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遞迴 > 第一卷 第九章

第一卷 第九章(2/2)

目錄

「嗯。」

「就因為你不在,我可慘了。雖然還不到霸凌的程度。」

於是,梨花倏然皺眉。

「啊?這樣子啊。那真太過分了。我明明交代過大家,要對你溫柔一點。」

「你沒在眼前看著大概還是很難吧。」

「嗯……眞是討厭耶。」

「對呀。」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討厭就隨口附和。

然後梨花手扠腰說:

「對了,這麼晚了找我幹嘛?你忽然打電話來,嚇了我一跳。」

梨花會以什麼態度面對我,我事先想過幾種模式,例如爽快承認的模式,或者發脾氣的模式。看樣子正確答案好像是裝傻的模式。

我刻意像聽到笑話般朝她一笑。

「別鬧了。今晚要熬通宵吧?其是辛苦你了。不過,這將是漫長的一夜,所以稍微陪我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要熬通宵?別看我這樣,我向來睡得很早。現在也已經困得不得了,你為什麼認為我會熬通宵?」

「因為――」

「今天不是庚申的前一天嗎?」

我語帶笑意說。

梨花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很想看她的表情,可惜眼睛還沒習慣黑暗所以看不清楚。

梨花像要諄諄告誡般說:

「阿遙,你誤會了。在庚申的前天徹夜不眠的,應該是玉名姬。」

「說的也是。如此說來,那個庚申堂內,現在有陽子在嗎?」

沒回應。

選這個地點對話果然是對的。庚申的前一天,玉名姬據說會獨自守在庚申堂。,如此說來陽子當然不可能在這裡。

「她不在對吧?」

「……」

「因為她並不是玉名姬。我聽三浦老師說過。玉名姬在庚申的前七天當中

,不能吃肉也不能吃魚。可是她卻吃了臘腸。」

「這年頭,吃素齋戒已經不流行了,只要『講』的人沒看到,陽子姐肯定也會打馬虎眼。」

「或許吧。不過,老師還告訴我別的喲。玉名姬不能吃的東西包括肉和魚,還有,呃,五渾?」

我其實無意套話,但就結果而言變成如此。因為梨花糾正我的說法:

「是五葷。」

「對對對,就是那個。你挺了解的嘛。據說是指大蒜啦韭菜啦,還有蔥花什麼的。」

我的眼睛已漸漸適應黑暗。

「對了梨花,在跳蚤市場時,你特地叫賣面的別放蔥花耶。」

「你的記性眞好……」

梨花語帶驚愕,繼而又說:

「人家怕吃蔥嘛。」

是那種並不試圖讓我相信的耍寶語氣。

「不對吧。不是那樣,是你不能吃蔥吧?」

我想說的是什麼,我看穿的是什麼,梨花想必早已察覺。所以我也知道事到如今不用特地挑明,但這是態度的問題。我看著梨花沉入黑暗的眼睛,說道:

「梨花就是玉名姬吧?」

意外的是,梨花竟然還不投降。我本以為她是個更爽快的女孩。

「只不過不吃蔥花就被當成玉名姬,眞是傷腦筋。就只有這個理由?」

當然不是。我搖頭,但我不確定梨花是否看得見我這個動作。

「星期六,你帶我來過這裡。把陽子介紹給我認識。」

「她是個好人吧?」

「嗯。是個好人。還客氣地拿坐墊給我們用。」

光是這樣說,梨花似乎已猜到下文,可以看見她把右手放在額頭。

「啊,是那時候啊。你的記性眞的很好,觀察得也很仔細。我好像有點太小看你了……」

這下子,幾乎等同承認了。但為求保險我還是說:

「你坐的是上座。」

陽子起身替我們放坐墊時,自己特地從原先坐的位置移開。她坐到入口的紙拉門旁邊。梨花有

點不情願,或者是有點困擾地,坐在壁龕前。

我爸爸是個非常講求禮儀規矩的人。他不僅嚴格制定看電視的規定,同時也不忘教導我常識性的禮儀。壁龕前方是上座。而陽子特地把那個位置讓給梨花。

「事後我才想到,那表示梨花的地位比陽子更高。本來應該當場就想到才對的。」

正確說來,我是直到聽三浦老師說玉名姬在庚申前禁食五葷,這才頭一次產生懷疑。從那裡往回推想,這才想到陽子當時讓位子的事。

梨花的雙手在腦後交握。

「我一直跟她說不用那樣做。可是,她就是不聽。太有家教也值得商榷。」

「一直?陽子不是為了給我看才特地找來的嗎?」

「啊,那倒不是。嗯――該說是替身?」

原來如此。

「是用來應付三浦老師那種人吧?」

「對呀。自從書上刊登後,就多了很多自稱學者的人到處打聽。我個人是覺得無所謂,但『講』很討厭那些人。」

梨花不說「互助會」直呼為「講」。看來她其實比較習慣那個說法。

她指的書上大概是《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吧。如此說來,《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從此地的圖書館徹底消失,該不會也是「講」那些人的傑作?雖然這麼想,但我決定不追問。對書的下落感興趣的是三浦老師,不是我。

梨花踢開腳下的泥土,不滿地說:

「不過,算了。對了,就算你猜對了又怎樣?如果我真的是玉名姬,在庚申日負責乾杯致詞,那又怎樣?」

她還在講那種話。

「如果你是玉名姬就和『講』有聯絡吧?和不認識的大人交易很麻煩,所以我想直接與你交易。」

「交易啊?」

梨花交抱雙臂。細微的表情還看不清楚。不過,我總覺得她在笑。

「你在電話里也講過那種話。什麼交換云云。不知你是指什麼?我能夠與你交換的頂多也只有日記。」

「交換日記也是不錯的主意。」

從容不迫的態度是梨花刻意採取的策略。我不能被她壓倒。不能上她的當。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把阿悟還給我。」

「阿悟小弟啊。是你弟對吧?他失蹤了?眞令人擔心耶。」

也不能被她激怒。我勉強擠出冷靜的聲音。

「我不是說過是交易嗎?我不會讓你吃虧。但你如果非要那樣裝蒜,那就沒啥好談的了。」

「你這麼逼我也沒用……聽起來簡直像是『講』綁架了阿悟小弟。他們幹嘛非做那種事不可?」

我可沒說只是「像是」。可是梨花好像打定主意不認帳地做垂死掙扎。為什麼呢?事到如今,她應該明白我不可能說一聲「噢,是我誤會了」就撤退。

說不定――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如果我把這段對話錄下來,將會成為犯罪證據。本地的大人們,說不定都會被警察逮捕。這麼想的話,或許也難怪梨花會戒心這麼重了。

那麼,我只好打出底牌直到她肯交涉為止。

「那,我就直說吧。」

我在口中迅速舔唇。

「這個城鎮,一直有開闢高速公路的夢想。那是很誇張,很荒謬的夢想。但是為了那個夢想,『講』請來了大學老師。這位水野老師,應邀來到此地,並且,的確寫成了一份報告。

「但水野教授死於此地,他從橋上摔落,淹死了。若光是那樣,對『講』來說或許還可以單純視為外來者的死亡。但是,本該收到的報告書『水野報告』也就此下落不明,這下子事態就不同了。教授已死,也沒有別人知道調查內容。

「之後這五年,『講』一直在找水野報告。不知是真是假,甚至傳出懸賞百萬的說法。那是眞的嗎?如果找到水野報告,『講』眞的會付錢嗎?。」

梨花以清醒的口吻回答:

「我想那只是在強調不惜付錢,寧願付錢也要得到的決心。」

我想也是。

在醫院與三浦老師談話時,我對老師舉出的「姥皮」這個比喻無法完全消化理解。老師或許已經儘可能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迂迴暗示了,但是因為故事裡提到的都是新娘,村中財產,海奴薇蕾這些不相干的事情,所以讓我暈了頭。

江戶時代的奉行官,明治時代的公務員,昭和時代的公司職員。他們為常井帶來利益卻墜落報橋身亡的理由,三浦老師是用那個故事打比方來解釋的。――起初打算給報酬,但是任務完成就不想給報酬了,所以乾脆讓他們死亡以便賴掉這筆帳。

與其用故事打比方,對我而言還是即物性的方式較易琿解。若是按照「講」的過往歷史,就算我找到水野報告送去,頂多也只會被一句「謝謝」打發,弄得不好說不定還會浮屍佐井川。

我會游泳,但在黑漆漆的河裡游泳可不是我的喜好。我聳聳肩,繼續說。

「同樣在五年前,聽說這間庚申堂發生火災,五在前,擔任玉名姬的常磐櫻,就是死在那場火災。真是可憐。」

庚申堂看起來就很新。明顯是最近重建的。火災的事實本身無法隱瞞。本以為常磐櫻是玉名姬這點說不定會被否認,但梨花承認了。

「對呀。」

「問題是,有一點讓我很不可思議。」

沉默中,梨花好像被話題帶著走,眼下的主導權由我掌握。繼續這樣就對了。

「你說過水野教授的筆記型電腦無法解析吧?」

「……嗯。」

「也就是說,筆記型電腦還在。想必,是留在旅館或飯店。可是,大家相信在電腦之外另有一份水野報告。那很奇怪。調查內容明明存在筆電里,卻另有一份可以隨身攜帶的報告書。是為了預防萬一複製的備份嗎?可是那種個人行為, 『講』不可能知道吧。

「『講』知道調查結束有一份匯整報告的東西。所以一直在找那個,為什麼會知道?那當水野教授這麼說過。他打電話說報告做好了會送去。因為已經約好了要交報告,所以『講』才能夠知道筆電之外另有水野報告。」

黑暗中,傳來梨花的嘆息。

「厲害。你說對了。你是從那麼細小的蛛絲馬跡想出來的?」

太好了。本來還沒有百分百的把握,看來猜對了。但現在得意還太早。

「我想出來的還不只那個喔。」

我稍微喘口氣。

「關於水野教授的死,我查過報紙。常磐櫻的死,則是聽三浦老師說的。之後整理出來嚇了我一跳。兩者都死於同一天。三浦老師說,常磐櫻死的那天,是『集會日的前一天』。說到庚申堂的集會當然就是庚申日。庚申日的前一天,應該只有玉名姬一個人待在庚申堂。

「之前梨花說玉名姬是負責乾杯致詞的人。但我已經不相信了。也不相信你所謂的校慶園遊會的灰姑娘。

「五年前,水野教授死了,前任玉名姬也死了。這樣子,等於是重演過去

再發生的悲劇。簡直像是民間傳說的改寫,直到五年前還在持續的那種舊事重演,若說如今就這麼突然中止,我絶對不相信。

「玉名姬是『講』的代表性存在。平時的職責或許只是帶頭乾杯致詞,但是需要外來者的某種幫助時,就會成為本地代表。於是,我就在想……水野教授該不會是把報告書交給了玉名姬?」

我可以感知梨花的動作與呼吸。卻無法判讀她的表情。至少這片蒼鬱的樹林若在五年前的火災夷為平地,或許還可在月光下看清梨花現在是什麼表情。

水野教授把報告轡交給了玉名姬。換言之交給了「講」。正因如此,水野教授已無利用價值。之後的下場一如前例。

「在交報告書的地點,雙方為了報酬發生爭執……這個當然只是我的猜測。直到陽子姐的前任,都還是用蠟燭照明吧?那樣很危險。只要蠟燭稍微倒下就有可能釀成火災。但庚申堂毀於原因不明的火災是事實,此地好像也有玉名姬在失火前便已死亡的傅言,所以我的推測或許也不算太離譜,你說呢?」

我雖這麼問,梨花卻未回答。她似乎不肯配合到那種地步。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沒抱太大期待。

到此為止,是在陌生城鎮的陌生人之間發生的事件。接下來,才是對我而 言的正題。

「那場火災發生時,據說有目擊者吧?可是卻未能取得證詞。為什麼呢?」

「……」

「話說回來,從這裡往下走幾步路的地方有戶森元家。在那裡,阿悟說過傻話。他說以前在那裡住過。,另外,他也說過在房子附近有個像現在的我這麼大的女孩,在好似森林中的場所陪他玩耍。

「梨花。你不是問我『講』為何非得綁架阿悟不可嗎?這句話該我問才對

,不過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我決定攤牌。

「因為阿悟就是五年前那場火災的目擊者。」

如果阿悟沒發生任何事,我大概也不會這麼想。就算想到了,肯定也會一笑置之認定不可能。

然而,阿悟沒回來,反而加深了我的懷疑,如果根據那小子被人盯上的事實反過來推論,能夠想到的原因只有這個。

「那小鬼,只有看到火災的新聞時異常激動。五年前未能從火災目擊者那裡取得證詞的理由,我猜想就是因為目擊者太年幼。」

「若真是這樣――」

這時梨花插嘴。

「警察或許想找阿悟小弟談話。再不然,就是消防隊吧。但是,那跟『講』應該扯不上關係吧?」

我起先也這麼想。若只是單純的火災目擊者,應該犯不著盯上阿悟。但事情 並非如此。歸根究底,阿悟目擊火災並非問題所在。

「他是火災目擊者,這表示五年前的庚申日前一天,他就待在這庚申堂。如此說來,他或許是常磐櫻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他或許知道水野報告的下落。」

「或許嗎?」

「我只能說『或許』。但是五年前的相關人士,想必更確定,若是火災剛發生時,阿悟自己想必也說過他見到玉名姬。」

「你是說就因為這樣綁架了小孩?」

是為了水野報告。如果列印出來,可能只不過是一張紙片罷了。就算找到那個,也不能保證事態會有好轉。

若是我,肯定會這麼想。梨花說不定也是這麼想。

然而,我扯高嗓門。

「梨花你不是告訴過我?在這個地方,高速公路是最後的希望。連個像樣的公司都沒有,商店街的店也幾乎都倒了,學校一一關閉,剩下的學校也空著一大堆教室,在這樣的地方,你說高速公路就是神。

「我當然覺得很可笑。很想嗤之以鼻。但這個城鎮的人並不這麼認為,這不是你說的嗎?」

去逛跳蚤市場的那天,我想借廁所在文化會館迷路時,順手把爭取落實反思會」的傳單在布告欄貼好。只因這樣,就被一個詭異的男人像要舔舐全身般盯著不放,最後都已經搞清楚是誤會,居然還兇巴巴地叫我別做令人誤會的舉動。

如果光是那樣,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表示此地也有可怕的人物。問題是還有更可怕的事。

「三浦老師不是出車禍嗎?我去探望他時聽他說了。他說自己被人盯上。」

「那個老師本來就是怪胎。」

我用力搖頭。

「不是那樣。我想起來了。我是在哪見過『爭取落實反思會』的傳單。那是夾在老師借給我的書中。像老師那種人,即使出席反思會的活動想必也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而已。可是反思會舉行的那個星期天,老師就被一輛卸下車牌的廂型車撞得差點死掉。到底是誰古怪?」

老師自己,似乎認為是因為調查玉名姬的傳說才會遭到攻擊。

但我不這麼認為。雖然他說與《常井民間故事考察》有關的人都死光了,但人活著遲早都會死。那應該只是巧合。如果問題眞的出在研究,那麼在此地一邊教書一邊做研究的老師,直到星期天之前從未面臨任何危險未免太奇怪。

我的推論是這樣的:原因出在三浦老師雖是外來者卻是「刺頭」。明明是外來者,卻站在那些反對建設高速公路這個本鎭希望的人們那一邊,所以那些人才略施懲戒開車撞他。消息傳到班上後,與三浦老師有關的我不也突然就在班上遭到冷眼相向嗎?

「不好意思,我壓根兒不認為高速公路是什麼希望。那是瘋狂的信仰。」

從葉叢隱約透出的一絲月光,以及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令我看到梨花微微點頭。

「……因為是瘋狂的信仰,所以就重金禮聘大學教授前來撰寫對本地有利的報告書,還緊急舉辦跳蚤市場阻撓反對派的集會,甚至綁架小孩嗎?你眞是毫

留情耶,阿遙。」

但她的聲音,不可思議地有點溫柔。

「這麼短的期間,虧你能收集到這麼多資料。我眞的有點太小看你了。不過,這不光是我的錯。你和我事前聽說的不一樣。」

事前聽說的?

梨花的剪影,做出小小的投降姿勢。

「阿遙討厭阿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用擔心你會出手干預。我是這麼聽說的。」

這番話,我以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冷靜態度接受。雖然梨花終於承認綁架阿悟的是「講」,還有,她暗示著我的情報已流傳到「講」那邊。

關於前者,幾乎已可確定所以事到如今沒啥好驚訝的。

主於後者……我也早就猜到會是這樣。

「我當然討厭他,但是,但是……」

我思索該怎麼說。

阿悟沒有戰友。

――爸爸消失後,我很用力很用力地祈求神明。幾十張籤詩都告訴我「等待之人終將至」。

可爸爸寄來的,是離婚協議書。

就我個人經驗而言,根本沒有神。

既然沒有神,自然也沒有玉名姬。

可以看到過去與未來,附身在女孩身上代代相傳的玉名姬根本不存在。三浦老師借給我的民問神話故事集不是在敘述神的存在,那只不過是賄賂與殺人的紀錄。

一旦察覺那理所當然的事實,阿悟為何知道本地的事,為何會說此地發生的種種他「曾經見過」,就一目瞭然得可笑了。

因為阿悟,的的確確見過。

五年前,讓阿悟逃離此地的是媽咪。媽咪知道在玉名姬的傳說,進而在與「本鎭發展」相關的故事中,死了多少人嗎?她知道最近一次的水野教授之死,也是一再重演的固定模式的一環嗎?我想,她應該早就知道了。所以媽咪才會為了保護阿悟離開這個坂牧市吧。

之後媽咪認識了我爸爸,二人結婚。彼此都是再婚,我記得他們的感情還不錯。雖然我不清楚,但他們應該也幸福過吧。至少,沒有經濟上的問題。

但爸爸消失了。無處容身的媽咪,除了阿悟還拖著我這個包袱,不得不回到這個昔日逃離的城市。

仔細想想,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好像很輕易就租到了。媽咪的工作,好像也很快就敲定了。

有一群人在幫助媽咪。雖然我早已察覺這點,但我起先以為只是媽咪昔日的友人。可是,八成不是那樣。我這才想到,剛搬來那天的晚餐吃的是蕎麥麵。媽咪說是請以前的老朋友開的店送外賣,但我當時應該多看幾眼才對。那家麵店,想必就是梨花家開的吧。

……阿悟沒回來時,媽咪對我很溫柔。

為什麼可以對我這麼溫柔?

我都已經表現出知道什麼內情的舉動了,媽咪應該無暇再對我溫柔。媽咪應該要揪住我的衣襟,甩我耳光,哭著大聲怒吼:「你知道什麼!」在這點,媽咪做得很失敗。

為什麼可以對我溫柔呢?

那是因為,她事先就知道阿悟不會回來。因為她知道阿悟不回來的原因,也知道是誰幹的。因為她早有心理準備。

阿悟。這個介入我與爸爸平凡生活的笨小孩。

他把一切都視為對自己的不合理刁難,沒有一天不虛張聲勢或者發發尋常的牢騷,只要稍微不如意就立刻大哭,是個難纏的小學生。

那樣的阿悟哭泣時,媽咪總是溫柔抱著他哄他。

可是媽咪……竟然出賣了阿悟。

雖然老舊卻很寬敞的出租房屋;周六周日休假,平時也來得及回來煮晚餐的工作。對媽咪而言,那不知有多大的魅力。好不容易才逃離故鄉,可故鄉一旦主動提出「只要讓我們和阿悟談談,房子和工作都會替你準備好」,她恐怕已經沒那個力氣回絕。或者,也可能是媽咪主動和那些人聯絡:「我現在很缺錢。只要你們幫我,阿悟的事我會重新考慮。」

即便如此,媽咪肯定還是很心虛,為了保護自己,她對我說謊――她說阿悟以前沒來過這個地方。

鬼話連篇。我被她的謊話耍得團團轉。

搬來此地,阿悟被自己的記憶嚇到了。明明有印象,最信賴的母親卻說他不可能見過,令他陷入混亂。縱使他哭泣,媽咪也沒說「沒關係,你其實以前見過,所以沒什麼好怕的」。媽咪像天使一樣溫柔。可是,她畢竟不是天使。

明白沒有神後,我終於可以懷疑媽咪說的話。我覺得她的話似乎有點意思。

而且,如果媽咪並非站在阿悟這邊。

如果是這整個城市本身在逼迫阿悟。

雖然我討厭那小子,但我也只能站在他那邊吧?

因為,雖然這點其實也很討厭……

「因為我好歹是姐姐。」

那個聲音非常非常小,梨花應該聽不見。

梨花像要安撫我般說:

「你會擔心是正常的,沒事,只要小小的測驗結束,就會把他安全送回家。阿悟小弟能夠想起水野報告的藏匿地點是最好。就算想不起來,那也怪不了誰。良江姨――我是說阿悟小弟的媽咪也很諒解。阿遙你如果不那麼激動,一切都會穩穩噹噹結束。」

開什麼玩笑。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個地方,替『講』出過力的人都遭到什麼下場?就算書上寫的全都是胡說八道,至少水野教授的死是千真萬確。都那樣了還說什麼穩穩噹噹結束,你應該也知道我不可能相信吧?『講』太誇張了。為了勾起阿悟的回憶不知會做什麼……」

說到這裡,我驀然驚覺。

為了勾起記憶會做什麼?

不會吧!

「你們該不會……阿悟的『預知未來』……」

讓人想起呼之欲出卻又想不起的事物時,有一個訣竅。

比方說,假設搬家時必須去二樓做一件事。衝進玄關時才發現,自己已忘了到底是要做什麼事。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若是我,會掉頭再衝進玄關一次。

丟紙團時,覺得以前也這樣丟過紙團,卻想不起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這種時候,我會再丟一次紙團。

製造與當時相同的狀況重現情景,藉以想起當時原來是怎麼想的。

即便在黑暗中,我也能清楚知道梨花在笑。

「沒錯。我們重現阿悟小弟以前住在這裡時發生過的事。幫助他恢復記憶。

商店街的偷竊事件。那是一開始,最大的線索。

不僅如此。現在住的房子,不走報橋就到不了小學。過那座橋,讓阿悟想起水野教授的死。他說有個胖胖的老師死掉,後來還說看到河岸鋪了「藍色的毯子」。藍色的毯子意味著什麼,現在我懂了――是覆蓋屍體的藍色塑膠布。

把阿悟誘導到現在的森元家――也就是阿悟以前住的房子――也很巧妙。寫有「悉數」的甲蟲形招牌。那在阿悟以前住在此地時大概真的存在過。不過,現在店已經倒了,招牌也拆掉了。宣傳商店街大拍賣的傳單上,沒有拍攝到那個招牌。可是,阿悟來到商店街時卻再次掛出。小時候,阿悟大概是把那塊招牌當作回家路線的指標。

「整個城市,串通一氣?」

「可以這麼說吧。」

「就只為了喚醒阿悟的記憶。」

「嗯。」

我歸納出來的結論,被梨花若無其事地肯定。竟然眞的是這樣。

這個城市,從我們搬來到今天為止,竟然只是為了喚醒阿悟的記憶而演出的大規模模擬重現劇的舞台。

……簡直是瘋了!

「阿遙你說得沒錯。五年前,水野教授與常磐櫻,為了謝禮發生爭執。水野在調查結束後還想繼續男女關係,但常磐櫻回絕了。一如往例。於是發生小小的糾紛……燭台倒了,庚申堂起火。建築物陷入火海前阿悟小弟跑來了。

「常磐櫻就像過去的歷任玉名姬,非死不可。所以她在火勢蔓延之前,把水野報告託付給阿悟。叫他替她好好收著。阿悟很聽她的話。比常磐櫻想像的更聽話,他藏在某個地方,以幼兒特有的頑固不肯告訴任何人藏匿地點。還使性子吵著除了常磐櫻之外誰也不給……真可愛。

「雖然多少有點誤差,阿悟到底還是想起來了。我很高興。你好像沒發現,其實你也扮演了一個角色。三歲的阿悟,當時經常與常磐櫻一起玩。阿悟把她當成姐姐敬愛。多少也是因為有你扮演那個姐姐的角色才能讓他順利想起吧。

「不過,很抱歉,阿遙。我已經無法再多說了。我得開始最後的拜台。」

五年前的庚申前一天,阿悟從起火的庚申堂拿著水野報告逃走。為了讓他想起那一天特地準備的最後舞台。那只有一個可能。

「梨花……難道你連火災都打算重演一次?」

梨花以唱歌般的聲音接話。

「不是我和『講』要重演。在常井,一切的一切都會重演。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好了,已經很晚了。你自己小心回家。我也要進庚申堂,像五年前一樣被火燒。所以無法再陪你了。 」

那可不行。

我自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你不要自作主張。你沒聽到嗎?我不是說要跟你交易!水野報告就在我手裡!」

黑暗中,梨花的動作倏然靜止。然後,她像要防備陷阱般,謹慎地,緩慢地走近我。

現在梨花的表情清晰可見。

之前那異樣的聲調是怎麼回事?是我聽錯了嗎?站在近處的梨花外貌,一如在學校所見。

梨花稍微歪頭,說道:

「在你手裡?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

「也對。不過話是這樣說……」

定定看著我的眼睛,也沒有剛才說那些話時蘊藏的那桖帶著瘋狂的熱切。聳肩的梨花,簡直和平日沒兩樣……彷佛要說,這種事早已經歷過很多次。

「畢竟有時是誇大其詞。」

「剛才的話你是怎麼聽的?你不是已經反省過太小看我了嗎?眞不敢相信你們竟然找了五年都找不到。我雖然才來這裡十天,卻早就知道水野報告藏在哪裡了。」

「嗯――那給我看。」

我勉強做出譏笑的表情。

「你在開玩笑吧。等我見到阿悟再說。」

梨花想了一下,最後點頭同意。

「很合理。跟我來吧。」

一瞬間,不祥的念頭閃過腦海。梨花該不會嘴上假裝答應交易,其實是要拖住我?如果他們趁這段期間把阿悟轉移到別處,我根本無從找起。

「……不會不會。」

我以梨花聽不見的細微音量勉強說服自己。

「因為,那樣就無法重演舊事了。」

起火地點,必須與五年前一樣,是那個庚申堂。所以,阿悟應該在這裡。我之前認定梨花會把人帶出來是個錯誤。人一定在裡面。

我走近庚申堂。外觀只是廉價的木造祠堂。但是認真想想,那或許也是有理由的。這座庚申堂,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重現五年前那晚而搭建的舞台布景。遲早當媽咪帶著阿悟回到此地時,庚申堂作為重演舊事的橆台必須燒毀,所以乾脆粗製濫造交差了事……這是我自己想太多嗎?

梨花拉開還很新的木門。地上是木頭地板。梨花當然脫鞋,但我毫不躊躇地穿鞋走進去。視情況而定,說不定連穿鞋的時間都沒有就得倉皇逃走。雖然不禮貌,但是面對把人家的弟弟擄走的人,我也懶得以禮相待。

面向我的左手邊,是上次見到宮地陽子的房間,不知餅乾是否還在。

然後,正面是紙拉門。門上好像畫了什麼畫,可惜太暗了看不清楚,不過,看得出紙拉開的縫隙透出光線。那光線很微弱,帶著橙色,正在晃動。我還沒拉開紙門,就已確信這個房間是以蠟燭照明。

雖然沒有被偷襲過,身體卻自動提高警覺。

梨花朝我轉身,噗哧一笑。

「只是普通的大房間啦。」

她把手指搭在門把上,拉開紙門。

我倒抽一口氣。

這個房間,比外觀看起來更寬敞。鋪滿榻榻米的空間,不知用了多少張榻榻米、高聳的深色燭台上,放著許多火焰搖曳的蠟燭。

正面,垂掛大片白色布簾。或者,是絲緞帳子?在燭光映照下,閃爍生輝。那後面就藏著庚申講,不,玉名姬信仰的秘密嗎?若是三浦老師在場說不定會激動得一把扯下布幕。

但我的興趣,不在那裡。

「……我該說歡迎光臨嗎?你看,很普通吧?」

大房間中央,燭台環繞四周,梨花坐在榻榻米上。不是端正跪坐。她的腳斜放在身旁。那種坐法,不知怎地讓我直覺性地感到不太舒服。

梨花的手,握住身旁燭台的柄。她一邊搖晃靠三支腳穩定的燭台,同時半開玩笑說:

「如果你來得再慢一點,我說不定已演出火海逃生。」

「啥?」

無聊透頂。從明天起,或誇我該重新考慮一下在學校的校友關係。

而梨花的面前,躺著阿悟。軟趴趴的,伸長手腳。

「你對他做了什麼?」

這次,梨花也正經回答。

「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在睡覺。對八歲小孩來說,深夜十二點已經太晚了。」

「還不到十二點。」

「我已經讓你見到阿悟了。交易呢?」

「我知道。拿去,就是這個。」

我也懶得走近,直接把磁碟片放在榻榻

米上,對著梨花滑過去。那張磁碟片準確地滑到梨花的手邊,我甚至覺得就算叫我再做一次恐怕也無法滑得如此準確。

梨花有點調皮地笑了,她撿起磁碟片,眯起眼,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後,聳聳肩。

「了不起。就是這個。沒錯。阿遙,我其實很喜歡你。」

她好像無意詢問束西藏在哪裡,我是怎麼找到的。不過就算她問:我想我也不會回答。那種事無關緊要。

「把阿悟還給我。」

我不該先把東西給她的。如果她敢開口顧左右而他,我打算揍人,於是努力醞釀犀利的氣勢。

但梨花爽快點頭。

「嗯。你帶他回去吧。」

我有點猶豫,不知該叫醒阿悟還是讓他繼續睡。本想立刻走近他,但我驀然止步。我還有一件事要問。

「欸。」

「什麼?」

「梨花你並不認為高速公路會開闢到這裡吧?你也不認為有高速公路就好。那麼,你為何要做這種事?」

梨花聽了,微微吐舌扮鬼臉。

「對不起,阿遙。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有很多不得已。」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