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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最後時光MOMEN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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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拜託誰?」」即使不拜託任何人,我也離死期不遠了。」有馬先生炫耀地舉起吊著點滴的手,」運氣好的話,這個月就可以死了。如果更好,這個星期就行。但恐怕我還不至於走運到明天就能死。」

他應該只是在輸營養劑。而且我聽說,那也是他說自己沒食慾,醫生才給他打的。

「護士說,你的身體還不至千那麼差。」

「護士懂什麼。」他說,「就連醫生也不知道。這是我的身體,我當然最清楚。」

有馬先生臉上仍然帶著笑容,然而其中已經混雜了和剛才不一樣的東西,好像在極力掩飾什麼。他想掩蓋什麼?我拼命思考著,終於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傳聞?」我仔細觀察有馬先生的表情,緩緩地說道,「在這家醫院內,有一個人可以為臨死的病人實現心愿。這人穿著黑衣,半夜三更會在病房現身。」

有馬先生的目光第一次在我臉上聚焦。「那是什麼?」

「我說了,是傳聞。有這樣的傳聞。」

「不知道。如果有這號人物,我就拜託他好了。」說著,有馬先生再度仰頭看著天花板,似乎拒絕繼續交談。」是嗎?」

我向有馬先生行了一禮,離開了病房。雖然我並不趕時間,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有馬先生拜託了真正的必殺天使,而必殺天使也接受了。絕對是這麼回事。

我抽完兩支煙,神崎先生才出現。在傍晚的冷風裡跺腳跺累了,正準備蹲下來,我看到那個微胖的身影急促地走過來。他似乎已經忘了我,看到我站在他的車旁,還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這位似乎有點迷糊的醫生和天使的形象相去甚遠。

「呃,你是……"

「我叫神田,在醫院當清潔工。」

「啊,對,我想起來了。」

「我想請教你一件事,可以嗎?」

「麻煩你長話短說。我已經累壞了,很想趕快回家泡個澡,喝杯燒酒,好好睡一覺。」

「很快就結束了。」我說,「你是水島先生的主治醫生吧?」

「水島先生?」」就是因為胰臟癌住院,喜歡天文觀測的水島先生。」

「哦,那個水島先生。」神崎先生說著,想起了當時的事,「對了,就是上次,你太過分了。後來,我被一大群護士臭罵,害我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不是我幹的好事。「我笑道。」也對。」神崎先生也笑了起來,「對了,之後就沒見過那個女孩子,她怎麼了?出院了嗎?」

「聽說她轉到名古屋的醫院了,之後就沒了消息。」」是嗎?」神崎先生點點頭,問道,「你剛才問水島先生什麼事?」

「你是他的主治醫生嗎?」

「嗯,在內科是。」神崎先生垂下肩膀,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啊,不是。」

「錯了嗎?」

「一開始是我,但後來院長的兒子不是從美國回來了嗎?所以,後來由他負責。」

「主治醫生也能這麼輕易更換嗎?」

「你幹嗎這麼在意?」神崎先生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皺眉,「啊,該不會是家屬有什麼意見?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不是。」

「那是怎樣?」神崎先生吐了一口氣,「最近到處都是控告、訴訟,搞得醫生惶惶不可終日。況且我天生膽小,不要嚇我。」他開玩笑地聳了聳肩。

「對不起。「我笑道。」但他已經惡化到那個程度,真的已無藥可救,內科已經派不上用場。那段時間,剛好接連進來好幾個病人,所以我就把病情相對穩定的人交給了五十嵐醫生。」」但水島先生的病情卻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也就是說,這是出乎意料的。」

或許我太死纏爛打了,神崎先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到底想問什麼?人類的身體不是機器,而是很曖昧模糊的肉體。況且,醫學不是萬能的,病情的變化很可能超出醫生的預測。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神崎先生氣鼓鼓地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開門上了車。他正準備關上車門時,我用手擋住了。」還有一個問題。」

「幹嗎?」

「現在,誰是有馬先生的內科主治醫生?」

神崎先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猜測這個問題的用意。「五十嵐醫生。」

應該不是指院長,否則他就會說是五十嵐院長。

「謝謝你。「

神崎先生讓引擎用力空轉後,猛然將車開了出去,似乎在向我示威。

「我已經累了。」

我好像聽到水島先生的聲音,回頭一看,剛好望見薄薄雲層後潔白的月亮。」所以,乾脆算了。」

月亮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嘀咕道。

有馬先生請天使殺了自己,那麼水島先生到底拜託了他什麼?

以前一直想不通的疑問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天使為什麼只為臨死的人實現願望?

兩個歐巴桑下班後,大聲嚷嚷著走出房間。清潔工休息室內只剩下我和速水太太。她很沒坐相地坐在椅子上,翻著周刊雜誌,耳朵里依然塞著耳機。我放下剛才隨便翻閱的漫畫雜誌,繞到速水太太身後,把耳機摘了下來。她

不悅地回頭看著我,我不予理會地問:

「你有沒有聽過必殺天使的傳說?」

速水太太的臉比剛才更加不悅地扭曲了。

「你聽說過吧?」

速水太太把周刊丟到一旁,用力搶回我手上的耳機。

「那是很久以前的傳聞,最近它的內容有點不太一樣。」

我按住她準備把耳機塞回去的手。

「以前是怎樣的?」速水太太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我。

「黑衣男會在深夜忽然出現在病房,為臨死的病人實現心愿。」我說。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她說。

「他到底來幹什麼?」

「傾聽臨死之人的願望。」」到底是什麼願望?」

速水太太的目光在厚厚的老花鏡後微微閃爍了一下。她可能察覺出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仍然不知道我為何想聽她親口說出。她默默地盯著我看了片刻,終於無奈地開了口。

「快死的人,能有什麼心愿?想要活得更久,或者……"速水太太似乎已經豁出去了。

「對啊,就是希望有人可以趕快殺死自己。」

她再次準備把耳機塞回耳朵時,我又一次按住她的手。「可不可以告訴我?」

速水太太還是沉默地瞪著我,她尋找的不是我問這些的理由,而是她自己的原因。該不該說呢?速水太太對著我的眼睛看了半天,但仿佛不是在看我。我不知道讓她迷惑的東西是什麼。她似乎正在和我眼中映出的她自己對峙,然後才移開視線,問:

「有沒有煙?」

我遞上一包,速水太太拿出一根。我為她點了火。」已經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有一段時間,這家醫院忽然死了好幾個病人,所以開始有了傳聞。可能是那些人死得太不自然吧。其實他們本來就活不久,說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呼——速水太太吐了一口細而長的煙。

原來這並不是童話故事,而是可怕的傳聞。所以,當美子的母親和上田小姐提到這件事時,速水太太的反應都有些過分。

「沒有人懷疑嗎?就連那些暴斃病人的家屬也沒提出質疑嗎?」

「沒有。」」為什麼?或許是醫療事故啊。」

「因為大家都相信了傳聞。不,應該說雖然理智不承認有這種事,但心裡卻相信了。即使不承認自己相信某件事,終究還是會相信。」

味道真嗆。速水太太咳了一下,又抽了一口,才把煙丟進別人留下的空果汁罐里。

「什麼意思?」

「家屬每次來醫院探病,心裡都很清楚,這種傳說正是自己所愛的人期盼的。他們真的知道。也許並非每個人都是這樣,也有人不願放棄活下去的希望,直到最後一刻。但是,既然自己所愛的人有這樣的願望,而且有人幫他實現了,又何必張揚呢?」

聽到速水太太的口吻,我恍然大悟。沒錯,如果光是傳聞,她根本不必有那麼激烈的反應。

我們四目相對,速水太太胡亂地點點頭。

「沒錯,我老公也死在這家醫院,快滿四年了。最後那段時間,他好像很痛苦,我卻無法為他做任何事。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面,但他的表情很安詳。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

速水太太又重複了一遍,好像在告訴自己。」但是"我剛開口,她就把耳機塞回耳朵,無意繼續聽下去。

即使有深愛他的自己陪伴在身邊,他還是希望去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雖然理智絕對不想承認這一點,內心深處卻已經相信了。所以速水太太只能塞起耳朵過日子,否則作為留下來的家屬,她甚至無法熬到現在。

「對不起。「我說。

然而,速水太太已經聽不到了。

「五十嵐醫生這個人很不錯啊。」護士朝著我翹起大屁股,「嘿咻」一聲扲起兩個大垃圾袋,遞到我手上,「有點重哦。」

我接過垃圾袋。護士拍拍雙手說:「他是院長的兒子,卻很平易近人。他又喝過洋墨水,醫學知識也很豐富,還很受病人歡迎。你為什麼問他的事?」

「因為我生性彆扭,看到完美的東西,就想找找有沒有什麼缺點。」我伸手拿起放在角落的其他垃圾。

「啊,那是要回收的垃圾。你是想聽別人的壞話,所以來問我嗎?」

「你……你真聰明。」

我故意做出驚訝的樣子。護士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哈哈大笑起來。「不好意思,現在還沒找到,下次我會幫你留意。搞不好他的腳特別臭,不是常有這種事嗎?」

「啊,對,很有可能。」

我也笑著走出護理站,把剛才的垃圾袋塞進推車,之後稍微想了一下。連以毒舌出名的護士對他都沒有批評,問其他護士應該沒什麼用。我還向以壞心眼出名的打工歐巴桑打聽過,但大家對五十嵐先生的評價都不錯: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每個人都很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我費了好大工夫,也只聽到這些。我走向吸菸室,想讓疲憊不堪的腦袋休息一下。那裡只有一個穿著住院服的老人漫不經心地抽著煙。我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了一支煙,吐出第一口後閉上眼睛,揉了揉眉頭。

「古田先生,你怎麼又抽菸了?」

聽到聲音,我睜開眼睛,看見五十嵐先生走了進來。老人像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一樣抓著頭,把香菸丟進菸灰缸,快步離開了吸菸室。

「真是拿他沒辦法。」

五十嵐先生無可奈何地苦笑著,目送他的身影遠去。不知道是剛來上班,還是已經下班準備回去了,他沒有穿平時的白袍,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長大衣。

「剛才的老爺爺,」五十嵐先生拉了拉衣襟,在我對面坐下來,「你覺得他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和五十嵐先生一起看著老人離去的身影,說道,「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尋常啊。」」即使聽到他只剩兩三個月壽命,感覺也一樣嗎?」

五十嵐先生靜靜地將視線移到我身上,我無言以對。接著他又露出笑容。」活著和走向死亡是兩碼事,即使表面上看起來相同,其實也有決定性的差異。你不這麼認為嗎?」

也許他說得對,但我無法點頭表示同意,我似乎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這只是三段論的小前提,下面即將引導出讓我無法苟同的結論。

「算了,不聊這些了。」

正當我在內心準備迎戰時,五十嵐先生卻結束了話題,雙手抱在腦後。我輕輕吐了一口氣。這時,他若無其事地問:「對了,聽說你在四處打聽我?」

我停下吐到一半的氣,看著他的眼睛。我在打聽時向來假裝很不經意,還是傳入了他的耳朵。我以為他會動怒,但他竟然笑了。

「哎喲,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是這麼回事,還說你遲鈍,真是太失禮了。難怪你沒有注意到森野小姐的心意。但是很抱歉,我這個人很單純,對你沒有這種感覺。」

「什麼?」我反問道。

「你不是對我有興趣嗎?「五十嵐先生笑了起來。他並不是在試探我知道多少,知道些什麼,而是在調侃我。

「對啊,的確如此。「我慢慢抬滅煙,思考著該怎麼進攻。對五十嵐先生來說,這本來就不是陷阱,而是遊戲。然而,他還是向我挑釁,這代表他很從容鎮定嗎?

「我對你很有興趣。」」但是,不好意思,我……」

「我聽說一個傳聞。」

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我在心裡這麼想,便打斷了五十嵐先生的話。我要先發制人地展開攻擊。由千手上沒有充分的王牌,這是我唯一的方法。

「傳聞說,這家醫院裡有個天使,專為臨死的病人實現願望。這個天使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會在深夜出現在病房。然而,最近因為某些因素,他的身份變成了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是嗎?「五十嵐先生哼了一聲,」是你?」

我不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但是,傳聞中已變成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的天使,最近又變回了黑衣男子。這個傳聞是在三年多以前出現的,當時你還在這家醫院。黑衣男子的回歸也是在你最近回到這家醫院以後。這是巧合嗎?」

五十嵐先生一言不發,聳了聳肩,臉上沒有半點動搖。

「你就是必殺天使。在你赴美期間,傳聞變成了童話故事,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繼承了你的工作。當你回來後,黑衣男子又復活了,這是因為你又開始工作了。我說錯了嗎?」

「你在說什麼?」

當然,他不可能承認,我也不指望他會承認。我自顧自地打出手上的牌。」但是這個傳聞錯了,在流傳中走樣了。黑衣天使並不能為人實現所有願望。他只能實現一個願望,一個而已

,那就是讓在死亡線上徘徊的病人走入死亡。他只有這種能力,而那個人就是你。你為什麼去美國留學?是不是因為所做的事即將敗露,你出去避風頭?」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五十嵐先生依然將雙手抱在腦後,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意思是,這裡有人為病情到了末期的患者提供安樂死?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是持贊成態度。有時候,這也是最佳的治療方法。」

五十嵐先生第一次亮出他手上的牌。我仔細玩味著,說道:「你的意思是,醫生可以殺死病人?」

「醫生的工作是治病救人,逾越這種分界很危險,也是一種傲慢。這些道理我很清楚,但醫學進步得太迅速了,可以把照理說應該已經死了的人控制在還有生命的狀態。既然我們無法使已經進步的醫學倒退,那就只能以此為前提進行討論了。這種只能令病人感到痛苦的狀態並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過度進步的醫療技術的衍生品,所以醫生有義務讓病人解脫。醫生診治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我認為國家應該更認真地討論安樂死的問題。」

他改變了話題。

「我不是說安樂死的問題,而是指那些意識很清晰,只要努力便可以再活好幾個月的病人。」

「有人說,人無法正視的是太陽和死亡。但人被逼到不得不面對的時候,就會……"

「怎樣?」」就會接受死亡。這個時期可能會很短暫,一旦過了這個時期,當病人再度面對死亡時,就會感到極大的痛苦,因為他們的身體已經漸漸走向死亡了。既然這樣,在病人心情平靜、只要承受最小限度痛苦的情況下殺死他,又有何不可呢?活著和走向死亡是兩回事。」

不可能因為這樣的話題就和解。五十嵐先生僅憑個人理念就去殺人,水島先生就是他殺的。他在去美國之前到底殺了幾個人?我不認為自己能駁倒他這種哲學,也無意這麼做。在這場遊戲中,我本來就沒有勝算。

「我不管你是基於什麼理由,但你的行為就是殺人。」

「我說了,不是我乾的。我只是這麼認為,還是說……"五十嵐先生面露訕笑,想結束這場遊戲,「你有什麼證據?」

「沒有,但我會努力找。」

「能找到嗎?」

「我不認為你會愚蠢到留下證據,但如果你殺了有馬先生,我會要求解剖屍體。你不可能餡死他,是用藥物嗎?聽說用高濃度的鉀可以使心臟停止跳動,所以你才要求有馬先生假裝心臟不好吧?無論你使用什麼藥物,只要徹底調查,一定能查出個究竟。」

這是我手上最有力的牌。」即使檢查出什麼,也無法證明是我下的手。」

的確如此,不過我的目的只是要預防他殺死有馬先生。聽到這樣的威脅,他或許會放棄殺人計劃。反正我手上的牌也不足以贏。

然而,我太天真了。

「首先,」五十嵐先生說,「你有什麼資格要求解剖有馬先生?假設,我只是說假設他明天過世,也只是原本就面臨死亡威脅的人超出了醫生的預料,提前走向死亡而已。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最近,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差,也沒有什麼令人狐疑的情況。只要他的家屬拒絕解剖,我們就無權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我會說服家屬。我會去找有馬先生的太太,如果有必要,也會去說服他兒子。我會告訴他們,有馬先生的死因很可疑。」」他們會同意嗎?」

「有馬先生經營公司失敗了,他們母子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雖然留給他們一筆錢,但無法保證他們母子永遠生活無虞。」」所以呢?」

「如果可以獲得醫院的賠償金,他們母子或許會同意解剖。」

「哦」五十嵐先生露出佩服的表情,但立刻也亮出了自己手上的牌,「有馬先生的保險金應該很可觀,那不是會留給他兒子嗎?」

沒錯,有馬先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想早死。我手上沒有比他更好的牌,但五十嵐先生的那張牌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繼續打出相同的牌。

「錢這種東西,不是多多益善嗎?更何況是通過正常渠道得到的,任何人應該都不會拒絕,我一定會說服他們。」」是嗎?」五十嵐先生依然慢條斯理地嘀咕道,「如果有馬先生留下遺言呢?」

「遺言?」

他亮出一張出乎我意料的牌。

「醫院老是喜歡解剖死去的病人,我嚴正拒絕在死後身體被人宰割。比方說,他留下這樣的遺言,他們母子仍然會同意解剖嗎?而且,負責醫生拍胸脯保證他的死亡絕對沒有可疑之處,他們還會同意解剖?更何況這個醫生還是病人的遠房親戚呢?還是說,他們會採納素昧平生的清潔工的意見?」

五十嵐先生贏了,我手上已經沒牌了。他察覺我領悟到這一點,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似乎在稱讚我「沒關係,沒關係,你做得很不錯」。

「無論如何,都是你想太多了。你剛才說的天使根本不存在,只是傳聞而已。」五十嵐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站了起來。

「你別看我這樣……」我說。

正準備離開吸菸室的五十嵐先生停下腳步。

「其實我很固執。」

他漠無表情地看了我片刻,說:「無論如何,最好還是戒菸,抽菸對健康無益。」

五十嵐先生轉身走出吸菸室,大衣下擺像斗篷般翻了起來。

運氣不好,我剛走出人事主任的辦公室,就在門口遇到了他。

「呃,你是……"

主任儘管看到我從他辦公室走出來,也沒有懷疑,可能是覺得我很面熟。他把手放在已經禿得很徹底的頭頂上,問道:「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在這裡打工的清潔工神田,做到這個月底為止,所以來向您辭行。看到您不在,我剛想走。」

「辭行?」

「對,因為我辭職了。」

人事主任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我。工讀生在辭職時,特地向沒正式交談過幾句的人事主任辭行,的確算是少見。

「辛苦了,你還特地跑一趟。年紀輕輕的,倒是很懂規矩。」

「呵呵。「我有點不好意思。」就是說,你只做到下星期嗎?」

「對,因為課業太忙了。」

「你很勤奮嘛。等你有空時,來我這裡打工吧?事務方面也很缺人手,時薪應該比清潔工高一點。」

「好啊,謝謝。」

「嗯,那就等你哦。」

我向人事主任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每走一步,球鞋底就發出很刺耳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在做無謂的掙扎。走到走廊上,我看到五十嵐先生正一邊和護士聊天,一邊走過來。我們原本都不正眼瞧對方,即將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卻像事先約定過似的互瞥了一眼。錯身而過後,仍然回頭看著對方的眼睛,也幾乎在同時停下了腳步。我們互瞪著,被夾在中間的護士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又看看他。五十嵐先生沒有轉身,在我背後說:「你戒菸了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頭也不回地說,「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很固執。」

哼,五十嵐先生在鼻子裡笑了一聲。「看來你不會長命。」

「誰知道。」

「隨你的便。「五十嵐先生快步離開了,留在原地的護士慌忙追了上去。

接下來該做什麼?我一邊走,一邊思考。無論怎麼想,我只能想到一件事——必須去拜託一個比我更固執的人。

我探頭張望,發現森野在店裡,正坐在桌前寫什麼。資深員工竹井也在桌前工作。我拉開寫著「森野殯儀館」的毛玻璃門,森野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那次在咖啡屋分手後,我們還沒見過面。

「哦,原來是文具店少爺。「竹井先生抬頭說道。

「你好。「我低頭行了一禮。竹井先生用納悶的眼神看著我,又看了看森野,隨即站了起來。

「董事長,我出去一下。」

「去哪裡?」森野問。

「車站前的彈子球店裝修後今天重新開張。「竹井先生像往常一樣,彎著高高瘦瘦的身體,穿起掛在椅背上的上衣。

「那裡不是每天都是裝修後重新開張嗎?」」是啊,所以我常去。我關門咯,天氣很冷。」

竹井先生輕輕推了推站在門口的我,關上玻璃門,走向車站的方向。他應該是因為我而離開的,但看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又覺得他可能真的只是想去彈子球店。

怪怪的。森野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然後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嗨!」我向她打招呼。

「嗯。」森野回答。」在算帳嗎?」我走了過去,看著森野在寫的東西,問道。

「嗯,對啊。」森野點點頭。

我拿了一張辦公椅,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店裡鴉雀無聲,外面的商店街上也一片寂靜。

「沒什麼生意嘛。「我環視店內,說道。

「要你管。年底年初忙著結帳,每年這個時候都沒什麼生意。」

森野把手上的原子筆丟到一旁,說。

「生意怎麼樣?」

「反正勉強過得去。況且在這個行業,如果賺太多錢,會被人說閒話。」

「那倒是。「我說。

「嗯。「森野點頭。

牆上的大時鐘從我懂事時起就已經掛在那裡,它的鐘擺正單調地搖來擺去。黑色電話蜷縮在桌上,一副這十年來都沒響過一次的樣子。從銀行拿來的記事簿上,記錄著不知道是半年前還是半年後的預約。森野沒有問我此行的目的。

「你呢?」她問,「論文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吧,應該可以拼湊出來。」」是嗎?」

「嗯。」

桌上的電話忽然鈴聲大作。她接了起來,對方似乎是客戶。她對著電話說:「承蒙您照顧。」

她和電話里的人先聊逐漸降溫的天氣和光景,中途順便說起了錢的事,又談了共同認識的朋友。森野打電話時的表情令我感到陌生,我不禁想起夏天她站在對面月台的樣子。

「我覺得你好厲害。「五分鐘後,當森野掛上電話時,我說。

「什麼?」森野問道。

「我覺得你好成熟。」

森野笑了起來。「我可是堂堂董事長。」

她拿起桌上的煙盒,把煙遞給我。我拿了一根,她也拿了一根叼在嘴上。

「你也很厲害啊。」森野用打火機幫我點了煙,又為自己的煙點了火。

「什麼?」

「留學、論文還有獎學金,都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哦,」我說,「是啊。」

「我們出生的環境差不多,成長的環境差不多,吃的東西也差不多,為什麼卻相差這麼多?」」就是說嘛」

聽到門口傳來咔咔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一隻邋遢的白貓正在門框上磨爪子。它發現我們正在看,便露出尷尬的樣子,向商店街走去了。

「老實說,」森野目送著貓遠去,重重吐了一口煙,「我有點嫉妒你。」

「嫉妒?」我反問道。

「你要去外面的世界了,而我只能在一年四季都讓人昏昏欲睡的商店街目送你遠去。」

我們吐出的煙交織在一起,漸漸消失了。

「去哪裡還不都一樣。不管在這裡還是哪裡,都是一樣過日子。」

「去哪裡還不都一樣,每一個離開的人都這麼說。」森野眨了好幾次眼睛,好像被煙嗆到了,然後笑著說,「我好像在發牢騷。」

「那是你的專利。」

「什麼時候決定的?」

「很久以前。」

森野在桌上的菸灰缸內熄滅香菸,說:「好,你說吧。」」說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很單純啊。」

森野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趕緊把放在脖子上的手縮回來。

「真是敗給你了。」」這也是早就決定的事。「森野也笑道。

我把椅子移了過去,在桌上的菸灰缸內把煙熄滅。

我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的聲音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期待。我拉開門,走了進去。有馬先生發現是我,臉上蒙上一層失望的陰霾。

「今天是我在這裡打工的最後一天,來向你道別。」

有馬先生躺在床上,漠無表情地抬頭看著已經換上便服的我。

他的視線似乎穿越了我的身體,看著後方的牆壁。他的世界裡沒有我。不僅如此,他的世界中已不存在任何人,也只允許一個人進入,那就是黑衣天使。

「無論你怎麼翹首盼望,天使也不會再出現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就好。」

有馬先生還是沒有正視我。他只是聽到「天使」這個字眼時下意識地有了反應,同樣也是下意識地挽留了正準備離去的我。

「雖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正準備開門時,有馬先生說道,「但你也知道,我閒著無聊,不妨說來聽聽,幫我打發時間。」

我緩緩回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窗外,一如往常的夕陽比平時更為冷淡地染紅了這個世界和有馬先生的臉。

「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天使的事嗎?」

「幫臨死的病人實現願望的黑衣男子。」

「對,其實如果將死的病人想結束生命,天使會助他一臂之力。他就是這種人。」

「真令入羨慕。」

「有一位病人委託了天使,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天使也接下了這份工作。然而我不能讓他完成任務,於是試圖阻止,但還是失敗了。」

「聽不懂啊。」有馬先生說道,「有人想死,有人願意成全,你有什麼權力阻止?」

「我不懂什麼權力,」我說,「這是我心情的問題。」

「心情?」有馬先生的聲音恢復了些許感情,「你說心情?」

「我不想讓人輕易地死掉。」

我借著他流露出的些微感情繼續說道:」即使那個人是因為害怕死亡,即使他無法忍受那些讓人非死不可的外在因素,我也不能看著他委託別人殺死自己。我不能任由他死得這麼委屈,因為我喜歡他。」

「喜歡?」有馬先生納悶地反問我。

「很奇怪嗎?我倒認為這是可以阻止他死去的充分理由。」

有馬先生緩緩搖頭。」這不是那個人的心愿嗎?既然你喜歡他,不是應該成全他嗎?」

「不行。至少我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我心情的問題。」

「我真同情那個人,」有馬先生無奈地說,「這種一廂情願的好意一定讓他覺得很困擾。」

「也許吧。」我笑了笑,「但人活在世上,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如果那人不在人世,我就不可能認識他,也不可能和他說話,更不可能對他產生好感。既然他活在這個世上,別人就可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對他產生好感、厭惡、善意、惡意。正因為這個人曾經活著,所以才會令我產生好感。如果要討論責任問題,那也應該是他的責任。既然他因為個人因素想擅自離開人世,就必須徵得周圍人的同意。」

「簡直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我說了,這不是道理,」我說,「是我心情的問題。我不想看到他死,更不希望他以這種方式死去,所以才強詞奪理,當然狗屁不通。」

有馬先生咬著嘴唇,注視著天花板,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說:「你剛才不是說,你想阻止天使,卻失敗了嗎?」

「對,失敗了。」

「這麼說,天使早晚會完成他的工作?」

「我想應該不會。他們約定的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天使還沒有動手。那位病人可能是聽從了天使的吩咐,裝出比實際病情更嚴重的樣子,以防暴斃時引起過多的懷疑。但他假裝病情惡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護士們也漸漸開始懷疑。既然那位病人和天使約定的日期早就過了,如果天使現在下手,反而會啟人疑竇。」」但是,他還是可能擇日下手啊。」

「應該不會。」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也不知道。比方說,有人也許會打匿名電話向警方報警。」

「哦?」

「那個匿名電話會說,有醫生在病人授意下殺人,請你們調查一下最近暴斃的病人。雖然沒有自報姓名,但警方查了電話號碼後,也許會發現是從醫院入事主任辦公室打來的。不是公用電話,也不是醫院內的其他電話,偏偏是人事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即使不是他本人,也很可能是醫院內部的人打的。因此,警方或許會認為,可信度並不是等於零。」

「即使警方這麼認為,」有馬先生想了一下說道,「天使應該也不會草率地留下很容易被查到的證據。」

「我不認為他草率,」我表示同意,「他應該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我也這麼認為。」

「雖然不知道警方會直接展開調查,還是悄悄地進行,但無論是哪種方式,天使應該都會察覺到。他是個很小心的人嘛。所以他不會貿然採取行動。我相信他在接下來的半年裡都不會動手,因為他很謹慎。」

有馬先生啞口無言,但還是試圖反駁。「警方會因為一個告密電話就展開調查嗎?」

「聽說有個出入這家醫院的業務員最近經常在醫院停車場看到可疑車

輛。那人不經意地向車內張望,發現裡面總有兩三個男人拿著大大的無線對講機,簡直就和便衣警察沒什麼兩樣。那人把這件事告訴了人事部的每一位行政人員。至於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也可能只是這個業務員看走眼了。但是,這些話很可能會傳進天使的耳朵里。這麼一來,即使他想採取行動也動彈不得了,因為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即使聽我說完了這番話,有馬先生仍然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天花板。我靜靜地等待著。歸根究底,這是有馬先生的問題,我只能等。如果等不到我所要的結果,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有馬先生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好像仰望著天花板死了一樣,而夕陽就像為死人化妝般染紅了他的臉。正當我準備放棄時,他臉上有了表情,微微顫動的臉頰慢慢擠出一個苦笑。這不同於剛才的笑容,雖然是苦笑,卻是我熟悉的笑容。

「看來,你贏了。」有馬先生說。

「什麼?」我問。

「沒事,一個病人的自言自語而已。」有馬先生坐了起來,嘆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可不可以稍微開一下窗戶?」

我遲疑了一下。「今天很冷。」

「我想冷靜一下。」

「風很大。」

「沒關係。」

「你真的不會跳樓嗎?」

「我不會垂死掙扎。」

有馬先生一臉悵然地笑了笑。我走過去,打開窗戶。吹進來的風一如想像,但沒有更冷。我站在窗邊吹了一陣風。冷風令我和外部世界之間的界線更明確。

「你這個人,」有馬先生看著窗外,小聲說,「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對啊,」我點點頭,「因為我活著。」

「是嗎?」有馬先生點點頭,露出微笑,「我也會改變嗎?」

「沒問題,」我點點頭,「因為你還活著。」

「還活著。」他點點頭,「對啊,還活著。」

「很不湊巧。」我笑著補充說。

「對,很不湊巧地還活著。」有馬先生又笑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講。」」在臨死的那一刻,你覺得你會想什麼?」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我笑著,「反正,臨死的時候就知道了。」

有馬先生愣愣地看著我,隨即哧哧地笑起來,用力點頭。我好久沒聽到他的笑聲了。

「這倒是,」有馬先生頻頻點頭,「這倒是。」

樓下的中庭里,樹木的葉子快掉光了,真正的冬天即將來臨。冬去春來,有馬先生也將在季節輪轉中離開人世。即使他走了,夏天仍然會來臨,接著夏去秋來。在周而復始的季節中,有朝一日我也會離開。終有一天,不再有走向死亡的人,只有活在當下的人們。

「啊!「看到兩個人影穿過中庭,我叫了起來。

「嗯?」

「你太太,另一個應該是你兒子吧?他真的很可愛,很像你太太。」

「不會吧?」有馬先生笑著對我說。

「這不是我說的,是有人這麼說。」

有馬先生下了病床,正準備走過來,卻被手臂上的輸液管拉住了。他不耐煩地咂咂嘴。」這個可以自己拔下來嗎?」

「我想,最好還是找護士過來。」」也對。」

有馬先生按了鈴叫護士過來。我說:「那我先告辭了。」

「好,謝謝你幫忙。」

「我改天再來。「我伸手準備開門。

「什麼改天再來,今天不是你最後一天打工嗎?」

「我會來看你啊。下次,我們來討論打敗關西二人組的方法。其實,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

「要用鐵盆。」我指了指打開的門框。」這倒是個好方法。」有馬先生忍俊不禁,「順便裝一點水,不,墨汁比較好。」」這種方法太傳統了。下次我來的時候,會想其他點子。」

「是嗎?」有馬先生露出微笑,「那我等你。」

「告辭了。」

我走出特別病房,向迎面走來的護士點頭打了招呼,然後走在安靜的走廊上。無論再怎麼逞強,有馬先生必須面對嚴峻的現實,面對他想用死亡逃避的現實。想到這裡,我不禁憂鬱起來。一走出醫院大樓,就看到森野站在門口。靠在牆上抽菸的她一看到我,就走了過來。

「今天是最後一天嗎?我來接你,你要感恩。」

森野把菸蒂丟進門旁的菸灰缸,仔細端詳著我。「你怎麼一臉沉重?」

「我的表情很沉重嗎?」

「手放在脖子上。」

我苦笑著放下摸脖子的手。

「什麼事?」森野說,「說來聽聽。」

「雖然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但是完成之後,卻開始懷疑自己做得到底對不對。」

森野思考了很久,似乎在想相似的事例,終於點點頭。

「的確有這種事。比方說死者在往生前曾特別交代,所以我們就用紅白條紋的布幔代替黑白條紋的 ①,敲日式大鼓取代木魚,請和尚用饒舌音樂的方式誦經,但事後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參加葬禮的人也一臉困惑,不知該不該隨著節拍搖擺身體。」

雖然和我想表達的似乎不太一樣,但我姑且妥協了。「嗯,就是這個意思。」

「這和你要我散播的假消息有關嗎?」

「有關。」

「我開車過來的,上車再聊,好冷。」

森野努了努下巴,走向停車場的方向。她開的是店裡的黑色廂型車,平時從醫院運送屍體用的就是這輛。森野坐到駕駛座上,我坐上了副駕駛座。

「系好安全帶。」森野一邊為自己繫上安全帶,一邊說道。

「呃,你有駕照吧?」我向她確認。

「當然,迄今為止從沒發生過意外,也沒有違規。」

「那就好。」

森野雙手緊握方向盤,身體微微向前探,慢慢駛出停車場。一駛上大馬路,她立刻左顧右盼,整個人幾乎都趴在方向盤上。看到她的動作,我忍不住再確認了一次。

「你真的有駕照嗎?」

「當然有。」

「從來沒發生過意外,也沒有違規嗎?」

「對啊。」

「那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今天是我拿到駕照後第一次開車。」

「拜託你,趕快停車。」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我負責看右邊,你幫我看好左邊。」

「左邊?」

「反正就是你那一邊啦。」森野的手在我面前甩了一甩。一輛車剛好從右側車道插了進來,她慌忙用雙手握住方向盤。

前方亮起了紅燈,森野在離停車線很遠的地方剎了車。她的雙手終於鬆開了方向盤,握在一起轉動。

「幹嗎?」

森野瞪著紅燈的表情就像是瞄準田鼠的貓融。我盯著她看了半天。

森野忍不住問道:「你嚇傻了嗎?」

「沒有。」我說。

「那你說來聽聽,繼續剛才的話題。」

「嗯?」

「剛才不是在說你的煩惱嗎?」

信號燈轉綠,森野又用力抓緊方向盤,啟動了車子。我們的車速太慢,後面的車不停按喇叭。一輛自行車從車窗旁騎了過去。

「慢慢聊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我靠在椅子上說道,心裡思考著到底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你不可以一個人放鬆哦,白痴。」森野用力拍著我的大腿,「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我知道。」我笑道,「我只要負責看這一邊就好,對不對?」

我已經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了。我要從頭開始,但還不知道該說到哪裡為止。不知道是否可以說到最後的部分,說她幾乎把額頭貼在擋風玻璃上,滿臉緊張地握著方向盤的樣子有多麼可愛。

反正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思考。

這麼決定後,我娓娓道來:

「某家醫院裡,流傳著一個傳說……」

——全書完——

①在日本,紅白條紋布幔通常在喜慶時使用,而黑白條紋的則用於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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