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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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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重演前天的失敗,今早我也看了電視的氣象預報。據說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十,但我很懷疑那一成的機率在哪裡。因為周五從一大早就是個大晴天。

上學途中,阿悟說:「太陽好有活力喔。」這麼有詩意的言詞一點也不像阿悟的作風,八成是從哪兒現學現賣。不過他講的的確沒錯。一大早的陽光就這麼強烈,看來今天不只是春意融融,恐怕還會有點熱。

報橋出現眼前時,阿悟說:

「阿遙。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他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令我不禁心生煩躁。

「幹嘛?」

「你的制服怎麼了?」

這天,我是穿運動服上學。他會產生疑問是理所當然,但他問得太晚。我明明一吃完早餐就立刻換上這身豆沙色的運動服了。

「沒怎麼。是學校有活動。」

運動服不管怎麼穿都不會好看,不過運動服也分還算過得去的設計,與糟糕的設計,中學指定的運動服,很遺憾,不管怎麼看都是很糟糕的後者,以這副打扮上街,簡直像某種懲罰遊戲。我實在不太想被人看到。

阿悟歪頭納悶。

「那你到學校再換不就好了。」

的確……

不,不對,只要是阿悟說的話,肯定哪裡有錯。

「你笨蛋啊。」

我先這樣虛張聲勢以便拖延時間。

「阿遙動不動就罵人家笨蛋。因為你自己笨。」

「我告訴你,你給我聽清楚。」

呃――啊,有了!

「一年級全體都得換上運動服,到時候換衣服的場所肯定不夠嘛,所以我才一早就直接穿上運動服。懂了嗎?」

就臨時掰出來的藉口而含,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很不錯。甚至連自己也開始覺得那打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理由。阿悟無力地說了一聲「是喔」。路已來到報橋,因此阿悟也就比噤口不語。

今天的活動是義務清掃。下午全體一年級學生要去佐井川河岸撿垃圾。雖然

覺得才剛入學就叫我們做這種事恨怪,卻又覺得正是因為剛入學才要這麼做。至少,今天是全班同學第一次一起去做某件事。

老師說如果下兩就會取消,所以那是最棒的,大晴天是第二選擇。在昨天剛下過雨的潮濕河岸撿垃圾,光用想的就覺得憂鬱,真希望天氣晴朗炎熱,讓濕氣全都消失。

期待沒有落空,這天一直很晴朗。

午休時間被縮短。整個學年要出發做志工前,好像要先在操場聽校長訓話。大概是因為這樣才縮減午休時間,但為何非得縮減午休時間呢?像平日一樣等午休結束再集合,有話要說的話之後再盡情說個夠不就行了。

二年級與三年級學生正在享受午休時,一年級穿著運動服離開學校,上學時雖對土氣的運動服感到丟臉,但這麼多人都穿一樣的就不以為意了,大家都一樣,眞是件美好的事!

我們都到操場上按照分組列隊!一組六人,男女生各三人。事先決定好一人負責拿垃圾袋,兩人負責拿火鉗。我什麼都不用拿。手套狂塞在口袋裡,。醜陋地鼓起一坨。

男生互相發牢騷。

「校長好慢。搞什麼鬼啊,還叫我們趕快集合。」

「就是嘛。天氣這麼熱!」

「對呀,渾身無力。」

簡直是雞同鴨講。男生大半都很笨所以沒辦法。

女生包括我與小竹同學和栗田同學,雖然同組,但是還沒熟到可以直呼名字。梨花是別組的。

我和小竹同學她們沒交情,今後也不打算混出什麼交情,不過這種想法若讓對方發現也很困擾,想必小竹同學與栗田同學也有同樣的想法,在那個前提下,我們面帶笑容抱怨這次的學年志工活動。

「還是會很納悶幹嘛派我們出公差,對吧?」

小竹同學說,我立刻做出反應。

「對呀,眞的。」

「打掃的工作我們每天不是都在做了。」

「當什麼志工。其的很悶。

栗田同學嚴格說來算是比較文靜,但不是那種會被排擠在對話圈外的致命文靜。

「路又遠……若是直接在原地解散就好了。」

「啊,對!那個我也有想到。」

這可不是為了配合話題才假意附和。義務清掃的地點是佐井川河岸地,雖然還要看分配到的地區,但基本上等於是去我家附近。可是書包還放在學校,因此事後得回學校。一天往返住家與學校兩趟,簡直是蠢斃了。

「唉,討厭啦討厭啦。」

小竹同學說著,轉動脖子。

就我觀察班上所見,對於義務打掃的反應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想到打掃就煩,每天在學校就己打掃了,幹嘛還要把我們趕到街上來撿垃圾」,小竹同學明顯屬於這一派。另一派則是「下午上課眞煩,就算被學校抓去出公差想必也不會比上課更無聊,所以毋寧欣然期待」,雖只是我模糊的感覺,但我猜栗田同學對這一派頗有同感。

我是蝙蝠。只要不發生衝突,哪一派都無所謂。

喇叭的聲音響起。校長走上升旗台。

「啊,啊,啊。」

他在測試麥克風。喇叭的雜音響起,但立刻消失。

校長也穿著運動服。可以清楚看出他那令人很想拿菜刀替他削去的大肚子,不免令人有點同情。雖不記得名字,但我超喜歡這位校長。因為他說話簡短。

嗯哼!校長發出貌似乾咳的咳嗽後,開口說道:

「呃――各位同學。接下來要請大家清掃河岸。昨天下雨導致水位上升,流速好像也變快了,因此請大家千萬不要靠近河水。在路上不要脫離隊伍,總之一定要小心避免發生意外,我想大家在班上也聽說了,垃圾要帶回學校。努力是好事,但是垃圾袋塞太滿的話拿回來的路上會很辛苦,所以大家要各自量力而為。報告完畢。」

簡短的訓話最後以「報告完畢」做結束,校長草草點頭行禮後便走下升旗台。入學典禮時也是這樣。非常好。

或許是以為就要出發了,幾個性急的傢伙已脫離隊伍。一個講話粗暴(我同樣不知道名字)的老師揚聲大吼:

「喂,站住,給我回隊伍去!誰叫你們走了!」

驀然回神,又有別人走上升旗台。

是我不認識的人,穿著整套水藍色運動服,脖子上圍著白毛巾。不僅身材過瘦還彎腹駝背。所以看起來有點窮酸,臉孔曬得黝黑,皺紋深刻,刮鬍子的地方留下顯眼的白色。此人還沒開口我就已猜到不是學校老師。從未見過當然是理由之一 ,最主要的是,他沒有老師們特有的那種氣質。看起來更像是在社會上吃苦打滾過的人。

他握住麥克風。

「各位,請等一下。我馬上說完。」

他如此開口,就算不是老師,似乎也很習慣在人前說話。

「呃,我懸常並互助會的川崎。今天各位同學義務打掃,要辛苦大家了。我們也為了讓常井……呃,坂牧這個地方更美好,每天都在努力,所以各位同學也要加油。」

常井互助會的人為什麼來學校?在此地這算是普通行為嗎?我朝左右偷窺,但面露不可思議的並非我一人而已。

升旗台上的川崎先生還在流暢地滔滔不絕。

「所以,互助會有個請求。撿到的垃圾,請做好分類。裝樹枝與塑膠這些可燃物的垃圾袋,與裝空罐的袋子分開放。選有,聽好喔。」

他環視操場一圈,停頓了一下。以便讓大家留下「接下來要講的事很重要」的印象。

「別人遺落的物品,請另外放在一處。錢包、CD ,還有,呃,電腦配件之類的東西。這隀東西必須交給警察,所以請不要擅自當成垃圾處理。遺落的物品不要丟,放在一起,再向老師報告。」

搞什麼,原來只是來宣傳垃圾分類啊。

的確,可燃垃圾與不可燃垃圾如果混在一起,雖說是義務清掃,想必反而會增添因擾,國中生擅自將他人遺落的物品塞進自己口袋會造成間題,這個我也完全理解。刻意如此強調,或許是因為以前發生過那種風波。但互助會的人特地來說那個,還是怪怪的……。算了,到處都有愛作秀出風頭的大叔吧。

出發前的訓話僅此而已。各班導師帶隊,從一班開始依序出發。

等待出發之際,小竹同學喀嚓喀嚓地一再開合火鉗。老是不吭聲也只會讓氣氛凝重,於是我試著說句不痛不癢的安全發言。

「果然很麻煩耶。」

但小竹同學朝我投以一瞥後,飽含意味地笑了。

「是嗎?」

咦?她分明言不由衷。

「啊?可是剛

才――」

「噢,那個啊!情況已經有點不同了。」

她笑著,又喀嚓玩弄火鉗。

我才發現男同學們也在竊笑互相咬耳朵,剛才明明,沒有壓低嗓門。隱約傳來的聲音是:

「……聽說有五萬……」

「笨蛋,才不是,更多……」

沒頭沒腦的怎麼回事?我不禁左右窺視,與別組的梨話目光相對。咦,這只是去撿垃圾對吧?我在視線中灌注這種尋求解答的意念,或者,是我搞錯了?

但是,她只回我一個聳肩的姿勢。班導師村井老師努力扯高嗓門:

「好,接下來,出發!」

隊伍緩緩起動。

我覺得好像被排擠了。這不是個好徵兆。

雖說是佐井川的河岸,但也相當遼闊。我本來還想若在我家的正對面撿垃圾那可多討厭,結果是全然不同的地點。

為了稍微熟悉這個城鎮,我經常檢視從媽咪那裡拿到的本鎮地圖。根據地圖顯示,佐井川自鎮北流過來,一度大幅朝東方轉彎。然後再以比較徐緩的角度轉彎,朝著幾乎是正南方流去。

我們班負責的區域,是大轉彎的內側地區。河湜下方長滿翠綠的草叢,靠近河邊後只見堆滿渾圓石頭的河岸。根據我腦中的地圖這裡應該是報橋略微下游之處,但從這裡看不見那座破橋。

平日想必有很高的雜草叢生。但是現在草被割得很短。這樣就走得過去了。換個角度看。也表示這是不割草就難以走近的地區。在這種地方撿垃圾能夠撿出什麼名堂?

老師最後再次提醒作業程序。不過撿垃圾也沒啥程序可言。

「各位同學,那大家就開始撿垃圾,做分類,裝進袋了。」

非常簡單明瞭。作業開始。

小竹同學鬥志昂揚,她呼喚負責拎垃圾袋的男生――

「我要往裡深入,你們快點跟上來!」

她招手。

一組只有兩支火鉗,所以我是戴手套撿垃圾,好吧,動手吧!我撥開草叢前進。立刻發現寶特瓶。這是好兆頭。

午後的陽光沒有想像中強烈。或許是因為就在河邊,雖然如此晴朗,卻只覺得冷。 一點也不暖和,我四處亂走尋找垃圾。火鉗有節奏響起的聲音傳來。

繼特瓶後,我又發現超商的塑膠袋,我不可能拎著每件垃圾到處走,所以決定最後再統一交給管垃圾袋的人,現在先把垃圾集中到一個定點。枯樹枝、空罐、破鞋子。本以為此地什麼也沒有,沒想到接連發現看似垃圾的東西。本來還擔心如果什麼都找不到是否會叫我們自己準備垃圾,不過照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尋找,撿拾,收集,身體立刻開始發熱。

我向來不以單純作業為苦,因此驀然回神才發現自己在默默撿垃圾,我

然醒悟。如果做得太認真。 搞不好會顯得與大家格格不入。班上最會收集垃圾的女生――這個頭銜可不太值得開心。我應該一邊和人聊天一邊隨便撿撿才對,想到這裡我抬起頭。

沒看到栗田同學,我倒也沒有一直盯著她,不過我記得栗田同學應該是加人看似藝文社團的小圈子。或許她是去那邊了。

相較之下,小竹同學帶著三個男生正在有說有笑。我覺得以小組行動為名義的話跟著他們應該不算奇怪,於是走過去。

「所以,五萬這個數字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小竹同學的話語傳入耳中, 一個男生笑著回答:

「是真的啦。聽說是吉崎說的。」

「若是吉崎說的那鐵定是騙人的,我想應該不可能是五萬。」

另一個男生一副被打敗的樣子說。

「好了啦,趕快撿垃圾。那種玩意,怎麼可能眞有。」

我停下腳。他們好像在講悄悄話,我有點不敢加入。

我四下張望,班上同學三五成群,獨自作業的人也不少。這樣的話,或許我不用勉強擺出摸魚打混的姿態也沒關係。但五萬到底是指什麼?

就在我停手之際――

「你怎麼了?一個人發呆。」

有人對我如此喊道。

是梨花。豆沙色運動服配白色手套。土死了。不過現在全體一年級學生都是同樣打扮。

「啊,嗯。沒什麼。」

「是嗎?」

䔧花好像誤會了。她看著我的手――

「哎,用不著那麼認眞撿啦。」

「說的也是。」

連我自己都覺得回答得心不在焉。然後我忽然靈機一動,明知很愚蠢還是試著問道:

「欸,我這只是隨便問問啦。這次義務打掃有錢拿的消息,你可曾聽說?」

梨花苦笑。

「就是沒錢拿才叫做義務打掃吧。」

「對啦,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據說有五萬圓 」

「什麼啊,你聽誰說的?

我們離小竹同學他們有點遠。雖然覺得應該聽不見,我還是稍微放低聲音。

「沒人訴我,只是那些男生好像隱約提到。」

看著我的視線前方,梨花哭笑不得地點點頭。

「噢,原來如此。」

「果然有內幕啊?」

「該說是內幕嗎……那是傳言,只是傳言。無聊的小道消息。」

大概是察覺我並沒有被說服,梨花戴著手套的手拍了兩三下,說道:

「乾站著也不是辦法,我們邊撿邊說吧。」

梨花把我帶到佐井川邊。幾步之外就是混濁的河流,若說水聲潺潺又好像有點洶湧。校長講得沒錯,水位想必的確上升了。我姑且還是彎腰假裝撿垃圾,卻沒看到可以撿的東西。八成是這邊靠河水太近,已被暴漲的河水沖走了。

「一直都有提供奬金的傳聞。」

梨花如此開口。

「金額是五萬圓?」

「五萬的說法我覺得不正確。」

我依然不知道是針對什麼懸賞,心裡模糊覺得,那麼一萬圓應該差不多吧。但梨花想了一下。

「應該是一百萬左右吧。或者更多。」

她說。

「啊!?」

「如果眞的找到的話。應該說,如果真有的話。」

媽咪沒給我零用錢,五萬圓就已是遙不可及的巨款了。現在猛然告訴我有一百萬,感覺上好像完全不現實。

「……如果有的話?到底是有什麼東西?」

「嗯……」

梨花顯然在猶豫。是因為如她自己所言「是無聊的小道消息」嗎?我當下直覺並非如此。梨花是因為那件事不便傳揚開來所以才猶豫。

沉默大概整整持續了十秒。梨花撿起腳邊的小樹枝,扔進河裡。然後盯著混濁的河面開口。

「水野報告。」

水野報告。我在口中試著低語。我知道那個嗎……不,我完全沒概念。

「那是什麼?」

「你想知道?」

「嗯。」

梨花又蹲下身子,這次撿起小石頭。把那個也扔進河裡。

「好吧。這鎮上的人全都知道這件事,你聽了之後,想笑就笑吧。」

做出這不可思議的開場白後,梨花開始敘述。

「就連水野報告是什麼樣的形式都沒人知道。有人說是筆記本,也有人說是CD,或者磁碟片。水野是一位學者。好像叫做水野忠良吧。五年前,來到我們鎭上。」

我也在梨花身旁蹲下。梨花在注視某樣東西。我朝她的目光前方看去,那裡有塊巨大的招牌。與我家附近的一樣。「高速公路拯救一切」。

「事情的開始,是在更早之前。在我們出生之前。當時計畫興建第三高速公路,正在商量該經過哪裡。有迂迴山路的A路線,挖隧道筆直穿過的B路線,繞行各個鄉鎮的C路線。這個地方……坂牧市,位在A路線上。」

第三高速公路計畫這個名詞我曾經聽過,有段時間,新聞經常提到這個話題。但我已記不清了。

「我記得那個高速公路――」

「嗯。計畫被凍結了。不是中止,據說是因為沒錢所以現在暫時不能興建。」

梨花一笑了!用那種有點冷漠的笑容看著「高速公路拯救一切」這行字。

「可是,當時的坂牧市據說鬧得很大。第三高速公路預定銜接東名高速公路,只要走這條路,不管是去名古屋或東京都可以迅速抵達。這裡將會有高速公路,客人會走高速公路不斷來到此地,肯定會在商店街消費。年輕人也會搬來。人口會增加,大家也會賺到錢,坂牧市這下了可以起死回生了……據說如此。」

「起死回生。」

「換句話說,

本來已經死了。」

我回想那條常井商店街衍,悄無聲息,冷清的成排店家,一半鐵卷門深鎖,另一半陳列著完全激不起購買慾的落伍的帽子與鞋子。我看到的安靜,只不過是這城市的一部分。

凹凸不平到處龜裂的道路。抽獎會場神情疲憊的成年人,就連我們念的中學也是,目前使用到的教室不到一半,也就是說,以前曾經容納了兩倍以上的學生。

「當時製作了橫條布幕,也豎起旗幟。人人都以為明天就會有高速公路鋪設過來。……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計畫被凍結了對吧?」

「不。那是後來的事。比那更糟。若只是凍結,至少還會以為有一天會鋪設。」

然後,梨花嘴角含笑地看著我。仿佛要問:你姊猜猜看更糟的事是什麼?

我什麼都答不上來,答題時間好像就已截止。

「很簡單。新聞爆出第三高速公路計畫以B路線較有力。」

「……啊」

「B路線不走坂牧市,大家這下子慌了手腳,之前好歹冠上A路線之名,所以感覺上好像已經贏定了。這下子驚慌失措,急著想要聲援A路線,大家頭上綁著頭巾在公園集合,市長還上電視……對了,好像還搞出什麼A路線歌謠呢。」

綁著頭巾大跳A路線歌舞,就會有高速公路出現嗎?

我還是小孩。但是,連我都知道。那絕不可能。

「好像需要一張反敗為勝的最後王牌。」

聽到我這麼說,梨花微微點頭。

「本地的那些大人物也這麼想。於是請來了水野教授。」

我多少可以猜到這個故事的情節了。

「水野教授以前據說曾在決定高速公路事宜的某某委員會待過,把那個人請來,讓他做種種調查,然後再發表結論告訴大家:『路線最完美,應該選A路線!』

這樣至少比A路線歌謠更有意義吧?水野教授到達時,大家簡直像招待國王一樣熱烈歡迎。」

「那個人,果然照大家的意思做了?」

「嗯。他調查了什麼我不清楚,但是傳聞中他的確寫了推薦A路線的報告書。也決定了遞交報告的日期。」

傳聞。也就是說,果然――

「那玩意不見了是吧?」

「嗯。」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納悶不解。

「不見了……我是不太了解啦。但這種東西是用電腦製作的吧?請他再寄一份同樣的報告不就好了。」

梨花聳肩!

「要是那樣能夠了事就好囉。」

「他是用手寫的報告?」

「不知道。我不是說過沒人知道報告的形式嗎?他雖然留下了筆記型電腦,但是電腦被密碼被鎖住了誰也看不到。畢竟對本地來說水野報告是寶貝,我想當時應該曾經全力試圖打開電腦。可惜沒有成功。」

「我懂了。那個教授忘記密碼了。」

「怎麼可能!」

梨在說著對我一笑,用那種好像隨口提到昨天下雨的語氣說:

「他死了。」

「……他是個老人嗎?」

「是老人沒錯,但他不是病死的。我告訴你,」

她看著混濁的佐井川說。

「他是從報憍掉下去,淹死的。」

「嗚!」的驚呼音效卡在喉頭深處。也許是察覺我不由自主掩口的樣子,梨花滿臉不可思議地問: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長吸一口氣。勉強對訝異的梨花擠出笑容。

「說到報橋,我正巧今早剛走過。想到那裡死過人,有點嚇到。」

「噢,這樣啊。」

她好像總算相信了!

但我嚇得面無血色,其實不是因為那個理由。

報橋,欄杆低矮的舊橋·阿悟說會搖晃不敢過那座橋,那小子的確這麼說過:「有人從這裡掉下去!」

不,那純屬巧合,那座橋的確很危險。阿悟只不過是在說橋會搖晃很可怕罷了。

梨花熱心指點我這歷城市的歷史背景,我卻有秘密瞞著她,這樣好像有點不公平,但是,這不能怪我。因為我不可能說得出「這樣啊,我家阿悟也講過同樣的話喔!雖然那小子從未來過此地」。

為了促成高速公路建設而請來的水野教授,死在這個城市。而現在,可以拿到五萬或一百萬的流言滿天飛。

我又吸了一口氣,說道:

「我知道了,這裡的居民認為,水野報告還藏在某處。所以不惜懸賞尋找它。」

五年前死去的人,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報告書。再加上懸賞的傳聞流竄,就連撿拾垃圾做志工的國中生都跟著急紅了眼。

記得梨花開始敘述前,的確這麼說過。「你聽了之後,想笑就笑吧。」原來如此,或許的確是個可笑的故事。

但我笑不出來。

「那筆獎金,是誰提供的?」

「大人們。」

笑出來的是梨花。

「水野報告對大人們而言是最後的夢想。只要有了那個,此地便可得救。我們學校全校學生加起來也只有四百人對吧?以前有一千人,而且聽說光是中學就有六所。現在只剩三所。他們深信只要有了水野報告就會不斷有新生兒誕生,到時又能招收到一千名學生,所以每個人都出了一點錢……這是傳聞啦,傳聞。」

「真的只是傳聞嗎?」

如果只是傳聞,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故事,梨花想要敷衍帶過倒是無所謂,但我不得不確認。

梨花撇開眼,不知是否錯覺,她好像有點羞愧,小聲說:

「大家出錢的事,好像是眞的。」

我朝佐井川對岸看去。看那塊刻意讓人從河堤道路可以看見的「高速公路拯救一切」的招牌。想喝熱檸檬汁的那晚,我看到那個,覺得像在祈求神明。

看樣子,我的直覺並不離譜。

「那其實是一種布施。」

「啥?」

「那不是提供懸賞獎金,我猜想,應該是『請神明保佑我們找到』的布施。大家可能是基於那種去廟裡拜拜許願必須捐點香油錢的心情才掏錢吧。」

梨花眨巴著眼,然後,有點如釋重負地笑了。

「或許吧。」

在靠河邊這麼近的地方說話,弄得身體發冷。我慢吞吞站起來,伸個懶腰。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有趣的故事。」

「有趣嗎?我都煩死了。」

她皺起眉頭。也對,站在土生土長的梨花的立場,這或許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她一邊起身――

「基本上!」

她大聲說。

「假設,我是說假設喔。這次義務清掃真的找到水野報告,而且內容非常精采令大家讚不絕口,情勢來個大逆轉,決定選擇A路線,錢也有了。立刻開始建設工程。而且負責施工的是超級厲害的建設公司,只用一天時間就像變魔法似地蓋好了高速公路,之後……真的會那樣帶來一大堆好處嗎?」

「啊,那個我也有想過。」

「對吧?當然,或許的確會帶來一些顧客。」

不,梨花太天眞。或許她心底還是有一點相信高速公路會拯救一切。我懷著――比方說,就像告訴阿悟「電視上那個超人戰隊的英雄其實根本不會變身喔」

――有點惡意的心情,告訴她:

「我說梨花……」

「啊,什麼?」

「假投高速公路蓋好了,只要一個半小時就可抵達東京吧。然後,假設你已經長大了,自己開車。」

「……啊!」

不愧是自稱「比較敏銳」的梨花。光是聽到這裡好像就已理解我想說什麼了。

如果高速公路連接了坂牧市與東京、名古屋,比起跑來啥也沒有的坂牧購物的東京人、名古屋人,肯定是跑去應有盡有的東京與名古屋購物的坂牧人更多吧。至少,如果我自己有車子的話一定會這樣做。

梨花誇張地渾身顫抖,食指抵著嘴唇。

「噓――!阿遙――噓!!」

「當我是小狗嗎?」

「不,我是認真的。阿遙,你千萬不能在這裡講那種話。我剛才不也講過了嗎?水野報告是大人們的夢想,高速公路就是神明。」

「所以講那種話會遭到神明的懲罰?」

「大人會把你視為異端份子,聚集起來活活燒死你。」

我笑了。梨花山吃吃笑。笑了一會後,察覺次來的風好冷,於是不約而同地說:

「……好了,撿垃圾吧。」

同學散布在河岸

上,或熟心或敷衍地撿拾垃圾。小竹同學真的以為會在這裡找到水野報告嗎?畢竟那可是價值百萬的東西,就算覺得不可能還是想找找看的心情我能夠理解,如果讓我來找……東西會在哪裡呢?水野教授住的地方,想必一開始就被人找過了。

梨花自己雖然抱怨很煩,但我有點羨慕梨花,不,是羨慕住在坂牧市的孩子

能夠眞正讓人尋寶的城市,即使找遍全世界恐怕也不多吧。

我們穿著骯髒的運動服沿著來時路回學校。

本以為河岸這種地方誰也不會去,沒想到最後大家拎的垃圾袋每一個都是滿滿的。與其說是人們跑來丟棄的,我想多半是順水漂來的吧。

回到學校時,大家果然都累了,班會也開得懶洋洋,校園打掃臨時取消倒是福音。不過放學後,還是有很多同學趕著去社團。我一方面覺得大家真有活力,同時也不禁認眞思考自己是否還是該加入社團比較好。

總之,今天還不能回家。剛把手伸向書包,就有人從背後拍我肩膀。

「阿遙,回家吧。我幫你拿!」

是梨花,她半開玩笑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書包。

我甚至來不及阻止。梨花歪起頭,把書包一再舉起放下一邊問道:

「……是我的錯覺嗎?怎麼覺得你的書包好重?」

「啊,嗯!你別管啦,先把書包還給我。」

打開要回來的書包,我把笨重的原因拿出來給她看。是三浦老師借給我的《常井民間故事考察》。的確沉甸甸,足有好幾本教科書的份量。梨花不大像愛看書的人,隨身帶著這種書恐怕會讓她覺得奇怪。

「這個啊――」

我準備偉解釋。沒想到,梨花意外地兩眼發亮。她拿起《常井民間故事考察》

認眞打量。

「哇,這本書還在啊。」

「還在……?」

搞了半天,好像反而是我被嚇到了。梨花靦腆地笑著放下書――

「呃,這是我爺爺幫忙編印的書,我正覺得最近好像都沒看到它的影子,所以忍不住。」

「最近都沒看到它的影子?你是指這本書?」

「啊,抱歉,騙你的。其實只是看到書名才忽然想起。」

梨花彷佛碰觸到懷念的紀念品般輕撫封面。

「眞令人懷念。」

「你看過?」

「嗯,算是吧。」

那――我本來想問 ,她卻又接著說:「不過內容幾乎已忘光了!」

梨花的手指輕輕掀開封面。

「欸。我可以看一下嗎?」

「啊,嗯。」

沒什麼不可以的,只不過是本書。反正我回答時,梨花早已掀開書本了。

「嗯……」

好像並沒有她想找的記述。她隨手翻閱。我覺得気氛有點沉悶,於是從旁開口

「全部都是字。」

「是啊。」

「你有印象?」

「難講,或許還是得專心閱讀才知道。」

或許是因為沒有特別吸引她注意之處,只見梨花不停翻頁,我搞不懂她對這本書到底有沒有興趣,於是,抱著碰運氣的心理試著開口。

「那是三浦老師的書。」

「這樣啊。」

「如果你想看,跟三浦老師說一聲他應該會借給你。呃,八成,會遊說你加入歷史社。」

「遊說?」

梨花停下手,笑著抬頭。

「那位老師還會遊說新生加入?我還以為他壓根兒不在乎社團活動。」

「那算遊說嗎……總覺得不知不覺就會被他當成社團學生看待。」

「啊,果然如同我之前說的印象。」

我自己講完後又有點不安。如果加入歷史社真的成了既定事實,我會有點困擾,藝文社團的女生總是給人內向的印象。那點雖然早有覺悟,但是如果獨自加入歷史社肯定會被當成怪胎。兩人以上倒還可以唬弄一下……

「咦?」

再次翻頁的梨花,忽然脫口驚呼。書頁之間,夾了一張哈密瓜色的紙張。

「那是什麼?GG傳單?」

我這麼一說,梨花微微蹙眉。

「是GG傳單沒錯……」

我也起身湊近看那本書。乍看之下就很廉價的黃綠色紙張。大剌剌印刷著頗有幾分可愛的渾圓字體。寫的是「爭取落實反思會開會通知」。底下還有比較小的文字,「時間,四月十三日(周日)下午五點起地點,坂牧文化會館」。

「說到爭取落實――」

我欲言又止,但好歹也已明白此地的內情,說到爭取落實那當然是指爭取落實在本地開闢高速公路的計畫,那是可以拯救一切的,神。

「噢……」

梨花咕嚷,拿起那張傳單。然後直接折起,塞進裙子口袋。那是三浦老師的――她的動作若無其事令我甚至來不及出聲阻止。見我張口結舌。梨花猛然灘開兩手給我看。

「應該沒關係吧?」

「也對。沒關係吧。」

雖然我還是搞不太懂。

看看時鐘。無法從容不迫地還書就麻煩了。畢竟《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很重。如果叫我把書帶回家,肩膀肯定會被鍛鍊得肌肉隆起。

「梨花。不好意思,我要去找三浦老師還書。」

梨花說:「這樣啊?」她把書合起來遞給我,然後有點遺憾地凝視封面――

「對了,你幹嘛借這種東西?」

她問道。

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她會問那個。

答案是「阿悟聲稱可以預見未來,所以我去問三浦老師知不知道這種事,結果他誤以為我對民間故事有興趣,就給了我這本書」。但是,我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畢竟梨花都已好心地佯裝不知了。

吞吞吐吐的更顯可疑。情急之下只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對『玉名姬』的故事很感興趣,想看這方面的資料,老師就借給我了。」

說完,才察覺失策。這樣子,萬一她問我為何對玉名姬感興趣就無法逃避了。我儘量裝得坦然無事。但梨花並沒有這麼問。反而露出不可思議的錯愕表情。

「玉名姬?」

「嗯。我記得應該是這個名字。」

「這麼古怪的事你也知道。」

「很古怪嗎?」

梨花結巴了一下。

「嗯,也不算古怪吧。本地的孩子全都知道。不過,原來是這樣子啊。我本來還想著改天要告訴你,結果你已經知道了。」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看起來碰不失望。我知道玉名姬似乎令她感到意外又困惑。

「如此說來,阿遙你要加入歷史社?」

「我還沒決定。只是想先了解一下玉名姬的故事。」

「嗯――不過,那本書里寫了嗎?」

「只提到一點點。還書時說不定還要和三浦老師聊一下,所以你先回家沒關係。」

梨花不停搖手。

「沒事,反正我太早回去也沒事做。我也很好奇浦浦會怎麼說,我等你。……雖說是學校老師,浦浦畢竟是外地人。」

在過往的校園生活中我在意過很多事,但我想,我一次也沒注意過老師是不是外地人。

我前往一樓的教師辦公室。也許是因為在河岸與梨花講話時一直蹲著,腰和大腿繃得很緊。雖然覺得蹲那麼一下子應該不可能肌肉酸痛,但下樓梯時腳步還是變得有點謹慎。

或許是因為知道會聞到所以鼻子變得格外敏感,光是走近辦公室就已聞到菸味。自從爸爸消失後,以前瀰漫在公寓的菸味逐漸淡去。搬來這裡後,家中再也感覺不到菸味。我很高興。同時,又覺得自己這種高興有點無情。

我喊了一聲「報告」後走進辦公室。

三浦老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整個人趴在桌前正在埋頭寫東西。三浦老師是否當班導師我不知道,,但是他好像也有參加這次義務打掃活動。只見他穿著運動品牌的運動服。腳邊和後背還沾著草屑。他看以一心一意地埋頭工作,但梨花還在等我,我只好硬著頭皮逕自開口:

「三浦老師。」

他抬頭,順便抬一下眼鏡框,這才轉過身。

「啊,是越野啊。課業有問題嗎?嗯?不,不對,今天沒有你們班的課。」

我把《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夾在身側。伸出沉重得快要發麻的手。

「我是來選您借給我的書。」

「啊?噢,這樣啊。我還在想書怎麼不見了。原來是借給你了,我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三浦老

師抓抓頭,然後接過書本。明明是昨天才剛主動借給我的,居然以為不見了,這也太扯了吧。嘴上說是珍貴的書卻隨手往桌上一放――

「對了,怎麼樣?」

他間道。

「呃,那個……」

我遲疑著該怎麼說,但老師並沒有認真等待我的答覆。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熱切表情――

「老師嚇了一跳呢,你居然對「可以未卜先知的小孩』感興趣。嘿,本地小孩或許視為理所當然已經習慣了,況且那或許已是被人遺忘的民間故事。若真是如此實在令人傷感。你是從外地搬來的,看法應該比較中立客觀。你看了多少?」

「嗯……」

我有點難以啟齒。

「我看了『阿朝與玉名姬』的故事。」

「嗯。然後呢?」

「對不起。我只看了那個。」

三浦老師的神情失望到令人懷疑「有必要如此嗎」的地步!我甚至忍不住很想說「請再借給我幾天,我會好好閱讀」。但只見老師想了一下,旋即自己振作起來。

「也是,你還要寫功課嘛。況且,老師後來才發覺,名稱直接提到『玉名姬』的就只有那個故事。雖然其他的故事也有暗示,或稍微提到一下。算了。嗯,那你把書還給我吧。」

「謝謝老師。」

「不客氣。」

說完,三浦老師又想埋頭做他自己的事了。察覺我還沒走,他彷佛遭遇神秘自然現象的小孩,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說:

「嗯。你怎麼了?還有問題?」

「是。算是吧!」

老師看著桌上書寫的東西露出沮喪又悲傷的眼神後,把《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壓在上頭擋住它。我好像終於明白,為何總覺得三浦老師不適合當教師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老師偶爾還是有。但是。喜怒哀樂這麼明顯形諸於色的老師,在我過往六年的校園生活中還是第一次碰到。他連人帶椅子傳向我,神情爽朗地說:

「那你說吧。是什麼問題?」

「那個。沒有好好把書看完就來問問題或許不太好……但是玉名姬的事,能不能再多告訴我一些?」

三浦老師的反應很慢。只見他沉默,蹙眉,抬起眼鏡框,最後忽然露出開朗又充滿自信的笑容。

「這樣啊。你想知道更多啊。對不起喔越野。老師都沒發現你這麼好學。嗯,稱為好學也怪怪的吧。因為這不列入學校成績。如果這樣也不介意,那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然後老師起身。

「應該說,關於這件事其實老師自己也跟學生沒兩樣,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越野你聽完之後細細咀嚼,可以成為共同研究者,老師會非常高興。不過我顯然太性急了。那,我們走。」

這句「走吧」也太為難人了。

「請問,我們要去哪裡?」

老師楞了一下。

「我覺得有黑板比較好,所以想借用空教室,不可以嗎?」

可不可以借空教室,為什麼要問我?老師從鑰匙盒取出一把鑰匙,意氣昂揚地大步走去。梨花還在等我,沒想到老師居然要換地方認眞教導我。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敢開口說朋友還在等我,只能萬分心虛地跟在三浦老師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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