,正欲離去,又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

「我可以說一句多管閒事的話嗎?」

「什麼?」

「我覺得你應該稍微吃點苦。」

「啊?」

「比起一流企業,你這種類型的人在三流企業更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比起穩定成長的大企業,在每天都需要打拼的中小企業,更能烘托出你的優點。」

「哦。」

「太平盛世和戰亂之世需要的人才不同。」

「原來如此,」我曖昧地點點頭,「也許吧。」

「是《向家康學習統馭術》這本書上寫的。」

「什麼?」

「聽說那本書很暢銷,我就買來看了,但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很想找機會賣弄一下,現在終於值回書價了。」

有馬先生笑著說,然後丟掉還留有咖啡的紙杯,走出了咖啡屋。

雖然我之前多少猜到了,但牧野的確很沒時間觀念。過了約定的三點,他仍然沒有現身。咖啡屋在午餐時間結束

後要暫時關閉,我只得離開。因為有空調的約定,我相信他會自行找到美子的病房,於是走向那裡。剛到門口,對面病床的大嬸恰好走出來。

「晚一點再進去打掃吧。」

大嬸小聲對我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我探頭一看,發現美子的母親正坐在她的病床前。看到我,美子對母親說:「媽媽,今天你還是先回家吧。」

「我不趕時間。」母親的聲音顫抖著。

「不用擔心我,知道嗎?」

母親無言以對,低下了頭,似乎在暗自啜泣。

「媽媽,我真的沒問題。」

美子握著母親的手說道。母親握著她的手,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

「之前不是也一直說很危險嗎?但我還是好好的,所以以後也不會有問題的。我會好好加油的。」

美子笑著說,母親輕輕點頭。

「對啊,我們一起加油。」

「所以你今天就先回去吧,還要煮飯給爸爸吃吧?買菜了嗎?」

美子很有耐心地勸說著不想走的母親。我不好意思過去打擾,只能站在門旁看著她們。我已經見過她母親和同學的眼淚。美子應該看到過更多次。然而,美子的眼淚呢?我至今不曾看過,不知道她母親和同學如何。

那位母親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淚水,低著頭走出病房,也沒有發現我。我走近美子的病床。

「對不起。」美子說,「檢查結果出來了,我媽有點受不了。」

「情況不好嗎?」

「不太好。」

「是嗎?」

或許改天比較好,如果美子把強忍的淚水在牧野面前發泄,牧野可能無法招架。然而,已經太晚了。

「啊,原來是這裡。」

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發現牧野抱著花束站在門口。

「我是硬著頭皮買的。沒關係,這個錢我自己出。」

牧野高舉花束炫耀著,毫無顧忌地說道。我慌忙跑到他身旁。

「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那個女孩在哪裡?她出去了嗎?」

「什麼哪裡?你這個人,」我在牧野耳邊小聲說道,「想搞破壞嗎?」

「什麼?」

牧野順著我晃頭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美子,卻納悶地又望向我。

「不就在那裡嗎?」

牧野走到美子床邊,伸長脖子打量著她。美子低下頭。

「啊?」牧野發出驚訝的聲音,回頭看著我,「她是誰?」

糟糕透了。美子低著頭,久久不願抬起。

「你在害羞什麼,」我笑著拍了拍牧野的肩膀,試圖矇騙過去,「她就是今井美子,你們終於見面了。你不是也一直很想見她嗎?你搬家了,很想把新地址告訴她,但又不知道她的地址,對吧?」

「不,不是她,我不認識她。」

「你……你在說什麼?」我戳了戳牧野的腰,在他耳邊小聲說,「你不是看過照片嗎?認真點,難道不想要空調了嗎?」

牧野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從牛仔褲後兜里拿出皺巴巴的照片。他皺著眉頭,看照片,眼睛又微微向右動了一下。

右邊?

「哦,原來是這個。」

「什麼?」

「是這個。」牧野指著美子身旁的女孩說,「問我地址的是這個戴眼鏡的女孩子。我和她根本就沒說什麼話,對吧?」

「對,」美子抬起眼睛,「我們幾乎沒說過什麼。」

美子對牧野說完,向我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騙了你。」

「騙我?」

「應該說是你把我和惠美搞錯了,但我沒有及時糾正。反正我的目的只是見這個人。」

美子轉頭看著牧野,問:

「你還記得惠美吧?」

美子說話的聲音和平時不同,眼神也不一樣。那是我曾經聽過的冷淡的聲音,也是我曾經看過的冷淡的眼神。然而,牧野並沒有發現。

「對,沒錯,惠美。她姓什麼?」

牧野輕鬆地問道。他坐在圓椅上,將花束放到床上。

「她姓坂村,坂村惠美。」

美子沒有瞥花束一眼,直直地注視著牧野。

「哦?對,原來她叫扳村惠美,好像是叫這個。」

「好像?」美子小聲問。

「她還好嗎?」牧野問。

「她死了。去年冬天死了。」

牧野皺了皺眉頭。「死了?」

「她自殺了。」

「自殺嗎?真的假的?無論怎麼說,何必那麼認真,死了多不值得。」

「對啊,死了多不值得。」美子依然用冷淡的眼神瞪著牧野,「只不過是接了一次吻,死了太不值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也可以吻很多不同的人,死了太不值得了。只不過是初吻的對象告訴她一個假地址,就因此尋死,太不值得了。」

牧野心虛地愣了一下,隨即展開反撲。

「什麼?是我嗎?是我的錯?她是因為我而死的嗎?」

「修學旅行回來,惠美寄照片給你後,仍然開口閉口都是你的事。說你有多麼優秀,說你們背著我們偷偷的吻有多浪漫。她整天都在想這些,我們都覺得她很嘮叨。直到她寄的照片退了回來,直到她按照地址去尋找,才知道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美子問站在牧野身旁的我:「你是怎麼找到的?不是根本沒有線索嗎?我拜託你的時候,完全沒抱希望。」

「我打電話去那家旅館,撒了幾個無關緊要的謊,請他們幫我查了以前的住宿登記。」

「哦,是旅館?這我倒是沒想到。」

美子點點頭。

「你滿意了吧?」牧野問,「是我的錯嗎?好吧,就算是。這樣你就滿意了?聽說你活不久了,難道就把所剩不多的時間耗在這種事上嗎?你的人生還真無趣。既然有工夫做這種閒事,還不如趁早死了。你可以去死了。」

牧野站了起來。

「等一下。」

美子說道,然後拿下手鍊,遞到回過頭的牧野面前。他接了過去。

「你收下了哦。」

美子帶著冷漠的表情說。

「什麼啊?」

牧野心驚膽戰地拿起手鍊問。

「這是惠美送你的禮物。她說你十二月四日生日,這也是胡扯的嗎?惠美想送東西給你,卻又沒有錢,所以就自己做了這個手鍊。後來卻不知道該往哪裡送。惠美死的時候就戴著這個,我是向她媽媽要來的。」

「所以呢?」

「惠美做這個手鍊的時候很想見你,她死的時候也戴著它,仍然很想見你。她整天很想見你,很想見你,很想見你,很想見你。因此手鍊上凝聚了惠美的思念。」

「那又怎麼樣?」

牧野大聲吼道。

「惠美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的人想見你的話,該怎麼辦呢?變成鬼魂嗎?也許吧。也可能把你帶進她的世界。」

「帶進她的世界?」

「你最好小心一點。人的生命很脆弱,比你想像中更容易就死了」

牧野倒吸了一口氣,僵硬的身體好久無法動彈。

「無……聊。」

他結結巴巴地說完,把手鍊丟到美子胸前。美子撿起掉落的鏈子。

「你害怕了嗎?」

她沒有抬頭看牧野,問道。

「怎麼可能?」

牧野氣得肩膀抖動著,大聲吼道。

「那你就帶回家啊。既然是送你的禮物,就帶回家啊。但也無所謂啦。」低頭看著手鍊的美子,揚起兩側的嘴角,「反正你剛才已經收下過一次了。」

牧野頓時沒有了表情,隨即臉紅了。

「無聊。」

他又罵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美子也沒有看他,只顧著把玩手鍊。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愣在原地。

「要不要去走一走?」美子終於開口問我,「我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我點點頭,和美子一起走出病房。

來上班時還在下的雨已經停了,厚實的雲層在風的追趕下快速移動著。

「這樣就好了嗎?這就是你的目的?」

走到中庭的時候,我問道。

「無聊。」美子模仿著牧野的聲音說道,「你有時間做這種事,還不如趁早死了。」

「真的很無聊,」她又嘀咕道,「我也想一死了之。」

「不過,真的好可怕。」我說,「如果有人對我這麼說,可能會好幾個晚上睡不著吧。」

美子嫣然一笑。

「比方說,走在小巷的時候,有車子飛速從自己身旁經過,在上下班高峰的車站裡,被人群從後方推擠,差一點跌下樓梯,走在街上時,迎面過來一個滿臉兇相的男人,差一點挨揍……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就會嗅到死亡的味道。一天會有好幾次,好幾次。」

但他不是那麼敏銳的人——美子又自言自語道。

我們和一個推著輪椅的小男孩擦身而過。坐在輪椅上的中年女人微笑著對小男孩說著什麼。

「你這是為死去的惠美復仇嗎?」

等那兩個人走過去,我問。

「其實也不是。我很生惠美的氣,其實她只要咬咬牙,就可以活下去,可以上大學,可以參加成人式,運氣好的話還可以舉行婚禮。不像我,無論怎麼渴望,或許都無法如願。然而,她卻這麼輕易地放棄了一切。我聽到惠美的死訊時,氣得七竅生煙,根本忘記了悲傷,甚至很想再殺死她一次。所以,這只是想找個出氣筒發泄一下。」

「哦?」

「人終有一死,但我很羨慕、很嫉妒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人。每當有人對我表示同情,我就很想告訴他,你早晚也會死,但這種話當然不可能說出口。所以惠美死的時候我就在想,應該可以對那種男人說這句話——你早晚會死,和我一樣,最終也會死。但其實是把他當成出氣筒發泄而已。」

真的很無聊……美子喃喃自語。

「對啊。」

風吹拂著美子的頭髮。潮濕的風隱隱帶著夏天的味道。她迎著風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尋找她或許無緣見到的夏天。

「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惠美到底有多痛苦,因為我還不曾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美子轉身望著我。

「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吻我?」

「我已經幫你完成了心愿。」我說,「很遺憾,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是嗎?那太遺憾了。早知道就許這個心愿了。」

「還有機會啦。接吻不是為吻而吻,而是想吻而吻。」

「我還有機會嗎?」

美子愉快地笑了笑,再度邁開步伐。我也跟了上去。

「下個星期我要轉院了,這家醫院沒辦法幫我動手術。名古屋那裡有一位專業的醫生,可能會去那裡開刀。」

「一定會好起來的。」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身旁的美子忽然從視野里消失了。她跪在地上,抱著頭低語,渾身發抖。我也蹲了下來,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說什麼?」

「我騙你的,我說不害怕是騙你的。我好害怕,怕死了。」

我無法對著她的肩膀再說一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美子雙手抓著我的手臂,然後漸漸攀向肩膀。我無言以對。我們跪在地上,緊緊擁抱在一起。美子的呼吸急促起來。隔著美子的胸口,我的腹部感受到她心臟有力的躍動。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躍動的停止和美子的死亡之間有何關係,我差一點相信靈魂的存在。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美子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她不知道忍了多久。從她眼眶溢出的淚水弄濕了我的襯衫。吐出所有的「我好害怕」之後,她的雙唇開始尋求其他東西。美子的雙手繞上我的脖子,抓著我的衣領。在她用力把我拉近之前,我主動把嘴唇迎了上去。美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放鬆了全身。

接吻不是想吻才吻的,我在心裡更正,有時候會面臨不得不吻的情況。也許真的有靈魂存在,當它在不自由的身體內發出慘叫時,就渴望藉由嘴唇接觸到其他的靈魂。也許,我的靈魂無法安慰美子的靈魂,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好一些。我只能這麼想。然而,卻忽然很想哭。

「吻到了。」美子笑著擦眼淚。

「嗯。」我說。

「你幫我完成了兩個心愿。」

「嗯。」我說。

「要不要順便完成第三個——上床?」

「傻瓜。」我說。

下一周,美子轉院了。聽說她在第二個月接受了手術,四天後去世了。我不相信,因為醫院裡的傳聞往往會被扭曲為不幸的形式。

有朝一日,美子一定會寫信到醫院給我,告訴我新醫院的事和受不了今年夏天的酷熱,也會提到她喜歡的男生。我看了她的信,一定會為她感到高興,同時在內心深處嫉妒這個陌生的男孩。我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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