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螢火蟲FIREFLY(1/2)
她提著一個小旅行袋。我剛下班,坐在門診室的長椅上,喝著從自動售貨機買的果汁。她沒有發現我,走向排列在角落的三部公用電話。我覺得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她,便不由自主地看著她的身影。她應該不到三十歲吧,一頭棕色長髮,穿著高跟鞋。設計時髦的衣服上,系了一條一眼就能看出品牌的名牌腰帶。她看起來不像粉領族,也不像是家庭主婦,渾身散發出一種頹喪的味道。
她仍然沒有注意到我,開始撥電話,對方好像接了。顯示電話卡餘額的發亮的文字跳動了一下,但我看不清具體的數字。她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待片刻後才開始說話。
「是我。今天檢查結果出來了,我又要住院了。我會再打來。」
她掛上電話,又再度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沒有重新撥號就放了回去。然後她低著頭,兩手撐在電話機上,好一會兒才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抬起頭。一回頭和我四目相接,她的表情放鬆下來。
「嗨。」她說,「你好。」
看到她的臉,我才想起她是誰,立刻起身行禮。
「你是上田小姐吧?」
她在三個月前出院。住院期間沒化妝,所以我看到她化妝後的臉,一下子沒有認出來。她當初是因為乳腺癌住院,手術成功後出院了。
「我又回來了。」
上田小姐輕聲嘀咕了一句。
她剛才說,檢查結果出來了,決定要住院,難道是癌症復發了嗎?」這次又要加油了。」
聽我這麼說,上田小姐露出冷靜的笑容。
「別安慰我了,我復發了。就連小孩子也知道,這次真的徹底完蛋了。」
她這句話中雖然沒有哀愁的嘆息,領悟得卻也不是那麼乾脆。來拿檢查報告之前就準備好了住院,代表她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然而,這個事實並不是可以讓人立刻消化並接受的。我不知道乳腺癌復發是否真的代表「連小孩子也知道」的徹底完蛋了,上田小姐也未必很清楚。然而,聽到她那種自嘲的口吻,我一時詞窮。在沒有人的候診室內,無論話題還是視線都無處可逃。只有自動售貨機不理會我的啞口無言,在一旁發出低吟。
「對不起。」終於,上田小姐開口說道,「讓你接不上話了。對不起,你明明在安慰我。」
「不。」我只能說出這個字。
上田小姐走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散發出像成熟水果般甜蜜的香水味。過近的距離令我緊張,從她臉上移開的視線情不自禁地落在她衣服下高高隆起的胸部上。領口露出的雪白肌膚微微滲著汗。既然她接受過乳腺癌手術,就代表兩個乳房中有一個是人工的吧。
「我之前就有不祥的預感。」
上田小姐開了口,我慌忙將視線從她的胸前移開。
「上次住院時,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聞。」
「哦?」
「聽說,這家醫院裡有個人專門為臨死的病人實現心愿。據說這個傳聞只會傳到瀕臨死亡的人的耳朵里。既然我也聽說了,不就代表我要死了嗎?事實上,告訴我這個的老爺爺在我出院後不久就死了。」
「少自以為是了。」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呢喃。從時間來看,很可能是三枝老人告訴了上田小姐這個傳聞。我忽然想起老人曾經目送一個女人出院離去的身影,難道那是化了妝的上田小姐嗎?也許她向我們點頭打招呼,
並不是因為視線交會,而是看到了曾經和她交談過的三枝老人。
「你想得太多了。」我笑道,「我也知道這個傳聞,是不是什麼必殺天使的事?是不是說他是清潔工?我也聽說了。這個傳聞還小有名氣呢。」」是嗎?」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但了解的人不在少數。」
「哦,原來如此。」上田小姐似乎鬆了一口氣,身體也隨之放鬆,靠在椅背上,「真的有這個人嗎?你不是清潔工嗎?知不知道是誰?」
「這只是傳聞而已,」我笑道,「就和學校的怪談一樣。應該每家醫院都有吧。」」是嗎?」
上田小姐喃喃低吟。這時,一位資深的護士走了過來。
「哎喲,原來你在這裡。」
上田小姐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來打電話。」」這次也要好好加油囉。」
上田小姐瞥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後又面帶笑容看著護士。
「好,又要麻煩你們了。」
「我帶你去病房。」
上田小姐跟著護士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回頭對我說:「如果找到這位天使,可不可以轉告他,請他來我的病房?」
「你別開玩笑了。」
「我只是說如果找到的話。如果真有這號人物,我也有權拜託他,不是嗎?因為我確實癌症復發了。」
「什麼真的假的。」說著,我又問她,「如果真有其人,你要許什麼心愿?」
上田小姐看著天花板,開始思考。
「算了,我到時候再想吧。總之,拜託你了。」
上田小姐向我揮了揮手,跟著護士離開。
無風的悶熱日子持續了好幾天,不需提醒,大家就能感覺到今年比以往更熱,但天氣預報還是幾乎每天都在說酷暑、酷暑。我老媽認為這是空調公司的陰謀。順便一提,我家的冷氣罷工,當然也是空調公司的陰謀。
「連續轉動了二十年的機器,怎麼可能偏偏在最酷熱的夏天壞掉,這不是太巧了嗎?一定是他們當初就設計了這樣的程序。」
無論是人為的陰謀還是機械必然的壽命,都無法改變我家熱得受不了的事實。我比往常更早出門,更早走進醫院大門。當我走向大樓正面的入口,準備去咖啡屋喝點冷飲時,看到中庭附近的長椅上坐了兩個人,不禁停下腳步。
嗨。森野做出這個嘴形,向我揮了揮手。正和她說話的男人也看著我。這似乎正是森野的用意,於是我走過去。男人起身迎接我。他大概三十多歲,身穿白袍,應該是醫生吧,但我沒見過他。他比我高一個頭,有雙充滿睿智和冷靜的眼睛。
「你好。」我說。
「他是我青梅竹馬的朋友神田,」森野介紹了我,「現在在這裡當清潔工。好好差遣他,只要稍不留神,他就會偷懶。」
「我叫五十嵐,」男人露出平靜的微笑,向我伸出右手,「幸會。」
我握著他的手,問:「五十嵐先生,您是······"
「是院長的公子,」森野說,「曾經在這家醫院工作,然後去美國留學三年,現在學成歸國了。」
聽到森野帶著恭敬的語氣,我忍不住看著她。森野假裝沒有注意。
「我離開太久了,」五十嵐先生說話的時候,既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森野,「對醫院的事也很不了解,就把我當成菜鳥醫生吧,下次希望聽你好好聊聊醫院的事。」
最後幾句話,他都是對著森野說的。
「好,下次再慢慢聊。」
森野努力擠出很有女人味的笑容。
五十嵐先生對森野笑了笑,對我說了聲「那我先走了",便走向醫院大樓。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森野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可能是剛才擠出了平時很少做的表情,她用雙手摸著臉頰。
「他看起來很不錯啊。」我看著五十嵐先生遠去的方向說,「長得帥,個子高,腦筋也很靈光,還是院長的兒子,簡直無可挑剔了,到底有什麼不好?」
森野說話恭敬時,通常代表她不喜歡對方。剛才的語氣恭敬得快要咬到舌頭了,代表她對五十嵐先生的厭惡也到快要讓她咬舌頭的地步了。」並不是他哪裡不好,」森野說,「只是不喜歡而已。」
「長得帥、個子高和腦筋靈光,還有身為院長兒子,都不是他的錯。你不能因為自卑就討厭人家。」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嘛。」」是嗎?」
森野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我也在她身旁坐下。差不多齊肩的向日葵為了更靠近太陽,在我們身後堅強地用力跳起腳。看到那樣努力向上的身影,忍不住想為它們搖搖扇子。這些身影雖然令人欣慰,卻也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
「總之,我就是不喜歡那種類型的。好像自信滿滿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耀武揚威的還好對付,這麼平易近人反而讓人不自在。」
我忽然想起初中時,就有一個這樣的老師。
「想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嗎?」
聽我這麼說,森野撲咘一聲笑了出來。
「以前的事,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好像是初三的時候吧?不知道那個老師還在不在學校?」
「聽說他當上了教務主任。」
森野用襯衫吧嗒吧嗒地扇著風,說道。
「哦,他出人頭地了。」
「太荒唐了,」森野繼續用襯衫扇風,對著天空長嘆一聲,「放學後把還是處女的初三學生單獨留在教室,試圖加以侵犯的雜碎,竟然可以當上教務主任,這個世界快完蛋了。」
我驚訝地回頭望著森野的臉。
「你說什麼?」
「我逃跑的時候,他一直追到樓梯。當他把我按倒在地時,我就送了他一招起死回生的巴投①。那種感覺真暢快,是我這輩子最精彩的一次巴投。嗯,嗯。」
「巴投?喂,你怎麼都沒告訴我?既然這樣,為什麼你還會被罵?校長不是把你父母找到學校數落了一頓嗎?」
「因為我什麼都沒說,那個王八蛋老師也不可能說。」
「你為什麼要袒護他?」
「誰袒護他了?只是覺得很討厭。」
「討厭什麼?」
「我忘了,誰還記得自己還是處女的時候在想什麼。」森野轉過身,將手肘放在椅背上,看著身後的向日葵,說,「只是覺得自己被那個王八蛋老師站污了。」
「覺得?只是覺得而已?」
「那時候,我心裡有喜歡的人。」
「什麼?」
「初中的時候。所以我絕對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用那種眼光看我。」森野看著張口結舌的我,笑了起來,「少女的心很複雜。」
「我完全不知道是這麼回事。」
「因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不過,天氣還真熱。」
森野看著太陽嘀咕道。
「誰?」
「啊?」
「你在初中時喜歡誰?」
森野哈哈大笑起來。
「誰知道,早就忘了。誰還記得自己是處女的時候喜歡的人……喂,你不是來打工的嗎?」
森野輕輕踢了踢我的小腿肚,站起來。
「認真工作,不要讓我這個介紹人臉上掛不住。還有,看到奄奄一息的病人,別忘了宣傳一下森野殯儀館。」
拜拜呢。森野背對著我搖搖手,兩條健壯的腿邁開步伐。我目送著她在艷陽下緩緩離去。常聽人說女生比男生早熟。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會為森野在初中時就比我成熟驚訝,但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的這種落差,到底何時才能彌補呢?
不知道這次打電話的對象是不是上次那個人,總之對方也沒有接。電話卡的餘額減少了,沉默片刻後,上田小姐開始說話:
「是我。我還在醫院,已經到第四天了。體力……」
上田小姐彎了彎閒著的左手,似乎在確認自己的體力。
「目前還沒有衰退。雖說有點奇怪,但真的很好。」
上田小姐想了一下,再度開了口:」但是半夜的時候,聽到對面病床的歐巴桑打鼾,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她打鼾的聲音好大,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她還活著。我沒辦法像她那樣聲勢浩大地打鼾。」
上田小姐竊笑了一聲,似乎是想消除剛才有點像發牢騷的口氣。
「雖然我明知不可能,但還是希望可以和你聊一聊很多事。不知道你聽到那個歐巴桑的鼾聲,會有什麼感想。」
聽到她略帶撒嬌的聲音,我不由得想像起電話那邊的人:年紀比她大,當然是男性,聽起來不像她父親。難道是男朋友?如果是的話,不管是歐巴桑的鼾聲還是什麼事情,應該想聊就聊。難道對方是因為工作關係去了遠方?
上田小姐想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一句該說什麼,可能是想不出,也可能是把想起的話吞了回去。
「我還會再打給你。」
說著,上田小姐掛了電話。我立刻退回走廊三步,重新轉過彎,出現在她眼前。
「嗨!」
上田小姐發現了我,舉手向我打招呼。我假裝才發現她的樣子,停下腳步。
「啊,你好。」
「有沒有找到天使?」
上田小姐離開公用電話向我走來。從她努力做出的嚴肅表情來看,應該是在開玩笑。」還沒找到。」我也一臉嚴肅地回答,「要不要貼一張布告,上面寫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死了還有什麼用。」上田小姐笑著說。
我在她開朗的笑容中看到一絲寂寞,也許是錯覺吧。
剛住院的病人總是有很多訪客,比如家人、親戚、朋友、鄰居。隨著半個月、一個月過去,訪客入數也漸漸減少。對於這種情況,我無意加以指責。病人的時間停在住院那一刻,但周圍的人仍然要面對和平日相同的生活。天經地義的日常生活,不允許人們對在它之外的人抱有過度的關心。有人要上課,有人要上班,還必須煮三餐、打掃,偶爾還要曬曬被子,和住院病人那種飯來張口、有人幫忙打掃房間、出去檢查時就會有人換好床單的生活大不相同。
然而,上田小姐從來沒有訪客,至少我從來沒見過,可能是她上次住院時就已經統統來過了。但沒有一個訪客的病人很少見。
「每天都好熱。」
上田小姐走到窗邊,看著戶外嘀咕道。
「對啊。」
我走到上田小姐的旁邊,準備陪她聊一下。窗外,艷陽幾乎令我眼睛深處生出光暈,長椅後的向日葵仍然用一條腿追趕著太陽。我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影,趕緊將視線移回長椅,卻沒有看到人。可能是沒有風的關係,窗外的世界好像一幅靜物畫,一動也不動。
「嗯?」上田小姐問。
「啊?「我把目光移向上田小姐,問道。
「你剛才在想什麼?」
「啊?」
「你剛才的表清很嚴肅。」
「哦,」我笑了笑,「我想起一個人。」
「誰?」
「以前住在這家醫院的女孩子,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是你女朋友嗎?」
我笑而不答。不知道上田小姐是怎麼理解的,她「哦」了一聲,點點頭。
「你很閒嗎?」」這一點,我倒是很有自信。」
「你是學生吧?大學不忙嗎?」
「我已經四年級了,幾乎沒什麼課,況且已經放棄了就業。」
「放棄?那該怎麼辦?」
「其實我沒想那麼多。」我笑道,「之前我參加了校方主辦的交換留學生考試,只是去湊熱鬧。因為競爭很激烈,我應該考不上。所以,等畢業後再慢慢思考吧。老實說,真有點丟臉。」」這麼說,你很閒咯?」
「嗯,對啊。」
上田小姐四處張望了一下,輕輕向我招招手。我把頭湊了過去。
「那你想不想打工?」
「要視金額和內容而定。」」這次住院,我辭掉了店裡的工作,我想請你去把我留在那裡的東西拿回來。一萬元怎麼樣?」」這點事,兩千就夠了。」
上田小姐把臉往後縮,皺起了眉頭。」這點錢,計程車費也不夠吧。」
「地點在哪裡?」
「新宿。」
「搭電車去,還夠在中途喝點冷飲,還可以買包煙。」
上田小姐驚訝地笑了起來。
「你這個人還不錯嘛。」」這是我從別人身上學到的,如果錯過還錢的機會,利息會很高。」
「什麼?」」這是資本主義社會中很簡單的經濟學。」
上田小姐看了我的臉好一會兒,終於放棄解讀,笑了起來。
「反正如果你後海了,隨時可以向我要錢,我會付給你。這麼說,可以拜託你咯?」
「我明天就可以去,請把地址告訴我。」
「你有沒有紙筆?」
我把插在工作服胸前口袋的筆遞給她,很不湊巧,身上沒有紙。我環視周圍,剛好看到速水太太兩手提著垃圾袋經過走廊。
「啊,速水太太。」
我喊了一聲,但速水太太似乎沒有聽到,她像往常一樣戴著耳機。有時候我很納悶,她的耳機里真的有音樂嗎?我既沒見過速水太太和著音樂哼歌,也沒見過她用手或腳打拍子。如果不是偶爾漏出一點聲音,我甚至懷疑那是她避免和人交談的道具。無奈之下,我只好繞到速水太太面前用力揮揮手。她停了下來,露出「幹嘛」的表情。
「你有沒有紙?隨便什麼紙都可以。」我一邊說,一邊比出用筆寫字的動作。
速水太太看了我片刻,才無可奈何地拿下耳機。
「紙,」我說,「隨便什麼紙都可以,你有沒有?」
速水太太放下手上的垃圾袋,掏出一個紙團,也沒有打開就直接遞給我。我打開一看,原來是印壞了的住院膳食菜單。先不管正面,背面還可以寫字。
「謝謝。「我說。
「阿姨,你該不會就是必殺天使吧?」
在一旁看著我們的上田小姐哧哧笑著問。速水太太停下原本準備塞回耳機的手,打量著上田小姐。
「啊,不是啦,只是覺得你很酷。」上田小姐被她的視線嚇到了,慌忙說,」對不起。」
「哪有這種人?你不要胡說八道。」
速水太太冷冷地說完,把耳機塞回去,轉身離開。
「我說錯什麼了嗎?」上田小姐說。
「你別在意,」我說,「她平時就這樣。她回答了你的話,可能是今天心情比較好吧。」」這樣算心情好?」
上田小姐滿臉錯諤地目送著速水太太的背影,我把攤開的紙遞到她面前。」但是,大家真的都知道哦。」
上田小姐把紙放在牆上,一邊畫著從新宿車站到店裡的簡單地圖,一邊說。
「什麼?」
「必殺天使的傳說。」」是啊。」我點頭。
不知道速水太太是聽誰說的?該不會是有人聽到是清潔工,就去問了她吧?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很好笑。問她的人看到她這種態度,一定不知如何是好吧。
上田小姐工作的店和新宿車站東口有一小段距離。店名字體花哨,站在門前,我確認了一下時間:四點。更早的話,店裡沒有人;更晚的話,店裡就會因為各項準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上田小姐在交給我地圖時,曾經這麼告訴我。聽她一說,我大概就猜到是什麼店了,的確不出所料。「征小姐,保證高薪,歡迎無經驗者,細節面談。」我斜眼看著門口的GG單,推門而人。
店裡有五張用半圓形沙發圍起的桌子,吧檯前有六張高腳椅。我不知道對於這種店來說,這家到底算大還是小。一個男人正用吸塵器吸著紅色長毛地毯。在這麼大的噪音下,應該聽不到我開門的聲音,但可能是因為陽光隨之照射進來,男人回過頭,看到我,便關掉了吸塵器。突如其來的安靜帶來一種奇怪的緊張感。我手一松,門自動關上了。陽光消失後,立刻現出一種和這家店很相稱的不健康感。
「呃?」
男人大約三十歲,頭髮剪得短短的,看去發質很硬,下巴附近有一道舊傷。或許是我的成見,他的眼神很可怕。很不巧,其他小姐還沒來上班,店裡只有這個人。
「我看到門口的GG單,」為了向自己證明我並沒有緊張,我問他,「上面寫的高薪大概是多少?」
「啊?」男人眯起眼睛。
「不是啦,我開玩笑的。」
「哦。」男人恢復了原本的眼神。」是這樣的,上田小姐托我來。」
「哦?「男人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她叫我來拿她的私人物品。」
「哦。」他的眼神又恢復了。
男人從頭到腳打量著我,抬頭時用下巴指了指裡面。我一看,吧檯旁有一扇棕色的門。
「那裡嗎?「我指著那扇門問。
「嗯。「男人點頭。
「我可以進去嗎?」
「嗯。「
「謝謝。」當我低頭道謝時,男人已經打開了吸塵器的開關,店內再度充滿巨大的噪音。我跨過吸塵器的電線,朝男人指示的方向走去。
門內是一個小房間,應該是小姐的休息室。牆邊有一整排鐵製的細長置物櫃,像是會議桌的窄長桌子上凌亂地放了很多雜誌。我一一檢查了柜子上貼的名字:小瞳、涼子、小優和潔西,就是沒有早苗。我打開剛才那扇門,男人剛好關掉吸塵器。
「請問……"
男人轉頭看著我。
「上田小姐的置物櫃是哪一個?」
「三月。」男人簡短地回答。
三月的置物櫃裡並沒有多少東西。裝了化妝品的小包,三雙高跟涼鞋,兩雙未開封的絲襪,黑邊小圓鏡,還有幾十張應該是客人留的名片和一百日元一個的打火機。我帶來的紙袋似乎太大了。
我把置物櫃裡所有的東西都丟進紙袋後,門開了。男人走進來,倚在長桌旁,從胸前口袋裡拿出香菸叼在嘴上。
「三月,」男人吐了一口煙問,「她還好嗎?」
我不清楚男人到底知道多少內情,也不知道上田小姐願意讓他了解多少,只能曖昧地點點頭。「嗯。」
但男人還是緊盯著我,我只好補充道:」還不錯。」」是嗎?」
「對。」
我很想奪門而出,但男人似乎無意結束談話。我拒絕了他遞過來的煙,從自己口袋裡拿出煙點上。
「她不適合,一開始就不適合。」
男人的聲音充滿感情。
「什麼?」
「三月不適合這個工作。」
他用極度疲憊的語氣說完,走了過來,站在貼著「三月」名牌的置物櫃前。
「哦,」我說,「是嗎?」
「對啊,她不適合,完全不適合。有些魚可以生長在泥擰中,有些魚只能住在清流中,對吧?」
男人用腳尖輕輕踢了置物櫃一下。
「嗯,對啊。」
「這種事,說不上哪種好哪種壞。」
男人嘆了口氣將菸灰禪在地上。我不能有樣學樣,只得尋找菸灰缸。
「她的身體不是不好嗎?「男人說。
「對。「我探出身子,把放在桌角的鋁製菸灰缸拉了過來,點頭道。」是哦。「聽到男人的嘆息,我拉回視線。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她身體不好啊。」
我好像中了他的計。」之前就覺得她看上去很累,我還勸她早一點辭掉工作。」男人喃喃說著,又踢了一腳置物櫃,然後斜眼看著我問,「會要命嗎?」
雖然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到,但在他固執的誠實面前,我還是認輸了。
「我想應該會,詳細情況就不太清楚了。」」是嗎?」男人又嘆了一口氣。
「請問,她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啊?」
「電話……她最近有沒有在你的答錄機里留言?」
「三月?在我的答錄機里?」
「對。」
「沒有,沒有,不可能。」
男人離開置物櫃,沿著牆壁走過去,打開排氣扇的開關。葉片張開,排氣扇開始轉動。
「你不是三月的男朋友嗎?」
「我是上田小姐住的那家醫院的人。」
「哦。」
「上田小姐平時很無聊。她可能會住院很久,但沒有人來探視,所以請你去看她一下。我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即使我去,她也不會高興。」男人自言自語,「我不行。」
「那要誰才可以?」
我想起上田小姐對錄音機留言時寂寞的側臉。我知道這個問題對男人很殘酷,但還是問他:「你認為上田小姐希望誰去看她?」
「不知道。」男人說,「只知道不是我。」他已經不再掩飾受傷的表情。」是嗎?」
「幫我轉告她,請她趕快好起來。不過即使身體好了,也不要回這種地方。」
男人的話似乎說完了,他丟下菸蒂,用鞋子踩滅。我拿起紙袋,叼著香菸走出那家店。
那是奇妙的兩人組。其中矮小的中年人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戴著黑框眼鏡。另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感覺很涼爽的麻質西裝,個子很高,別人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這兩個人身上似乎散發出相同的氣息,儘管身高相差到讓人覺得好笑,但他們並肩走在一起也不顯得奇特,而是散發出一種像亂搭的積木般危險的氣息,很難想像萬一積木倒了,他們會做出什麼事。
我正準備去上田小姐的病房,很怕被他們叫住,便垂著眼睛準備走過去,但兩人擋在我的推車前。
「不好意思,打擾你的工作。」眼鏡男開口問道,「請問有馬先生的病房在哪裡?」
他勉強擠出關東話,但一聽就能聽出關西口音。他努力想表現得很有禮貌,但顯然很不順口。
「嗯……」我毫不猶豫地偏著頭思考。雖然不知道找有馬先生幹什麼,但他們絕對不像會帶來幸福的使者。「我不太清楚。」
兩個人互看了一眼,又轉頭看著我。
「那麼,」眼鏡男再度開了口,「特別病房在哪裡?」
這一次,我不能再說不知道了。
「我帶你去。」說著,我便邁開了步伐。雖然只要告訴他們就好,但我不想讓他們單獨去找有馬先生。
「謝謝。「眼鏡男說。
我折回剛才的走廊,搭電梯到頂樓。我帶著他們又經過一段走廊,敲了敲特別病房的門。沒有人回答,我鬆了一口氣。
「他好像不在。」
我的話
音未落,眼鏡男就把我推到一旁,把門拉開了。兩個人隨即走了進去,留下滿臉錯諤的我站在門口。
「啊,等一下。」
我把推車留在走廊上,走進了特別病房。眼鏡男打開小浴室的門。麻質西裝的高個子男人推開了廁所的門。
「不在。「眼鏡男說道。麻質西裝男也默默搖了搖頭。
兩個人對視一眼,眼鏡男點點頭,麻質西裝男也點了點頭,然後同時開始在房間內尋找。他們翻開床單,摸著床墊下方,還探頭在床下找。他們應該不會以為有馬先生躲在這些地方,可能在找其他東西。
「呃,等一下。」
我覺得不能袖手旁觀,便開了口。兩個人同時抬頭看著我,露出到了嘴邊的肥肉快要被人搶走的眼神。如果我隨便說話,積木可能會倒塌。
「哦,算了,沒事。」
兩個人再度開始翻找。他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不知不覺被趕到窗邊。他們的尋找很機械,也很有效率:把病房分成兩半,靠窗的一半由眼鏡男負責,靠門的一半則屬於麻質西裝男。眼鏡男脫了鞋站在床上,用雙手摸著天花板,看有沒有鬆動的地方。麻質西裝男則躺在地上,檢查空調的排氣孔。他們對床頭櫃和釘在牆上的架子都不屑一顧。我看著窗外,不敢正眼瞧他們,很怕萬一對上眼,他們會找我麻煩。
中庭里有個小男孩,好像是哪個住院病人的兒子,我曾經看到他去探視住在外科病房的父親。小男孩的視線前方豎了一個鋁罐,而他站在三米外的地方凝視著,然後轉過身,向自己身後扔小石頭。稍微打偏了,沒有擊中鋁罐。小男孩又跑回罐子那兒,撿起剛才扔的好幾塊小石頭,再度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扔。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玩遊戲,但小男孩的表情卻很嚴肅,可能在打什麼賭吧,比如只要打中,父親的病情就會好轉之類的。他又扔了一塊石頭。
「不中。」
眼鏡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旁,低頭看著那個小男孩。他說得沒錯,小石頭掉在離鋁罐很遠的地方。小男孩連續扔了三顆,都沒有命中。他用力握緊手上的石頭,閉上眼睛,好像在運用念力。
我似乎能聽到他的自言自語。
剛才都是練習,這是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
小男孩凝視著鋁罐,一轉身,很慎重地扔了出去。」這個也不中。」
眼鏡男嘀咕道。咚的一聲,鋁罐倒了。小男孩扔的小石頭沒有打中目標,而是掉在一旁。擊倒鋁罐的是從後方樹叢飛出來的石頭,
當然小男孩不可能知道。孩子嚇了一跳似的轉過頭,看到鋁罐倒地,便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然後像感到害羞似的快步離開了。走到一半,他又回頭確認了一下,用力點點頭,然後快步跑開。這時,一個男人從樹叢里走了出來。我倒吸了一口氣,偷偷地瞄了眼鏡男一眼。
「真是人間處處有溫清啊。」
眼鏡男勉強說出關東話,對我擠出一個笑容,又回到房間搜索。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看來他並不認識有馬先生。
有馬先生豎起自己擊倒的鋁罐,站在剛才小男孩的位置,扔了一顆小石頭,沒有打中。他笑了一下,離開了。
「找到了。」
聽到一個響亮而興奮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麻質西裝男正從架子上拿出一個黑色皮包,敞開給眼鏡男看。我無法看到裡面的東西。
「他沒有藏起來嗎?「眼鏡男詫異地說著,看看皮包,又看看架子。
「放回去。「眼鏡男說。麻質西裝男滿臉不服氣,冷冷地看著他。
「要我再說一遍嗎?」
麻質西裝男放回皮包,把架子的門關上了。
這時響起了《森林裡的小熊》的旋律,眼鏡男從西裝內袋裡拿出手機。
「呃,對不起,恕我斗膽。「既然領著這家醫院的時薪,我認為這是自己的義務,便誠惶誠恐地開了口,」這裡是醫院,請最好不要使用手機。」
我的話還沒說完,眼鏡男已經講完電話了。
「下次再來吧,我們不能把時間都耗在有馬先生身上。」
眼鏡男一邊收起手機,一邊說道。麻質西裝男點點頭。兩個人都看了我一眼,我也跟著他們走出了病房。到了外面,他們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想起剛才要去上田小姐的病房,便推起推車。
上田小姐今天又是孤單一人,正無所事事地翻雜誌。她對面病床的病人有三位訪客,興高采烈地聊著天。我把推車留在走廊,拿著紙袋走進去。上田小姐對我露出微笑。我尋找放在病床旁的椅子,並沒有找到。
「啊,對不起。」
上田小姐發現了我的視線,悄悄指了指對面的病床。三位訪客分別坐在不同的椅子上。照理說每張病床旁只有一張椅子,所以其中一張應該是她的。」可不可以向你借一下椅子?」
訪客這麼問上田小姐時,當然沒有惡意。然而想到上田小姐微笑著說「請」,而後遞出椅子時的感受,我不禁格外心酸。
「這個,」我站著遞出紙袋,說,「是你交代的東西。」
「哦,謝謝。」
「我遇到一個男人,頭髮很短,眼神很……」我本來想說很「凶",但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很堅定。」
「眼神很堅定?」上田小姐笑了起來。
「他很擔心你。」
「哦。」」還叫我向你問好。」
「嗯。「上田小姐的表情沒有變化。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他不是上田小姐等的那個人。她往紙袋裡看了一下,把它塞回我手上。」可不可以請你幫我處理?涼鞋很貴,你可以送給合適的人。」
我點點頭,立刻想起幾個大學同學,但沒有哪個女生和我關係好到能送她已經穿過的涼鞋。不是沒有想到森野,但她壯碩的腳不適合如此華麗的鞋子。
「你想不想再打工?」
我正低頭看紙袋,上田小姐問我。
「要視金額和內容而定。」
上田小姐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個棕色信封。我接在手上,就大致猜到了是什麼。
「五十?「我怕對面病床的人聽到,壓低嗓門問。
「八十。「上田小姐一臉無趣地回答。
八十萬的紙鈔。
「昨天我去檢查時放在這裡的。「上田小姐用下巴指了指床頭櫃。
「誰放的?」
「過去時的男人。」
上田像在唱一段歌詞般說道,從敞開的抽屜中拿出一張紙片。
加油。秋原雄一。
「每個人都叫我加油,真是煩死了。」她笑著說。
「對不起。「我也苦笑著。」他是我去酒店上班前那家公司的上司。別看我這樣,我也曾經是丸之內②的粉領族,只不過三年前就辭職了。你幫我把錢還給他。」
聽到「錢」這個字,對面病床的病人和三個訪客立刻豎起了耳朵。我又壓低了嗓門。」但這是什麼錢?他為什麼要給你這麼多?」
「那家公司的人剛好來我們店裡,看上了一個小姐,所以最近常常來喝酒。可能是哪個小姐告訴他我住院了,結果就傳到了那個人的耳朵里。」」也就是說,這是慰問金?」」才沒有這麼好,可能是當作分手費吧。其實我們早就分手了。」
「哦。」
看到我仍然一臉費解,上田小姐繼續說道:「那個人結婚了,也有小孩。我們是婚外情」
她好像是故意說給在對面豎起耳朵偷聽的病人和訪客聽的。」所以他可能是怕我去鬧吧,其實我根本沒心情。我們交往的時候,他就很膽小。雖然也可以收下,但總覺得他好像把我看扁了。所以囉,希望你去還給他,說我沒有理由接受已經毫無瓜葛的人的錢。」
「如果他不接受呢?」
「我叫你去的目的,就是要你想盡辦法讓他收下。」
「如果想盡辦法,他還是不肯收呢?」
上田小姐想了一下,向我招招手。我彎下身,湊近躺在病床上的她。她從我胸前的口袋裡拿出筆,把裝錢的信封拿過去,寫了「禮金」兩個字。」這樣就解決了。」上田小姐把信封交還給我,說道。
「禮金?」
「他小兒子今年應該升初中,就當作給他的升學賀禮。既然他可以給我八十萬慰問金,我當然也可以給他兒子八十萬的升學禮金,不是嗎?」」是這樣嗎?」
「你要多少工錢?」
雖然我不太想去,但上田小姐似乎完全不認為我會拒絕。
「要去丸之內的話,就算兩千三百吧。「我嘆著氣說道。
這個名叫秋原的人,是上田小姐翹首盼望的人嗎?
「雖然我明知不可能……」
我想起上田小姐曾經對著電話這麼說。的確,如果對方是已婚者,可能無法想見面就見面。但談起秋原先生時她又顯得太冷淡了。
對了,紙袋裡有幾十張名片,也許是其中某一個人。
我拖著地板,胡亂思考著這些事,忽然感覺到有個人影。抬頭一看,一個小女孩正探頭向放在樓梯上的推車裡張望。
「呃,」我站在下面問,「有什麼事嗎?」
小女孩慌忙從推車上縮回手,看著我。「那個……"
「嗯?"」這個……"
「哪個?」
「鏡子。」
小女孩像下了決心似的把手伸進推車上的紙袋,把上田小姐的黑色小鏡子拿了出來。
「哦,這個嗎?如果喜歡就送給你。」
小女孩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啊,對了,還有這個。」我把拖把留在原地,走上樓梯,從紙袋裡拿出化妝包,「你要不要試試化妝?」
「化妝?」小女孩反問我。
「嗯,對啊。雖然有點早,但這種事還是越早開始越好。男孩子比女孩子單純,只要你從現在開始練習,在關鍵時刻就可以贏過競爭對手。」
小女孩拼命搖頭。
「不需要嗎?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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