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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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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四年級時,我們班的導師住院。

病名只知是急性某某,性急的男生一聽就嚷嚷:「慘了啦,我爺爺也是得急性某某病死掉的。」全班頓時一陣大亂。我冷眼旁觀一群女生哭得悲痛欲絕,正在盤算幾時加入才是最佳時機,身為學年主任的老師來解釋了。

「是急性蟲垂炎。不用太擔心。也就是盲腸炎。」

最先嚷嚷的男生之後那三個月都被大家當成騙子。我覺得他很可憐。

當時的班導師並不是特別受人愛戴,但班上同學都很擔心老師。或者,裝出擔心的樣子。有人提議派代表去探病,全班無異議通過。我記得每個人還出了一百圓讓代表買花。過了一星期老師回來後,為了感謝大家送花特地請我們吃糖果。結果教師在學校發零食引發爭議,但我想原因應該不只是那個,老師翌年就離職了。那個老師也很可憐。

聽聞三浦老師的意外,我想起那時的事。不管怎樣都不能性急地驟下定論。我配合小竹-學,以充滿好奇的笑容問道:

「真的?你聽誰說的?」

「梨花。」

她說著轉頭看,只見梨花被幾個同學包圍正在講悄悄話。也許是察覺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朝這邊看過來,然後就起身走來。

「在喊我?」

我並沒有喊她所以跳過不答,轉而問道:

「聽說三浦老師發生意外,是眞的嗎?」

「嗯。」

「你怎麼知道?」

梨花坐在我的桌子上。

「我姑姑在醫院上班。她說被救護車送來的人,好像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她說是重傷。」

「重傷?不是病危?」

「是重傷。」

「可是不是說可能會死掉?」

我這麼一問,梨花朝小竹同學投以一瞥。小竹毫不愧疚。

「我是這麼聽說的。」

她說完就離開了。看樣子只不過是小竹同學誇大其詞。並非危及生死的大事。弄清楚之後,我頓時鬆了一口氣,是自己也沒想到的深深嘆息。

我不想被梨花發現我那種安心,於是故意冷淡地說:

「據說是車禍,是被單子撞到嗎?」

「不是,聽說是浦浦自己開車。」

「……那麼,有人被撞到嗎?」

梨花搖頭。

「我也不知道詳情,不過聽說他好像撞到什麼東西導致車子起火。浦浦自己設法逃出,救護也是他自己叫來的。」

起火。

是報橋。絕不會錯。這么小的地方不可能一晩連續有兩輛車起火燃燒。我昨晚看到的,肯定就是三浦老師的車。粉碎的擋風玻璃。左側撞得稀爛,烤漆被火燒得起泡。

「你怎麼了?」

見我突然緘默,梨花湊近窺視我的臉。

「啊,嗯。昨天我從房間看到車子起火,我在想原來就是那個。」

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一邊大略說明,卻感到臉上血色全消。幸好他還活著。車子被撞得那麼嚴重,三浦老師就算死掉也不奇怪,只要一個弄不好……

我差點圍觀了周五還正常與我說話的某人的死亡。

「噢?你看到啦。」

梨花沒有深究。八成是察覺我心神不寧。

我的腹部用力。

「暫時社會課都得自習了。明明才剛開學。」

她說著朝我笑。

「考試什麼的,不知會怎樣。」

「誰知道 總會有辦法吧。」

她隨便問我隨便答。雖然是自習,也幾乎沒有學生起身離開。

一邊與梨花說話,我同時也在豎耳傾聽班上此起彼落的議論聲。

小道消息想必已立刻傳遍全班。就班上的階級關係來考量,消息傳到我這邊顯然已相當晚。接下來,大概會有人,某個具有健全判斷力的人或領導風範的人,提議去探望老師吧……

可以聽見談論車禍的聲音。也可聽見小竹同學的「聽說快死了!」以及稍微降低音量的口吻。

「聽說三浦出直禍了。」

「噢?他看起來運動神經就很差。」

也聽見這種程度的閒話。

然而,享受這堂意外自習課的快樂聒噪始終不見消退。我漸感不安。難道沒人想到該去探望老師嗎?

我懷著這種念頭豎耳傾聽,忽然有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聲音,爽快地說:

「不過,三浦畢竟是外地人。」

我反彈似地抬起頭。我怕或許太引人注目, 一邊緩緩低下頭, 一邊悄然掃視全班。

但是,我無法找出聲音的主人。彷佛我聽到的不是某個特定人物的說法,而是全班的集體意志,那個聲音似乎不屬於任何人。

我不覺得自己臉色大變,但或許舉止有點可疑。直覺敏銳的梨花、光是這樣就已看穿我的心事

「你很擔心浦浦吧?」

梨花自己大概壓根兒不覺得,但她對我關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或許我該說沒有那回事。我該說:三浦老師怎樣我才不在乎,況且那個老師有點怪怪的。那才是順應班上趨勢的做法。

但我對著梨花微微點頭。

聽到三浦老師差一點點就可能死掉,我這才頭一次發現。

在這個城市,不,或許在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只有那個人肯把我當成大人,平等地與我對話。或許那只是因為三浦老師太幼稚,但我還是很開心。

我鼓起勇氣問:

「那個,老師被送去的醫院,梨花你知道吧?」

「嗯。我姑姑在那裡上班嘛。」

「你可以告訴我嗎?」

梨花面露不悅,雖然只是一點點。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難道要去探病?老實說,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去。」

「我知道。」

為了避免她深究,我又補充一句:

「班上的氣氛,我好歹看得出來。」

梨花沉默。她在試圖看透我的心思。最好別接近三浦老師的另一個理由,我已發現。而且,梨花八成也察覺到了我的發現。

即便如此,雖然帶點嘆息,梨花還是把醫院名稱告訴我了。

放學前開班會,我本來覺得不太可能,沒想到班導師村井老師也只說「沒有特別的聯絡事項」就此結束學校的一天。

我把課本與筆記本塞進書包。動作或許不快,但我自認也不慢。只是等我收拾好書包朝教室四下一看,梨花已經不見了,也沒看到她的書包。

就算沒有約好,我與梨花也幾乎天天一起回家。今天當然也這麼以為。我東張四望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到她。倒是有個班上同學靠近。

「越野同學。」

班上同學的長相與名字,我盡了最大努力早早就已記住。雖然從來沒講過話,但我知道這個人姓松木。我含笑回應:

「什麼事?」

「梨花托我轉告你。她有事先走了。」

「噢。謝謝。」

松木同學也咧嘴一笑,直接走出教室。她沒拿書包,所以大概是要去社團吧

既然有事那就不能勉強,但梨花為何不直接對我說?我應該沒讓她等那麼久吧?我不願去想原因是出在我對三浦老師的擔心……

三浦老師不在,梨花也不在。如此一來我已無理由留在學校。走出教室時,我在想,看來必須努力再開拓一下自己的空間。我以為已和梨花成為朋友,但在陌生的土地只有一個朋友,終究還是靠不住。

白日越來越長。回家的路上,天空蔚藍絲毫不見暮色。我走梨花教的小巷回家。

沿路在想的,是三浦老師。

無人提議去探病,仔細想想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小學四年級那次的老師是班導師,但三浦老師只是我們的社會科老師。我因為玉名姬的故事和三浦老師聊過很多,所以可能比起其他同學感覺更親近。但話說回來,真有可能無人聞問到那種地步?抑或只是我自己沒注意,其實三浦老師早已被歸類為黑名單人物?

沒那回事,我想。班上若有那種氛圍,我自信絕對能比任何人先察覺異狀。,這純粹只是因為我以前念的小學有很多多愁善感的同學,現在的班上卻非如此。大概吧。

……真正令我耿耿於懷的,不是班上的反應。

車禍發生的地點。報橋。為何偏偏是那個地方?

報橋沒有中央分隔島。而且說不定,路有點狹窄,本就是容易出車禍的地點――或許可以這麼解釋。

但我老是想起三浦老師說過的古老傳說。江戶時代的奉行官。明治時代的公務員。昭和時代

的公司職員,他們答應了玉名姬的請求,然後,自報橋跌落身亡。那座橋,是與玉名姬有關的死亡舞台。

從巷子看見的天空,雖然蔚藍卻只有細細一線。我獨自走在木板牆圍繞的陰濕巷道,對自己有點煩躁、忐忑不安的心情束手無策。

「只要直接回家不就好了。」

我像要說服自己般,如此咕噥。

「回去寫寫作業, 一天很快就過完了。」

但我嘴上這麼說,卻發現自己的腳正走向報橋。看了又能怎樣?難道你眞以為可以發現什麼嗎?我如此自問,卻還是選了與平日不同的路徑。

就像受到某種事物的召喚。這種念頭倏然閃過,我的背上一陣涼意。我停下腳步,用力搖頭。

「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去確定什麼也沒有。」

況且,對了,就算走報橋回家,也沒有多繞什麼遠路。

目睹車禍現場,昨晚還是第一次。所以,出車禍的車子後來怎樣了我並不知情。只是毫無理由地,就像落在路旁的枯葉不知幾時會被掃開,就像被車撞死的貓咪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收拾乾淨,我認定起火的車子肯定也會被立刻拖到哪去。

所以當我看到傍晚的報橋上,那輛破車依舊留在原地,我忽然有點尷尬。若就理性來考量肯定很奇怪,但那種感覺就像不小心走進朋友正在打掃的房間,會忍不住想,早知道應該等人家收拾乾淨再來。

穿梭橋上的車輛只是稍微放慢車速,經過起火車輛旁邊時也若無其事。昨天還沒注意到,出事車輛並沒有完全衝出車道。相對的,步道被徹底堵塞。被塞住的那一邊步道放了禁止通行的柵欄,步道在橋的兩側都有,所以走路經過並不受影響。一踏上沒被堵住的那一邊步道,腳下頓時傳來震動。

三浦老師的車子,被黃黑相間的封鎖線圍起。昨晚甚至感到不祥,但燒焦的車子此刻在煌煌日光下有點頹喪無助,給人的感覺很愚蠢。出事車輛只是出事車輛,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看吧,果然什麼也沒有。」

這麼說出口後,剛才的討厭預感連自己都覺得可笑。近距離觀看撞爛的車輛是少有的經驗。雖然對不起三浦老師,不過反正據說他沒有生命危險,那我就好好參觀一下吧。我朝焦黑的烤漆投以毫無顧忌的視線一邊走過報橋。

過橋的不只是我。幾個小學生走在我的前後,也有牽狗的人與拎著購物袋的人。雖不如早上的上學時間那麼熱鬧,但報橋,並非冷清的場所。不過話說回來,這座橋可真會搖晃。光是摩托車駛過都會搖。唯獨這點的確如阿悟所言。

我一邊這麼想,視線自出事車輛移開,瞥向已走到一半的報橋前方。

頓時,我停下腳步。似乎緊跟在我身後的小學生,叫了一聲「哇」鑽過我身旁。

阿悟就在橋中央。他那麼害伯報橋,現在居然在橋中央縮頭縮腦,定定凝視起火的車子。當然若只是那樣,我不會停下腳步。這座橋是阿悟的通學路線,阿悟在此出現一點也不奇怪。應該說,不管阿悟在哪想做什麼都無所謂。

令我駐足的,是阿悟身旁那個穿學生服的身影。

說另有要事的梨花,就在那裡。她配合阿悟的身高蹲下,把嘴唇湊近他耳邊。

不管當時我在想什麼,就算應該很害怕的阿悟詭異地面無表情,就算梨花嘴角浮現令人驚悚的微笑,我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因為若要假裝沒看到逕自走過,步道實在太榨,要轉身回頭又已經在橋上走到一半。

換言之,我只能擠出遠比平時更活潑,彷佛對這世間一無所知的傻乎乎表情,揚聲喊道:

「咦,梨花!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梨花轉頭面對我時,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慌亂。她一如平日,甚至正常得令我懷疑怎能做到如此程度。她露出在教室對我說早安時同樣的笑容――

「啊,阿遙。」

她說。

「眞神奇。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梨花纖細的指尖迅速梳理頭髮。

「好巧。」

「算是巧合嗎?我家就在河那邊。」

「對喔,你本來就要過橋。被你這麼一說,或許的確不是什麼驚人的巧合。」

不,是很驚人的巧合。因為平時的我都是走別條路回家。梨花知道嗎?如果知道,那她現在就是在裝糊塗。到底是哪一種,我能辨別出來嗎?我凝視梨花的眼睛。

「……幹嘛?」

「不,沒什麼。」

如果被人這樣正面盯著,任誰都會覺得有點怪。梨花略帶不悅的聲音極為自然。梨花要不就是沒有裝糊塗,要不就是演技出神入化太厲害。

「松木同學把你的話轉告我了。」

我這麼一說,梨花不耐煩地皺起臉。

「是互助會的事。對不起,沒有直接告訴你,因為之前壓根兒忘了這件事所以很焦急。」

「那倒是無所謂,但你還在這裡慢慢磨蹭沒關係嗎?」

「對呀。慌張衝出學校後,仔細想想,我爸已經先去了。反正就算早去也只會雙腳跪得發麻白白吃虧。」

「嗯――」

我不太懂,不過或許也有那種事吧。對於梨花先走的行為我本來就不覺得有那麼不可思議。

「……所以!」

我一邊說, 一邊俯視置身事外的阿悟。本以為他肯定照舊又是一臉膽怯正在害怕,沒想到他似乎什麼也沒看,神色有點恍惚。'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看見我。我按捺很想一腳踹飛他的衝動,問梨花:

「阿悟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對對對,是阿悟小弟。」

梨花說到這裡,表情豁然開朗。

「我一看到他,立刻知道他是你弟,只是想不起名字。只好喊他『阿遙的弟弟』。對不起喔,阿悟小弟。我記得你。」

這樣微笑的表情,與剛才我偷看到的截然不同,似乎一派中學生應有的天眞爛漫……如此說來,這次是偽裝的表情嗎?與我的殷勤陪笑一樣?

阿悟只是默默搖頭,沒有回答梨花。

梨花說:

「他沒做什麼奇怪舉動。只是……」

「只是什麼?」

「他好像提到『這種事故以前見過』。」

我的表情想必倏然閃過陰影。梨花就像要安慰我般急忙打圓場。

「不過,這是常有的事嘛。好像叫做既視感吧?我也經常發生喔。」

「會嗎?我好像沒那種印象。」

「這種事因人而異啦。」

梨花隨口敷衍,取出手機。

「已經這麼晚了?我不走不行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

「明天見。拜拜,阿悟小弟。下次見。」

梨花像要哄幼稚園小朋友似地微微搖手。阿悟還是一樣,只輕輕點頭。

我目送梨花看不出趕時間跡象的背影遠去。

一邊暗想,既然在河對岸有事,先回家再騎腳踏車出來不是更好。不過,我並不知道梨花有沒有腳踏車。

等梨花充分遠去後,一輛油罐車駛過報橋。波浪起伏般的震動傳來,我的雙腳自然用力。我對著黑色廢氣蹙眉,同時刻意不看阿悟的臉,我說:

「喂,你又撒謊了?」

反正阿悟會說什麼我早就知道了,他肯定會嘴硬地說他沒撒謊,是眞的,最後泫然欲泣地主張自己是對的。

來往車輛的引擎聲、車胎髮出的噪音,以及放學的小學生們的喧譁聲。再加上佐井川的水聲,令我聽不清阿悟的聲音。

「……是謊話嗎?」

「是謊話呀。」

「是這樣嗎?阿遙,我撒謊了嗎?」

「對呀。因為你根本什麼也沒見到。」

感覺制服被拉扯。留神一看,是阿悟拽著我的制服下襬。雖然擔心這樣會皺,不過,這件事以後再把他臭罵到哭就行了。

現在我是這麼問的:

「喂,梨花跟你說了什麼?」

可以感到阿悟的手用力。

「她說:『然後呢?』」

「還有呢?」

他搖頭。

「她只問我『然後呢?』。」

接著阿悟垂眼注視搖晃的柏油路面,漠視我的存在一直逕自呢喃:

「她問我『然後呢?』。問了一次又一次,好多次。」

回到家,媽咪在廚房。

距離晚餐還有兩小時。大概是先做好放著吧。甜甜的氣味中夾雜醬油的香氣,所以八成是在紅燒什麼東西。背對我的媽咪,正在咚咚咚地切菜。

我沒進廚房,站在門口說:

「媽咪,我要去醫院。」

「去醫院?」

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頓時停止。媽咪轉身。

「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

然後,她又難以啟齒地補了一句:

「新的健保卡還沒拿到。」

以前那個城市的健保卡不能用嗎?

雖然很高興媽咪這麼關心我,但我搖頭。

「不是我。是學校老師住院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出車禍。」

「你們班要去探病?」

「嗯。」

我很自然地說謊。因為向媽咪解釋三浦老師的事太麻煩了。不,我想,大

概是我不想讓媽咪知道吧。

或許是因為我有點心虛,媽咪的表情看似一沉。

「噢。那你來得及回來吃晚餐嗎?」

「我是打算趕回來吃晚餐,如果回來晚了對不起。你們先吃沒關係。」

「那你路上小心。醫院在哪裡知道嗎?」

「我有地圖。」

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看地圖。搬來這裡之前我連地圖該怎麼看都不懂,這幾天卻已很習慣了,必要的事情總是記得特別快。

外面還有陽光,但也維持不了多久。回程想必已入夜,但我擔心的是綠色腳踏車的車頭燈是否故障。

我沒錢買探病的禮品,但既已撒謊是全班去看老師,也不能再向媽咪要錢,三浦老師那邊,只好兩手空空請他見諒了。

我遲疑了一下該穿什麼衣服,最後還是決定穿制服去。去看學校老師,就算費盡心思考慮服裝搭配也沒用吧。

去醫院的路徑,簡單得根本不用查地圖。到處都有指引標誌與招牌,最主要的是從遠處,就能看到那棟建築。

也許是因為已過了門診時間,空曠的停車場連十分之一都沒被填滿。腳踏車停單場也空蕩蕩,仰望奶油色外牆掛有紅十字的建築,我以目光計算樓層。總共五層。三浦老師住在這麼大的醫院肯定沒事,我沒什麼根據地安心了。

候診室的長椅應該可供一百人坐。現在,只有角落有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茫然凝望空無一物的場所,服務台沒開燈,起初我以為沒人在。我如無頭蒼蠅瞎轉了一會兒,或許是察覺我的樣子,服務台裡面出現一位護理師。

「來探病?」

「對。請問車禍入院的三浦……三浦老師在哪裡?」

護理師對著電腦輸入什麼,很快就告訴我。

「在外科病房的四一七號房。你知道怎麼走嗎?」

「是。我想應該知道。謝謝。」

實際上,從那裡到外科病房四一七號房又花了十分鐘。因為院內複雜迂迴到我懷疑是故意如此設計,光是搭電梯就錯了兩次。

四一七號房是單人房。我看看名牌,這才知道三浦老師的全名是三浦孝道。我敲敲門,沒有回音。我心想也許是沒聽見,於是推開拉門。門沒有鎖。

在院內迷路耽誤時間,就結果而言或許反倒是好事。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人面前放著托盤。好像正好剛吃完晚餐。

只是,那個人是不是三浦老師,乍看之下我不確定。因為他的臉頰與下巴,還有右眼,都被雪白的繃帶遮住了。從床單伸出的左臂打了石膏固定,脖子上他套了看似白色項圈的東西。

我並不覺得詭異或可怕。但我當下反應卻是扭頭撇開臉。視野之外傳來的聲音,正是三浦老師。

「是越野嗎?你來看我啊。」

「……是。」

為什麼自己會移開視線呢?自我厭惡令我反胃,一邊重新面對老師。

三浦老師未語先笑。

「你會吃驚是當然的。連我自己照鏡子都嚇了一跳,這樣簡直像木乃伊怪男。啊,你這個年紀,大概不知道木乃伊怪男是什麼吧?」

「不,我知道。」

「是嗎?其實我倒是不大清楚。那個怪物的原型究竟是來自電影還是小說?接下來我應該會很空閒,如果是小說我很想找來看看。」

「噢,那我去找找看。」

「眞的嗎?太好了。」

但三浦老師雖然像平常一樣講話,身體卻完全不動。這點讓我感到非常怪異。

只是,他好像比想像中好。我稍微安下心。因為老師的聲音跟在學校聽到的一樣,並沒有逞強之感。不過,說一個包著繃帶躺在病床上的人「比想像中好」

好像也有點可笑。

「我是來探望老師的。」

手在不知不覺中藏到背後。大概是因為倆手空空有點心虛,但這樣又像是把慰品藏在身後,因此為了表明我什麼也沒帶,我又把雙手放到前面。

「這樣啊?沒想倒你會來。你是第三個訪客。」

「之前來過兩個嗎?」

「是我爸媽。」

學校老師也有爸媽,仔細想想是天經地義,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怪。而且,班上同學果然誰也沒來。

他的脖子被固定,要轉向我這邊大概很困難。老師把臉轉回正前方,只有眼睛試圖看我這邊。我走到病床的床腳附近。單薄的床簾飄搖。窗戶開了一點點。

「我這張臉――」

三浦老師如此開口。

「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糟。是燒傷與撞傷。總之醫生說化膿就麻煩了,所以先打抗生素。運氣好的話據說連疤痕都不會留下,不過那或許只是醫生的社交辭令。醫生說只有說只有一開始是這種木乃伊怪男的狀態,所以不幸被你看到最悲慘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絕對不算是美男子,不過臉部傷勢輕微是好事。

「最嚴重的是肋骨,斷掉了,所以一笑就會痛。而且,最慘的是打噴嚏。痛得想哭。我媽本來帶了花來,但花粉弄得我鼻子很癢,只好又叫她帶回去了。」

於是,我這才明白三浦老師想表達的是「他反而很高興我是兩手空空來探病」。自己身受重傷連頭都不能轉了,居然還不忘體諒我。假裝沒發現他的善解人意,或許是最有禮貌的方式。我的視線不由自主被正在動的東西吸引。我看著不停飄動的窗簾,說道:

「眞是可怕的意外。我看到車子起火了。」

「啊,是啊……」

「是怎麼回事?車子故障嗎?」

本是閒聊才隨口問起,但我隨即暗忖是否選錯了話題。我追問車禍的原因又能怎樣。開車出事最後悔的,肯定就是三浦老師本人。

沒想到老師飽含意味地沉默了。最後語帶低沉。

「果然都以為是我自己開車肇事啊。」

他說。

「開車肇事?」

「學校那邊認定是我開車技術不良造成車禍。」

我倒吸一口氣。

「難道不是嗎?」

三浦老師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可以活動的右手,抓住病床枕畔伸出的線。按下前端的按鈕,像要辯解般說:

「先讓人家把餐盤收走。不然無法安心說話。」

他在轉移話題……如此說來,那並非普遍通車禍。

護理師走進病房。雖然點頭行禮,但是好像沒看到我,只是看著三浦老師說:

「全部吃完了啊。」護理師端托盤雖開後,三浦老師彷佛害怕重提舊事,說道:

「謝謝你來看我。我很高興。」

「哪裡。」

「對了,你不只是來探病吧?」

果然被看穿了。

「對。可是……」

我再次看著三浦老師,還是覺得慘不忍睹。既然連笑聲都會讓肋骨疼痛,那麼講話也不可能不造成負擔。

「那個,我看等老師身體好一點再說吧。」

但老師微笑說:

「不,其實老師也有話想說。謝謝你來看我。哎,一直站著也不自在吧。那邊有椅子,你拿來坐。」

他微微抬起右手,指著白色柜子的後面。我搬來圓凳坐,但椅子太矮,雙方的眼睛高度對不上……老師操作手邊的按鈕,讓病床直起靠背。真方便。

「好了……先聽你說吧。」

他的聲音很沉穩。比起在學校上課時,聽起來更成熟一點。

我想問的很多,實在太多,到底該從何說起,我還無法決定。明明應該有很多時間。

我想了一下。

首先,還是問這個吧。

「那麼老師,請告訴我……常盤櫻是怎麼死的?」

死於五年前的前任玉名姬。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玉名姬也會到訪的那個召開例會的庚申堂,那棟建築物太新了。也曾想過或許只是改建過,但三浦老師的摘記上寫著前

任玉名姬是「自焚身亡」。

三浦老師閉著嘴,沒有馬上回答。包裹繃帶的臉難以判讀表情,師不可能沒有預想過這個問題,我不懂他為何沉默。

他終於說出的,並非針對問題的回答。

「……你果然很熱心,越野。有什麼理由嗎?」

「熱心……嗎?」

「你很熱心研究此地的玉名姬傳說。我個人很喜歡那種故事。很有興趣。也打算改天要寫本書。但是,若說國中一年級新生也同樣滿懷熱情做調查,我其實沒那麼相信。」

老師以前曾說,他很高興我能成為共同研究者。現在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老師卻說那是騙人的故事。

如果以為我會因此動搖,那三浦老師就錯了。這與老師會怎麼想無關,因為我只想打聽對我必要的事情。

「想必有什麼內情吧。雖然我無法想像剛搬來此地的你,到底背負了什麼樣的苦衷。」

我點點頭。

「是的。談不上苦衷,總之的確有我的理由。」

「是嗎?,本來,我或許該聽你訴說煩惱替你出主意。因為我是老師。但是這裡不是學校。」

「我不是想找老師諮商。我是想問問題。」

「說的也是。不過在那之前,就算是忠告吧,我希望你先聽我說幾句話。」

老師試圖抬起自己的左臂 被石膏固定的手幾乎文風不動,或許連些微移動都會痛,只聞他發出低低的呻吟。

「我啊,開車技術很爛。」

「這樣啊。」

「拜託不要說得好像你早就知道。」

老師苦笑, 一邊放下左手。

「因為技術爛,所以我很注重安全駕駛。昨天也是如此。警察一再向我確認過,但我經過報橋時,時速眞的只有四十公里左右。」

為了避免我聽到車速也沒什麼概念,老師又特地為我補充說明。

「限速是六十公里。實際上,那是漫長的直線距離所以通常會開得更快。說到四十公里大概是多快的速度……」

「會讓跟在後面的車有點氣憤的速度,對吧?」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爸爸以前喜歡開車。他經常載著我,去山上或湖邊那種不怎麼好玩的地方。那時如果前面的車了開太慢,爸爸就會露骨地不高興。「四十公里!慢呑呑的烏龜車!」我記得他這麼唾罵過。

「那麼,老師是以四十公里的時速撞上橋囉。當時沒系安全帶嗎?」

「怎麼可能。」

老師好像想搖頭,但脖子被固定,只能微微抖動下巴。

「是追撞。」

「追撞……?」

「意思是被人從後面撞上來。」

這點基本常識我懂。但是,不會吧。我根本沒聽說那種消息。

老師壓低嗓門。這下子,我也明白他在談話之前請護理師收走餐具的理由了。這是機密話題。

「我當時慢慢駛過那座橋。老實說,我在東張西望。沉浸在『這裡就是民間故事的舞台』的感慨中。這裡以前就有橋嗎?若要架橋,佐井川的河面未免太寬了。不過正確說來,是水位上漲時才會變寬。我在思考,江戶時代可有在這種大河上架橋的例子。越野,你知道大井川嗎?」

我搖頭。帶有不知道,與拜託不要把話題扯遠的意思。但後者他完全沒領會。

「那是流經靜岡縣的河川。江戶時代,東海道路線雖然跨越這裡,但架橋或泛舟都不被允許。好像是基於軍事理由。這個印象太強烈,以致我覺得江戶時代好像沒有什麼橋,於是我就在思考報橋是什麼時候架設的,這件事我沒告訴警察。因為他們會覺得我開車不專心。」

「……可能是因此才猛打方向盤吧?」

畢竟是個容易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人,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老師加強語氣說:

「不可能。越野,你應該也在上課時無聊地看過窗外吧?」

面對老師,這是個很難回答「對」的問題。不過――

「是的。」

「那種時候,就算再怎麼發呆迷糊,也不可能把筆記本或課本嘩啦啦掉到地上吧?同樣的道理。」

雖然我認為如果發呆應該有可能把筆記本掉到地上,不過揪著那個問題不放也沒用。姑且就當老師開車很可靠吧。

「原來如此。

老師的說話方式漸漸帶著熱切。

「實際上,走到橋的一半,我都還毫無問題地行駛在車道中央。沒想到,忽然有輛廂型車從旁邊超車。我當下回神,緊抓方向盤。廂型車的速度太快,把我嚇了一跳,然後廂型車超到我的車子前面,車尾一甩就撞上我的車頭燈。撞擊的力道很強。我失去控制,只能拚命踩煞車以免撞破欄杆。那並不是我自己駕車肇事。」

「您說的追撞,是老師的車追撞廂型車吧?」

「嚴格說來是這樣沒錯。但依我來看,被撞的說法更貼切。」

他這麼說時,話語之中滲出怒氣。三浦老師發怒的樣子我還沒見過。

「可是警察說,沒有人報案廂型車引起事故,我的車也一塌糊塗找不出撞擊的痕跡,所以應該是我自己肇事。唉,我很想相信他們只是嘴上這麼說,實際還是有認眞追查。」

聽到這裡我懂了。

「那眞是麻煩。但願能抓到犯人。」

但是――

「不過,那和我的問題有關係嗎?」

前任玉名姬的死,與老師出車禍另有禍首,好像不怎麼扯得上關係。

老師定睛看我。彷佛在評估,彷佛在衡量。然後他說:

「越野,接下來我說的話,你或許會笑我太荒唐。說不定笑完之後,明天還會去學校到處講給同學聽。如果變成那樣,我八成就不能在學校待下去了。不僅如此,幾乎可以確定還得離開這個城市。」

的確,從住院的三浦老師那裡聽到的荒唐說法,有一定程度的可能性足以取悅班上同學。只是,我不知三浦老師注意到沒有,他並不受歡迎。就算我到處告訴同學昨天三浦老師說了什麼,恐怕也沒有任何人理我。

「我想我不會說。」

「『你想』?那還是不能安心呢。不過,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著想。」

我不禁指向自己。

「為了我?」

「沒錯。」

老師不能動的脖子勉強點頭。然後,筆直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想我被人盯上了。」

我一時之間無法接話。不由得認真回視老師的臉,從繃帶縫隙露出的眼睛,並無玩笑之意。

雖然他預告過我或許會笑,但我壓根兒笑不出來。我首先想到的是,三浦老師該不會是出禍時把腦袋撞壞了吧。

或許是察覺我那種目瞪口呆的氛圍。老師沒有激動,反而冷靜地說:

「那輛廂型車,不是普通的開車失誤。是對準我,從車道把我的車撞開。」

「老師為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

「對方沒出面。」

「那是因為演變成車子起火燃燒的重大事故,通常都會想逃避吧。」

驀然間,三浦老師的眼睛似乎變得無力。

「越野,老師無法苟同。若是自己的錯導致重大事故,就該回到現場,好好道歉才對。人人都有失敗的時候。況且,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是逃避不成只會加重罪責。」

「啊,是。我知道。我會注意。」

在這段學校老師與學生的標準對話後,老師看似漫不經心地說:

「更何況,那輛廂型車沒有掛車牌。」

我有點啞然。如果那是眞的,的確不尋常。好不容易擠出口的,也只有一句:

「那樣子,能開上路嗎?」

「不能走遠。萬一被警察發現當場完蛋,光是在路上行駛就會被人檢舉吧。」

「我想也是。」

「不過,如果事先躲在哪兒埋伏,只撞鎖定的車子,倒也不是辦不到。」

我像要偷窺般瞄了一眼老師的臉。這是被害妄想症……我如此暗忖。

「可是……老師,你有什麼理由被人暗算性命?」

此人是學校老師。教授社會科,太喜歡歷史與民間傳說,在學校顯得格格不入。難不成他其實是個大人物?

「我不願認為是被暗算性命,想必只是打算威脅一下,沒想到車子起火鬧大了吧。」

「就算只是威脅,如果是普通老百姓,怎麼可能被――」

老師的上半身微微一動。我猜他或許是想聳肩。

「不,我的確被威脅過。」

他乾脆地說。

「大學時做田

野調查,我曾去某個城鎭調查借屍還魂的妖怪這種民間傳說。這個傳說意外地新。頂多只能追溯到明治時代。難道那是最近編造的『故事』嗎?結果也不是。我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處打聽調查之際,赫然發現不管去哪都有人瞪我。還被人警告說多管閒事就無法平安離開。因為那是動私刑害死好幾人的黑暗民間傳說,他們大概認為是不名譽的往事吧……」

「可是,那和這個是兩碼事吧?」

「是兩碼事嗎?」

就此陷入沉默。

他的言外之意,一點一點地浸透我的心。等我再也說不出話,老師又繼續說道:

「我曾借給你《常井民間故事考察》。」

「是。」

「我記得借給你時,還說過那是珍貴的書叫你要小心。實際上,那的確是非常珍貴的書!」

「這個我知道。況且市面上好像也很少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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