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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臉FAC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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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 國民愛抖露

我回過神,發現室內已經被夕陽染紅了。特別病房位於這家醫院視野最佳的頂樓一側,價格即使比不上一流大飯店的蜜月套房,至少也和一般酒店的套房不相上下。窗子比一般病房的大了整整一圈,窗外西沉的夕陽正在和俯瞰到的一切約定明日的重逢。

我停下手上的打掃工作,情不自禁地被窗外的美景吸引,聽到一個粗擴而溫柔的聲音,才回頭看病床。我進來時還在專心看報的病房主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和我一起眺望著窗外。

「你問我會想什麼嗎?」我對著那張被夕陽染紅的臉龐問道,「在臨死的時候?」

「對。」

他點點頭。他將近五十,一頭濃密的頭髮灰白相間,濃眉大眼,鼻樑挺拔,臉上有幾道很深的皺紋。我開始在這裡打工時,他應該已住進特別病房。也就是說他在這家醫院至少住了近兩個月。

「在臨死的一剎那,你覺得腦海中會想什麼?」

他宛如對著夕陽發問。既然住院這麼久,應該是身體抱恙吧,然而他強壯的體魄卻令人沒有這種感覺。長期住院的病人通常都很邋遢,但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髮也梳得很整齊。如果系上領帶,甚至很有一流企業高級主管的架勢。

「不知道。」清除完桶內的少許垃圾,我站在原地想了片刻,這樣回答,「我想,應該是很無聊的事吧。比方說,以前看過的四格漫畫中的一格之類的。」

「四格漫畫中的一格?」他的視線從夕陽移到我身上,問道,「是什麼內容?」

「並沒有特定的內容,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實在不知道。也許會回想起小學時很喜歡的一位女老師的膝蓋,或是富士山麓鸚鵡啼之類毫無意義的事。我想不出來。」

「是嗎?」

他點點頭,翻著手上的報紙。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怎麼了?」

他停下正準備戴眼鏡的手,從鏡片上方看著我問道。那可能是老花鏡吧。

「因為我沒法給出像樣的答案。」

「不會,不會。」他笑著用手指扶了扶鏡架,「四格漫畫、膝蓋和富士山麓的回答很有趣,給了我很大的參考。」

他低頭開始看報。我胡亂向他行了一禮,便退出病房,推著裝清潔工具的推車走向電梯。

臨死之前,我到底會想什麼?

對一般人而言很愚蠢的問題,在醫院這個封閉的空間內,卻有一種真實感。人從誕生的那一刻就開始走向死亡。雖然平時都刻意遺忘這一點,但在這裡卻不得不意識到這個簡單的事實。無論進行多麼完善的治療,都只是暫時的拖延。即使病人可以自己走出醫院,終有一天也會再度回來,最後再也無法靠自己的雙腳離開。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現在、五年後、十年後,還是數十年後,總之不可能是幾百年後。如果以十為單位計算,絕對是可以用雙手數出的歲月。因此或許應該領悟到,人只是消耗有限熱量的有機體而已。但到了那個時候,人可能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我搭電梯來到三樓,準備去吸菸區清理菸灰缸。推車的輪子發出咔嗒咔嗒的乾澀聲音。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從上午九點門診開放後就人滿為患的醫院,下午三點門診結束後恢復了寧靜。包括住院病人、醫務人員、行政人員和像我這種打工的清潔工在內,醫院裡的人超過三百個。但這些人總是好像有所顧忌一般,靜悄悄的。

我慢慢地走在安靜的走廊上,不時和熟識的病人打招呼。吸菸室內空無一人。我去一小段距離之外的護理站看了一眼。雖然聽到裡面有說話聲,但似乎暫時不會有人出來。把推車留在走廊,我坐在吸菸室的椅子上,從工作服口袋裡拿出香菸點上。暫別了兩個小時的尼古丁讓大腦漸漸放鬆。吐出的煙在成形之前,就被牆上的空氣淨化機吸走了。

「抱歉。」

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我慌忙回頭。幸好不是醫院的職員。如果讓人看到我在上班時間吞雲吐霧,就算不至於被開除,至少也會招來幾句數落。

打招呼的是以前見過的一個老人,應該超過七十歲了,但無法確定具體年齡。他穿著住院病人專用的檢查服,尺寸明顯太小了。可能剛做完檢查吧。老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從手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身上的衣服明明沒有口袋,他卻在胸口附近摸索了一下,然後咂了咂嘴。我見狀遞過打火機。

「請用。」

「哦,不好意思。」

老人說著,用我的打火機點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的前端燃起紅光。然後,他「啊…」地感嘆一聲,好像肩膀以下都泡進了熱水那般舒服。

「太棒了。」

老人慢慢吐出一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道。他握著打火機,沉醉地閉上眼,仿佛在享受煙霧滲透到身體每個角落的過程。

我們的前方,貼了一張講解如何預防流行性感冒的海報。

「外出回家,立刻漱口。」

看來,醫療技術還不是太發達。

「醫院這種地方,」吐完第二口煙,老人小聲嘀咕道,「實在很奇怪。」

我看著老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海報旁的住院膳食菜單,繼續嘀咕著:「這裡有個很奇怪的傳聞。」

「是嗎?"我應道。

「對。」老人點頭。

「有傳聞啊……」我也看著老人看著的菜單,說道。

「有,真的有。」老人依然津津有味地吸著第三口煙,點了點頭,「可能因為大家都閒得無聊吧。」

今天是二十六號,星期一,晚餐的菜色是烤蹲魚、芋頭燉香菇、小黃瓜捲心菜味增湯。小黃瓜捲心菜味增湯?

「什麼傳聞?」我問。

「什麼傳聞都有。」老人說,「大部分都無關緊要,比方說護士長和外科主任有一腿,二樓西棟的男廁所里有某個死於醫療事故的病人的幽靈,還聽說醫院把副作用過強而遭否決的藥物改了名字,繼續給病人服用。反正大多都和罪惡無關。」

「哦,哦。」我點點頭。

明天的早餐是麵包配水果酸奶、四季豆西紅柿沙拉和茶。麵包配茶?

「不過,其中也不乏帶著罪惡的傳聞。」

「有嗎?」

「當然。最妙的就是必殺天使的傳說,只有很少的長期住院的病人才知道。很奇怪,這個傳聞只會傳到長期住院,而且是病情到了末期的病人耳中。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傳聞本身具有這樣的力量,只讓有需要的人聽到?也許真有這種力量。我是聽一個叫楢崎的人說的。你認識嗎?他上星期之前還在這個樓層。」

「不。」我這麼回答。

「他死了,不過走的時候表情很安詳。」

「是嗎?」

「對,真的很安詳,好像終於解脫了。楢崎也是在死前兩個星期聽到這個傳聞的,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告訴他的。是不是很有趣?」

「必殺天使的傳說到底在說什麼?」

「嗯,這個嘛,」老人笑著說,「據說這家醫院裡,有人可以幫即將向死神報到的病人實現願望。只能有一個願望,但一定會在病人離開人世之前為他實現。人是頑固的動物,面對死亡時總會心有不甘,無法看破紅塵、清心寡欲,像和尚般六根清淨地離開人世。既想吃一頓大餐,又想摟一摟美女,類似的欲望不勝枚舉。但除此之外,絕對會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希望在死前實現的心愿。」

「是嗎?」

「那當然。」老人說,「所以我才覺得這個傳聞是罪惡的。知道不可能實現的話,人就會說服自己放棄,就算無法徹底放棄,也會假裝放棄了。但聽到這種傳聞,會讓人死也不瞑目。所以我才說這是罪惡的傳聞。」

「這麼一說,的確是。」

「雖然我沒有完全相信,但這是楢崎臨死前告訴我的。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臨死的人沒必要對我說謊。而且他去世時的表情很安詳,好像一個月的便秘終於解決了,所以也讓我有了小小的期待。」

「哦,是這樣。」

「那只是傳聞,但其中提到……」

「哦。」

「這個天使穿著醫院清潔工的衣服。」

老人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看我的表情是否有變化。

「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無視老人的目光,問道,「願意傾聽你的願望,你要拜託他做什麼?」

老人的眼睛頓時發出光芒。

「你願意聽嗎?」

「我只是假設一下……"

「假設嗎?原來只是假設。」老人喃喃自語著,眼神和身體頓時變得無力,「反正,我本來就沒抱希望。

老人熄滅香菸,站了起來。

「如果是假設的話,說了也沒用。只要說出口,就顯得我很卑鄙,很糾結。」

老人準備離開吸菸區,這時,我對他說:「傳聞有個地方錯了。」

老人回頭看著我。

「並不是所有的願望都可以實現,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老人失去焦點的視線再度集中在我臉上。

「你……"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願意洗耳恭聽。」

老人仔細看著我的臉,重新在我身旁坐下來。

「真的是你嗎?」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必殺天使。」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必殺天使,那只是這家醫院流傳了很久的傳聞。正如老人所說,它在病情已到末期、徘徊於死亡邊緣的住院病人之間流傳。我是來這裡做清掃工作不久後才知道的。當時的傳聞說,必殺天使是一個會在深夜忽然現身病房的黑衣男子。

「那是個無聊的傳聞。」大正時代出生的老女人說著,臉上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如果真的有必殺天使,不是很棒嗎?就像鞍馬天狗[1] 一樣。」

「好帥,就像蒙面俠佐羅。」我說。

我們在屋頂上。我正在抽菸,老女人便要了一支。

「如果真有這個人,」我按熄菸蒂,問道,「你要許什麼願?」

「這個嘛,」老女人把還很長的煙丟在地上,「我要復仇。」

看到老女人穿著住院病人專用的塑料拖鞋,我用球鞋把煙踩滅了。

「好刺激。」

「對啊。」

老女人嫣然一笑。

「如果有人能幫我完成這個心愿,」她繼續說道,「我可以把存的一點小錢都給他。」

我追問下去。雖然覺得很卑鄙,但還是問了。

「你存了多少錢?」

「哎喲,哎喲。」老女人笑道。

「不是啦,實際一點來說,」我也笑著說,「先不談鞍馬天狗、蒙面俠佐羅或是這個必殺天使,如果有人願意替你復仇,你付多少錢?」

「你要多少錢?」老女人嘴角始終泛著笑意,似乎表示這些話只是在開玩笑,「你需要多少?」

「二十三萬九於。」

「為什麼是這麼奇怪的數字?做什麼用?」

「學費,大學的學費。分期交納,半學期剛好是二十三萬九千。」

「哎喲,你還是學生?」

「我之前打工的家教中心倒了,本打算用來支付明年上學期學費的薪水也泡湯了。我很生氣,想借酒消愁,喝了一家又一家,出手也變得大方了。等我清醒過來,才發現原本有十多萬的存款也花光了。」

「哎喲,哎喲喲。」老女人再次笑了起來。

「我知道自己很丟臉。」

「所以呢?就來這裡打工嗎?」

「對,萬一不行,我可以向父母借,但早晚還是要還。」

「你很了不起。我還以為時下的大學生都只會向父母伸手要錢。」

「雖然不值得驕傲,」我笑著說,「但我家很窮。」

「哎喲哎喲。」老女人又笑了。

一架大型飛機飛過頭頂萬里無雲的晴空。

「二十三萬九於。」老女人瞥了一眼飛機,說道,「這個金額我並不是付不起。反正錢也帶不進棺材。」

說著,她的嘴角又泛起笑意。

「不過,」我也滿臉笑容地說,「不至於要殺人放火吧。」

「那當然,只是小事一樁。」老女人說著,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微微偏了偏頭,「對,只是小小的惡作劇。」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也收起了笑臉。

我就這樣繼承了必殺天使的傳聞,讓原本的黑衣男子變成了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

「你做了什麼?」

老人熄滅了第二支煙,問道。

「我不能說,」我說,「這是秘密。」

「那倒是。」老人點點頭,「我也只要付二十三萬九千嗎?」

「不需要。」我說,「我不能收你的錢。」

「為什麼?」

「那位老婆婆臨死前匯了一百多萬到我的銀行帳戶。當我發現時,她已經過世了。那些是扣除她的住院和葬札費用後剩下的錢。我無法還給她了。」

「所以呢?」

「所以我必須免費幫別人做四次工。」

老人凝視著我的臉,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

「雖然我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但是年輕人,你好像很固執。」

「是嗎?」

「這個世道,固執不會有好報。你應該放鬆一點。」

「我會注意。」

「要記住哦。」

老人的視線忽然移向我身後。我回頭一看,發現森野站在那裡。她是我的朋友,我當然知道她是女生,但不認識她的人一定會覺得傷腦筋。我雖然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追上了她的身高,卻始終無法超越。她在高中畢業前一直是女子壘球隊成員,所以肩膀比我的還寬。

「啊,我打擾你們了嗎?」

森野嘴上這麼說著,卻不以為意地走進吸菸室。老人露出詢問的眼神。

「這個女孩子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我在這裡的工作也是她介紹的。」

為了避免老人搞錯,我在說「女孩子」這幾個字的時候特別用力。

「是醫院的人嗎?」

老人狐疑地問。可能是森野黑色緊身褲、黑色夾克的打扮不像醫生或護士,顯然也不是行政人員。

「應該說是出入醫院的業務員。」

我稍有保留地說道,森野卻直言不諱。

「我是殯儀館的。」森野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香菸,順便掏出一張折角的名片,「隨時聽候吩咐。」

「森野!」

我想制止她,老人卻毫不在意。

「快了,快了。」

老人很乾脆地點點頭,接過了名片。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把名片交給家屬。」

「我會的。」

聽了森野肆無忌憚的話,老人從容不迫地露出苦笑,隨即站起來,對我說:「晚一點到我病房來,我是三O四室的三枝。」

「我會去。對了,我叫神田。」

我自報姓名。老人向我點點頭,走出吸菸室。

「他氣色很好嘛。」

森野目送著老人遠去,嘀咕了一句。她叨著香菸,從夾克口袋裡找出一本小記事簿。

「三四室的三枝先生得的是咽喉癌,快到日子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熟識的殯儀館。」

「不知道。」

她應該是收買了幾名職員,掌握了患者的第一手資料。只是不知道被收買的是醫生、是護士還是行政人員,抑或是做清潔的歐巴桑。

「你也幫我推薦一下服務周到、價格合理的森野殯儀館。」

「有機會的話。」

森野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皺起眉頭。

「我為什麼把你介紹到這家醫院來工作?是我幫你拜託人家的,你也該回饋一下。況且在這個黑心的行業里,很少有像我們這麼公道的。這也是為死者家屬著想。」

「什麼死者家屬?他還沒死呢。」我沒好氣地反駁。

「早晚的事。」森野卻滿不在乎地說。

我後悔當初沒有認真找工作,輕易接受了她的介紹。

「你來有什麼事?」我改變話題。

「聽說會有一個病人過世,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白跑一趟。那人本來奄奄一息,但又被救回來了。」

「太遺憾了。」

「沒關係,反正只是跑一趟。」

我和她同年,住在同一條商業街。我們交往的時間和彼此的人生歲月幾乎相當。她穿學校制服時看起來很不順眼、很彆扭,穿上殯儀館的工作服倒是有模有樣。

「大學呢?」森野在三枝老人的名字旁畫了雙重圓圈,收起記事本,問道,「你真的去上過課嗎?」

「升上四年級後,只要乖乖繳學費,就沒其他事了。只收錢,不上課,這和詐騙沒什麼兩樣。」

「你開始找工作了嗎?」

「幹嗎忽然問這個?」

「我今天來這裡的路上遇到你媽媽,她笑著說,看你不像在找工作,真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總覺得沒這個心情。」

「四月就快結束了。」

「也就是說,我還有一年的時間。」

「我總覺得……」森野喃喃

細語著,把香菸丟進了菸灰缸,站了起來,「算了,不說也罷。總之你別再混了。你這個人,向來在重要關頭很沒用。」

「我會注意。」

「要記得哦。」

拜拜。森野揮著手,走出了吸菸區。

下班後換上自己的衣服,我去了三O四病房,然後和老人一起去一樓候診室。門診時間已過,那裡空無一人。老人打開電視,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我坐在他身旁。空蕩蕩的房間裡只響著電視的聲音。

「說來話長。」

老人嘟噥道,仿佛並不願意啟齒,卻又不得不說。

「希望你不要從呱呱落地的時候開始說。」

聽我這麼說,老人笑了起來。

「不會扯那麼遠啦。但對你來說,應該也差不多吧。」

電視正在放動畫片。一個比我更小的女孩投身於遙遠宇宙中展開的戰爭。這是面向兒童的動畫片,但女主角的胸太大,衣服也太緊身了。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一邊看動畫,一邊問。

「昭和十……」老人輕輕咂了咂嘴,「真不想老得這麼快。」

然後他又說:「十八年或是十九年吧。昭和二十年戰爭已經結束了,所以差不多就是十八年或十九年。年輕人,你父親是哪一年出生的?」

「昭和二十三年。」

「哦?」老人嘀咕道,「那時根本連種都還沒播嘛。」

「對啊,」閃爍的電視畫面看得我眼花繚亂,於是將視線移到老人身上,「還沒有播種。」

「到底是十八年還是十九年?」

老人又偏著頭想了半天,終於放棄了。

「算了,總之差不多就是那段時間。當時,我在中國北方。並不是我想去,而是迫於無奈。我收到了紅紙[2] ,沒想到竟然被派去中國。當時我真的很佩服,覺得國家好厲害,轉眼之間就把幾萬名士兵毫無差錯地運到了那裡。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發現國家根本無視士兵的人性。就好像豐田出口『花冠』車一樣,幾輛運往這裡,幾輛運往那裡。」

「是啊。」

「在那裡……」老人吞吞吐吐,終於緩緩說了出來,「我在那裡殺了人。」

我偷瞄了老人一眼,無法從他壓抑著表情的臉上發現可以讓我作出反應的訊息。無論驚訝、指責還是安慰似乎都很虛偽,我只好面帶相同的表情,說:「戰爭嘛……"

「是啊。」

他雖然這麼說,但似乎只是隨口應和,並不表示同意。

「如果不殺人,就會被人殺。」我說。

「事情沒這麼簡單。」老人說,「事實上,我也搞不清楚不殺人是不是真的就會被人殺。如果我們不開殺戒,或許對方也不會動手。嗯,對啊,大家都是覺得如果不殺人就會被人殺,所以才大開殺戒。」

「但是,我不一樣,」老人繼續說道,「不是在戰場上殺人。說得更清楚點,我殺的並不是敵人。」

「戰友嗎?」

電視上正在播GG,好像這輩子從來沒吃過甜食的苗條女生正在大口咬著巧克力。

「你殺了自己的戰友嗎?」

這甚至稱不上是問題。五十多年前,在命在旦夕的混沌中,這位老人是不是殺了人,殺的是敵人還是戰友似乎根本沒有意義。

「生不受虜囚之辱,死不留罪禍污名。」

我想考著這句話的出處,問:「是『葉隱[3] 』中的名句嗎?」

「是『戰陣訓[4] 』。」

我想起「戰陣訓」這三個字,似乎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有人試圖在陣前逃亡。」

「哦。」

「所以,我殺了他。」

「是嗎?」

老人瞥了我一眼,將視線移回電視上,說:「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軍隊越來越少。」

我看著畫面上出現的愛情劇的標題,問道:」是陣亡了嗎?」

「當然也有,但大部分被送到了南方。」

「南方?」

「南方戰線。」

「哦。」

「我們這種前線的小兵根本不了解戰況,可能連大隊長也未必知道吧。但周圍的友軍越來越少,所以我們知道戰線擴大了,整天人心惶惶。即使眼前的戰事結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因為隨時可能被派到南方。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還很天真,以為眼前的戰場已經結束了。」

「你在中國北方,敵方是蘇聯嗎?」

看到老人狐疑的眼神,我不禁回想起歷史教科書上的闡述:蘇聯是在廣島被投下原子彈的第三天、《波茨坦公告》公布前才宣布參戰的。

「是游擊隊,共產黨的游擊隊。」

不知道他們的指揮系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有組織地活動,雖然稱為游擊隊討伐戰,但結果也搞不清到底是我們討伐游擊隊,還是被游擊隊討伐。」

老人又重複道:

「那時候真是兵荒馬亂。」

電視上,年近三十的男女相互說著喜歡啦、討厭啦。我很想換一個頻道,但又懶得站起來。

「同一隊裡有個叫脅坂的下士,年紀比我大幾歲,擔任伍長。他從鄉下來,為人很豪爽。聽說是北方農村家庭的次子或者三子,當初是認為與其有一餐沒一餐的,還不如從軍。他對我這種小兵也很客氣,甚至可以說是以禮相待。小隊長曾經為此責罵他,說如果分不清上下級關係,就會破壞紀律。不僅要絕對服從長官,更要嚴格對待下屬。那個小隊長平時就很嚴厲,是全小隊中年齡最小的,算是當時的精英,所以很擔心別人造反。」

「誰想要臨陣脫逃?」

「就是那個叫脅坂的。他並沒有真的那樣做,只是想逃而已。如果一個人逃也就罷了,他卻結黨聚群,廣邀小隊裡的每一個人。沒有傳入小隊長的耳朵才是奇事一樁呢。」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可能覺得一個人逃太對不起其他人了。即使最後只有自己逃出,也會覺得事先昭告大家了,以後可以安心度日。他這人真的很不錯。」

老人說下去。

「那天,我們和另一支部隊被游擊隊包圍了。對方好像是在圍剿那支部隊,已經前後包抄,把他們團團圍住了。我們只是不小心闖進了包圍圈。說起來真是夠荒唐的,這就是所謂的討伐,是不是很搞笑?我們回過神時,部隊的左方已經陷入了槍林彈雨。我們自己都小命難保,哪還說什麼上前支持,於是躲在戰壕里一動也不敢動,希望不要被發現。甚至覺得只要不被發現,即使友軍被完全殲滅也無所謂。當時,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如果你喜歡我,就趕快抱我;即使不喜歡也要抱我。電視上的女人猶豫不決地嘮叨著,聽得我不禁心浮氣躁。讓女人這麼猶豫的男人也讓人心浮氣躁。

「那支部隊後來怎麼樣了?」

「有一剎那,槍聲停止了。」老入說,「與此同時,傳來了日語:日本的各位兄弟,放下武器。是對方在向我們的友軍喊話。因為我們個個屏氣凝神,所以也聽到了。那個聲音說,日本軍隊在南方戰線節節敗退,已經快輸了。之後就聽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說,只要投降,就不會殺他們之類的。」

「那支部隊投降了嗎?」

「沒有。」

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別明知故問。

「槍聲很快再度響起,而我們這些人始終不敢出聲。你有沒有經歷過這種緊張?」

「沒有,」我回答,「從來沒有。」

「我們怕得一動也不敢動,不一會兒,連不動也感到害怕——這樣下去會死,必須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不管什麼都好,只想動一動。我相信大家都有這種感覺。小隊長最先沉不住氣了,說,我們要去搭救友軍。」

老人說著,哼了一聲。

「他說得很有氣勢,不過也只有氣勢而已。大家都知道,一旦這麼做,誰都活不了,卻仍然準備一呼而上。你能理解嗎?只有瘋狂可以戰勝恐懼。此時,死亡壓倒了恐懼感。雖然大家很清楚這樣的道理,卻無法繼續忍受恐懼了。只有脅坂例外。」

到頭來還不是上床了。我在心裡咒罵著電視上的男人。既然最後還是上床,一開始就該乾脆一點,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脅坂站起來打了小隊長。伍長竟然打少尉。但誰都沒有出面指責。坐下,脅坂大吼道。他平時很溫和,很難想像能發出這麼有震撼力的聲音。所有人都清醒過來,好像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於是大家再度躲進壕溝,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戰鬥結束。小隊中有一半人都哭了,包括小隊長。不是因為無法搭救戰友而哭,而是害怕。大家都一把年紀了,卻害怕得哭

了,不敢出聲,只是眼淚鼻涕拼命流。當然,我也哭了。」

「既然這樣,脅坂先生為什麼要逃亡?」

「槍聲平息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有好幾個小時,我們仍躲在壕溝里紋絲不動,很久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敵人已經不見了,友軍部隊也被完全殲滅。我們茫然地看著那些屍體——死神和我們擦肩而過,稍有閃失,我們也會有相同的下場。活生生的例子就清清楚楚呈現在面前。」

「你們害怕了嗎?」

「當然。我們都很害怕,但只有脅坂克服了恐懼,沒有瘋狂,他試圖臨陣脫逃。只要理智思考,就知道那是最正確的方法。他正是因為還有理智,才作出了這樣的決定。然而,一旦恐懼消失,大家開始把脅坂當成卑鄙怯懦的膽小鬼,紛紛認為當時不該見死不救。明明所有人都很自私,最後卻變成大家想去搭救,但硬是被脅坂攔了下來。脅坂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但還是努力說服大家。」

南方戰線節節敗退,一旦戰線崩潰,就代表日本本土也列入了轟炸機的目標。這就意味著日本輸了,對不對?

「可能是被脅坂看透了內心的恐懼,因而感到懊惱吧,大家都認為脅坂在胡說八道。你們是不是害怕?不如趕快放棄吧。大家似乎聽到他這麼說。不久後,脅坂的話就傳到了小隊長耳朵里,他氣得火冒三丈,大動肝火。脅坂卻憑著自己的耿直試圖說服他。小隊長無法用道理贏過脅坂,因為脅坂所說的才是正確的。但人一發脾氣根本不可能理智。小隊長發現自已無法以理駁倒沒受過太多教育的鄉下下士,更覺火上澆油。再加上之前挨接一事他就已懷恨在心,於是一氣之下……"

拔出了軍刀……

「他把軍刀架在脅坂的脖子上。」

根據陸軍刑法……

「根本是亂來,和陸軍刑法完全沒關係。小隊長根本是在軍法審判之前就要處決士兵。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停了手,但他……"

並沒有收回軍刀……

「而是把手伸向我。其實並不是非我不可,只是我剛好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那是我一輩子的失誤:為什麼當時會站在那裡?總之,軍刀伸到了我面前。」

砍他的頭……

「小隊長對我說,我命令你殺了他。當時,我真的慌了神。小隊長臉色鐵青,讓我覺得如果不接過軍刀,自己就會成為刀下亡魂。我看了一眼四周,大家都盯著我,沒有人移開目光。動手吧,還是說你也是卑鄙小人?所有人都用眼神對我這麼說。我接過軍刀,就在一剎那間決定了脅坂的命運。」

「你殺了他嗎?」

「我無意殺他,原本只打算空揮一下,在身前輕輕晃一下。但脅坂卻……」

出其不意地閃開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往下一沉,所以……」

他的頭正好處在了那個位置上……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搞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血。血濺到我身上,我陷入一片茫然。直到脅坂的身體慢慢前傾,倒在地上,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隊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脅坂伍長……在今天的戰鬥中為國捐軀了。他從我手上接過軍刀,擦乾淨血跡後,又放了回去。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電視上,剛才的男人又在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

「這樣就結束了嗎?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指責?」

「這句話由我自己來說或許很奇怪,」老人說,「但是,大家都是共犯,那個小隊的所有人都是共犯。誰會主動承認自己的罪行?」

喂,喂,我在心裡喊道,難道你也要和這個女人上床嗎?

「所以呢?」我問,「你要我做什麼?」

「戰爭結束,當一切都安頓好後,我曾經努力忘記那件事,但失敗了。越想忘記,脅坂當時的表情就越是縈繞在腦海中,無論睡著醒著都一樣。脅坂變成了幽靈,對我糾纏不清。所以我開始尋找脅坂的家屬,希望可以在他們面前說出一切,補償自己的罪過。」

「他有家屬嗎?」

「脅坂入伍前就結婚了,有太太和孩子。我拼命尋找,終於知道他們去東京了。那時候,距離戰爭結束已經過了四分之一世紀。」

老人的過去,對我而言就是歷史。昭和三十年的神武景氣[5] ,奇蹟般的經濟大國誕生。昭和三十五年的岩戶景氣[6] ,經濟發展速度直線上升。之後又過了十年,好像是佐藤榮作當上了首相,在日本已經幾乎看不到戰爭的傷痕。

「你找到他們了嗎?」

「當時,我已經有了家室。」

老人痛苦地說道。

「你可以輕視我,也可以嘲笑我。那時候,我已經說不出口了。我從中國回來後,被一家小洗衣店的老闆雇用,在那裡工作。老闆很疼愛我,把整家店和他女兒都交給我。我們生了孩子。所以,我已經說不出口了。」

翻雲覆雨後庸懶的房間內,剛才的女人出現了。她怒目圓瞪地痛斥男人,另一個女人出言頂撞,而男人嚇得面無血色。玩3P不就解決了,我想。

「我始終默默守護著他的家屬,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靜靜地守護他們。我並沒有實際做什麼,只是偶爾去他們居住的房子看看。每年雇個人,調查他們是否遇到了什麼問題?他的太太身體是否健康?獨生子的人生是否順利?如果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我就該挺身而出了。當時,我也存了一點錢。如果可以用錢解決問題,我願意用所有財產協助他們。不久之後,脅坂的兒子結婚,孫女出生了。脅坂的太太在去年壽終正寢。如今,他兒子是普通上班族,在工作上也算是出人頭地。一家人都住在東京。只有一個女兒,由於生得晚,現在還是高中生。兒媳雖然打工,但似乎並不是為了家計,而是想出去透透氣。這些都是我去年秋天接到的報告。」

「所以呢?」我又問了一次,「你要我做什麼?」

「我希望你去接近他的家人。不要透露你的真實姓名,假裝偶然認識,接近他們,不深入交往也沒關係。我只想知道他們過著怎樣的生活?重視什麼?什麼事可以令他們高興?我想要的不是以前那種形式化的調查,而是更加活生生的東西。這樣,我就滿足了。我將以他們的喜悅為喜悅,然後放心地離開人世。」

說完之後,老人嘆了一口氣,露出討好的表情小聲問我:「你會不會笑我?」

「我不會。」

「會不會覺得我很卑鄙?」

「即使這麼覺得,」說著,我站了起來,「我又能說什麼?」

「啊,這樣不行,不行啦。」

一個開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一個瘦高的男人,有著一張一看便知很有智慧的臉,正克制著笑意看我。我原本打算找機會向他搭訕,但既然對方主動說話,當然是求之不得。

「這樣不行嗎?」

我手拿著向櫃檯借的五號鐵桿說道。星期天,高爾夫練習場內有不少非職業玩家的身影,但找不到比我技術更爛的人了。

「你跟別人學過嗎?」

「沒有,只是照別人的動作做。」

「我想也是。」

這個男人——脅坂伍長的兒子脅坂啟介離開自己的擊打區,走到我的身後。他目前在城市銀行總行擔任會計部部長。三枝老人接到的報告顯示,高爾夫是脅坂啟介唯一的興趣,他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去家附近的練習場練球。我向大學同學借了車子,在練習場的停車場等待脅坂出現。我跟在他身後,確認他的擊打位置後,先回了停車場一趟,然後去他旁邊的位置開始練習。

「你握杆的方法也不對,這樣怎麼可能打出好球?雖然這樣拿比較順手,但應該這麼握杆。」

「這樣嗎?」

「對,對,你揮桿試試。」

我揮了一下,脅坂先生皺起兩道形狀很好看的眉毛。他一身打高爾夫球的裝扮,即使去棒球場、溜冰場,或是後樂園會館的職業摔跤場,也可以一眼看出他是打高爾夫的。

「不行,動作要更加自然。揮起之後,按原來的路線拉回來,不需要其他的動作。明白嗎?要像這樣。」

脅坂先生拿著我球桿的前端,畫出正確的軌道。

「你試試擊球。」

雖然打到了球,卻只碰到球屁股。如果目標是幾百公尺外的小洞,我的球技和沒打到也沒兩樣。

「嗯……"脅坂呻吟道,之後便用一種幾乎病態的熱忱指導起我來。一下是頂點的位置,一下是下半身的動作,一下又是擊球瞬間右手的技巧,他的指導既徹底又執拗。我別有用心,當然不以為意,但一般人絕對會認為他很煩。

我的球一開始近在眼前,漸漸地越打越遠。一小時後,向右偏的球路也修正

了。

「接下來要多練習。」

最後,脅坂先生看著直直向前飛的小球說道。

「太謝謝了,」我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喘著粗氣說,「真的太感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脅坂先生說著,走回自己的擊打位置。

可能是教我令他充分體會了高爾夫球的樂趣,脅坂先生打完腳邊的球,就開始做回家的準備。我也跟著他離開擊打區,走到停車場時終於追上了他。

「剛才真的很謝謝你。」脅坂將球具袋放進後車座時,我向他道謝。

「哦。」他回頭看著我。

「請你喝杯咖啡,聊表謝意可以嗎?」我指著練習場內的咖啡店GG牌說道。

「不用了,」脅坂先生笑著搖搖頭,「你不要放在心上。總之,要好好練習。」

脅坂坐進紅色沃爾沃。我不需要死纏爛打,於是擠出有為青年式的笑容向他行了一禮,走向借來的藍鳥車,坐進駕駛座,點了支煙。

脅坂先生的紅色沃爾沃啟動了,頓時傳來「砰」的一聲。

「對不起。」

我吐了一口煙,喃喃道。

脅坂先生下了車,蹲在地上檢查後輪胎。我好像聽到了他咂嘴的聲音。他站了起來,四處張望,然後隔著擋風玻璃和我對視。我假裝這時才發現有異樣,打開車窗,把頭探了出去。

「怎麼了?」

「沒事。」脅坂揮了揮手,再度看著後輪胎,心灰意冷地搖了搖頭,走到我的車旁。

「好像爆胎了。」他說。

「是嗎?」我熄了煙,關掉引擎問,「那我來幫你。你車上應該有備用輪胎吧?還有千斤頂?」

「有是有,」脅坂先生說,「可是爆了兩個。兩個後輪胎都爆了。」

「兩個?」

「對,被釘子刺到了。」

「啊?」

我下了車,和他走到沃爾沃旁。車子的兩個後輪胎都被釘在木條上的釘子刺到了。

「啊,」我說,「應該是惡作劇。」

「惡作劇?」

「對,把安了釘子的木條放在輪胎前方。不,只要是尖尖的東西就行。車主通常不會檢查輪胎,當車子啟動時,釘子就會刺進去,導致爆胎。由於不是自己動手,即使被逮個現行,只要藏好釘子就可以裝糊塗,謊稱是在找東西。沒有造成車子的損傷,車主也不能多說什麼。而且……"

「而且?」

這也是我的新發現,我在心裡補充了這麼一句。

「對惡作劇的人來說,這樣也比較有趣,可以觀察車主聽到爆胎聲時的驚訝。那個傢伙可能躲在哪裡偷看吧?」

我假裝四處張望,脅坂也左顧右盼。停車場內有練習完準備回家的人,也有正準備去練習的人,但誰都沒有多看我們一眼。

「真傷腦筋。」脅坂先生說。

「對啊,沒錯。」我也說。

「有些人的心腸真的很壞。」

「是的,真的很壞。」

脅坂先生打電話給熟悉的修車廠。幸好,沃爾沃專用的輪胎沒有庫存了。他請修車廠的人把車子拖到車廠,由我送他回去。

脅坂先生住在比較新的住宅區內。在春末的陽光下,庭院內鬱鬱蔥蔥的青草發著光,似乎在為這個家感到驕傲。

「要不要喝咖啡?」這次輪到脅坂先生邀請我,「我家的咖啡絕對比那家咖啡店的好喝。」

「不了,不好意思打擾你的假日。」我假裝推辭。

「我想答謝你。如果有時間,就進來坐坐吧。車只要停在路旁就可以了。」

精英分子雖然樂善好施,但不喜歡欠人情,因為他們太了解社會制度了,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假裝盛情難卻,成功地踏進了他的家門。

「修車廠那些人真大意,竟然沒有給我代步車。我本來想叫計程車,結果這位朋友說要送我回來。」

脅坂先生向出門迎接的太太解釋。

「太謝謝你了。」脅坂太太說。

脅坂太太叫由紀子。根據三枝老人收到的報告,一個星期的工作日中,她有三天在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在車站前的漂亮花店賣花。與其說是打工,不如說是興趣愛好。她還喜歡和附近的太太們喝茶聊天。

「請進,我剛好在烤餅乾。」

脅坂太太把我帶到客廳時,說道。

乍看之下,覺得脅坂太太很年輕,但細看就能發現那得益於多年來練出的妝扮技巧:她捺了厚厚的裸色粉底,穿著件針織襯衫,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巾。如果別一朵胸花,就可以直接去學校參加家長會了。她不可能事先預料到我的造訪,這一身應該是她的居家裝扮。

脅坂先生說得沒錯,他們家的咖啡的確比一般咖啡店泡得更用心。我喝著咖啡,在不需要說謊的程度下自我介紹了一番。聽到我就讀的大學名字,夫妻倆露出誇張的驚訝之色。我甚至覺得如果出示學生證,他們或許會向我磕頭。

「要不要再吃幾塊餅乾?」

她親手製作的餅乾十分精緻,但和市面上賣的差不多,味道也相似,讓我懷疑何必大費周章地親手製作。

「不,吃得不少了。」

「別客氣。」

脅坂太太正想起身,一個女孩從二樓走了下來。

「啊,智美,我們正在喝茶,你要不要一起?」

少女露出害羞的笑容,點點頭。

脅坂智美,東京都一所私立高中的三年級學生。那是一所十分高級的貴族女子高中,學校制服據說在痴迷者間可以賣到十萬以上。她在學校參加了話劇社。

「我女兒智美。」脅坂先生介紹道。

「不好意思,難得的假日,」我站了起來,向她鞠了一躬,「我還厚著臉皮上門打擾。」

智美含糊地說了聲不知是「不會」還是「是啊」的話,在父親的身旁坐下來。她戴著一副厚眼鏡,剪了個妹妹頭,雖然五官不算丑,臉型和氣質卻都讓入感受不到女入味。會有人出十萬買她的制服嗎?

「你是高中生嗎?」我問。

她點點頭,小聲說出那所高中的名字。

「哇,那你一定很聰明。」我說。

「沒有啦,沒這回事。神田君,比你差遠了。」脅坂先生似乎真的這麼認為,「這位是神田,他是大學生——你讀哪個科系?」

「文學系。」

「哦,那很好。」脅坂先生露出十分感溉的表情,「我女兒也在學校參加了話劇社,對吧?」

智美用力點點頭。

「演一些莎士比亞、契訶夫的劇目嗎?」

「是威廉斯,」智美說,「田納西·威廉斯。」

「這次好像要演什麼劇目吧,有公演嗎?」脅坂太太走回來,問。

「《玻璃動物園》。」她回答。

「來,請用。」

脅坂太太坐了下來,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餅乾推到我的面前。我拿起一塊餅乾,說:「只不過是一個客人,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太愚蠢了。」

脅坂先生和脅坂太太愣了一下,只有智美一個人竊笑起來。

「媽媽,你走吧。」智美說,「我不行了,拜託你。」

「什麼?"脅坂太太問。

「剛才那句話是台詞,」我笑著說,「《玻璃動物園》里的台詞。」

「哦。」脅坂先生點點頭。

「你演哪個角色?蘿拉嗎?」

「不是,」智美說,「蘿拉是最漂亮的女生演的。」

「那是吉姆?」

看到智美的表情陰沉下來,我趕緊說:「你讀的不是女子高中嗎?吉姆應該也是女生演的吧?」

「對啊,」智美說,「一個學妹演吉姆。雖然她只是一年級學生,但很像男孩子,聲音也很洪亮。」

「那麼是阿曼達嗎?」

「那個太難了,由社長演。」智美說,「我負責燈光。」

氣氛頓時十分尷尬。

「那很難吧。」我把腦海中的想法說了出來,「照明代表觀眾的視線。演員的演技再好,如果光打在其他地方,觀眾就看不到了。如果以影像來說,你就好比攝影師。」

「沒什麼難的,」智美說,「只要把光打在上場的演員身上就好了。」

雖然我極力避免讓場面太難堪,智美也試圖挽回僵局,但我們的努力都徒勞無功,氣氛越來越尷尬。

「即使氣氛變得尷尬,我也不可能說走就走。真是辛苦啊。」我說道。

或許是看我們竊竊私語很不順眼,坐在前面的男人把還剩很長的香菸丟進菸灰缸,走出了吸菸區。

結果怎麼樣?」

三枝老人恢復了普通的聲調,問。

「我發揮了極大的耐心。之前我曾經看到報告上寫著,她在讀附近的補習班。所以臨走時,我特地把脅坂先生叫到門口,悄悄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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