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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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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困難,我雖然沒有哭,但或許有點太激動。我深吸一口氣,但呼吸卡在胸口令我喘不過氣。

阿悟一邊抽咽,一邊問我:

「阿遙,你不哭了?」

「就跟你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哭。」

我已料到他肯定又會鬼吼鬼叫,所以手若是能動還真想捂住耳朵。

但是,阿悟並未那樣。他似乎在強忍情緒,緊抿雙唇嘴巴翕動了半天,但也許是最後終於冷靜下來,他欠揍地笑了。

「太好了。」

阿悟像硬擠似地說出這句話,或許是為了掩飾哭得很醜的花臉, 一再深呼吸。

總之我至少爭取到時間,僵硬的手部肌肉逐漸放鬆。要是阿悟不在,我就可以咬著指頭一根一根拉開了……不過手還是慢慢一點一點張開了,可以感到破碎的紙片從手中滑落

阿悟的視線,落在空空的糖果盒上。這是我騙來的東西,所以就算對象是阿悟,還是有點尷尬。萬一他說「這是我的」該怎麼辦?

終於調整好呼吸的阿悟不滿地噘起嘴,以撒嬌耍賴的聲音說:

「阿遙……我餓了。」

就阿悟的平時表現而言這話說得好。一看時鐘,已經八點了。我的確也餓了。

口袋有一千圓晚餐費。外面,肯定已是一片漆黑。

「出去吃吧。」

「啊?」

「我們出去吃飯。」

「都這麼晚了?媽咪也去?」

同樣的話拜託不要叫我一說再說,我瞪著阿悟,再次明確地說:

「出去吃飯啦。你不想去?」

於是,阿悟頓時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眞的?可以嗎?」他煩人地一再追問,興奮得好像已忘了剛剛還在哭。一看之下,他穿的是短袖短褲。在家裡還好,但雖說是四月,晚上走在外面恐怕還是會冷。

「先去換上長袖。再拖拖拉拉的,小心我不帶你去喔。」

「嗯!」

阿悟性急地點頭,衝出房間。就在我鬆一口氣的瞬間,他又猛然探頭進來說:

「阿遙,你最好洗把臉。」

令人惱火的是,那是非常恰當的建議。

這是個明亮的夜晚。

白天一直低垂天際的雲層,不知幾時已被吹散。月亮是滿月。由於月光太明亮,幾乎看不見星星。路燈的光線引來一隻飛蛾。是很大的飛蛾。發現它後,阿悟朝車道這邊稍微走近。

晚風吹過。肚子很餓所以感覺風有點冷,如果吃點東西身子暖和了,想必會覺得是不冷不熱的宜人晚風。

月明風清。當然與我毫無關係,這天,是非常美好的夜晚。

手很痛。手指還是無法伸直,所以我把兩手都插在外套口袋。疼痛漸漸消退,可見骨頭應該沒有異狀。若是以前的舊家,以木頭地板的硬度,說不定早就讓手骨折了。榻榻米萬歲。

腦子什麼也沒想,但驀然回神才發現走的是通學路線。雖是走慣的路,但前

方目的地是中學。當然不可能有晚餐。正在盤算該怎麼辦時,阿悟問道:

「欸,我們要吃什麼?」

「嗯,你想吃什麼?

他抓狂的聲音回應:

「你還沒決定?那你幹嘛走這邊?」

「因為沒走那邊。」

被我這麼敷衍後,阿悟板著臉陷入沉默。不過,市區也是這個方向,所以我們不算走錯路。

不只是手,其實我的喉嚨也很痛。吼太久了,明知又哭又叫也沒用。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怎樣。錢的問題可以等找到打工的地方再考慮,三年後又該怎麼辦呢……想著這些問題,我忽然醒悟。我現在好像一點也沒有強顏歡笑耶。為什麼我能這麼乾脆俐落地思考將來呢?原來我是個這麼看得開的女孩子啊。

「阿遙,你在笑。」

「有嗎?我才沒有笑。」

「笨蛋阿遙。哭了偏說沒有哭,笑了也說沒有笑。」

如果手不痛,眞想朝阿悟的後腦給他一巴掌。目前,頂多只能曲肘給他一拐子。

……想必,我早有心理準備了。爸爸並不像他自己所說,也不像他對別人要求的那么正直。我喜歡爸爸,即便現在也希望他回來。但在心底某處,我早已發現,那個人只要告訴他自己「這是無可奈何之舉」便可以拋棄我。

可我還是一直懷抱希望,對,肯定是因為那些紙片。「既然是神明的預告那他應該會回來吧?」我忍不住這麼想。要是沒有那個,我想我可能更早就對他死心了。

根本沒有神。但是,我想相信。

沿著堤防道路走,鐵橋逐漸逼近。好了,該往哪邊走呢?我很想忘卻一切,就這麼消失在天涯海角。但是,這麼做會有三個問題。第一,我身上只有一千圓。第二,阿悟是個包袱,第三,最重要的是現在肚子餓。

「那你決定了?」

我不提自己什麼也沒想,反過來質問阿悟。

「啊?」

「啊什麼啊。我在問你決定好想吃什麼沒有。」

「可以由我決定嗎?」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感到不太對勁,我的晚餐憑什麼非得讓阿悟交決定?

我想說還是我來決定好了,但阿悟異常起勁。他平時連笑都有點彆扭,唯獨這晚露出百分之百的滿面笑容大聲說:

「吃拉麵!」

「啊……」

「我要吃拉麵!」

阿悟臉上掛著賊笑,豎起食指左右搖晃。那是什麼欠揍的動作。我還來不及嘲笑他已覺得荒謬可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深夜的拉麵是一種浪漫喔。」

「那種台詞,你從哪兒學來的?」

「電視上。」

他毫不虛榮地自白出處。該怎麼說呢?很幼稚。

我這才想到,阿悟幾乎沒有在晚上出過家門。每個晚上,他都獨占電視。不過我待在自己的房間,並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節目。

「對了,你不在乎嗎?你不是有想看的電視節目?」

阿悟一聽,露出高高在上鄙視我的神情。

「並沒有。」

「可是你不是每次都盯著電視?」

「很無聊嘛。我只是隨便看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動動口袋裡的手指。嗯,感覺已大致恢復了,我從口袋伸出右手,一巴掌拍在阿悟的腦袋上。還有點鈍痛,所以力道比平時輕。

「好痛!」

「多看點書吧。因為你已經夠笨了。」

本以為他會大聲反駁,沒想到我猜錯了。阿悟一邊摸頭,一邊抬眼討好地說:

「那阿遙你教我?」

「教你什麼?」

「念書。」

「幹嘛找我?你自己不會念啊?」

他頓時低下頭,不停摩挲應該根本不痛的腦袋一邊嘀咕:

「那是你太笨才不會教。笨蛋阿遙。」

我們走到鐵橋。我思忖哪裡有拉麵店,這才想起來。對了,去圖書館的途中見過。那家是連鎖店,氣氛也不錯,就算兩個小孩自己去,打工的店員應該也不會二話不說就把我們趕出去。而且很便宜,一千圓應該足夠點兩人份的拉麵。

「去生駒屋吧。」

「啊?」

彷佛聽到難以置信的福音,阿悟深感懷疑地蹙眉,然後漸漸展現笑顏。

「生駒屋?拉麵?」

「嗯。」

「可是,生駒屋是開在以前住的地方。」

「笨蛋。那叫做連鎖店,像那種店到處都會有。」

阿悟又蹦又跳。

「萬歲!」

身旁有個過度活潑的小孩很丟臉,於是我搶先邁步走出。

現在大概八點半吧。如果太晚,警察伯伯會很兇。總之要往街上走,所以我走過鐵橋。阿悟緊貼在我身旁。

「我可要告訴你。我很聰明喔。」

「少騙人了。」

這才想到我或許眞的沒說過。阿悟不可能知道我的成績,我也沒想過要提。爸爸失蹤後就更不用說了,我怕媽咪多心好像從未提過成績。

「是眞的。以前在你這個年紀,我考試全部一百分。」

「騙人。」

「成績太好就會惹人嫌。所以我格外小心。但是還是會被優先選為班長什麼的,所以我那時候覺得成績好的學生眞辛苦。」

阿悟露出像是吃到什麼苦澀東西的表情。我頓時心情大好。

過橋的車子雖不多,但只要有一輛輕型小汽車經過,便有些許震動自腳下傳來。吹過河面的風有點冷。我把手放回口袋,這次不是因為手痛而是怕冷。

走到橋的一半阿悟都沒有開口。我以為他是害怕震動,結果不是。不意間,他喊了我一聲「阿遙」,低著頭說:

「你討厭笨蛋?」

這個問題根本不用考慮。

嗯,不過被他直接這麼一問,我忽然覺得說不定也沒那麼討厭。

「至少――」

我愼重回答。

「若說是因為成績不好才討厭,那絕對不是。」

小學時和我最要好的同學,就算說客套話也絕對談不上成績優秀。但是,我根本沒在意過那個同學的成績。現在她不知過得如何。當我被人喊成小偷的女兒一再遭到陰險的欺負,只有那個同學一直鼓勵我。

不過,最後她還是屈服在教室的氛圍下, 一臉愧疚地離開了我。

「是喔。」

我聽到阿悟如此嘟囔。

橋那頭有腳踏車的車燈接近。我與阿悟是並排走路,所以這下子擋到路了。我默默走到阿悟的前面。騎腳踏車的是個胖嘟嘟的男人。這年頭晚上在外走路的小孩應該已不稀奇了,他卻像要強調「

太不像話」似地冷冷打量我們。錯身而過時,男人刻意大聲摺下一句:「真是夠了!」大概是想強調最近的年輕人眞是夠了。一股酒味慢半拍地撲鼻而來。

我的心情變差了。老是沉默也不好,我問起無關痛癢的問題。

「對了阿悟,你想吃什麼樣的拉麵?」

阿悟做作地交抱雙臂,歪頭沉思。

「呃……普通的。」

「不是有很多種口味嗎?比方說醬油的或味噌的。但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我想吃上面有放圓圈圈的。」

「你說的圓圈圈,是像魚板的那種?你喜歡吃那個?」

「沒有特別喜歡。」

說到這裡,阿悟不知為何突然噤口。難道圓形魚板還有什麼意義深遠的講究嗎?反正他八成又在想什麼傻念頭,所以我沒有太在意。

過了一會阿悟小聲說:

「我想吃上次吃過的。」

「上次?」

阿悟微微點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道:

「上次在生駒屋吃的。晚上……和媽咪,還有阿遙。」

我想起來了。討厭外食的爸爸出差時,我們偷偷去過。

「店裡都是菸味,很吵……媽咪替我要了小盤了。再把拉麵替我裝在盤子裡。可是,我不喜歡只有麵條。我想要圓圈圈,還有……」

阿悟仰望我,笑得很古怪。

「我忘了。吃了拉麵,可能會想起來。」

類似的情形,我大概也有過。爸爸是個嚴厲的人,但至少也曾替年幼的我分裝過食物吧。

可是,我已經忘了。阿悟算是記性較好的吧。或許那是因為阿悟有一隻腳還停留在幼兒期。

我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然後我在鐵橋上吹著夜風,發覺自己其實知道很多事。

關於這個城市。媽咪。阿悟。

爭取落實高速公路計畫的招牌。嶄新的庚申堂。「水野報告」。玉名姬。

應該沒有壁櫥的房間。《常井民間故事考察》。

跳蚤市場。在露天攤子吃的午餐。文化會館。「刺頭」。

報橋。三浦老師的學長,三浦老師的車禍。

甲蟲形狀的招牌。商店街的傳單。

離婚協議書。

小心珍藏的籤條

阿悟為何「曾經見過」在這個地方發生的種種事情?

原來我知道連結那些線索的路徑。這點,我現在才發現。實在太明顯,簡直令人失笑!

但那個真相,坦白講並不愉快。對我而言不愉快,但比之更甚的,想必是……

「阿遙?」

或許是我的樣子不對勁,阿悟語帶擔憂地喊我。

阿悟、不管我說什麼都會嗆回來,令人鬱悶的弟弟。不,他甚至不是我弟弟。他是「雪裡女士的兒子」,是與我無關的人。

這小子是笨蛋,所以大慨無法理解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我本來可以撂下一句請節哀順變就佯裝不知置身事外。

「我並不討厭笨蛋。」

我不看阿悟,如此說道。

「但我討厭軟弱的小孩,我討厭愛哭的小孩。」

「你自己還不是!」

阿悟頓時尖起嗓子回嘴。

「你剛剛都哭了。」

「是啊。」

還又哭又叫。

「有時也會發生那種情形。不過,如果到處哭,讓別人看到就完了。一旦別人認定這傢伙很弱,就會遭到殘酷的對待。所以即使想哭的時候也得裝作若無其事,掐自己的大腿硬生生忍住。

「可是,你總是立刻哭哭啼啼,自己什麼也不肯做。你應該更努力一點。你要咬牙撐出氣勢,好好表現一下你的威風。你可是男孩子耶?」

「可是……」

阿悟低聲辯解。

「我害怕嘛。阿遙你不懂。」

「我怎麼會不懂?」

「因為你很強。」

「你是笨蛋啊!你到底是怎麼聽別人說話的?」

我無視喉嚨的疼痛,高聲大喊。

「就是因為不強,所以才要假裝很強!」

一看之下阿悟弓著背,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這是什麼姿勢!

我把左手放在阿悟的腰上。右手抬起他的下巴。

「好好給我站直!」

我硬是把他的身體扳直。頓時發現阿悟的身高沒我想像中那麼矮。他本來應該是個小不點才對。他本來明明是個小不隆咚,幾乎會被不小心一腳踩扁的小小孩。

我把他的臉孔扳向我,目前為止,還是我比較高。我正面瞪視阿悟瞬間已蓄滿淚水的雙眼。

「聽著。你要仔細聽好,然後牢牢記住。要哭只能選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在你做到那個之前,你永遠只是小朋友。」

阿悟向來不管別人說什麼都認定是在不公平地責怪他,唯獨這時不同。他用力抿唇,屏住呼吸,狠狠朝我瞪回來。雖然神色還是很軟弱,至少沒掉出眼淚已值得嘉奬了。

「懂了嗎?」

我說,他非常艱難地點頭。

「懂了。」

「很好。」

我鬆開手。

「非常好……那我們去吃拉麵吧。」

話剛說完,我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怎麼會在這麼尷尬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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