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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螢火蟲FIREFLY(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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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嗎?也對。」

「我要許願。「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鏡子抱在胸前,說。

「哦?」

她悄悄看了一下周圍,確認四下無人,向我招了招手。我蹲下來,把臉湊到她的臉旁。

「不能告訴別人哦。」

「嗯,我不會。」

「只要看著鏡子,想像夢想中的自己,想三件快樂的事。像是今天天氣很好,今天晚餐要吃捲心菜,或者面前有很好吃的蛋糕。」

"嗯「

小女孩咳了一下,發出像老人般討厭的咳嗽聲,無法想像那是從小孩子的喉嚨里發出的。她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道:「然後就問鏡子中的小米,我們來交換好不好?鏡子裡的小米就點點頭。我就可以和她交換了。因為鏡子中的小米就是夢想中的自己,她沒有生病,所以我的病就好了。」

似乎比向不負責任的神明祈禱有效。

「謝謝你教我這個好方法,」我說,「下次我會試試。」

「不能告訴別人哦。「小米又叮吁道。

「嗯,我不會。「我再度點點頭。小米抱著鏡子跑開了。

打掃完樓梯,走進廁所,我盯著鏡子端詳。雖然知道鏡中不是夢想中的自己,但夢想中的自已到底是怎樣,我一時也想不起來。即使想起來,我也想不出三件快樂的事,足以把他拐騙到這個世界。

仔細想一下,就會覺得眼前的光景實在很異常:無數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在冒著熱氣的柏油路上穿梭。我也知道禮儀和表面文章使世界順利運轉的道理,但認為大家不該逞強,應該重新討論一下,揮汗如雨地穿著西裝和穿著清涼的T恤出現在對方面前時,到底哪一種裝扮更有札貌?當然,這可能是我這個已經放棄求職的大四學生在鬧彆扭。

上田小姐以前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大型建築公司。我在那幢大樓一樓的前台聯絡了秋原先生。他在內線電話中聽說我是上田小姐派來的,想了一下,叫我去對面的咖啡店等。

差不多一小時後,一個穿著亮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店裡。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沒什麼特徵可言。既不是帥哥,也不是醜男;既不覺得他聰明,也不覺得他遲鈍。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子。雖然這樣說有點抱歉,我還是覺得他配不上上田小姐。如果是地位平等的情侶另當別論,可上田小姐是當情婦,對方至少應該是個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我不禁移開了視線,然而他環視店內後,便將視線落在獨自喝著冰咖啡的我身上。我心裡覺得不可能,但還是站了起來。

「請問是秋原先生嗎?」

他點點頭,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時候過來打擾。「我說。

「沒事。」

他臉上掛著笑容,那雙眼睛卻很警惕地觀察著我。即使近距離接觸,仍然沒有改變我對他的印象。我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和年齡相符的滄桑和包容力,他也缺乏激發別人母愛的可愛和不修邊幅。總之,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上班族。

「哦,我只坐一下,馬上就走。」秋原先生對走過來的女服務生說完,辯解似的對我說:「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要趕回去。」

「沒關係,一下子就好。「我拿出上田小姐寄放在我這裡的信封,放在桌子上。」這是什麼?」秋原先生問。

「禮金啊,上面寫著。」

「啊,但是什麼禮金?」

「聽說你的小兒子今年春天要升初中了。」

「嗯,沒錯,但是……"」所以這是祝賀他升學的禮金,請你收下。我拿到的工錢不夠我在這裡討論太久,這家店也比我想像中貴得多。我只點了杯冰咖啡,沒想到竟然要這麼多錢。總之,我的打工費已經入不敷出了。」

「嗯?什麼打工費?」

「總之,請你收下。」

我向他鞠了一躬。秋原先生有點不知所措地「嗯」了一聲,既沒有收起信封,也沒有推回我面前,而是拿在手上把玩著。終於,他抬眼看著我問:「早苗的情況怎麼樣?」

「沒怎麼樣,她在住院。」

「嗯,這我已經知道了。我的意思是,她身體還好嗎?」

我還沒回答,秋原先生就搖了搖頭。

「她都住院了,身體當然不可能好。」

「你還無法對她忘情嗎?」

我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很冷淡。秋原先生可能察覺到我了解大致的情況,便一副豁出去的態度,苦笑起來。

「不,不是對她無法忘情,只是有點在意。」

「你們交往了很久嗎?」」可能有兩年吧。她一進公司就被分配到我的手下,做事常常丟三落四,讓人放心不下。在我忙著幫她擦屁股之際,也不算是產生同情啦,總之我們變成了那種關係。」

從他的語氣聽來,兩個人交往時秋原先生處於優勢。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真是令人費解啊。

「她說要辭職時,我還以為她要和別人結婚,因為她是那種很適合走入家庭的女孩子,感覺就是那種賢妻良母型的,沒想到竟然是去酒店上班。我們公司的人剛好在那家店看到她,大家都很驚訝。」

秋原先生聊的都是不負責任的往事,所以對他來說,上田小姐也是已成為過去時的女人了。上田小姐也說秋原先生是過去時的男人。既然這樣,他的行為就太不合理了。

「雖然我已經如數歸還,再討論有點多此一舉,」為了使還錢成為既成事實,我故意稍稍用力地說道,「」但八十萬的金額是不是太多了?」

「哦,」秋原先生的臉蒙上了一層陰霾,「以前她曾為我拿掉孩子,所以這次生這種病,會不會是當時打胎的關係?」

婚外情、墮胎、罹患癌症,由此而產生的罪惡感的代價是八十萬。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標價,這並不是秋原先生的錯,況且,為罪惡感標價的他或許可以稱為善人。而我無法從中感受到善意,必定是心胸太狹窄了。當然,這也不是秋原先生的錯。

「應該沒關係吧。「我說。」是嗎?乳腺癌不是婦科疾病嗎?這種病,不是和女性荷爾蒙失調之類的有關嗎?詳細情況我也不懂,反正應該和懷孕、墮胎之類的有關吧。」」即使考慮這些因素,應該也無關啦。「我說。

「哦?」

「最近上田小姐有沒有打電話給你?」我又問。

「沒有啊。」

「答錄機里有沒有留言?」

「沒有。」

「我想也是,」我說著站了起來,「那就代表沒有關係。錢我已經如數還你了。」

本來就夠熱了,時序進入八月後,天氣更是熱得令人懷念之前的溫度。商店街上平時人就很少,如今白天幾乎看不到人影。商店雖然拉開了捲簾門,但每家都門可羅雀。刺眼的陽光把整條街都照得懶洋洋的。留在柏油路上的倒影看起來格外可憐,我趕緊走進商店門口的遮陽篷。無論探頭向哪家店張望,裡面不僅沒有客人,就連看店的人也不見蹤影。大家一定都躲進了開著冷氣的內屋,吃著棒冰或創冰。如果可以,我一定也這麼做。

我經過時,寫著「森野殯儀館」的毛玻璃門剛好打開。森野抬頭看著戶外熾熱的太陽,遲疑了一下,對著天空瞪了一眼,無奈地跨出腳。高中畢業後我就沒看過她穿裙子,拿手提包的樣子更是我生來第一次見到。森野一看到我,立刻像往常一樣嘟囔道

:「真是熱得莫名其妙。」

「你要出去嗎?「我問。

或許注意到我詫異的眼神,森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苦笑著說:「對,要參加業界的聚會。你呢?」

「打工。」

「哦——我走咯。」

森野對店裡喊了一聲,關上了門。我看到最老的店員竹井在裡面。我剛懂事時,竹井先生就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如今他應該有五十歲了,但樣子完全沒變。這並不代表他看起來很年輕,而是從一開始就讓人猜不透年齡。他很少有表情,無論開玩笑還是哀悼,神情都沒什麼改變。個頭瘦瘦高高的,總是略帶歉意地駝著背。從外表看,竹井先生怎麼也不像是個重義氣的人,但森野的雙親過世後,他沒有辭職,而是帶領其他員工扶持森野。如果沒有他,森野應該不可能經營這家店。

竹井先生看到我,便隔著門向我打招呼。我和森野一起從商店街走向車站。平時都坐在五金行門口的長椅上下將棋的魚店上一代老闆和五金行老闆,今天也不在那裡。總是在土產店門口探頭探腦的貓兒們,也都不見了蹤影。

「你倒是說話啊,悶著頭走路特別熱。「森野說。

我擦著脖子上滲出的汗,想了一下,問道:「誰是你想見又見不到的人?」

森野斜眼看著我。」這是什麼?腦筋急轉彎嗎?」」這麼熱的天氣,哪有心思玩腦筋急轉彎,只是單純的問題。想見又見不到,或是雖然見不到卻很想見的人。」

森野凝望著天空片刻,說:「這麼熱的天氣,你別指望我會說出很炫的答案。」

「沒關係。」

「對我來說,應該是父母吧。」

「哦。「我點頭。

「不過即使見到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

「嗯。」

「既然天氣這麼熱,可能會相互說著好熱好熱,給彼此扇扇子吧。」

"嗯。「」然後我們三個人猜拳,輸的人跑去買棒冰。」

「嗯。」

我們又默默無語地走了一陣。養麥麵店門口掛著的風鈴捕捉到一點風,興奮地發出丁零聲。

「伯父和伯母身體好嗎?」森野問。

「這是他們唯一的優點。」

「哦。不要讓他們為你操心。」

「嗯。「

「你呢?」

「嗯?」」就是想見卻見不到的人。」

我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想不出。」

「天氣這麼熱。」

「嗯。」

走過商店街,來到車站,總算看到幾個人影。路上的行人似乎比平時親切許多,好像在為這種天氣不得不外出的不幸相互安慰。

走過檢粟口,我們道了別,分別前往上行線和下行線的月台。或許是因為裝扮令我感到生疏,隔著鐵軌看站在對面的森野,覺得她像是陌生人。上行電車來了,把像是陌生人的森野帶去陌生的地方。

上田小姐站在電話前。她的身體狀況似乎很不理想,氣色也很差,可能和天氣悶熱有關。我聽到的並不是對話,而是她單方面的訴說。

「我有點害怕。天氣熱得要命,醫院的菜也很難吃。如果就這麼死了,我對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留戀。在那個世界,日子或許可以過得輕鬆點。」

上田小姐輕輕笑了起來。

「你聽到我的留言了嗎?你也很辛苦,加油咯。加油這句話,聽起來好像事不關己,但除了加油,還能說什麼呢?我無法幫你。我必須一個人加油,你也要一個人加油哦。」

生病?我忽然閃過這個念頭。上田小姐期盼的人也許和她一樣,也在住院。這樣就可以解釋她每次打電話去都是答錄機接聽,即使想見人也見不到。

「我會再打電話。」

上田小姐掛了電話,一回頭看到我,便走了過來。她步履蹣跚。

「你還好嗎?「我慌忙伸手扶住快要跌倒的上田小姐。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上田小姐在我的臂彎中深呼吸了一下。

「先坐下來再說。」我讓她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要不要喝點冷飲?」

上田小姐搖了搖手,似乎在說「沒關係」。

「我要回病房,你送我回去。」

我把推車留在原地,牽著她的手。只是走到二樓,她似乎也覺得很累。

「我問你,」在中途的樓梯口停下來休息時,上田小姐問道,「你想不想再打一次工?」

「這次又要幹嗎?」

上田小姐從扶手上移開身子,繼續向上走。我跟在她身後,萬一她倒下,隨時可以伸手扶住她。

「明天,我想溜出醫院。陪我約會一整天,你要多少?」

看到我一臉茫然,上田小姐笑了。

「最近,我的情況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總之渾身無力,常常想吐,整天頭暈目眩的。」

「既然這樣,就更不應該……」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上田小姐打斷了。」所以非趁現在不可,以後我的體力會越來越差。如果要動第二次手術,很可能再也出不了醫院的大門了,所以……」

「不行。」我說,「如果未經醫生許可就擅自離開,你不會被趕出醫院,但我會被開除。」

「我願意出十萬。」

「不管你出多少錢都不行。」

看到我堅定地拒絕,上田小姐無力地笑了。

「看來,你並不是好人。」

我們終於來到上田小姐的病房,她癱倒在床上。

「雖然我不會帶你出去,但可以找別人。」

上田小姐舉起原本遮住眼睛的手臂,看著我。

「請你指定一個人,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的,無論要騙人還是要我磕頭,我都會把他帶來。」

即使她打電話的那個人也在住院,只要症狀不太嚴重,把他帶來探視上田小姐,應該比把她帶出醫院更理想。因此我這麼提議,但她卻搖搖頭。

「如果有這號人選,我一開始就去拜託他了。你應該知道吧?我根本就沒這種對象,住院後也從來沒人探視我。」」但不可能沒有吧?」」就是沒有。「上田小姐大叫起來。

我本來打算說「那你打電話的那個人呢」,但看到她把頭一偏,緊抿著嘴唇,我就無話可說了。我以為對方住院了,但可能只是多想了。也許,比起期待的人沒有現身的現實,上田小姐選擇了不期待任何人來探視。

「五千。「我說。

上田小姐的視線移回到我身上。

「我必須請假,這是我四小時的薪水,外加請假時必須聽行政人員抱怨的補償。總共五千,你意下如何?」

上田小姐的嘴角露出笑容。「你果然是好人。」

她從床頭櫃中找出鑰匙。

「這個,」她說,「是我家的鑰匙。走進玄關後,右側的鞋柜上有個小盤子,車鑰匙就在裡面。你有駕照吧?」

「有是有。」

「公寓大樓的地下室是停車場,有一輛黑色Skyline。你開過來,我們去兜風。」

我接過鑰匙。

上田小姐穿著睡衣,用身體遮住一個小旅行袋,走出了醫院。不需要我打暗號,她就找到了停在路旁的車子,坐上副駕駛座。

「有沒有被別人看到?」

「雖然有人看到,但我說去中庭散步。只要在晚餐前回去,應該不會被發現。」

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距離晚餐時間只剩下四個小時。

「要去哪裡?」

「我會帶路,你先出發再說。」

我踩著異常沉重的離合器,掛上擋,將車子開了出去。

「先直走。「上田小姐說著,從旅行袋裡拿出什麼東西。我注意和前面的卡車保待距離的同時,斜眼瞄了一下,是揉成一團的衣服。

「你該不會……」我問。

「你好好看著前面。「上田小姐用出乎意料的方式完成了我意料中的事。她穿著睡衣,把衣服從頭上套了進去,沒有拉背後的拉鏈,兩手在衣服里動了半天,靈巧地脫掉了睡衣,然後把睡褲也脫下來。

「從小學起我就很納悶,」我說,「女孩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特殊技能的?」

「從發現展示自己的身體是要付出代價的時候開始。」

如果她的話屬實,就意味著從小學的時候開始,男生和女生之間就已經有了極大的差距。也許男生一輩子都無法追上女生。

「幫我拉一下拉鏈。」等紅燈時,上田小姐說。

我幫她拉上背後的拉鏈。她系上一條寬腰帶,興奮地說:「哎喲,我好像瘦了

。」

她穿睡衣時還不太明顯,如今換上和住院那天相同的衣服,我才發現她瘦了整整一大圈。也許是因為生病,也許是因為今年夏天異常酷熱。總之,這不是好現象。」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說,「通常,成果總是在努力之後才會出現。」」是嗎?看來還是失敗了。」

我原本以為上田小姐要去找那個沒來醫院探視的人,但她讓我的期待落空了。我按照指示開車,最後來到新宿百貨公司的停車場。

「你陪我去血拼。」

上田小姐絲毫不理會我的擔心,一踏進百貨公司,就熟門熟路地走向女裝樓層。

或許是經濟不景氣,也可能只是因為現在是工作日的白天,整個樓層沒幾個客人。上田小姐進的都是高級專櫃,連這些零零落落的客人也不會去。店員們滿面笑容地迎接她,好像從一大早開始就在恭候她的大駕光臨。上田小姐的塑料銀行卡回應了他們的笑容,他們簡直就像相互欺騙的狐狸。今年秋天流行的套裝和鞋子,搭配的皮包……如果以餐費來計算,上田小姐短短一小時就毫不含糊地花掉了我家整整一年的餐費。

「你有沒有看過《活死人黎明》?」

來到另一個樓層,走進空無一人的首飾專櫃,上田小姐在鏡子前試戴銀耳環時忽然問道。

「哦,那部電影嗎?我沒看過。我不喜歡看恐怖片。」

我兩手提著紙袋,對鏡子中的上田小姐說。

「變成殭屍後,沒有意志的人仍然會深受吸引地走進百貨公司。」

上田小姐又試戴另一對有小顆綠色寶石的耳環。

「像現在這樣嗎?」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來了。」

怎麼樣?上田小姐用手指彈了彈自己的耳垂,似乎在問我。

「很漂亮。」」這個我要了。」上田小姐向等在一旁的店員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隨後再度刷卡支付。她戴著那對耳環走出專櫃,「去下一個目標。」

「你的身體沒問題嗎?」

「難得約會,當然沒問題。」

上田小姐雖然這麼回答,但氣色很差。但反正她上車的時候氣色就很不好了。既然她說沒問題,我也只能相信。我把紙袋放在後車座,開出停車場。

我按照指示經過環線,行駛在國道上。車窗玻璃是暗色的,不會覺得陽光刺眼,但手臂上仍然被曬得刺痛。車子沿多摩川行駛了一陣子後左轉,上田小姐要求停車。我在一整排違規停靠的車輛中找到一個空位,開了進去。」這裡是大學嗎?」看到巨大的正門,我問她。

「對,以前我讀的大學。」

上田小姐下車後,雙腳站在人行道的水泥邊緣,身體靠著車子。

我也下了車,站在她身旁,看著學生們出入的正門。身後傳來車輛來往的聲音,蟬兒在頭頂的行道樹上括噪。上田小姐似乎無意走進校園,也不是在等待誰走出校門。

「十八歲時,我從九州島的鄉下來東京讀這所學校。」她忽然開口了,「我好高興。我的老家真是窮鄉僻壤,能來東京就讓我樂得手舞足蹈了。」」是嗎?」」但我骨子裡還是個鄉下人,完全跟不上周圍的腳步,一看就知道是很土的大學生。結果,在大學四年裡,沒交過一個男朋友。」

剛好有個女學生走出校門。其他同學都三五成群,談笑風生,只有她一個人將書抱在胸前,微微低著頭快步走著。

「對,對,就和她一樣。」上田小姐笑著說,「進公司後,我才第一次和男人交往。」

「秋原先生嗎?」

「對,他是我的初戀。」上田小姐對我笑著,「是不是很不起眼?」」也不是啦。」

「沒關係,反正他又不在這裡,你就實話實說吧。」

我想了一下,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便借用了迂腐的陳腔濫調。」他看起來很老實。」

「老實。」上田小姐笑道,「老實的男人會叫女人拿掉孩子嗎?」

她瞥了我一眼,似乎從我的表情中察覺了一切。「他是不是告訴你了?」

「對,但沒有詳細說。」

「遇到這種事,大家往往會把責任怪罪在男人頭上,更何況是婚外情。但其實是我不想生。當我得知自己懷孕時,便開始想像,萬一他離婚然後和我結婚,會有怎樣的生活,結果清楚地想像出了自已為他做飯、洗內褲的樣子,害我整整吐了一個星期,不管吃什麼都馬上吐出來。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就拿掉了孩子,和他分手後又辭掉了工作。我想讓自己的人生更精彩,要讓自己重生,於是去那家店上班。我學會了化妝,換上流行的服裝和髮型,結果都認不出自己了。整天有男人在身邊打轉,讓我懷疑自己以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麼有男人緣。」

上田小姐或許稱不上美女,卻有一種吸引男人的氣質。現在雖然太瘦了,但原本豐腴的身體還是散發出一種挑逗的魅力。如果再加上流行的化妝和服裝,身邊絕對不會缺男人。更何況她還身處以性感為賣點的聲色場所。

「隨時都有客人點我坐檯。雖然無法成為店裡的頭號紅入,但業績也很驚人了,收人相當可觀。相較之下,當初在公司上班的薪水簡直少得可憐。」

「應該吧。」

「我不覺得這種人生有什麼不好,」上田小姐說,「我無法斷言自已完全沒有後悔,但至少覺得混得還不錯。」

她看著天空笑了起來。「就我這種程度的長相和頭腦而言,我已經盡力了。我的衣櫃和護照絕對不會輸給大部分人。我有很多衣服、很多皮包,出國的次數多到整本護照都蓋滿了。」

「沒錯,我真的盡力了。」上田小姐隔著車窗,看著後車座上的紙袋,喃喃自語著,隨即又小聲地問,「但是,為什麼不覺得這樣的人生是無可取代的?」

我當然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到底該在什麼時候見好就收?即使不是秋原,如果當初在對我有興趣的男人中找一個適當的結婚、生孩子,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呃,」我無言以對,「我也不知道。」

「不是經常聽人家說,死刑犯被判決後,在得知自已將要死的那一刻,會覺得這個世界一下子變得美好了,看到春天的燕子、冬天的雪花,都會情不自禁地流淚,痛恨為什麼以前沒發現自己生活的世界竟然這麼美好。」

「嗯。」

「我覺得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厭煩這個世界。雖然世界上是有美好的事,也有美好的人,但令人惱火的事和人更多。女人的鞋子根本就是裹腳布,胸罩的鋼絲一年比一年緊,酒品不好的醉鬼偏偏喜歡聚在一起做壞事。」

上田小姐抬頭瞥了一眼行道樹。

「蟬把原本就夠悶熱的夏天叫得更熱了。」

樹上的蟬好像聽到了她的話,頓時停止鳴叫。我和她相視一笑。

「我不想死,」上田小姐語氣輕鬆地說,「但不是很不想死。當我得知自己可能會死的時候,當然很難過、很害怕,覺得這種事情為什麼偏偏落在我頭上。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有些人能活到八九十歲,為什麼我三十歲就要死了?但如果問我是否會不計一切代價活下去,我覺得倒也未必。因為即使繼續活著,還是會過著相同的人生,和以前一樣。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日子也會越來越無趣。」

上田小姐停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這絕對是錯誤的,但不知道到底錯在哪裡。」

說完,她便不再出聲。雖然我們在行道樹的樹蔭下,但在這麼熱的天氣里站了這麼久,連健康人也可能昏倒。

「我們走吧。」

上田小姐聽了,對我點點頭。

上田小姐面露疲態,於是我把車子開進家庭餐館的停車場。快到醫院的晚餐時間了,但上田小姐並沒有提起此事,我也沒提醒她。

姑且不談醫院,對一般人來說現在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因此餐廳內空空蕩蕩。上田小姐心不在焉地含著插在柳橙汁杯子裡的吸管。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問。

「什麼?」」義大利面應該很好消化,你最好吃點東西。」

「哦。」上田小姐翻著菜單,喃喃自語道,「你不催我?」

「催什麼?」

「回醫院。」

「難得的約會,」我說,「結束約會是女人的工作,男人就負責繼續拖延。」」這個世界真是沒公理。」上田小姐從菜單中抬起頭,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像你這樣的男人竟然沒有女人緣?」

「你不要說得這麼直接嘛。」

「難道讓我說中了?」

「啊,可能烏龍麵更好,晚餐吃鬆餅有點那個吧。」

「吃意大

利面吧,」上田小姐竊笑著說,「明太子義大利面,你呢?」」和你一樣。」

當我們吃完時,客人開始擁入餐廳。上田小姐的明太子義大利面只吃了一半。她喝著新點的柳橙汁,看著漸漸變暗的天色,視線移回我身上。

「可以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你最好不要這麼說,會被人看輕哦。」

「那該怎麼辦?」

「靜靜等待男人開口。」

「男人會怎麼問?」

我拿起帳單,站了起來。

「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裡?」

可能剛好遇到傍晚下班高峰,下行車道很堵。過了多摩川,我們繼續沿著國道行駛。終於擺脫塞車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的眼角不時掃到上田小姐的綠色耳環反射的光。離開國道後,又駛過幾條婉蜓小徑,終於來到一片正在開發的住宅區。一小部分房子已經建好,但大部分地方都還在整地。蓋好的房子也無人入住,窗戶沒有透出一絲燈光,不時能看到躲過一劫的農田點綴其間。上田小姐時時叫我停下車,像在搜尋記憶般環顧已經昏暗的四周。」在這裡右轉。」

我按上田小姐的指示駛進正在整地的區域,不一會兒就開上了沒鋪柏油的馬路,接著便被還沒翻整過的土丘擋住了去路。我以為上田小姐搞錯了,正打算倒車,她卻看了一下四周,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就是這裡。」

上田小姐下了車,我熄了引擎跟上。她找到一條剛好能讓一個人走過的小徑,撥開樹木進去了。遠處街燈的光線無法照到這裡。」這是哪裡?」

對一般人來說不算太陡的斜坡,上田小姐走起來卻相當辛苦。

她停下來調整呼吸時,我問她。

「頑固老頭的土地。」

「啊?」

「我在以前那家公司時,這裡的土地剛好要出售,所以我們就打算收購。但有個老先生死也不肯賣地。」

「哦,就是在那家建築公司的時候吧。」

「對,當時我負責收購的工作。其實只是當跑腿的,幾乎每天來這裡報到,問他為什麼不賣。老先生始終沒有告訴我。有一次,他帶我來這裡,那是一個這樣的夏夜。天色很黑,除了我們,四周沒有人煙。我以為由於我太糾纏不清,他要把我殺了埋在這裡,當時真的很害怕。」

「嘿咻!」上田小姐好像為自己加油般喊了一聲,再次邁開腳步。

「結果發生了什麼?」」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上田小姐一言不發地繼續走,我也緊跟在後。我們慢慢走了將近二十分鐘。聽到她輕輕「啊」了一聲,我停下腳步。月光下,前方豁然開朗,青蛙的叫聲特別聒噪。」就是這裡。」

我聽到隱隱的水聲,但幾乎被青蛙的鳴叫淹沒了。

「水?」我問。

「這裡有地下水冒出來,形成了一個小池塘。」

上田小姐四處張望著,好像在尋找什麼。可能是水草很高的緣故,前方看起來像一片平原。走上去,腳下的土軟軟的。用手一摸,的確有水。

「這裡嗎?」我回頭看著上田小姐。」是不是太晚了,上次好像比現在早一點。「上田小姐仍然左顧右盼,喃喃自語。

「什麼?」

「那位老先生說,只要來這裡,就可以見到他已經過世的老伴,所以絕對不會賣地。當時我想,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還是趁早死心吧。我還以為他有老年痴呆症,分不清自己的願望和現實了。那位老先生可能猜到了我的想法,便對我說,只要睜大眼睛,就可以見到,讓我也見識一下。然後,我真的看到了。」

上田小姐在離池塘不遠的樹根旁坐了下來,我也坐到她身旁。

「你的意思是,你也見到了那位頑固老頭已經過世的老伴?」

「對,是不是很奇怪?」

「太好了,」我說,「你還知道這件事很奇怪。」」但是,我真的看到了。」

上田小姐說道。我們默然不語地坐在那裡,被青蛙的叫聲包圍了。月光下的池畔風景缺乏現實感,讓我真的認為逝者的靈魂或許會回到這裡。我視野的右側,上田小姐的綠色耳環反射著月光。與此同時,我發現視野的左側也出現了綠光。

我情不自禁轉頭一看。

「啊,」上田小姐發出嘆息般的聲音,「你看。」

她舉起右手。在前方的黑暗中,綠色的光翩翩起舞。看了好一會兒,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麼,還以為是去世的老太太的靈魂真的現身了。

「螢火蟲。「我終於想起來了,不禁脫口而出。

「對,螢火蟲。」上田小姐說。

微弱的光令入感覺格外溫暖,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螢光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我全神貫注地凝視周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浮起了許多隱隱約約的綠光。

「其中有一隻停在那位老先生的肩膀上,好一會兒才飛走。老先生笑著對我說,沒錯吧。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我真的這麼認為。」

我倚在樹幹上,眺望著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光亮。

「我想,」上田小姐把頭重重地靠在樹幹上,喃喃自語道,「我可能無法變成螢火蟲。」」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青蛙的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或許它們也在欣賞螢火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中,只有月亮、星星和螢火蟲。這才是真正的世界。凝望這個世界的我、上田小姐和青蛙們,似乎都不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

「聽我說,」我覺得此時此刻,她或許會回答我的問題,「現在在你身邊的是我。」

「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妄自菲薄,」上田小姐帶著微笑,「你很不錯啊。」

「我不是指這個。」

「不好意思,讓你陪我大半天。」

「我也不是說這個。你應該有想要此刻陪在你身邊的人吧?」

「老實說,誰都無所謂。」

「什麼?」

「對我來說,誰都無所謂,只是現在剛好選了你。不過,我很慶幸選了你。」

「什麼意思?」

「我想讓你看看我這個人,看看上田早苗這個女人。看看我以前曾經是怎樣的學生,在怎樣的公司上班,和怎樣的男人交往,之後又在怎樣的地方工作。只要粗略地看一下就好。」」為什麼?」」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螢光停在上田小姐的頭髮上。她沒有發現,繼續說道:「如果過了很多年,又出現和今年一樣的夏天,那時你一定會想起我。」

「我才不會。」我說,「我沒這麼溫柔體貼。」

「一定會的。」上田小姐溫柔地說,「你沒這麼聰明。」

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以後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可以睡一會兒嗎?」上田小姐問。

「小心被蚊子咬。「我說。

「你就是愛說這種話,所以才沒女人緣。「上田小姐戳了戳我的肩膀,「要當一個浪漫的男人。」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停在她頭髮上的螢火蟲發著光飛走了。

「我要睡咯"

「好。」

「晚安。」

「晚安。」

隔了一天去醫院上班時,上田小姐已經出院了。

「她很堅持,非出院不可。」

一位資深護士在走廊上看到我,便拉著我說。她很受歡迎,照顧病人像照顧自己的家人。

「主治醫生也希望上田小姐等詳細的檢查報告出來,但她執意要出院。我也勸了她很久。」

護士嘆著氣說道。她並不是生氣,也許只是覺得很惆悵。當關心和好意無法被人接受時,就會有這種感覺。

「出院後,她要去哪裡?」

「聽說要轉到老家附近的醫院,好像在九州島那裡。她一直向父母隱瞞了病情昨天,兩位老人臉色鐵青地跑來醫院,把她帶走了。她說要請人幫忙搬家,所以可能回到九州島了。」

九州島的窮鄉僻壤。

「上田小姐有訪客嗎?「我問。

「訪客?」護士偏著頭,「不知道,我沒見過。」」是嗎?」

這麼說,上田小姐還是沒見到那個人嗎?

「啊,對了。」護士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從白色制服口袋裡拿出兩把鑰匙,「她叫我把這個交給你,還說你看了就會明白。」

一把是車鑰匙,另一把是她家的鑰匙。那天,我們半夜才回到醫院,上田小姐叫我把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

「下次,我想偷偷跑開的時候,可以一個人溜出去。「她說。

雖然我知道憑她目前的情況,她不可能一個人溜出去。但至少還存在這個可能性,

這令我鬆了一口氣。於是,我收了她給的計程車錢,直接回家了。

「你明白嗎?」見到我輪流看著兩把鑰匙,護士困惑地皺著眉頭,「她告訴我,只要交給你,你就明白了。」

「對,」我點點頭,接過鑰匙,「我知道。」

有了這兩把鑰匙,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把車開回她公寓的停車場,再把鑰匙放回她家裡。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家的鑰匙,放進信箱應該就可以了吧。

上田小姐的家在市中心延伸出去的私鐵的一座車站附近,位於公寓最頂層。一打開門,熱氣迎面撲來。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門口的一整排鞋子,把車鑰匙放在鞋柜上的小盤子裡。上次來的時候,我拿了鑰匙就走人了,沒有進屋看一看。房間內沒有動靜,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脫鞋走了進去。因為我想,上田小姐也許回來過,可能留下了字條之類的。

走廊兩側各有兩扇門。左側第一個房間是臥室,還有另一間比較小的直接當作衣帽間使用,放了好多衣服。右側兩個房間分別是廁所和浴室。走廊盡頭的毛玻璃門後面是一間很寬敞的客廳。這套房子應該是給夫妻或是外加一個小孩的一家三口居住的。用吧檯隔開的開放式廚房內擺著訂做的櫥櫃,用來放一個人的碗盤顯然太大了,然而裡面還是放了許多餐具。

我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試圖讓房間內的熱氣散去。首都高速公路在遙遠的下方橫穿而過。我四處看了一下,在肉眼可見的範圍里,並沒有任何書信。房間整理得有條不紊,上田小姐似乎離開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難道她猜到了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回來,或者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什麼都沒有。「我喃喃自語,目光忽然被房間角落閃爍的小燈吸引了,那是答錄機顯示有留言的訊號。

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播放鍵。或許是上田小姐苦苦等待的人打來的。可能他會在留言中解釋自己出於某種原因無法去醫院探視。只要知道是誰,我就可以找到他,通知他上田小姐已經轉去老家附近的醫院。

隨著一聲尖銳的「嗶」,留言開始播放。

「是我。」錄音機里傳來的聲音令我無法呼吸,那是我熟悉的聲音。「今天檢查結果出來了,我又要住院了。我會再打電話。」

是我。我還在醫院,已經到第四天了……

喂,是我。我有點害怕……

是我。我還活著,我也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喂,是我。喂,是我

喂,聽到了嗎?願意聽我說嗎……

電話里充斥著沒有傾訴對象的留言。我有一種近似暈眩的無力感,不禁跪在地上。

「喂,神田嗎?」

不知道在多少通留言後,聲調忽然變了。

「你現在終於知道了吧?我沒有在等任何人。」

停頓了片刻,上田小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今天,我要回老家了。我已經決定了,不好意思,沒有事先通知你。如果你挽留我,我可能會哭,因為你是唯一會那麼做的人。這實在太令人難過了。我可能會忍不住流淚。如果連你也不挽留我,我更會哭。」

「你……」明知道上田小姐聽不到我的聲音,我還是對著電話說,「太狡猾了。」

「我最後再拜託你一件事。如果遇到像今年一樣的夏天,請你想起我。只是,我沒辦法再付你薪水了。」

「我才不會想到你,」我說,「絕對不會。」

「請你務必想起我。」

電話里的聲音似乎猜到我會反駁,重申了一遍。

「一言為定哦。」

電話掛斷了。這就是所有的留言。

我帶著輕度暈眩站了起來。多到連鞋櫃也放不下的鞋子、塞爆衣櫃的衣服,還有填補偌大櫥櫃的餐具,或許都是上田小姐為了消除多餘的空間才買的。對獨自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這個房間實在太大了。

我用窗簾遮住了窗外的風景。對獨自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窗外呈現的世界也太大了。

我走出上田小姐的家,在熾熱的艷陽下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用力閉上眼睛。前方傳來車輛來往的聲音,蟬兒拼盡全力扯著嗓子大叫。

如果再出現像今年一樣的夏天,像今年一樣酷熱,像今年一樣蟬聲聒噪,也許會是五年後、十年後,或者更久以後。那時,我也許會想起上田小姐。那時,甦醒的回憶會告訴我什麼?那時,我會對記憶中的上田小姐說什麼?

九州島的窮鄉僻壤。

我睜開眼睛,仰頭看著那個方向的天空。

那裡一定有很多螢火蟲在飛舞。它們會不會在上田小姐疲憊地沉睡時,停在她的頭髮上,映照出淡淡的光芒?

希望如此。我願意如此相信,作為我走向浪漫男人的第一步。

嗨,上田小姐。

很久很久以後,在像今年一樣難以忍受的酷暑中,我一定會這麼向她打招呼。

我過得很好。每年夏天,我都會在漆黑的草叢中尋找綠光,然後,屏氣凝神地等待其中一隻停留在肩上。

①柔道動作,伸出一條腿,將對手拉向右側使之失去平衡,將其從自己身上摔倒。

②東京千代田區的辦公區,為日本經濟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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