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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最後時光MOMEN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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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都沒有應答。我縮起手,正準備再度敲門,才聽到有馬先生的聲音。

「請進。」

我拉開門。特別病房內有一位女訪客,大約四十多歲,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和坐在床角的有馬先生促膝相談。她的五官雖然很漂亮,但透出一種生活的滄桑。衣服看起來很昂貴,卻有點舊了。

兩個人之間仍然殘留著交談時的氣氛,感覺不像是什麼愉快的內容。

「啊,對不起,我等一下再來。」

「不,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女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幫我按住門。

「謝謝。「我說。她向我輕輕點頭,又瞥了有馬先生一眼。他始終低著頭,並沒有回應她哀怨的視線。女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在我將推車推入後,就走了出去。

「對不起,我好像打擾你們了。」

聽到我的話,有馬先生抬起頭。「不,沒關係。」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他好像想說明那個女人的事,但又改變了主意。有馬先生曾經說,如果出院,沒有人會照顧他,所以剛才的女人應該不是他太太。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適當的關係。

我用除塵紙拖把粘起頭髮和棉屑,再用擰得很乾的拖把擦地。

「對了,」我覺得默默做事很尷尬,便邊幹活邊說,「我會在月底辭掉這個工作,謝謝你的照顧。」

茫然地看著拖把前方的有馬先生抬起頭。」是嗎?彼此彼此,是你照顧我。不過,怎麼忽然想到辭職?」

「因為我要寫論文。」

「哦?」

「我湊熱鬧參加了大學主辦的交換留學生考試,沒想到竟然考取了。明年,我就要去留學了。在那之前,要把論文交給國外的大學。」」是嗎?恭喜你。」

擦完地,我環視房間,發現沒有其他事可做,便準備離開病房,卻不想讓有馬先生和沉默一起關在這裡。

「要不要透透氣?」我隨口問道。

「哦,好啊。「有馬先生點點頭。我打開一點窗戶,吹進來的風比想像的更冷。

「天氣轉涼了。」

風也吹到有馬先生身上。他喃喃自語,看著窗外。中庭的樹木上,失去夏日青綠的樹葉開始掉落。頭頂的天空很晴朗,遠方則飄著烏雲,風可能是從那裡吹過來的。

「現在還不知道。「有馬先生忽然說道。

「什麼?」

「臨死前,自已到底會想什麼。「有馬先生說著,微微偏了偏頭,「嗯,到底該想什麼呢?」

「對啊。「我點點頭。

一群比麻雀更大的鳥從醫院大樓旁飛過,好像是白頭翁。

「真想再活得久一點。會不會這麼想?」

「你真年輕。「有馬先生羨慕地說著,露出微笑。我覺得好像被調侃了,不禁低下頭。」這樣很好啊。」他似乎在安慰我,「如果我在你這個年紀被人這麼問,一定也會這麼答。不,即使是現在,也應該這麼回答。」

一陣強風吹來,我關上了窗戶,又環視房間一遍,真的無事可做。我的視線最後落在有馬先生身上。他依然望著窗外,像在等我和他說話,又像在等我離開,更像完全不介意我的存在。」還有其他需要嗎?」我問道。

有馬先生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不,沒事。希望你可以寫出一篇好論文。」

「謝謝。」

似乎是第三種可能。我推著推車,離開了特別病房。

我勉強喝了四分之一的咖啡,加了三小盒奶精、四包砂糖,有時候會加五包。這麼一來,就可以將根本難以入口的美式咖啡,變成失去原本味道的越南咖啡。我坐在咖啡屋內,喝著自製的越南咖啡,捧著教科書,翻著英英字典。那兩篇必交的論文,我打算在今年內完成一篇。

「你在用功嗎?」

我抬頭一看,發現森野站在身後。明明是向我打招呼,她卻把頭偏到一旁。

「對啊。你來工作嗎?」

我以為那裡有她認識的人,便順著森野的視線望去:一個穿著住院服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他太太的女入,以及一個小男孩——就是曾經在中庭用小石頭砸空罐子的那個。他一臉鬱鬱寡歡的樣子,或許是為罐子明明倒了父親卻還沒出院感到不滿。

「對啊,去醫學部和人事部串門子,打點打點,反正有很多事啦。」

那一家三口並沒有發現森野,森野對他們也不太感興趣。她斜著身子,在我前面坐了下來,拿著裝了紅茶的紙杯,看著廚房的歐巴桑。

「怎麼了?」我問。

「怎麼了?」

森野鸚鵡學舌般地應了一句,總算轉頭瞪了我片刻,心灰意冷地搖搖頭。

「什麼嘛?「我合起字典問。

「沒事。「森野把頭扭到一旁。

我再度低頭看課本,翻英英字典。森野不悅地開了口:「我聽伯母說了。」

「什麼事?」我抬起頭問道。

「聽說你要去留學?」

「對,明年夏天,反正還早。我湊熱鬧去參加了大學主辦的交換留學生考試,竟然考取了。這或許是命中注定,反正我也沒參加就業活動。啊,你幫我介紹的這份工作,我也會在月底辭掉,因為要寫論文。今天早上,我已經報告人事部了。」

「我怎麼都不知道?」

「嗯?「我抬起眼睛。森野仍然把頭偏到一旁。

「你參加考試、通過考試和決定去留學的事,我統統不知道。」

「我當初參加考試是湊熱鬧,考試合格和決定去留學,都是最近的事。」

「最近是什麼時候?」」就是上上個星期。」

「什麼?」 森野說著,又搖了搖頭,「就是上上個星期?」

「怎麼了?」

「沒什麼。但是,你有這麼多錢嗎?」

「有獎學金。」

「你命真好。」

「你反對我去嗎?」

「我有什麼好反對的。既然你決定要去,那就去啊。只不過……"

森野一股腦兒說到這裡,好像筋疲力盡似的停下,靠在椅背上。

「只不過?」我問。

「這根本是在逃避嘛。你不是和當今的時代或是社會合不來,而是和你自己合不來。無論飛向世界還是飛到宇宙,你還是你,不可能輕易改變。」森野一臉無趣地說完,凝望著我,「幹嗎?生氣了?」

「我很驚訝。」我說,「你一直這麼看我嗎?」

「我說錯了嗎?」

「正因為沒有說錯,我才會驚訝。我花了二十二年才弄明白的事,既然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森野再度無奈地搖搖頭。我合上英英字典,拿起放在一旁的紙杯。她已經喝完紅茶,咬著紙杯邊緣搖晃著,又朝廚房看去。

「這只是一個契機。」我把越南咖啡一飲而盡,說道,「內容根本不是問題,其實無論做什麼都無妨。」」也許吧。」

森野咬著紙杯說道。可能現在沒什麼客人吧,那幾個打掃的歐巴桑輕鬆愉快地談笑風生,根本不像是在上班。

「在人類祖先歷經千辛萬苦建立的和平中……」我看著那些歐巴桑說道。

「什麼?」

「磨鍊自己,保持純潔的靈魂,努力成為浪漫的男人。」

「什麼意思?」

「學習到的未來目標。」

森野「嘁」了一聲,把紙杯放回桌上。

「真是遠大的目標。」」是啊。」

「實在太遠大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們正面對著廚房,身後有人走來。回頭一看,是穿著白袍的五十嵐先生。

「嗨!」五十嵐先生神清開朗地舉起手,「好不容易才休息,我還沒吃午餐。要不要一起吃?」

無論怎麼想,都知道這句話是對森野說的。但森野回頭看著他,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好啊,你們請慢用。我正準備回去。」

森野走出咖啡屋,把紙杯留在桌子上。五十嵐先生看了我一眼,苦笑著問:「我可以坐嗎?」

「請坐。「我也苦笑著點點頭。

五十嵐先生坐在森野剛才的位置,看著剛才她走出去的門口,終於拿起面前的紙杯,對我晃了晃。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我偏著頭。

「哦?」

「好像有什麼事,但我不知道詳清。」

「我就知道。「五十嵐先生點點頭,把紙杯放回桌上。

「你就知道?」

聽到我的反問,五十嵐先生無奈地望著我。「你有點遲鈍哦。

「我自己倒不覺得。」我有點沮喪地說,「我自認為敏感,至少在被不太熟的人說遲鈍時,還是有受傷的感覺。」

「這麼說,你只是冷淡嗎?」

我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五十嵐先生的意思,便說:「呃,我想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誤會?五十嵐先生哼了一聲。

那位住院病人和太太站了起來,小男孩也跟著起身。一個身穿白袍有些年紀的醫生剛好走進咖啡屋。他向五十嵐先生輕輕點了點頭,發現了那一家三口,便向他們走去。那位太太為醫生拉開椅子,但醫生沒有坐下,而是與病人交談了兩三句後,獨自在遠離我們和一家三口的桌子旁坐下。

看著這一幕的五十嵐先生低吟道:

「醫生面對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

「什麼?」我問道。

「其實,病人比疾病更麻煩。如果醫生只需要面對疾病,就輕鬆多了。難得的休息時間,當然不想和病人相處。然而,病人卻有一大堆問題想問,而且根本無法在診查時間內問清楚。再說,如果可以讓病人更了解醫生,也有助於建立醫患之間的信賴關係。你不這樣認為嗎?」

「有道理。「我點點頭。

「其他人際關係也一樣,不可能只和對方好的部分交往。任何一個人,必然同時包括了好和不好的部分。在交往時,當然必須面對對方的一切。你說呢?」

「我有同感。「我又點點頭。

「既然這樣,我勸你好好和她談一談。」

「談一談?談什麼?」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五十嵐先生沒好氣地說著,把森野留下的紙杯推到我面前。

「不要亂丟垃圾。不妨先從這個話題開始。」

他站了起來。

「啊,你的午餐呢?」

「我去外面吃。「五十嵐先生像是理所當然地說完,走出咖啡屋。

我換下工作服,正準備走出醫院時,發現在櫃檯前等候結帳的人群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她和看起來像是她母親的人坐在那裡,一看到我便鬆開母親的手跑過來。母親慌忙站了起來,在她身後喊著:「小米,不要跑。」

我向滿臉苦笑的母親點點頭,她又坐了下來。小米跑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

「我要出院了。」」是嗎?」我蹲了下來,配合著小米的視線高度,「恭喜你,要好好加油喲。」

老是和瀕臨死亡的人打交道,我差一點忘了,醫院當然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而不只是死人的地方。

「嗯,謝謝你的鏡子。」

「對啊,你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嗯。」小米說著,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她母親剛好站了起來,走向櫃檯。可能輪到她了。

「我告訴你,但你要保密哦。」

「嗯,我會保密。」

「聽說,還有另外一種實現心愿的方法。」

「鏡子以外的方法嗎?」

「對。晚上睡覺前祈禱,趕快來到我身邊,趕快來到我身邊。」

小米雙手握在胸前,閉上眼睛,做出祈禱的動作後,睜開眼睛說,「半夜,當大家睡著後,那個人就會出現。那個人一定會幫你實現心愿。聽說,他穿著一身黑衣服。」

這是正統的必殺天使傳說。除了清潔工版本以外,這個傳聞仍然在醫院內悄悄流傳。我離開這家醫院後,就只剩下正統的了。然後,或許會有另一個傻瓜被牽扯進來,創造另一個版本的必殺天使傳說。

想到這裡,我覺得很有趣。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好的消息,」我說,「下次我會試試。」

「不能告訴別人哦。「小米叮吁道。

「嗯,我不會告訴別人。」我又重複道,「不過,這是誰告訴你的?」

「水島爺爺。」

「哦,」我點點頭,」原來是水島先生。」

發出潔白光芒的月亮占據了我整個視野。水島先生在上個月過世了。手術後的恢復情況不理想,他受盡折磨,最終撒手人寰。那次「天台賞月」之後,我遇見過他好幾次,但他從來不曾向我提及天使的事。如果傳入耳中的是正統版的傳說,他當然不會來找我這個清潔工。

如果水島先生聽到的是清潔工版,不知道會向我許什麼心愿?難道會要我找更理想的偷窺地點?

我的幻想被小米得意的聲音打斷了。「水島爺爺也向那個人許了願。」

「什麼?」 他許了願?

「不會吧?」我不由得叫了起來。

「真的啊。」小米微微嘟著嘴說,「是水島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他許了願?」

「嗯。」

如果她的話屬實,就代表除了我以外,這家醫院還有另一位必殺天使。應該說,是假天使在不知道真天使存在的情況下,到處為病人實現心愿。不知道正統的天使有沒有聽說清潔工版的傳聞。」他告訴你那人是誰了嗎?」

小米用力搖著頭。「水島爺爺說我的心愿不能實現,所以就沒有告訴我。」

「你的心愿不能實現嗎?」

小米用力點點頭。「水島爺爺這麼說的。」」為什麼?」

「因為我的病會好。」

「哦,原來是這樣。"

必殺天使只為臨死的人實現心愿。原本以為只是傳聞,所以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但既然真的存在,代表他確實是個半吊子的好人。如果可以為每個人實現心愿,他的名聲就不光是悄悄流傳了,他可以成為眾人眼中的大明星。

我不禁苦笑起來。

的確,如果不鎖定目標,就會索取無度。如果有人可以幫我實現心愿,我立刻就能想到一兩個願望。

「小米。」小米的母親結完帳,正喊著她。

「拜拜。「小米對我揮揮手,跑去母親的身邊。

「哎喲,不能跑。」

母親沒好氣地笑著,握起小米的手。小米也笑得好燦爛。兩個人笑臉盈盈地走出了醫院。

從特別病房裡走出來的,正是之前問我有馬先生病房在哪裡的二人組。戴黑框眼鏡、個子較矮的中年男人今天穿著深綠色西裝。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年輕大個子在一身和上次很像的麻質西裝外,披了一件白色風衣。兩個人身上仍然散發出積木即將倒塌般的危險氣息。我想假裝沒看到,和他們擦身而過,但眼鏡男已經看到我了。

「你好。」眼鏡男擋在我的推車前說道,「上次給你添麻煩了。」

他的客套話依然說得很不利索,帶著濃濃的關西口音。

「沒關係。」

我看了他一眼,算是行了注目禮,準備離開,卻發現眼鏡男站著不動。

「聽說,你和有馬先生的關係很不錯。「眼鏡男把手放在推車上,用力頂住。

「不,不是很熟。」」是嗎?」眼鏡男說道,回頭看了麻質西裝男一眼,像是要確認當時的事,然後又看著我,「上次,你是不是在袒護有馬先生?」

他的意思是,我明明知道有馬先生在哪裡,卻沒有告訴他們。」是嗎?」我故意裝糊塗。

「我們這麼認為。」眼鏡男笑了,「不過,算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

眼鏡男退到一旁,一伸手請我走開。他並不是要找我麻煩,只是確認我欠他一個人情。他知道該如何充分運用別人欠他們的人情,我相信他也知道讓人償還的方法。眼鏡男似乎暫時沒有差遣我的計劃,那只是他慣有的習性。他應該處於可以指使他人的地位,但想不出這種用人方法到底會在哪個行業奏效。

當我站到特別病房前時,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地目送著我。我無法忍受他們纏人的視線,敲門後不等裡面有回應,就趕緊推門而入,緊接著就聽到有馬先生的聲音。

「你們煩不煩啊。」

我不禁愣在原地。站在窗邊向外眺望的有馬先生回過頭。

「對不起。「我立刻道歉。

有馬先生宛如落入陷阱的野兔,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在生氣,然而卻沒什麼震懾力,反而有一種無力的感覺。他發現是我,急忙想改變表情,但臉上的肌肉依然很僵硬,只好露出哭笑不得的樣子,低下頭向我搖搖手,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抹掉剛才那幾秒。他揮了兩三次手,才發現光是這樣好像無法消除任何東西。

「對不起,我以為是別人。」有馬先生離開窗邊,渾身疲憊地坐在床上。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剛才在走廊上遇到兩個很奇怪的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拼命搖頭,似乎不想和人交談。我把推車推進病房,走廊上的那兩個人已經消失了。窗外是一片熟悉的鮮紅夕陽。

「那兩個人,」我走到窗邊,準備拉起窗簾時,有馬先生忽然開了口,」是討債的。」

我看向他。他正看著窗外的夕陽。

「哦,」我點點頭,「是這樣啊。」

「我四處躲藏,但還是被他們發現了。最近催債催得很緊。」」是嗎?」

「我的債權就像打撲克玩『抽對子』一樣,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轉到了棘手的地方。」

我只能用開玩笑的方式打破他身上的凝重氣氛。

「如果是五千的話,我能幫你解決。」

有馬先生抖著肩膀,大聲笑了起來。「五千嗎?嗯,你每天存五千,等你存夠六百年,可不可以借我?」

六百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五千,粗略地計算一下,就是十億。

十億,我思考著這個數字。如果用光年作為量詞,或許會很浪漫;如果以粒作為量詞,會讓人頭皮發麻;但用「元」的話,我也無法想像到底有多少。的確是讓人沒有真實感的金額。

「我做生意失敗了。之後照理說應該看得開,但我太貪心。一個自稱經營顧問的可疑傢伙自動找上門,說即使公司倒閉,也可以幫我把錢留在自己手上。在他的蠱惑下,我也變得鬼迷心竅,把錢藏了起來,讓公司倒閉。因為怕連累老婆孩子,我給了他們一筆錢後辦了離婚,接著躲進這家醫院。我和五十嵐院長是遠房親戚,你認識他嗎?」

「我只知其名。」

「原本打算在這裡躲一陣子,等病情有起色後找機會東山再起。但我想得太天真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結果,那個經營顧問不過是招搖撞騙。在我藏匿的這段時間裡,債權就落到了剛才那些人手上。」

一兩千萬的債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但到了十億這個數字時,已經超越了人的性命。只能苦笑著自認倒霉吧。

「現在只能有多少還多少了,不是嗎?接下來,只能工作到死,儘量想辦法還了。」有馬先生瞥了我一眼,輕輕笑了笑,「那些人抽到了鬼牌,為了將它變成王牌,他們會不擇手段。」

「應該不至於殺了你吧?」

「誰知道。」

他好像事不關已似的喃喃自語,似乎已經萬念俱灰,對過去草率的選擇有所覺悟了。」但是,即使殺了你······」

我原本想說「即使殺了你也沒辦法拿到一毛錢」,但隨即想到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大部分人都會花錢買自己的性命,這司空見慣。有馬先生說他之前是做生意的,即使在性命上投入比別人更多,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應該不到十億,但那些人一定用比帳面金額低很多的折扣價買下了他的債權。

「保險金殺人。」

我脫口而出,卻發現這幾個字比十億這個數字更沒有真實感。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我對著夕陽嘆了口氣,「但這實在很愚蠢。」

「他們沒必要殺了我。」

有馬先生笑了。不,他原本打算笑,表情卻無法放鬆,只有臉頰神經質地抽搐。

「只要投保人和被保人同意,可以隨時更改保險受益人的名字。也就是說,只要我前妻和我同意,他們就可以把受益人的名字改成自己,接下來只要等我死就好了。反正不需要等太久。醫生之前說我最多活半年到一年,現在已經過了半年。」

也就是說,最多只要等半年。我又看了有馬先生一眼,感覺他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差。但是,就像有人說過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表里不一。

「我前妻,你上次見過吧?」

「哦,對。」

「她和我兒子一起住,那些人也去找他們麻煩。」

「你太太是連帶保證人嗎?」

「不,我老婆沒有義務償還我的債務。」

「既然這樣,他們去找她也沒用啊。」

「那些人知道別人的弱點,即使去找他們母子,也絕口不提還錢的事。他們也沒有口出惡言,更不會動粗,但每天都諄諄告誡,說借錢不還是多麼不應該,這是做人最大的恥辱,會給他人造成多大的困擾。總之每天都叨嘮不停。那些人不僅去他們新搬的家,還去我老婆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公司,連我兒子的學校也不放過。我老婆已經受不了了。」

「哦。」

「我老婆上次來的時候對我說,乾脆把受益人改成那些人的名字算了。」有馬先生嘆了一口氣,「那是我為兒子投了十年的保險,我不想交給他們。」

「如果不交,會有什麼結果?」

「他們會扣押我藏匿的錢,讓我身無分文,無法繼續住下去。隱匿財產好像也犯法吧,我可能會去坐牢。這是他們的交換條件:不再追討債務,但要我把保險受益人改成他們。」

眼鏡男的確知道指揮他人的方法。欠他的,一定要還。

有馬先生苦笑道:「這種事無所謂,只是我不想讓他們母子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遭到破壞。」

「真諷刺,」他又小聲嘀咕道,「最理想的是我現在馬上就死掉。這樣一來,債務就消除了,保險金也會歸兒子。一旦我死了,那些人也不得不放棄,也不會每天在兒子面前說我壞話了。」

有馬先生低著頭看著地上,一動也不動地說:「我拜託你……可不可以殺了我?」

我一下子沒有聽懂。即使明白了,也不認為那是對我說的話。

也許,有馬先生凝視的地面上有螞蟻、老鼠或是轡蟲,正在和它們開玩笑。然而,有馬先生抬頭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你在開玩笑吧?「我說。

「我手上還有一於萬現金,就放在那個柜子里。住院半年,已經花了不少。這是公司倒閉時我拿出的一部分錢。你願意為這些錢殺了我嗎?我不介意你用什麼手段,可以假裝成有人知道我身上有錢,謀財害命後捲款而逃。怎麼樣?嗯,如果在那兩個人下次造訪後下手,或許可以栽贓給他們。無論如何,誰都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看來,你是說真的。」

有馬先生嘆了一口氣,直視著我。「你好像要說,既然這麼想死,為什麼不自我了斷。」

「我不會說,」我說,「只是這麼想。」

「不久之後,我就會死,無法陪伴兒子成長。無法傾聽他的煩惱,也無法斥責他,更無法稱讚他。既然無法在現實中有所幫助,至少希望能在他的幻想中支持他。我不想變成一個被人追債後自殺的可憐父親。」

有馬先生沉默下來,似乎仍然在等待我的答案。

「對不起,」我說,「我做不到。「」也對。」有馬先生自嘲地低聲笑了,「對不起,你忘了我這番話吧。」

除了殺你以外,還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我準備這麼問,但還是咽了下去——不可能有。

「我告辭了。」我向有馬先生鞠了一躬,離開了特別病房。

我從上而下清掃完所有樓層,來到一樓,發現空無一人的候診大廳內,有個穿白袍的人躺在長椅上。怎麼有醫生這麼不檢點?我探頭一看,竟然是五十嵐先生。雖然現在沒有病人,但畢竟是候診大廳,病人和家屬都可能會經過。院長的兒子就可以目中無人地躺在這裡嗎?

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視線,五十嵐先生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神態自若地向我打招呼:「你好。」

「你好像很累。「我說。

「真累啊。臨床太累了,我在美國做的都是基礎研究。」五十嵐先生伸了一個懶腰,似乎才會過意來,「你剛才在挖苦我嗎?」

「嗯,對啊。」我說,「我是冒著被開除的危險在挖苦你。」

「那真是太對不起你了。」五十嵐先生笑了,「不過這麼大的工作量很有問題。無論醫生還是護士,這樣不眠不休地工作,很可能會造成醫療事故。」

五十嵐先生為我騰出空位,我在他身旁坐下來。他並不是有話要說,而是把伸直的手臂緊貼胸口,做起了肩膀伸展操。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五十嵐先生換手時,我問他。

「什麼?」

「特別病房的……」

「有馬先生?」

「對,他的情況很差嗎?」

「醫生要為病人保守秘密,不能隨便泄漏他們的病情。「五十嵐先生神色黯淡地說。

「對,」我點頭,「這倒是。」」他是我父親的遠房親戚。「五十嵐先生雙手抱住後腦勺,伸展著脖子,「本來只是每年寄寄賀卡而已,關係並不是特別密切。」

「聽說他有兒子。」

「對,結婚後很久才生的,聽說才十歲左右。他兒子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我見過,長得很像他媽媽,眼睛大大的,很可愛。」

「聽說他和太太離婚了。」

五十嵐先生抬

起頭,驚訝地看著我。「你連這事都知道?」

「對。」

「那他公司的事也知道咯?」

「我聽說是經營失敗。」」是的,他開了一家精密儀器加工廠。他從父親手上繼承了這間小工廠後,便將它開大,雇了許多員工。剛接手工廠時,他和太太經營得很辛苦,因此耽誤了生兒育女。多年來,這對夫妻相互扶持,所以即使他們離婚,也只是形式而已,並不是真的相互嫌棄、相互厭惡。事實上,他太太來探視過好幾次。」」是嗎?「我點點頭。

「哎喲,說著就來了。」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那個以前在有馬先生病房見過的女人正走過來。女人見五十嵐先生正看著她,便輕輕點頭示意,五十嵐先生也站起來回禮。正如他所料,女人並沒有走過來,而是直接走出了正門。有馬先生的太太到底在病房內停留了多久?我努力回想自已離開病房到現在的時間,隨即搖搖頭,發現這種計算根本沒有意義。無論她待多久,和有馬先生獨處的時間相比都顯得很短暫。

我想像著有馬先生身處不知何時才會再次打破的沉默中,內心該是何等孤獨。

「死,」我問,「是怎樣的感覺?」

五十嵐先生回頭看著我,露出微笑。「你閉上眼睛。」

「什麼?」

「眼睛。」

五十嵐先生一伸手,遮住了我的雙眼。我閉上眼睛。原以為他要對我說什麼,但他只是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我聽到有人走路和說話的聲音,廣播中正在呼叫麻醉師,還聽到金屬摩擦聲,可能是在推擔架。終於,五十嵐先生的手移開了,我睜開眼。

「怎麼樣?」他問。」說不出個所以然。」

「剛才的十秒,你是活的。有朝一日,這十秒會讓人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到了那個時候,誰都無法阻止死亡的來臨。你會被一股力量緊緊抓住,墜入那個世界。」

我想像著那種心境。遮蓋一切的黑暗漸漸逼近眼前,只剩下可以目測這種距離的時間。

「好可怕。「我說。

「對,應該很可怕吧。」

五十嵐先生點點頭。廣播中再度傳來呼叫麻醉師的聲音,我想起自己還在工作。

「好了。」他雙手叉腰,喃喃道,「我剛才在這裡幹嗎?」

「我怎麼知道。」

「啊,對了,在查房。我都忘了。我可沒時間在這裡和木頭人交際。」

「木頭人?」

「拜拜。」

五十嵐先生掉頭就走,根本不允許我反駁。我坐在原地想了一下,才記起自己正在打掃,便從長椅上站起來。拖著空無一人的長廊,我一抬頭,看到剛才走出去的有馬太太背對著我,站在玻璃自動門外。我拖完走廊盡頭正準備折返時,一輛白色小貨車駛來。車在她面前停下,她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許是她的親戚,也可能是朋友。有馬太太可能是想找人商量目前的境遇,也可能是要傾訴。我不應該繼續猜測他們的關係。然而,她坐上車時朝著駕駛座方向展露的笑容,就像在我心頭扎了一根刺。

陰冷的雨下了整整一星期,偶爾才露出一點陰沉的天空。我家的文具店已經進了明年的記事本,也開始接受預約印刷明年的月曆和賀卡。我的論文幾經周折,終於即將得出一個了無新意的結論。我趁打工的時候去特別病房打掃了幾次,但都沒有看到有馬先生。聽護士說,他的情況忽然開始惡化。

「有馬先生的病情應該沒有惡化到這種程度,但他說呼吸困難,還經常眩暈。醫生懷疑他除了肝臟以外,心臟也有異常,正在進行各種檢查。」

打工結束正準備回家時,我看到在空無一人的候診室里,有馬太太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中,一臉恍惚。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

「你怎麼了?」

聽到我的聲音,有馬太太抬起頭。

「不舒服嗎?」

「哦,沒有,不是。我只是坐著休息一下。「她嘆了一口氣,用手撥了撥凌亂的頭髮。

「你是有馬先生的太太吧?」我問。

有馬太太看了我半天,才終於想起來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你是打掃的……」

「我叫神田。」

「謝謝你經常照顧有馬。」

「不,彼此彼此。」

徵求過有馬太太的同意,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問:「有馬先生又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對,」有馬太太點了點頭,又偏著頭說,「只是他自己這麼說,醫生說搞不太清楚。」」是嗎?」

我原本打算把有馬先生拜託的事告訴她,但還是說不出口。她看起來十分疲憊,似乎每嘆一口氣,她的身體就縮小一圈。

「你每次都一個人來。「我說。有馬太太不解地看著我。

「我聽說你們有個兒子。」

有馬太太點點頭。「因為兒子年紀還小。」

五十嵐先生說,他們的兒子十歲左右。雖說確實還小,但已不是出門會添麻煩的年齡。因為兒子年紀還小,所以呢?有馬太太並沒有把話說完整。所以不讓他和即將死去的父親見面?還是儘量不讓他對父親留下記憶?難道已經有人取代了有馬先生的位置?

我想起以前開車來接有馬太太的男人,以及有馬太太對他露出的笑容。

「那兩個人……」為了避免繼續想下去,我改變了話題。

「誰?」

「像關西藝人的那對凹凸二人組。」

有馬太太想了一下,呵呵笑了起來。」他們好像一直糾纏不清。」

「哦?」

「嗯,也曾找到這裡來。當時,有馬先生把大致情況告訴了我。」

「哦。」有馬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避開我的視線,低著頭小聲嘀咕,嘆了一口氣。

「你還好嗎?」

「沒事,但我兒子很害怕。」

「哦,對。」

「我對錢無所謂,也一再這麼告訴他,但他就是不聽。即使沒有錢,能夠活下來就行,天無絕人之路嘛。」

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對有馬先生而言,錢是唯一能夠留給兒子、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東西。就連我也明白這個道理,有馬太太不可能不知道。

「聽起來……"我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回想起有馬先生談論他太太時的樣子。他亳不猶豫地稱她為「我老婆」,但她卻絕對沒有稱他為「我先生」,而是「有馬」或者「他」。

見我欲言又止,有馬太太注視著我。看到她催促的眼神,我還是說了下去。

「聽起來,你好像急於和你先生一刀兩斷。」

我以為有馬太太會動怒,也期待她這麼做,然而,她卻沒有發脾氣。」是嗎?」有馬太太好像事不關已似的喃喃道。

「不是嗎?」我緊追不捨。

「不知道。」有馬太太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她再度嘆氣,極度混亂,極度疲倦。這也難怪。

「他"

「什麼?」

「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怎麼奇怪?」

「我也說不清哪裡奇怪。「她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來形容,話沒說完就閉了嘴。

「我會多加注意。最近有馬先生經常去檢查,總是不在病房,我很少見到他。今天我也去病房看了一下,他還是不在。」

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一個男人走了過來。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個開車來接有馬太太的人。

「你在等人嗎?」

有馬太太注意到我的語氣中隱隱帶著指責。」他是我打工地方的同事,各方面都很照顧我。那兩個人也經常到我工作的地方找麻煩,因此我經常找他商量。」

那不是辯解,也不是反駁,而是藉口。她拼命掩飾的口吻,反而刺激了我的想像。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有馬先生已經不重要了嗎?」

她不敢正視我,不發一語。我的確說得太過分了。

「對不起。「我趕緊道歉。

「不。「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馬太太低下頭,小聲說,「不行嗎?」

「什麼?」

「我不能尋找依靠嗎?」

這已經連藉口也稱不上了。有馬太太直視著我,仿佛在等待我的答案。

當然不是不能。無論如何,有馬先生將拋下太太和兒子,離開人世。而有馬太太必須帶著兒子活下去,即使她想尋找其他依靠,也沒人有資格指責她。就連有馬先生都沒資格,更何況是我。我站了起來,說:

「我知道自己很

多管閒事,但如果可以,請你下次帶兒子一起來。」

我鞠了一躬,有馬太太沒有回應。男人走了過來,用眼神詢問她,我是何方神聖。我向男人以目致意,便轉身離去。

事隔多日,我終於在打工時間只剩不到兩個星期時,再度見到了有馬先生。

進特別病房打掃時,有馬先生躺在床上,滿臉笑容地迎接我。

看到他的笑容,我直覺厭惡:那是一種殘缺而討厭的笑容,像是缺少了人類的某個重要部分。正如有馬太太所說,他的確有點奇怪。

「我想到了。」還沒等我從推車上拿下拖把,有馬先生就說道。

「什麼?」

「臨死前自已到底會想什麼。不,應該是人類到底在怎樣的念頭中漸漸死去。」

「我真想聽聽。請你指點一下後輩。」

雖然我想移開視線,但目光還是無法從有馬先生臉上移開:他的笑容實在太待久,太奇怪了。

「啊,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放心地死了。「有馬先生仰望天花板,沉醉地說道。他用濕潤的雙眼看著我,又說,「這樣才對,不是嗎?」

我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知滴,裡面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藥劑。

「你似乎是認真的。「我說。

「佛陀。「有馬先生說道。

「佛陀?」」就是釋迦牟尼。」

「哦。」」他想成佛。在古代印度,人們都相信,動物死後還會重生,也就是輪迴轉世。而佛陀不想再輪迴轉世。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不想再活第二次,不想再體會這種痛苦。支持他的不是信念,而是恐懼。還要再誕生一次,還要再活一次,這令他感到痛苦。他痛切地追求著虛無境界,不是嗎?」

在我視線的前方,點滴液又落下了一滴。如果注入他身體的不是瘋狂,那或許就是死亡。

「不知道。」我說,「很不湊巧,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在現代的日本,沒有人相信自己會重生,我也不信。所以,我只要死一次就夠了。不需要痛苦的修行,也不需要崇高的領悟,只要死就好。這麼簡單的事,我為什麼一直都沒有發現?」

如果害怕被一片漆黑吞噬,就只能希望自己和這片漆黑同化。

有馬先生的答案或許是正確的,然而我無法接受。

「反正無所謂啦。「我離開有馬先生的病床,說道。如果繼續停留,恐怕會被他周圍的空氣吞噬。那濕黏的空氣已經觸碰到肌膚,令我起了雞皮疙瘩。

「不過,我不會答應你之前的要求。」

我把手上的拖把放回推車。反正這個房間不怎麼髒,根本不需要打掃。而且,我無法忍受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之前的要求?」笑容依然黏在有馬先生臉上,他仰頭看著我。」就是讓我殺了你。」

「不用了,我不會拜託你。」

「那就好。「我推著推車,伸手準備開門,又感覺不太對勁,便轉頭看著有馬先生,「不會拜託我?」

有馬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天花板,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不會拜託我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想拜託那兩個人吧?你打算把保險的錢給他們?那你兒子怎麼辦?」

有馬先生有點不耐煩地向我搖搖手。」即使拜託他們,他們也不可能答應。這些人還不至於笨到那個程度。」

「你太太嗎?」

「別胡說了。」

「那你要拜託誰?」」即使不拜託任何人,我也離死期不遠了。」有馬先生炫耀地舉起吊著點滴的手,」運氣好的話,這個月就可以死了。如果更好,這個星期就行。但恐怕我還不至於走運到明天就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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