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1
阿悟開始聲稱不想上學。
就在吃完早餐後。我把自己用過的碗送去廚房,回到客廳一看阿悟正在哭鬧。
「我不想去。我怕。」
他聲如蚊蚋,低著頭幾乎令人擔心他的小脖子會斷掉,正在對穿圍裙的媽咪傾訴。我冷眼瞄了一下那樣的阿悟,走向洗手間。
鏡中的我,還有點惺忪欲眠。好像是熬夜的關係。我一邊刷牙,驀然想到。阿悟不管什麼事都視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所以他認為在學校發生的事全是不公平不合理的現象。但是雖說如此,過去他好像從來沒有抗拒過上學吧?
我有點不祥之感。
一切,都是因為阿悟亂講話。心頭的不安轉為憤怒,我狠狠磨牙。鬆口之後,有一點點鐵鏽味。
接下來只須去二樓換上制服,然後就可以只考慮自己的事直到傍晚。但我經過客廳前面時,聽見媽咪說「你講那種話會被阿遙笑喔」,忍不住停下腳。因為我覺得,如果假裝沒聽到提起自己的名字過門不入,說不定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紙門是敞開的。媽咪看到我,朝我投來「得救了」的眼神。
「啊,阿遙。不好意思,可以拜託 你一下嗎?」
「啊?嗯。什麼事?」
媽咪站起來,也走到走廊上。雖然對著我壓低嗓門,但我想她的音量並未小到阿悟聽不見的地步。
「那孩子說他不想上學。」
「嗯。我聽見了。」
眞是傷腦筋耶――我忍住很想這麼調侃的衝動,轉而問道:
「沒頭沒腦的,這又是怎麼了?是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
「別提了……」
媽咪歪頭納悶。
「好像不是那樣。那孩子說橋很可怕。」
「橋?」
我家就在河堤邊。而小學與中學都在河對岸。我和阿悟,都要過橋上學。
但是,我倆走的橋不同。我是走離家最近的鐵橋,阿悟則是走更靠近上游的那座橋,沒什麼深刻的內情。純杆只是各自選了離學校最近的路線。
「橋很老舊,一有車子經過好像就會搖晃。所以,他說如果有人同行或許就不用怕……本來應該是媽咪陪他上學才對。」
但媽咪做不到。她得上班,還得做家事。早晨很忙。不用聽她講完我也知道。簡而言之,是要叫我陪他上學。
我在腦海浮現地圖,不過,當然是精確度極低的模糊地圖,想必,就算走阿悟走的那座橋,和我原先去中學的路程距離也差不多。我耿耿於懷的是,會不會被同學目睹我混在一群小學生當中上學。不過仔細想想,我們住在同一個家, 一起上學或許遠比一起放學更自然。
不過,這種事想了也是浪費時間。因為我根本不可能拒絕媽咪的請求。但是露出笑臉又好像太刻意,我不甘不願地鼓起臉說:
「好吧,只要陪他過橋就行了吧?」
「謝謝。拜託你了 如果實在沒辦法,就讓阿悟回來也沒關係。」
可以的話我還眞希望這樣。
媽咪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然後,彷佛是為了感謝我答應她的請求,從圍裙口發掏出兩張看似門票的東西。
「這是抽獎券。我在上班的地方拿到的。有興趣的話,你放學可以去抽獎。」
紙券上寫著「常井互助會 春季大福運抽奬」。我把大.福運看成大福.運,忍不住在腦中浮現自己搬運大福麻糬的模樣。頭獎的獎品是溫泉旅行,這個我不稀罕。但是二奬的三萬圓禮券和三獎的三十公斤白米的確充滿吸引力。不過話說回來,聽到媽咪說「如果中獎了,隨便阿遙自己怎麼處理都行」也很傷腦筋。但是,抽獎好像挺好玩的,我見過喀啦喀啦轉動的抽,卻沒有親手轉動過。雖是個討厭的早晨,這下子倒是稍有期待了。
但媽咪又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
「要跟阿悟一起去喔。兩個人的話,中奬率也會是兩倍,對吧?」
怎麼可能,我自己抽兩次獎就行了。我本想說我自己去,但這時抽獎券上小小的注意事項印入眼帘。「一人限抽一次」。既然如此,好吧,沒辦法。
我拉開藍底白色箭羽圖案的窗簾,讓晨光照進屋內。
掛制服的衣架,掛在房門上方的橫樑上。但是好像不太穩,兩天就會掉下
次。我每天都在想,今天一定要釘個釘子用來掛衣架,可是到目前為止每天都忘記。
今天制服又掉到榻榻米上。我拍掉藺草的碎屑,用一分鐘換衣服再用一分鐘打領結。昨天雖然熬夜,但睡前已把書包整理好。
這下子早上的準備工作完成了。隨時可以出發。
等我穿著制服從二樓下去時,阿悟還賴在客廳,而且穿著睡衣。他並不是在哭鬧。只見他泰然自若,微張著嘴正在看電視。現在播映的是晨間新聞。報導日本的某某地方正值生產季,可以吃到好吃的某某東西。
「阿悟。」
我這麼一喊、阿悟就像被人突然自夢境拽回來,身體猛然打個哆嗦。他怯生生地扭頭,看到是我後――
「啊,阿遙……」
他以猶帶睡意的聲音說。
媽咪不在客廳,不知是去洗碗,還是去盥洗更衣準備上班。我溫柔地對阿悟發話。
「阿悟,聽說你害怕橋?」
「我才不怕!」
他猛然扯高嗓門,臭屁地死要面子。這時候用一句「是嗎?既然不怕那你一個人去吧」攻擊他很簡單,但阿悟八成又會開始哭鬧。早上實在沒時間了,只能隨便聽聽。
「那倒不重要,問題是你打算穿那身衣服去上學?」
「啊?」
阿悟低頭看自己的睡衣。是因為他滿腦子只想著橋,還是單純只是大腦還在睡覺這我不知道,但他好像連換衣服這件事都忘了。他發出鳥叫似的尖叫,跳起來衝上二樓。這間房子的樓梯陡得嚇人。我朝阿悟的背影怒吼:
「樓梯不准用跑的,笨蛋!」
「不准叫我笨蛋,笨蛋阿遙!」
他明明已驚慌得快哭了,卻還不忘記回嘴。要不是媽咪拜託我,我肯定要把他綁在那什麼搖晃的破橋中央。
我無事可做,只好茫然看電視。遙遠的某個國家好像正有某人與某人捉對廝殺。嗯――下一則新聞是國家的赤字問題。這可是嚴重問題。主播終於轉為開朗的表情說接下來是地區話題時,腳步聲自二樓下來。這次是慢吞吞的腳步聲,至少這點令我很滿意。
皺巴巴的馬球衫,像運動褲一樣的軟質長褲。背著書包的阿悟,滿臉不服氣。大概是換衣服時又有什麼事讓他不高興。反正與我無關。況且,這個時間差不多該擔心遲到了。廚房響起洗東西的水聲。我朝那邊說:
「那我走了。」
沒有回音。大概是被水聲蓋過。我正覺得這樣倒也省事,阿悟雙手抓著肩背書包的背帶,在我耳邊大吼:
「我去上學了!」
水聲停止。媽咪溫柔的聲音傳來。
「好,快去吧。路上小心喔。」
我的耳朵嗡嗡響。我確信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狠狠揍阿悟一頓,現在只能先瞪他。
「吵死了!」
阿悟有時會像心血來潮般變得乖巧聽話。
「……對不起。」
穿上球鞋走到外面,只見天空陰霾。天氣大概要變壞了。
「會下雨嗎?」
我對著天空如此咕噥,並不是對阿悟講話。純粹只是自言自語。可阿悟卻耳尖地聽到,得意洋洋地說:
「不會下。」
「你又知道了!」
「是晴天啦。我就是知道!」
頓時,我想起阿悟昨晚說的話,猛然熱血沖頭。明知自己既然要靠媽咪照顧就該自愛一點,但驀然回神,我已對阿悟怒吼。
「屁啦!你憑什麼知道那種事,撒謊精!」
阿悟身子一縮。彷佛遭到殘酷的背叛,臉色唰地發白。
「我、我才沒有撒謊。」
「那你怎麼會知道?那不是撒謊是什麼?」
「明明就是……」
阿悟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勉強囁嚅。
「是電視說的。」
啊。
這樣啊。
阿悟連衣服也沒換一直在看電視。八成也有播出氣象預報吧。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雖然自以為不在乎,但環境的變化,或許讓我變得有點神經質。對,況且就算阿悟沒看到氣象預報只是隨口亂說,我也犯不著大吼大叫。
面對膽怯的阿悟,有句話我非說不可。
「這樣啊……對不起。」
阿悟單純得可悲
,光是這樣就讓他霎時露出笑臉,得意洋洋地誇耀。
「我跟你說喔,說是有百分之十會放晴。」
「那根本不是晴天嘛。」
「電視說某某機率只有一日分之十。」
「那是晴天囉?」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是晴天。」
不管怎樣,總之應該不需要帶雨傘。
與阿悟早上同行,即便將搬家之前算在內或許也是頭一次。
兩人一起走路時,阿悟總是滔滔不絕。話題永遠是「當天降臨在阿悟身上的不公不義」,「今天也很委屈的小可憐阿悟」。即便叫我講得含蓄一點,我還是必須說他很煩。但這天早上阿悟並沒有發牢騷。昨天的事他大概已忘個精光,一時想不到有什麼必須唉聲嘆氣抱怨的不公不義。小笨蛋。
我們沿著佐井川往上遊走。橫向並排走在河堤道路旁的行人步道上。前後隔著很大的距離零星可見正要上學的路人。
相較之下,河堤道路車水馬龍。從摩托車到輕型小汽車、大貨庫,路上塞得水泄不通動彈不得。是前面的紅綠燈塞車。今後想必每天早晨都會看到這幕風景。但我無法習慣汽車廢氣的味道。
不知何故,阿悟茫然看著成排汽車。呆呆張大的嘴巴也不怕蟲子飛進去。我正在暗想會不會有蟲子出現時,阿悟忽然把臉轉向我。
「新聞說,有車子撞倒。」
「新聞說死了四個人。」
「那是常有的事。」
我猜想,阿悟大概還不了解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遲早總會有誰教他吧。
阿悟扭過頭,從下往上窺視我的臉。
「阿遙。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肯定是餿主意。」
「餿主意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聽聽看。」
阿悟頓時露出賊笑,腦袋大大地往旁邊一歪。
「啊――那怎麼辦呢……你眞的想聽?」
「一點也不。」
「我跟你說喔。」
對話正常地繼續。雖也想過用「我根本就不想聽」來堵他的嘴,不過反正也沒害處,他想就讓他說吧。
「可以在車上裝吸鐵石。」
「噢?」
「把S極和N極依序裝上去,就不會撞車了。
他自信十足。
「……如果依序裝上S極跟N極,只會全力相撞。」
「啊?」
「如果照你說的方法應該是S極與S極。再不然就是N極與N極。」
「我就是這麼說的呀。」
不知是死鴨子嘴硬,還是在記憶中塗改了自己的彎口,總之從他傻乎乎的得意表情無法判斷。
「這是個好主意吧?我要申請專利變成大富翁。」
申請專利這種概念,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不過,若問我又是從哪兒學來的,我也無法想像
「這怎麼可能申請專利。」
「為什麼不可能!」
「你想想看――」
我也看著河堤道路的成排汽車。如果那些車子全都裝上S極的吸鐵石……
彼此肯定會以驚人的速度彈開,反而更危險。呃,不至於吧。因為那就像電腦一樣只要調整吸鐵石的強度就行了。
「說呀,為什麼?」
阿悟拉扯我的制服下襬。
「你幹嘛啦,放手!」
我甩開他,把頭往旁一扭。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你是笨蛋。」
「笨蛋阿遙!」
「吵死了,在外面不要大吼大叫。」
我決定對話到此結束,之後對阿悟的抗議一概無視。絕對是哪裡搞錯了。,阿悟的發明太可笑了。那種事怎麼可能。不過,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你說不要在外面大吼大叫,可是如果在家裡大聲你只會更生氣。你果然是笨蛋阿遙。」
被阿悟這麼瞧不起,而且雖是歪理倒也不是毫無道理,讓我無話可說。真是爛透的早晨。
道路來到我平日走的鐵橋。以鋼筋搭建的橋很長,但那是因為河岸遼闊,實際跨越河流的部分很短。看到銀漆閃亮的鐵橋,阿悟說:
「阿遙都是從這裡走吧?」
「對呀。」
「會搖晃嗎?」
「有一點。」
事實上,在搬來坂牧市之前,我從未徒步過橋,連現在要過橋的意識都沒有就初次邁步過橋時,腳下咚咚傳來震動令我多少有點吃驚。若只是抖動的程度也就算了,用鋼鐵或類似鋼鐵的堅硬金屬做成的橋居然會「搖晃」,這是我做夢也沒想到的。若說當時一點也不害怕那絕對是騙人。
不過――
「阿遙也會害怕嗎?」
阿悟這麼問時我當然不可能回答「嗯」,我只是默默搖頭。如果沒有那句「阿遙也」,再不然,若是他能把那求救般的窩囊嘴臉稍微繃緊再問這個問題,我本來可以稍微誠實一點地回答他。
趁著謊話還沒被唯獨直覺不可小覷的阿悟發現,我轉變話題。
「對了,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轉學後,上學還順利嗎?」
阿悟瞧不起人似地說:
「因為橋會晃,所以我不想上學。這你應該知道吧?你不知道嗎?」
人小鬼大。
「所以我不是陪你一起上學了嗎?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其他方面。比方說新朋友。」
我是在正要升中學的時候搬來這裡,所以幾乎完全沒有轉學的感覺。但阿悟不同。他等於是被丟進一群陌生的小學三年級小鬼當中,畢竟,阿悟是那種膽小怕生的孩子。無法順利融入班上的可能性很高。
他自己倒是泰然自若。
「區區幾個新朋友,當然有。那是理所當然的嘛。我怎麼可能孤家寡人。」
就我所觀察到的,阿悟並非那種什麼都不做也會受人喜愛的類型。遲早有一天,他應該會明白自己剛才講的話有多麼奢侈。
「是嗎。那你上課聽得懂嗎?」
「嗯――馬馬虎虎。」
「騙人的吧?」
從他的聲調就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小學三年級的孩子,是這麼不擅長撒謊的生物嗎?阿悟敷衍地假笑――
「只是暫時低潮。」他說。
我看他八成不懂那個名詞的意思。,明明連課都沒好好上過幾天,哪來的什麼低潮,
「跟你說喔,我們班今天要小考。」
「噢?前天才開學典禮,這麼快就要考試?」
「是國語。要是考算術就好了。」
「你的算術還不是一樣爛。」
「才沒那回事。我上次還考一百分。
「那是二年級的事了吧?升上三年級,一定會漏洞百出。」
「就跟你說沒有那回事!」
他氣呼呼地朝我嗆聲。到這個階段,反而容易應付。只要隨便調侃他幾句,便可分散他的注意力,也不會再介意汽車排放的廢氣。驀然回神才發現前方學童的人數增加,學校快到了。
如果一定要對話,我喜歡比較有內容的那種。但對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小鬼(尤其是阿悟)要求那個,連我自己都知道是苛求。
橋的名字,是「報橋」。
我之前走的銀色鐵橋,在橋的上方有拱形鋼筋。相比之下報橋只有橋桁與橋腳、欄杆,造型非常簡樸。欄杆漆的是深綠色,好像才重新上過油漆不久,遠看看不出油漆剝落。即便是通勤車輛川流不息的道路,柏油路面也不可能龜裂。可我看到報橋的第一眼,不知怎地就當下直覺「這是非常老舊的橋」,好像就是有哪裡與別的橋不同。
過了這座橋後小學就快到了,所以步道擠滿小學生。從矮小得令人懷疑一踢就會像球一樣飛走的低年級學生,到比我還像中學生的高年級小學生,人人都毫無不安神色地安然走過報橋。這麼多小孩都不當回事地過橋了,所以如果基於那種不管什麼事只要大家都做就不會再害怕的奇妙心理作用,阿悟應該也能面不改色地過橋才對。
可是現在,阿悟卻在報橋前面停下腳死都不肯動
「阿遙……」
他發出虛弱的聲音,好像隨時要哭出來似地窩囊皺著臉,定定看我。剛才那種可笑的活力,就像被沖洗得清潔溜溜般消失無蹤。
我忽然覺得心口湧起一股苦澀。阿悟是眞的害怕這座橋嗎?我能看到的,只有阿悟不過橋,甚至不肯向前嘗試的身影。若是媽咪大概會溫柔地哄他。但我不是媽咪。我討厭遲到。
「走吧。」
我只這麼說完,便立刻邁步。「啊,等一下
啦。」雖然聽到他驚慌的聲音,但我頭也不回。剛才還阿悟玩的心情已經沒了。就在看到他那仰望我的淚汪汪雙眼的瞬間。
腳踩上橋板的瞬間便感到震動。過橋的車流量不算特別多但也不算少。也有很多輕型小汽車,每輛車的速度都很快。橋一直在微微晃動。
走到橋的中央。或許是搖晃的關係,的確有種像暈車似的,輕飄飄不舒服的感覺。比我上學走的鐵橋見得厲害多了……不過,還不至於可怕。阿悟說話果然太誇張。
――我是這麼想啦。
橋的前方傳來不知是尖叫還是騷動的某種異樣動靜。定睛一看,一輛大拖車沿著車道駛來。我心想這下子一定會晃動得更厲害,於是停下來雙腳用力站穩。
即便已這樣做好準備――
「……哇!」
我還是忍不住驚呼。一瞬間,身體好像飄起來。大拖車轟隆隆駛過時,橋也隨之高低起伏。我已顧不得什麼面子,我甚至懷疑橋會斷掉。
就在那下一秒,我聽見格外高亢的尖叫。是阿悟的聲音。我轉身。
阿悟緊抓分隔步道與車道的柵欄,比我想像中離我更近。然後我終於發現這座橋看似老舊的原因之一,阿悟是小學三年級學生,比我矮了一個頭或一個半頭。現在阿悟大約在腹部的位置抓著柵欄。只要有人從旁邊一推大概便會輕易掉到另一頭了……報橋什麼都很矮。無論是步道兩側的柵欄或欄杆。
我在搖晃的僑上朝阿悟跑過去,僵著臉的阿悟,看到我也不肯鬆開柵欄。我也沒吭聲,靜待老舊的橋停止晃動。
就時間而言應該不到十秒,但是感覺很漫長。等到終於靜止,阿悟像是嚴重受到傷害般泫然欲泣。
「你看吧!會搖吧?」
「是啊。」
的確,比想像中更嚴重。我覺得這是習慣的問題,但也難怪他不習慣。我發現輪胎駛過柏油路的聲音中,混雜著佐井川汨汨流動的水聲。隔著低矮的欄杆一看,河面漲得很高,河水也是茶色的很混濁。
我說:
「不過,老是杵在這種地方也沒用吧。走吧,快點!」
「嗯。」
「把手放開!」
不知是國小一年級還是二年級,總之身高頂多一公尺的小孩都小跑步輕鬆過橋了。阿悟意外乾脆地放手後――
「有人從這裡掉下去。我知道。」
他說。
我默默無語,拍了一下阿悟的背。阿悟嚇得打個哆嗦,瞪我一眼。我不當回事,轉身邁步走出。不過,步調緩慢。
阿悟追上來,與我並肩同行。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眞拿他沒法子。
「快點,手。」
我朝他伸出手。阿悟彷佛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看著我的手,最後怯生生握住我的手。
好冷的手。他八成是驚嚇過度連渾身血液都發冷吧。
我拽著他向前走。阿悟又低下頭。
「那個,」
我如此開口。
「我說你啊,能不能想辦法稍微改一改?」
「改什麼?」
也難怪阿悟會這麼反問。想是這麼想,但我未再多說。我不是阿悟的姐姐。沒那個義務責罵這小鬼。
每當報橋上有大車駛過震得橋晃動時,阿悟就會用力握緊我的手。他的步伐很慢,所以我也無法加快腳步。望著一如氣象預報所言開始放晴的天空,我心想,說不定上學要遲到了。
2
早上還沒這樣,但上午的課結束後風忽然變強。到了下午,操場甚至煙塵滾滾。是初春例行的狂風。
上課開始進入正式內容,目前為止還沒有比小學課程艱難的感覺。不過,多少還是挺新鮮的。我喜歡新事物。雖然沒告訴過任何人,其實我並不討厭念書。
而且從今天起,中午會供應營養午餐。
我心裡有點緊張。因為如果吃午餐時,有可以自由換位子的規矩,那麼這頓午餐將會成為迄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萬一無法和任何同學一起坐,必須獨自用餐的話,肯定會立刻成為全班議論的話題。如果被大家認定是沒有朋友的孤僻鬼,八成連梨花也會疏遠我。
我們的班導師,是一個姓村井的女老師。雖然年輕,眼睛卻死氣沉沉。我忍不住開始擔心她能否撐得了今後這一年。那位村井老師在開始用餐時,像是頗有怨言般說:
「午餐就在目己的位子上吃。也不可以移動桌子。」
教室到處響起「啊――」的抱怨聲。懷抱期待的同學果然很多。但村井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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