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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臉FACE(2/2)

目錄

「告訴他什麼?」

「我大學的同學就在他剛才提到的補習班打工,那人說自己已經把班裡的三個女學生搞到手了。不,不,我的意思是,我這個同學到處吹噓這方面的能耐。聽說那兒的老師之間會打賭,看到底可以把幾個女學生弄到手。我相信他女兒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但還是小心為妙。」

「你這麼說嗎?」

「一字不漏。就像對官吏逢迎拍馬的和服店老闆一樣。」

「你還真是個壞蛋。」

「那天晚上,還因為自我厭惡而難以入睡哩。」

「少自大了。」老人笑道,「所以呢?你叫她不要讀補習班,有什麼打算嗎?」

「一旦開始起疑,就會永無止境。脅坂先生將會不信任所有補習班。因為他女兒讀的是赫赫有名的貴族女子學校,要顧全面子。那種學校的學生,家長都是為了面子讓他們去讀補習班。上這種好學校可以直升大學,其實根本不需要補習,都是因為家長的虛榮。你女兒讀哪一所補習班?哎喲,沒有讀補習班哦?哎喲,真是令人驚訝啊。」

「你知道得真清楚。」

「以前,我當家教的家庭就是這樣的。那家的孩子除了家教以外,每個星期有四天要去上補習班。」

「結果呢?脅坂怎麼說?」

「如果不去讀補習班,他就不得不請家教了。」

「請你當家教嗎?」

「我並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讀那所大學,」我說,「但那張學生證對那一類家長特別有吸引力。」

「這些人真愚蠢。」老人說。

「反正不是我的錯。」我說。

聽到身後有動靜,我回頭一看,發現速水太太走進了吸菸室。

她是計時清潔工里資歷最老的,快七十歲了。我剛進這家醫院時,她教過我工作步驟。她有一頭花白的零發,不知是天生不服帖,還是燙髮失敗。在一群生性愛說話的打工的歐巴桑中間,她是唯一沉默寡言、幾乎可以說冷淡得有點彆扭的人。無論休息還是上班時間,她都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麼音樂。但沒有人制止她,不光因為她是最資深的,更因為她渾身散發出一股頑固的氣息。在跟她學習的那一個星期,我們之間交談的話不會超過十句。

速水太太彎腰清理菸灰缸時,發現我身穿便服坐在那裡。

「你好。」我說。

在厚厚的老花鏡後方,速水太太狐疑地眯起眼睛。

「理哈?」

她似乎從我的唇語中解讀出這樣的意思。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速水太太縮回伸向菸灰缸的手,無奈地拿下了單側的耳機。

「你好。」

速水太太露出「你要我拿下耳機,就是為了讓我聽這種話嗎」的表情,看著我。我絞盡腦汁思考著有沒有什麼中聽的話可以讓她放鬆。

「呃,我今天不打工,是來探病的。這位是三枝先生,我打工時認識的。」

速水太太仍然看著我,好像在說「誰問你這種事了」。

「呃,你都在聽什麼?」我問。

「涅槃樂隊。」

簡短地回答後,速水太太把耳機慢慢塞回耳朵,開始清理菸灰缸。

「她好像對你愛理不理的。」在一旁看著我們的老人促狹地笑了笑,「要不要把你引以為傲的學生證給她看看?」

「這種方法,我早就試過了。」我說。

雖然不是上班的日子,我卻不好意思袖手旁觀。但如果上前幫忙,煙反而會熏到她,所以我催促著老人站了起來。

「你的家教工作呢?」走出吸菸室,老人問我。

「下星期開始,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七點。」

老人若有所思地凝望天空,又點了點頭。

「那隨時向我報告。」

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事。每個星期中有兩天,我如約在七點拜訪脅坂先生家,待上兩個小時。先在智美的房間假裝幫她溫習功課,同時和她聊話劇和英國文學。結束後,和智美一起下樓與脅坂太太聊天。過一會兒脅坂先生差不多該回家了。智美就回自己的房間,我和脅坂先生一起聊政治與經濟的話題,有時還小酌幾杯。他們家的生活比中產階級明顯富裕很多,但還不屬於上流社會的特權階層。只要見慣了紅色沃爾沃、自製餅乾和人頭馬,就覺得他們家的生活稀鬆平常。

這些正是老人想知道的事。

這是我的理解。因此,我一直向老人巨細靡遺地報告這些事。老人不時地點點頭,詢問些什麼。

比如,那個時候,那個女孩子露出怎樣的表情?

脅坂太太說這句話時,是怎樣的表情?

脅坂是怎樣的表情?

我每個星期有兩天去脅坂家報到,其餘四天去醫院打工,同時向老入報告這些。我和脅坂家接觸差不多半個月後,他們開始出現變化。一開始是接到了年輕女人的電話。「請問是脅坂太太嗎?」對方問道。脅坂太太答道:「是。」但對方立刻把電話掛了。

「我媽猜想是手機信號太弱斷線了,她以為是我同學找我。但是好奇怪,如果是同學,應該會問是不是智美媽媽。」

「可能是找你爸爸的,」我點頭,「會不會是公司的人?」

「我媽說,聽聲音的感覺,好像更年輕,感覺像是學生。但對方只說了一句話,我媽也不是很確定。」

「之後就一直打來嗎?」

「對,幾乎每天都打來。不管是我接還是我媽接,每次都不說話就掛斷。」

「有沒有告訴你爸爸?」

「我媽叫我別說。」智美轉動著鉛筆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我,問,「你有什麼看法?」

「很難說啊。」

我不能隨便發表意見,只能含糊其辭。

「很可能是撥錯電話和惡作劇電話撞在一起了。『請問是脅坂太太嗎』的那一通是撥錯了,聽到你媽媽的聲音不是她要找的人,就立刻掛了。而不出聲的電話只是惡作劇。」

這番話根本是放屁,無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不相信。智美又開始轉鉛筆。

「會不會是……」智美假裝臨時才想到的樣子說,「我爸有外遇?」

「不知道。」我說,「你好像想得太多了。」

「是嗎?」

智美求助的眼神太認真,我無法說出她期待的謊言。

「並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可能性。」智美喃喃自語,「神田老師,可不可以請你問問我爸爸?假裝不經意地問一下?」

「很難吧。即使我問了,他也不會輕易回答。」

「這麼說,」智美說,「你也認為我爸有外遇吧?」

「沒有啊。」

「那就拜託你了。」智美說。

「不過"

看到我吞吞吐吐,智美打鐵趁熱:「這種事,男人和男人之間談比較方便。我爸很欣賞你。他很希望有個兒子,卻只生了我這個女兒。所以我爸和你在一起時,一定認為如果他有兒子,就是這種感覺。有時我看你們喝酒,都會這麼覺得。我爸也會認為和你比較好開口。所以,拜託你啦。」

智美對著我雙手合十,我想不到拒絕的話。況且如果說下去,就代表我真的懷疑脅坂先生有外遇。

「好吧,我會問問看。」

我答應了。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脅坂先生約好一起去練習場。

原本以為脅坂先生一定會一笑置之,他卻辜負了我的期待。他沒有否認,那就等於承認了。

「原來如此。」

脅坂先生低下了頭。

「你知道打電話的是誰嗎?」

我喝著咖啡,問道。脅坂先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練習場的咖啡廳內,高爾夫愛好者們在高談闊論。看到那些上了年紀的大叔談論著成績有沒有破百的樣子,我不禁回想起醫院的三枝老人。他們應該和老人相差不到二十歲。人類幾萬年漫長歷史中的二十年,讓有的人變成殺人者,有的人變成高爾夫愛好者。難道我這種想法太偏激了嗎?

我並不是想要這麼做,而是出於無奈——老人不經意的一句話中包含的意義與殘酷,變成一股憂鬱的旋渦,向我襲來。

殺入的人無意殺入,被殺的人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殺。然而,陰差陽錯導致了一個人的死亡。曾經有過這樣的時代。罪惡也隨著一個人的死

亡而誕生了,隨著時代的流轉延續下來,使一個瀕死的老人至今仍然在懲罰中徘徊。

「算了,沒關係,反正不是性命攸關的事。」我說。

脅坂先生無力地笑了。

「我該回家了,」我從錢包里拿出自己的咖啡錢說,「你呢?」

脅坂先生瞥了一眼牆上的鐘。

「等一下我約好和人見面,先在這裡坐一會兒。」

脅坂先生用討好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他在家裡絕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不知道你要和誰見面,」在他開口之前,我先發制人地說,「但請不要利用我。今天,我和你在一起到兩點半,然後在練習場的咖啡店分道揚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無論誰問我,我都會這麼回答,可以嗎?」

脅坂先生點了點頭。看到他彆扭的表情,我實在無法不說出那句話。

「還有,希望你下下個星期天不要和這個人約會了。」

為什麼?

脅坂先生用眼神問道。

「那天是智美公演的日子。即使只是打燈光,她也是參與表演的成員之一。她每天都很努力地練習。你應該會去看吧?」

在脅坂先生回答之前,我就走出了咖啡店。

「脅坂先生露出怎樣的表情?」

「就像小孩子因為大人沒有給他買想要的玩具,鬧彆扭時的表情。他可能以為男人和男人比較好說話,而且我會袒護他吧。」

老人叨著煙,皺起眉頭。

「他的家庭呢?」

「目前還風平浪靜。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去告密,他太太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

「什麼?」

「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隨時可能一觸即發。家裡的氣氛很詭異,脅坂先生也避免在我去的時候回家。我想,他不可能每次都去偷情,應該是覺得尷尬吧。目前仍然會接到不出聲的電話,外頭那個女人也深陷罪惡。」

老人叨著煙陷入了沉思。無論他怎麼拜託,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忙。

「要不要我找出那個女人,和她談一談?」

老人搖搖頭。「不會有什麼效果。」

「對啊。「我也同意。

「靜觀其變,隨時向我報告。」

如果把對方逼急反咬一口,反而不好。況且是有妻室的男人為了一己之私而發生外遇,對方只是打電話騷擾而已,脅坂先生應該暗自慶幸才對。

走出吸菸室,老人用下巴指了指電梯。

「你跟我來。」

我推著推車,和老人一起搭電梯來到一樓。走到大門旁的小賣店時,老人停下了腳步。

「你去幫我買煙。」

「為什麼?」

「可能是醫生打過招呼了,那些人都不賣煙給我。」

「那你不如趁這個機會戒菸吧。」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了健康嗎?」

我和老人互望了一眼,忍不住撲咘一聲笑了出來。老人說得沒錯。

「我要買日Hope牌短煙。你幫我買十包吧,省得麻煩。」

我接過錢,去小賣店買了煙,回去找老人,發現他看著大門的方向。一個女人正朝自動門走去,雙手提著紙袋。是出院的病人嗎?女人在自動門前停下來,好像看最後一眼般回頭環顧四周。發現老人和我正在看她,她微微欠了欠身。盯著她很沒禮貌,我趕緊收回視線,但老人微微點頭,向她打了招呼。她走出門,立刻被明媚的陽光包圍了。

「我看,你還是戒菸好了。」

我對著目送女人的老人說。

「少自以為是了。」

老人說著,搶過我手上裝著香菸的塑膠袋。

「多少錢?」

智美攤開一隻手。

「五萬?不可能吧?」

「五十萬。」

即使開沃爾沃,即使自己烤餅乾,即使喝人頭馬,上班族畢竟是上班族,薪水也有限。五十萬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

「難怪我媽會發瘋。」智美說,「事先沒有打招呼,爸爸就從存摺里取走了五十萬。」

「這麼多錢,你爸拿去幹嗎?」

智美輕輕聳了聳肩,好像在說「誰知道」。她輕輕晃動的頭髮不是淡咖啡色,更接近金色。而且她改戴隱形眼鏡了,感覺有點落伍的濃妝有些幼兒著色般的粗糙。成年男子或許會肯定她的努力,但同齡的男生可能會對她的笨拙啞然失笑。

「你的頭髮染得很花哨哦。」我說。

「啊,頭髮嗎?」智美炫耀地捧起自己的頭髮,「同學都染頭髮,我也想改變一下心情。」

「很好看,」我說,「很有時下高中生的味道,不錯。」

智美凝視著我的臉,笑了起來。「神田老師,你稱讚人的時候,聽起來像是挖苦。」

「是嗎?難怪我沒什么女人緣。」

「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智美用手指把玩著金色發梢,問道。

「什麼事?」

「這個星期六晚上,可不可以說我和你在一起?就說我去你家接受特別輔導。」

「你想在那時殺人嗎?」我說,「恐怕不行吧。只要警察一用刑,我馬上會招供。」

「澀谷的一家俱樂部要舉行派對,同學找我去。我們學校的學生可以免費入場,她非和我一起去不可,一定會玩到很晚。所以,可不可以對我爸媽這麼說?拜託啦。」

智美向我做出拜託的姿勢。我無意打聽那是怎樣的派對,一定是有男有女,還有酒吧,或許還有毒品。時下的高中生不是天使,我們生活的地方也不是天堂。

「表演呢?」我問。

「表演?」

「這個星期天不是要表演嗎?不用練習嗎?星期六那一天不用最後排演嗎?」

「哦,那個,我找別人代替了。」

「什麼?」

「你不覺得很愚蠢嗎?打燈光這種事,誰做還不都一樣。」

「因為覺得很愚蠢,就不去打燈光,而是跑去染頭髮,剃眉毛,瘋瘋癲癲玩通宵嗎?」

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門,智美怯懦地移開了視線。

「不要生氣嘛。」

「對不起,」我說,「並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個人都可以憑自己的意志生活。迄今為止,大部分的人因為歷史的潮流或是國家的命運,在人生中被迫做許多不願做的事。這些無名英雄流血犧牲,飽受摧殘,終於使人類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那又怎樣呢?智美的眼神似乎在向我發問。

那又怎樣呢?我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所以,既然有幸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你應該更珍惜自己的人生。當然,只要你高興,你可以染頭髮,也可以去玩通宵,除此以外呢?有沒有即使無法向他人炫耀,也可以讓自己抬頭挺胸的東西?」

這和你無關。智美用眼神說道。

沒錯,和我無關。

因父親外遇而氣氛緊張的家庭中的高中生,有朝一日忽然不想再當好學生了。但沒有人能指責她。無論國家有多麼和平,也和她無關。要求她珍惜自己的人生也沒有用,她還是一個無力的高中生。斥責她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沒用,她父親已經先放棄了自己的角色,這齣戲演不下去了。況且對智美大放厥詞的我,也沒有任何可以在她面前引以為傲的東西。

在我找到適當的話之前,忽然響起一陣電子音樂。智美從黑色小背包里拿出手機接聽。雖然還有半個多小時才下課,但我還是走出了智美的房間。

樓下,脅坂太太呆望著虛空。做到一半的餅乾還沒有壓成型,攤在桌子上。

「我走了。」我說。

「啊?」

脅坂太太將視線移到我身上。然而,無論虛空還是我,對她而言都沒有太大的差異。她的眼神依然空洞。

「我走了。」我又重複了一遍。

「哦,」脅坂太太說,「已經這麼晚了嗎?」

「不,今天提早下課。」

「智美呢?」

「正在房間打電話。」

「不知道她會不會下來幫我做餅乾?」

「不知道。」

我在玄關穿鞋子時,聽到脅坂太太在樓下叫二樓的智美。

「智美,我要烤餅乾,你下來幫一下。」

離開脅坂家之前,我並沒有聽到智美的回答。

「所有的東西,都是破壞比建立更容易。」

「你別自以為是了。」

老人無力地笑著。他鼻子和手臂上插滿管子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為特殊實驗準備的動物

「他們說你情況很糟嗎?」

「這也沒什麼好自誇的。」老入閉著眼睛說,好像這對他來說也很吃力。「如今,在這個醫院裡,我離那裡最近。」

應該八九不離十吧。老人被轉移到三樓最邊上的單人病房。這個醫院的人都知道,一旦被送到這裡,就代表醫護人員開始為病人倒計時了。這間病房的特色就是如此。

「看起來不太像。」我說,「病情怎麼會急轉直下?」

「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事是表里如一的。」

「你說對了。」

「你要走了嗎?」看到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老人問道。

「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

「記得繼續向我報告,」老人說,「反正,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對啊。我差一點點頭同意,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你不要說這種怯懦的話。」

老人笑了——少自以為是了。

走出病房,看到森野站在門口。我的推車就在門旁。一眼就能看出森野是在等我,她卻沒有正眼看我。

「幹嗎?」我問道。

「你們都在聊些什麼?」

森野仍然沒有看我,而是朝剛才的病房撇了撇頭,問道。

「不值一提的閒聊,」我回答道,「像是只跌不漲的股價啦,還有大海對岸的戰爭。」

森野用鼻子哼了一聲。

「怎麼?」我說。

「你跟我來。」

森野走在前面。我推著推車跟在她身後。確認吸菸室內空無一人後,她走了進去,將煙叨在嘴上。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認識米田明彌嗎?」森野點上煙,用力吐了一口,問道。

「啊?」我點頭,「哦,我認識啊。」

米田明彌,就是出生於大正時代、給了我一大筆錢後撒手人寰的老女人。

「聽說,有人受那位婆婆之託,在她死後把她所有的財產都匯到你的銀行帳戶。確有其事嗎?」

「對,」我點頭,「確有其事。」

「那是什麼錢?」

森野第一次看著我說話。我一時詞窮。雖然我並沒有保證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但也沒有獲得可以四處張揚的許可。

米田明彌有一個心上人。

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個男人是一家大商店的繼承人,她是在那裡工作的傭人之女。男人單方面違背了他們曾經立下的海誓山盟。

在以前的時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男人和其他女人結婚後,繼承了那家店,之後順利度過了時代的動亂,將店鋪發揚光大。米田明彌在經濟雜誌的封面上看到了男人的身影,看到了男人抱著曾孫,兒孫滿堂的幸福模樣……

我心如刀割。老女人說。

心如刀割嗎?我笑道。

我用米田明彌的錢雇了臨時演員——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與她扮演夫妻,一對年輕男女扮演兒子與兒媳,還有一對小男孩和小女孩扮演孫兒。只要委託相關經紀公司,就能以每人兩萬日元的價格找到適當的演員。

傍晚去男人每天都要去散步的公園,等待男人的出現。男人出現了。兩個小孩子前後包抄地跑過他面前。男人的視線跟著小孩子的身影望去。於是,兩個人四目相接。米田明彌扮演兒孫圍繞的幸福女人。然而……

算了,別演了。

當男人漸漸靠近時,米田明彌的演技持續不了五分鐘。我只好讓那幾名臨時演員離開。

「你的家人呢?」

男人問。

「我沒有這麼幸運。」

女人笑了。

我沒有錯過男人看到女人的撫媚時,所露出的驚訝。

「要不要走一走?」男入邀約道。女人答應了。

夕陽下,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兩個人漸漸遠去的身影至今仍然深深烙在我的腦海中。

米田明彌死後,男人曾經在她墓前放聲痛哭。那是他為永遠失去這個女人而感到痛惜的哭泣。至今我仍然覺得,她成功地復仇了。

「有人說,這次輪到三枝先生了。」

森野再度吐了一口煙,說道。

我頓時被拉回現實。

「什麼?」

「大家都說你故意籠絡臨死的人,騙取他們的遺產。」

我啞口無言。

「遺產?三枝先生有家屬,怎麼可能把遺產留給我?」

「又不是我說的。我只是告訴你有人這麼說而已。如果要恨,就恨自己的口碑太差了。」

我回想起曾經撞見我和老人一起坐在吸菸室的速水太太。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是這種人,但謠言很可能是從她嘴裡傳出去的。人不可貌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森野,你呢?」

「什麼?」

「你也這麼認為嗎?」

森野抬起頭,吐出一個煙圈,又吹破它,然後說:「我想,你應該是為那個婆婆做了什麼,她為了表示感謝才把所有遺產留給你。這出乎你的意料。即使想歸還,她也已經上了天堂,所以你只能找地方償還,也因此背負了許多不必要的東西。」

難道我說錯了嗎?

森野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我只能對她苦笑。森野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反正無所謂啦,但你不必背負那些東西。最近,你的臉看起來很嚴肅。或許你自己沒注意到,你的腦袋沒你的功課那麼好。」

「我會記住你的話。」

「要記得哦。」

森野把煙丟進菸灰缸,站了起來。

「森野。」

「幹嗎?」

「不,沒事。」

那就拜拜囉。森野背對著我揮了揮手,走出了吸菸室。

晚上七點,居酒屋內開始陸陸續續擁入人潮。打電話把我找出來的脅坂先生把第一杯啤酒一飲而盡,說明了來意。

「也就是說,我被開除了?」

我問脅坂先生。雖然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很明顯,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個脅坂了:嘆息透露出他的蒼老,消瘦的身體似乎也傳達出一種病態的訊息。

「不是你的問題,我知道你做得很好。雖然很難啟齒,但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出了問題,而且智美也說,不需要家教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說。

這半個月來,智美的變化令人膛目結舌。即使我現在和智美在澀谷擦身而過,也沒有自信可以從一大群和她同齡的人中找出她的身影。強勢的動物張牙舞爪,弱勢的動物只能模仿。對於努力融入周圍環境的智美,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日後你有什麼打算?」我問。

「我會想辦法。」脅坂先生說,「所有的事因我而起,我自然會想辦法。」

即使脅坂先生向我求助,我也無能為力。既然他說會想辦法,我只能相信。

「你有沒有試著想過,」我說,「比方說,有個不認識的人很關心你,在陌生的地方默默守護著你。」

「什麼意思?」

「比方說,假設有個陌生人向你投來關愛的眼神,你會不會覺得人生不一樣了?」

「不知道。」脅坂先生尷尬地笑了笑。

我很想和盤托出,但未經老人同意,不能擅自做主。隔壁一桌,兩個像是忘年交的男人默然不語地喝著酒,其中一個六十多歲,另一個四十歲左右。兩個人默默地喝著,但彼此間有一種旁人能感受到的親密。可能是相互信賴的上司和下屬,也可能是曾經一起克服人生難關的父子。

「對啊,比方說,像是你父親呢?」我說。

「我父親?」脅坂先生反問,「我父親怎麼了?」

「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比方說,你已經過世的父親一直默默守護著你。雖然這種話聽起來很幼稚,但光是這麼想,是不是會覺得心裡平靜許多?」

「父親啊,對了,我最近都沒有去掃墓。」

脅坂先生這麼喃喃自語著,懷念地眯起眼。

「我父親很嚴格,我一直反抗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才是做父親應有的作為。」

脅坂先生輕聲說完,將啤酒一飲而盡。我卻在心裡反芻著這句話和他年齡的落差。雖然我不需要重新確認他的年齡,但他看起來不到六十歲,應該是在昭和十五年之後出生的。他父親死於昭和十八或十九年,就算是在那一年上戰場的,那時,脅坂先生最多也只有兩三歲。兩三歲的小孩會「反抗」父親嗎?而且是「一直反抗"?

「不好意思,」我努力把語氣放緩,「請問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昭和二十五年。」

如果我事先不知道他的父親在昭和十八九年就已經死了的消息,脅坂先生的確符合他自己所說的年齡。但死人怎麼生孩子?「令尊,」我問,「是怎樣的人?」

或許是聽到我語調的改變,脅坂先生臉上也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他立刻陷入了回憶。

「他以前是軍人,聽說在軍隊中是少尉。戰爭結束後,他做過很多不同的行業。或許是因為人生很不順遂,他對我格外嚴格。他去世已有將近三十年了。那天,他出門時說,要和以前的老朋友一起喝酒。可能後來喝了不少,回家時在電車月台上不慎失足滑落,被進站的電車撞了。嗯,已經三十年了。」

我立刻站了起來。

「太過分了。」我說。

老人無聲地笑了。那張已經瀕臨死亡的臉因而扭曲,已經失去了人的模樣。那是無形的概念寄宿的軀殼,或者說是居住在死亡領域中的靈魂一死靈。

「脅坂是那個少尉的名字你的小隊長,也就是交給你軍刀的人叫脅坂。」

死靈閉上了眼睛。

「我真搞不懂,你去偷窺他兒子的家庭,到底有什麼樂趣?」

沒有樂趣,死靈說。

「復仇嗎?脅坂命令你殺人,導致你被亡靈糾纏。你是為此而復仇嗎?」

死靈手心向下揮了揮手,示意我坐下。但我並沒有坐下。

「你知道是誰害脅坂先生犯錯的,對不對?是不是你派人去誘惑他的?就像你指使我一樣,為了復仇,把脅坂先生的家庭……」

復仇?這一次,死靈發出了笑聲。

「我告訴你,」死靈吃力地開了口,「我騙你的。就像我殺的那個傢伙並不叫脅坂一樣,他的亡靈糾纏我的事也是彌天大謊。即使在殺了他的當天晚上,我也不曾想起過他。對我糾纏不清的……」

死靈繼續說下去。

「是魔鬼。」

死靈的臉上露出像是害怕的表情。

「魔鬼?」

「對,是魔鬼。把軍刀交給我的不是少尉,而是魔鬼。如果非要說是少尉不可,那麼,他就是魔鬼。」

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有人這麼說。言語變成了無法抗拒的詛咒向人襲來。讓人做出非人的瘋狂行為的,不可能是人。那難道是魔鬼?

「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那張臉都如影隨形地糾纏著我,不停地對我說,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即使戰爭結束了,魔鬼依然沒有死,他的詛咒也待續著。所以,為了擺脫詛咒,我開始尋找魔鬼。我拼命尋找,最後終於找到了。經過了二十五年,我終於找到了。」

死靈嗚咽著,繼續說道:

「你忘了那件事吧——魔鬼這會兒竟然這麼對我說。明明是魔鬼,竟然對我說人話。他說,當時我和你都失控了,所以就忘了那件事吧。趁早忘了,成為新日本的基石,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死靈笑了。

「魔鬼竟然這麼說,竟然會說這種話。」

死靈的聲音沙啞,我幾乎聽不到。我坐在椅子上,將嘴巴貼到他的耳朵旁,問:「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死靈毫不猶豫,甚至有點揚揚得意地說:「不能說是殺死,只能說是擊敗。桃太郎不是也曾經擊敗魔鬼嗎?」

桃太郎把喝醉的魔鬼推下了月台。但是……

「但是,」死靈繼續說道,「魔鬼仍然在我的周圍徘徊,說: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砍他的頭,我命令你殺了他。」

魔鬼並沒有死。

所以……

「魔鬼的孩子也是魔鬼。無論長得再怎麼人模人樣,一旦撕下外皮,就會露出魔鬼的掙狩面目——滿臉是毛,惺松的眼睛大睜著。」

我等待著這一刻。一年又一年,我等待著……

「在當今的時代,魔鬼也會思考,不可能輕易露出馬腳。」

所以,我只好引蛇出洞……

「真是個奇怪的時代。我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了,卻還是有奇特的人願意協助我擊敗魔鬼。」

「誰?」

「我沒見過,只知道她叫小舞,坪田舞。我和她只在電話中交談過。她十六歲,高中二年級。現在的電話太方便了,打一通就可以做很多事。只要她成功接近脅坂,我就付她三萬。如果可以誘惑到他,就付五萬。之後,每上一次床就另付三萬。遊戲規則就是絕對不能向脅坂透露我的存在。同時,我告訴她,我會派另外的眼線監視她有沒有真的成功誘惑到脅坂。」

「另外的眼線?」

「就是你。雖然你每星期只去兩次,但都會向我報告脅坂回家的時間。小舞似乎沒有說謊,從一開始就和你的報告完全吻合。所以之後只要她向我要帳,我就通過銀行匯錢給她。小舞賺了三十二萬,可把她樂壞了。而且,每次見面,脅坂都會另外給她零用錢。不知道她把錢用在什麼地方。」

「那五十萬呢?是你勒索的吧?你指使小舞勒索的嗎?」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只是目前剛好是決定脅坂能不能留下當董事的關鍵時期,他應該願意拿出五十萬。這只是我在打電話時的自言自語。和十六歲的女孩子發生涉及金錢交易的性行為,根本是犯罪嘛。魔鬼擔心的不是家庭的崩潰,而是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

「你雇用我,就是為了聽取這些不幸的報告嗎?你看到脅坂先生家庭崩潰,一定很高興吧?」

「家庭崩潰?」死靈說,「這種事,我才沒有興趣。」

「那到底是為什麼?」

「現在幾點了?」

「什麼?」

「時間啊,現在幾點了?」

「八點多,還沒有超過會面時間。」

「我才不在乎這種事。」死靈說。

「那你為什麼問我時間?」

「今天晚上八點,小舞要去見脅坂。脅坂想和她分手,小舞覺得,只要能夠拿到一大筆錢,即使分手也無妨。所以她問我多少錢比較妥當,問脅坂還願意出多少?我回答說,兩百萬應該是合理的價位。現在想一想,可能金額太大了。」

真是獅子大開口,五十萬之後又是兩百萬。即使脅坂付了這兩百萬,也沒有人能夠保證不會有下次了,所以,脅坂先生不可能支付。但他會怎麼做?

我不禁回想起脅坂剛才和我在一起時凝重的表情。

「我會想辦法。所有的事因我而起,所以我會……」他說。

我和死靈互望一眼。死靈露出了冷笑。

誕生的罪惡尋求著懲罰。既然無法懲罰自己,就只能創造新的罪惡。

「在哪裡?」

我抓著死靈的手臂。那細弱冰冷,令人發毛。

「他們兩個在哪裡見面?」

「不知道。你去問小舞,我怎麼會知道。」

我站了起來。雖然我無力阻止,卻無法袖手旁觀。他們可能在我和脅坂先生見面地點附近的鬧市區,或者是汽車旅館一帶。只要到街上去找,可能性並不見得等於零。

正想邁開步伐,死靈抓住了我的手臂。

「等一下。」死靈說,「你還沒有向我作最後的報告。」

「什麼?」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脅坂——」

脅坂露出怎樣的表情?

我感到不寒而慄。

「你看到了吧?」

然後,他笑了,被笑容扭曲的臉漸漸變形。

「魔鬼終於現形了。」

我終於發現了。我發現了詛咒無法結束的原因。

魔鬼……

「魔鬼……

不會死。

「不會死。」

「你說什麼?」

「魔鬼不會死。當寄生的人死去時,它就會寄附在最近的人身上。所以脅坂少尉死去之前,魔鬼已經轉移陣地了。它附到了離他最近的人——也就是你的身上。」

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老人應該可以從中看到他始終在尋找的那張臉。

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握著我的那隻手,忽然鬆開了。

「老傢伙,和脅坂少尉轉移給你的魔鬼一起去死吧。」

我轉身離去。

「騙人!」

背後傳來聲嘶力竭的喊聲。我不予理會,走出了病房。

騙人,不是這樣的,我、我……

我和從走廊上奔向病房的護士們擦身而過。

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找尋無功而返。雖然到處都找了,卻沒見到脅坂先生的身影。看到隔天的報紙上沒有出現女高中生慘遭殺害的新聞,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老人在第二天死了。他在黎明前就陷入昏迷,應該己沒有機會確認報紙上有無這則新聞。我不知對老人來說,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吸菸室的主電源似乎關閉了,我吐出的煙並沒有被吸入空氣淨化機。我試著尋找電源,但沒有找到。

「工作認真一點。」我喃喃道。

「你也是。」

背後有人回了我這麼一句。猛一回頭,才發現森野站在身後。她進來了,但沒有坐一下,而是倚在牆上點了一支煙。

「你來工作嗎?」

「那個老頭不是死了嗎?他好像把名片交給家屬了,是他們和我們聯絡的。」

「是嗎?」

「我們要帶他走了,你要不要去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利用職權為你特別通融一下。你們不是很談得來嗎?你不向他道別嗎?」

「哪有談得來?」我說,「根本沒這回事。」

「是嗎?」

森野從牆上彈開,把只抽了一口的煙丟進菸灰缸。她並不是想抽菸才來的,難道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我叫住了邁步離去的她。

「你做這個工作,會不會覺得累?」

「還好。」森野打量著我的臉,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用意,最後終於放棄了,「人死了就不會開口,不會抱怨,不會哭訴,也不會發牢騷。面對死人比面對活人輕鬆多了,所以很適合我的個性。」

我看著面前的住院膳食菜單,今天的晚餐有糖醋沙丁魚、中式色拉以及米飯和茶——今天的餐點似乎很正常,老人卻無緣吃到了。

「我問你……"

「什麼?」

「老頭是怎樣的表清?你應該看到了吧?」

森野看著半空,似乎在回憶那張臉,然後回答道:「沒什麼特別,很普通啊。」

「沒什麼特別嗎?」

「對啊,死人的臉都大同小異。」

「是嗎?原來很普通。」

森野用大拇指指了指吸菸室的出口,似乎在問:「我可以走了嗎?」

「好,謝謝你。」

「什麼?」森野驚訝地挑起眉毛,「謝謝?」

「嗯,謝謝。」

森野苦笑著搖搖頭,走出吸菸室。

我陷入了思考。

如果出現在老人面前的不是穿著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而是身著黑衣的必殺天使,他能否擊敗老人內心的魔鬼?我又忽然想起在櫻花飛舞的季節,只將美麗的情景留在記憶中,而後離開人世的老女人。

我還有太多事需要學習。

我站了起來。走出吸菸室時,似乎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便忍不住回頭。

「少自以為是了。」

我發現,剛吐出的紫煙形成了旋渦。

「你說得沒錯。」

我喃喃回了一句,離開了。

[1]日本傳說中住在鞍馬山的山神,曾經教源義經兵法。

[2]舊時日本軍隊徵兵令的俗稱。

[3]指《葉隱聞書》,江戶時代闡述武士道基礎的著作。

[4]1941年1月8日東條英機發布的規範軍人行為的訓令

[5]日本在1955年至1957年間的經濟繁榮時期。

[6]日本在1958年至1961年間的經濟繁榮時期,經濟發展更甚於神武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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