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卷 征服世界未遂慣犯 CHAPTER 01 白夜大人就是上帝(2/2)
差不多有一百來人吧。
市民們集合在一起大聲叫喊著。
臨時做的旗幟上面用捷克語寫著「征服世界」,然後畫了個大大的「×」。
「抗議遊行啊。『宣言』發表以來還沒過多久呢,捷克人民對於戰爭的氣息真是敏感。」
浩之先生一面讓梅賽德斯緩緩行進,一面觀察著那些群眾。
我想起了日本國內正鬧得沸沸揚揚的「巡遊」,感覺很膩味,但我在人群之中發現了跟自己同級的學生,還是顧不上這個了。
很有特點的三白眼。
染成粉色的頭髮。
像動物利齒一般尖銳的牙齒。
「超高中級的機械師」。
左右田和一。
與其說左右田同學是在參加抗議遊行,倒不如說他是躲在抗議遊行的隊伍當中,他的存在讓我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白夜大人和索尼婭王女之所以會到布拉格來是有原因的。
雖說索尼婭王女和左右田同學是同班同學,但這不能成其為他們同來布拉格的理由。
「白痴王女也是,很可疑啊。」
白夜大人透過車窗注視著目前規模還不大的遊行隊伍。
「我說少爺,你能不能低調一點呢,要是被他們發現了搞不好會發生悲劇的啊。」
「十神絕不會像喪家犬一樣躲躲藏藏。」
「你現在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逃亡耶,態度還這麼趾高氣揚。你這種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我自信的來源只有一個,那就是十神的身份,沒有什麼比十神更加可靠的了。」
「聽說你們十神家族實行一種很奇怪的世襲制度啊。」
一瞬間的沉默。
「你想說什麼?」
「軟弱無力的少年經過拼命努力之後成為了那個十神家族的貴公子喵,很了不起喵。」
「你到底想說什麼?」
「既然是自覺自愿爬到這個位置上來的,最終目標難道不就是征服世界嗎?」
「皮爾森啤酒還有嗎?」
「為什麼問這個?」
「這次我要把酒瓶子直接砸到你的海綿腦袋上,」白夜大人不悅地哼了一聲。「不要把我跟那些人生沒有任何可能性的人相提並論,不要把我跟那些沉浸於無聊夢想的人渣相提並論,我不在他們那個領域裡。」
「雖然皮爾森啤酒是沒有了,衛星電話你意下如何呢?我可以借給你用。」
布拉格陷入了孤立。
可能是衛星墜落所造成的信號故障,也可能是冒牌貨動了什麼手腳,現在電話和網絡都無法使用。
但是,只要有衛星電話,應該就能跟日本
取得聯絡了。我倒是沒想到祁答院財閥竟然會有這個。
對了,這樣的話。
「抱歉打斷兩位,」是我插了一句話。「可以的話,能不能再借件衣服給白夜大人穿呢。」
「喂,沒你說話的份,」白夜大人斥責我。「你只要拿出『藍墨水』該拿出的樣子寫字就好,剛才我的話沒說完,你有的時候很狂妄啊。聽好了,雖然你比我大一點……」
「衣服借給你。」
一個小得讓人吃驚的聲音。
是唯香小姐。
她慢慢吞吞地打開儀錶盤,磨磨蹭蹭地取出了一樣東西,不為所動地說了一句「噹噹」。
那是件水手服。
「你的姐姐是傻瓜嗎?」
「真是失禮!姐姐的水手服可搶手了,連我都想要!」
浩之先生好像搞錯了生氣的方向。
「那麼這個如何。」
唯香小姐接下來拿出的是一套黑色晚禮服,車內困惑的空氣擴散開來。
就在這時。
後視鏡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位肩膀上扛著電吉他的少女。
梅賽德斯停在了路邊,她敲了敲副駕駛席的車窗。
「唯香小姐的狗回來了!」少女真的就像狗一樣從打開的車窗把臉探了進來。「請誇獎我幾句,當時我就像綠咬鵑一樣飛了起來,然後像赤斑長節鋸蜂一樣刺了過去!」
「都是瀕危物種啊。」
「我沒有對你說話,」少女用陰森的眼光看著浩之先生。「還是向你報告一下吧,索尼婭·內瓦曼德一伙人戰敗撤退了,」她的視線掠過後排座位上的我們,臉上換上了笑容。「你們好,平安無事就好。我是金井妙子!是屠牛者!」
「牛?」
「請放心吧,弱者就由我來消滅!」
「哦——」
「讓垃圾更加垃圾,讓手紙更加手紙,以失敗賜予一切弱者,以地獄賜予一切敗者,這就是我,金井妙子小妹妹!」
這個自稱妙子的少女本想從副駕駛席的車窗鑽進車裡,但胸部被卡住了,不由得擠出一聲「唔嗯哦」。
「不要再炫耀你的胸部了,」浩之先生聳了聳肩。「我們要去據點,妙子妹妹你呢?」
「不要大殺特殺嗎?」
「不管是出現了冒充少爺的冒牌貨,還是那個冒牌貨想征服世界,這些都跟我沒關係。既然十神家族最重要的相關人員已經弄到手了,我並不打算冒這個風險。」
「嗯——,不過,他看起來是不會把『十神家族繁榮的秘密』告訴你的……呃,唯、唯、唯唯唯唯唯唯、」妙子妹妹忽然方寸大亂。「唯香小姐,那件水手服怎麼回事!事態嚴重!」
「是我的衣服。」
「打算做什麼呢,為什麼要把這種絕品拿出來……難道是要拿到eBay上賣!水手服之夜(譯註:白倉由美1986年在《周刊少年Champion》上連載的漫畫作品)嗎!唔嗬,感謝上帝!唔嗬,唔嗬嗬嗬嗬嗬。那個,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意買,可以的話請直接用真空包裝……」
「因為沒有衣服穿。」
唯香小姐優雅地伸出手,指向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的白夜大人。
「咦,沒有衣服穿就能得到唯香小姐的水手服嗎,是這種規矩?感謝上帝!那我也要參加競選,只要把衣服脫了就行了吧!」
妙子妹妹上半身仍然扎在車裡,開始拼命亂動。
理所當然,這是很惹人注意的。
遊行隊伍發現了異常。
沒過多長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後排座位上的白夜大人。
被發現了。
而且還是出於這種糟糕透頂的理由。
「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
響亮的口號。
搖擺的旗幟,無數的眼睛。
逐漸逼近的群眾的聲音、聲音、聲音。
遊行隊伍包圍著梅賽德斯的圈子越來越小,最後就像繃緊的弦斷了一樣,他們一口氣涌了過來。
浩之先生猛然加速。由於勢頭太猛,卡在車窗裡面的妙子妹妹一下子掉了出來。妙子妹妹立刻站了起來,向著遊行隊伍發起突擊。
11
梅賽德斯本來的打算是衝出古都,但其他車輛和不斷湧出的遊行隊伍攔住了去路,因而未能如願。
我打算啟動博爾赫斯,但突然想起線路已經斷了。
無法推測敵方所在的位置。
對於非常依賴博爾赫斯的我來說,感覺就好像被人蒙住了眼睛。
梅賽德斯巧妙地避開障礙物,把遊行隊伍甩掉了,但由於道路錯綜複雜,車速似乎提不起來。
一個到處都是可愛的石頭小屋的城市,對於布拉格的這種印象,仔細想來,也不過是最近才形成的。
這是一座曾是要塞城市的古城。
這是為了防止敵人侵略而建造的戰鬥之都。
就在這個布拉格的上空,
飛翔著嬰兒。
全身漆黑的嬰兒就像在空中四肢並用地爬一樣,向我們飛來。
……雖然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不過把我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地描述出來,就是這個樣子。
順帶一提,飛在天上的嬰兒本來應該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布滿了裂縫,令人感覺非常不寒而慄,非常不合情理。
我一旦面臨不合情理的感覺,就馬上會向博爾赫斯求助。只是檢索的話,不聯網應該也沒問題。
博爾赫斯=檢索結果
#22785571
類別 藝術
標題《電視塔上的嬰兒(俗稱)》
布拉格的第三區——奇奇科夫地區矗立著一座電視塔(全長216米),建於社會主義時代。
政權交替之後,為了改變城市形象,電視塔經過改建,外側裝上了巨大的嬰兒,與檢索對象非常相似。
順帶一提,這座電視塔在美國電視台CNN評選出的「世界最丑建築」中排名第四。
通過攝取知識,我恢復了冷靜,頭腦里浮現出一個假設。
如果經過了「超高中級的機械師」左右田同學改造,捷克電視塔的嬰兒是有可能飛起來的。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索尼婭王女。
左右田同學。
大家都怎麼了?
難道他們背叛了學院?
為什麼不肯說出實情呢?
是因為他們打算殺我們?
飛在空中的嬰兒在上空盤旋數圈,突然向著梅賽德斯急速降落。
嬰兒的臉從中間裂開兩半,裡面伸出一支細長的東西。
「是機槍!」
浩之先生怒吼道。
機槍?我承受不住太過堅決的殺意,湧起一股嘔吐感。
噠噠噠噠噠噠。
聲音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響亮,子彈接連射出。
「什麼情況!」
浩之先生讓車體大幅度傾斜,拐了個U形彎。我的胃受到劇烈震盪,嘔吐感更加強烈了。
梅賽德斯不顧紅綠燈的指示,拐了個彎開進了繁華區。
在這裡,捷克市民們過著極其普通的生活。
不慌不忙的購物,不緊不慢的約會,出入酒吧的大叔,手牽手散步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母親,熱衷於遊行的市民……
在繁華區內狂奔的梅賽德斯引得人們頻頻皺眉,無數責難的目光投向我們。
然而,這一幕在飛翔的嬰兒來到之後便戛然而止。
市民們的表情介於困惑與苦笑之間,望著本城著名的景點在空中飛翔。
飛翔的嬰兒毫不在意這些市民,再次對著梅賽德斯掃射。噠噠噠噠噠噠。
「不會吧!」
叫了起來的人是我。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雖然沒什麼根據,我之前還一直覺得「他們應該不會波及無辜市民」「應該多少還是有規矩的」。
其實這根本就不可能。
這個世界充滿了殺意,生命廉價得令人吃驚,屍體一下子就堆成了山。
我其實早已見識過了。
梅賽德斯每次從槍林彈雨中避開,就會有一片腥風血雨隨之而起。
滿身是血的嬰兒在嬰兒車裡陷入長眠,穿短褲的小孩子腦袋沒了一大半,已經死去的學生嘴裡塞著被染得通紅的披薩,不知是血還是番茄醬……。
在布拉格日常生活的圖景之中,零零星星點綴著非同尋常的景象。
飛翔的嬰兒不斷製造著屍體,與我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透過後視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
「三流財閥,」白夜大人開口說。「你的噴氣發動機怎麼了?」
「嗯——,那個啊,只能用一次來著。」
「不要先把王牌亮出來。如果一定要亮出來,手上就應該保留另一張王牌。」
「抱歉抱歉,呃,哎呀呀,兩面夾擊呢。」
前方出現了裝甲車。
它以足以碾死行人的迅猛速度駛來……不,實際上在它向這邊逼近的過程中,已經有不少人被卷進了車輪下。
裝甲車裡面坐著索尼婭王女。
每個人都在若無其事地殺人。
接下來是不是會有無數死亡造訪這個世界呢。
我被一種糟糕透頂的預感所籠罩。
「三流財閥,你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王牌我已經用出去了啊。就這樣從裝甲車旁邊擠過去怎麼樣?」
「也就三流財閥想得出這樣的主意。開到那邊那條岔路上去。」
「為什麼?」
「三流財閥閉上嘴乖乖聽話就行了。」
「氣死我了——!張口閉口都是三流三流的,就算三流好歹也是財閥啊!」
浩之先生嘴裡抱怨著,但還是把車開上了岔路。
每當開到岔路口,白夜大人就會發出指令,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擺脫了追擊。
飛在天上的可怕嬰兒和殘忍無情的裝甲車都不見蹤影了。
「為什麼?」
我情不自禁地出聲說。
「當然是因為有我在指引方向。」
白夜大人這樣說著,他的臉上……眼鏡已經不見了。
「白夜大人,那個,眼鏡呢?」
「你說那副裝了信號發射器的眼鏡?已經扔了。」
「咦?」
「把替換的拿來。」
「馬、馬上給您。」
我趕緊拿出了替換的眼鏡。
「哼,現在那些傢伙應該正在向著眼鏡發起突擊吧。」
「信號發射器是……」
「你想想看,那些人把我的鞋襪都搶走了,為什麼單單把眼鏡留下來?想必是為了保險吧,考慮到在我逃亡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我有個問題。」
「允許你提問。」
「為什麼白夜大人您發覺有信號發射器卻不管它呢?」
「只要身上有信號發射器,那些人就一定會在我面前出現。到了那個時候,只要有機會就可以揍他們一頓之後從他們嘴裡問出情報,單是打防禦戰未免太無趣了。」
但是……我尚存的那一部分天真的心發出了抗議。
要是早點把那副見鬼的眼鏡扔掉,城裡的人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當然這不過是馬後炮。「早知道那個時候應該這樣」「當時沒必要這麼做的」,就跟這些話一樣,這只是身在安全區的人會有的感想。
經歷過「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的我們很清楚,為了生存,不得不堆起一座屍山。
能做的事情全都不要放過。
要是牢籠里有勺子,就要用它來挖洞。
就算槍口抵在腦門上,在子彈擊穿大腦的那個瞬間到來之前都要面帶笑容。
這就是我和白夜大人的生存之道。
12
白夜(A Nightless Summer)。
雖然已經是晚上八點三十分了,但只是讓人覺得天色稍微有點暗,距離黑暗還很遠。
皮爾森。
在這個距離德國國境線很近的城市,天空仍然很明亮,再加上疲勞和倒時差所導致的輕微睡意,讓我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皮爾森城裡有斯柯達的工廠,這是一個在日本不大常見的綜合性機械製造集團品牌。
「三流財閥也是有夥伴的喵。」
浩之先生把車開進斯柯達的汽車工廠,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地下通道。
我突然想起,在皮爾森這個城市的地下,有著歐洲規模最大的地下通道。
我們下了車,沿著長長的地下通道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一個有體育館那麼寬敞的空間。
水泥裸露在外的天花板上掛著日光燈,角落裡用屏風隔出了臥室,有一張辦公桌,再就只有簡易淋浴間了,構造非常簡單,大概也就是個稍微豪華一點兒的防空洞吧。
「這是我的據點,」浩之先生的聲音四下迴響。「斯柯達財閥解體的時候,其中一部分就來抱祁答院財閥的大腿,從那之後就有了聯繫,這個據點就是他們給的,還分給了我們一些老式的戰車。是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德軍接收之後經常用的那種。」
「LT-35,」我回答。「不過德軍是把它稱為LTz(t)35的。」
「小姐,難道你是個軍事迷?你是不是那種聽到人家說些一知半解的知識就會氣得要死的人?」
「知識的源泉不在腦袋裡,而在這裡,」我用指甲在右眼表面彈了一下。「這是義眼。」
「你的眼睛很漂亮啊。」
「你說的是哪隻眼睛?」
「都很漂亮。是十神財閥開發的嗎。」
「信息檢索圖書館……我把它叫做博爾赫斯,簡單來說就是能夠實時更新的百科全書,包括詞典、新聞、熱點、地圖等等。」
「我沒有惡意啦,不過還想問一句,你那玩意兒應該也能打電話吧?還有,那難道不是巴別圖書館(譯註:《巴別圖書館》,博爾赫斯創作於1944年的短篇小說)?」
「數據通過視覺直接顯示,是很完美的AR技術,而且還有智能眼鏡的功能。而且博爾赫斯因為失明而進入了黃昏的世界,因此他才能常駐圖書館。」
「這還真是上流社會氣質藝術愛好者風格充滿智慧的名稱啊!」
浩之先生這麼叫了起來,我試著對他檢索了一下,嗶嗶嗶嗶嗶(註:實際上並沒有發出聲音)。
博爾赫斯=檢索結果
#87654321
類別 財閥
標題《祁答院財閥》
該財閥起源於祁答院沙井門一世,由沙井門二世組建完成。
未被列入一般所稱的八大財閥(註:包括三井、三菱、 住友、安田、川崎、淺野、古河、大倉)。據說在祁答院、入來院、大宮司、佐倉、小澤所組成的地下財閥集團中,以祁答院為首,但詳細情況尚不清楚。
離線檢索能查到的就這麼多。
關於斯柯達製造的戰車,信息反倒還更多一些。
這個小財閥集團的公子浩之先生不知什麼時候手上已經多了香菸和啤酒。
「未成年人吸菸喝酒是違法的。」
「反正拍動畫的時候會把煙變成棒棒糖的,沒關係,」浩之先生吐了一口煙。「加入動畫原創角色我也能接受,把劇情全塞進一季動畫裡我也不會生氣的啦。」
「你在說什麼?」
「最近遊戲的管制比動畫漫畫都要嚴格呢,CERO那幫人就跟錄像倫理審查協會一樣沒有幽默感。家用遊戲裡居然會有十八禁的,真不知道那些傢伙在想什麼?」
「我來檢索一下吧。」
「你那個博爾赫斯能像半夜上網一樣拿來玩嗎……啊!」
「怎麼了?」
「你該沒有每天晚上都用博爾赫斯查一些色情詞吧!比如陰核!」
「……」
「比如巴氏腺!」
「你怎麼不去死呢……」
「順便一問,對於『H』這個詞,你覺得大寫還是小寫更能讓你興奮?」
「我決定檢索讓你閉嘴的方法。」
「那是不可能的,CERO和錄像倫理審查研究會都不能限制我的發言和行為。雖然有相當一部分人只要看到一點點對於虐待和遺棄兒童、性虐待有所表現的內容就覺得是犯了大忌,不過我們這邊這種事都幹了十多年了……」
「餵三流財閥,快給我準備衛星電話。」
不知什麼時候,白夜大人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前,身上穿著那套黑色晚禮服。
他胸前插著一朵玫瑰,太刻意了。坐在椅子上交叉雙腿,然後推了推眼鏡,這種姿勢也太刻意了。
辦公桌旁的床上睡著戴睡帽的唯香小姐。
看來大小姐已經到了休息的時間了。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太不識趣了呢。
浩之先生把筆記本型的衛星電話設置好之後,說了句「請隨意」,然後消失在了淋浴間裡,傳來了流水的聲音。說起來他好像被
啤酒淋了一身。
只剩我們倆了。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正想跟十神家聯繫,一個嚴肅的聲音卻制止了我。
「難道白夜大人……您認為冒牌貨已經籠絡了十神家?」
「雖然不大可能,但那個冒牌貨玩那種『猜猜我是誰』的詐騙手段水平可是一流的,有必要謹慎一些。」
「潘尼沃斯先生呢?他應該不會把白夜大人和冒牌貨弄混的。」
「要是我是敵人,肯定首先就會從這裡下手。」
博爾赫斯=檢索結果
#00481837
類別 重要人物
標題《阿羅伊修斯·潘尼沃斯》
過去曾為十神家工作的管家,「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的倖存者。
是十神白夜能夠信任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是十神家不可缺少的人,但目前已經退居二線,經營著一家會員制管家酒吧。
潘尼沃斯先生某種意義上說就是白夜大人的阿基里斯之踵。
要是冒牌貨搶在了我們前面,這就等於暴露了我們情況不妙的現狀,告訴他們「人家現在好害怕好害怕~嗚嗚嗚」,而且潘尼沃斯先生已經離開了十神家,也不能指望他提供支援。
不能靠家裡的時候,我們這樣的學生能向誰求助?漫畫和電視劇已經告訴我們了。
朋友。
我在博爾赫斯裡面找到了通訊錄,開始用衛星電話跟白夜大人的同屆生……78屆學生聯繫。
「喂喂。」
沒有畫面也沒有聲音。
根據時差,日本那邊比這邊快七個小時,應該是早上三點三十分,青春期精力無窮的高中生在盛夏的星期六早上,不可能正在蒙頭睡大覺。儘管如此,卻沒有一個人接電話。
這也許,大概,是因為白夜大人很不討人喜歡?
雖然他的性格確實有點缺陷,而且從設定上說也全盤接收了公子哥類型角色的缺點,不過沒想到他人際關係這麼差,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在參觀上課的時候才知道自家孩子人緣很差的母親。十神家的未來真是一片灰暗……
我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仍然毫無反應,名字一個一個從通訊錄上消失。
這次通訊錄是M打頭的。
M。
M。
M。
苗木……
「夠了,」白夜大人說,他可能覺得有點受傷。「跟希望之峰學院聯繫。」
原來還有這麼一招。
我用衛星電話撥打希望之峰學院的熱線電話。
「喂喂,有人嗎,請回答,請問有人嗎。」
「……是……的!」是個女聲。「餵……的……這邊也很嚴……」
雜音很厲害,畫面上是一片雪花點。
「哼,便宜貨啊,可惡的三流財閥。」
白夜大人嘖了一聲。
這時,睡在床上的唯香小姐突然像《驅魔人》里的琳達·布萊爾小朋友一樣支起了上半身。
唯香小姐頭上罩著綴有小毛球的睡帽,眼睛半睜不睜,皺了皺鼻子,
「啊嚏。」
優雅地打了個噴嚏,然後再次陷入了沉睡。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衛星電話已經變得清晰了。
呃,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
「喂,你好!」我聽到對方的聲音。「我說聽得見嗎?聽得見就回答一聲,說句嗯或者啊都可以啊——!」
「聽得見。是希望之峰學院吧?老師到哪裡去了?大家都沒事嗎?」
「不要老是問問題啊!我現在也慌得要死啦!」
衛星電話的畫面上出現了一位少女。
顏色鮮亮的頭髮左右紮起,塗得紅紅的指甲非常醒目。
大大敞開的胸口散發出難以名狀的吸引力。
眼睛、嘴、鼻子、耳朵乃至每一根睫毛,都充滿了強烈的自我意識。
表現自己。
吸引別人。
仿佛這就是她唯一的欲望,仿佛這就是她唯一的目標,畫面上出現的就是這樣一個存在,她令我不由得感到頭暈目眩。
時尚雜誌的女王。
少女希望的終點。
「超高中級的辣妹」。
江之島盾子。
13
要是看到某個學生的入學理由是「因為是個很厲害的辣妹」,可能會有人對希望之峰學院的立場產生懷疑吧。
這可能很容易引起誤會,不過希望之峰學院所追求的就是「一流的才能」。
說得極端一些,所有學生都是通過類似於特長生招生的體制入學的,不管是「超高中級的辣妹」,還是「超高中級的家裡蹲」,只要有大大超出旁人的個人特質就沒有問題(不過,「超高中級的家裡蹲」可能在到學校的那個瞬間就被開除學籍了)。
「啊,這不是學姐嗎!」江之島同學好像也看得到這邊的情況。「嗨,能不能幫我買包百奇來啊?」
「百奇?」
「話說能聯繫上你真是太好了~真是安心放心生活!學姐你聽我說啊,現在情況超級糟糕,你快來學校里救我啊。」
「江之島同學,你對學姐說話不禮貌,我不怪你,你聽我說,我現在在捷克。」
「……捷克有百奇賣嗎?」
「誰知道。」
「捷克是在歐洲?」
「沒錯。」
「歐洲的首都在哪兒?」
「勉強算是巴黎吧。反正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沒辦法來救你。有沒有哪個老師在?我跟大家聯繫不上,他們還好嗎?這個時候你為什麼會在學校里?」
「我、我說慢點兒啊,學姐你問題太多了。」
「只有三個問題吧。」
「只有!學姐你覺得三個還不夠多?」
「我們這邊也很緊張啊。」
「好像沒見到老師。電話打不通可能是因為信號混亂吧?然後,我們之所以會在希望之峰學院裡,是因為感覺這裡比較放心。哇喔,三個問題我都答上來啦,耶!盾子妹妹又聰明又可愛!」
「『我們』?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是吧,我現在也跟白夜大人在一起……」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夜大人——————————————————?」
江之島同學一下子被撞飛了,與此同時,一張陰鬱的面孔占滿了整個畫面。
大江健三郎跟約翰·列儂會戴的那種圓眼鏡。
明顯不大健康的膚色。
蛇一樣長的三股辮。
「超高中級的文學少女」。
腐川冬子。
「我……我說——,為什麼有你在啊……」那個聲音里仿佛凝結了全世界的陰氣。「你、你該不會是在打跟白夜大人幽會的主意吧,不、不可原諒……居然在冷靜與熱情的夾縫間情緒高漲,不可原諒!」
「腐川同學你冷靜一下,對學姐說話沒禮貌我不怪你,冷靜一下。」
「你這個狐狸精!臭婊子!淫蕩學生!惡靈退散!」
「我只是為了寫《白夜行》才跟他同行的……」
「什、什麼《白夜行》啊,講談社怎麼還不讓你吃官司——」
「這又不是剽竊!還有《白夜行》是集英社的!」
「果然還是剽竊啊!」
「那個,白夜大人您也說幾句……」
咦?
不見了。
我這才發現白夜大人連同椅子一起移到據點的角落裡去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不管您離我多遠都是沒有意義的白夜大人——」腐川同學的笑容把整個畫面占滿了。「雖然我平時是近視眼,但搜索白夜大人的時候視力會變成18.2。」
這都超過非洲馬賽人了。
「白?」腐川同學蛇一樣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夜大人!您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居然是晚禮服……難道,您是在提前排練跟我的婚禮?所以您才會去布拉格?呼、呼呼——呼呼呼呼——我說白夜大人,順便也提前排練一下初夜好不好,其實我這幾天正好是危險期……」
「腐川,我有兩個命令,」白夜大人遠遠對著這邊說話。「第一,今後不要告訴我任何關於你排卵情況的信息。第二,你既然是『超高中級的文學少女』,那就在兩百字之內給我把情況說清楚。」
「日本時間凌晨一點,『征服世界宣言』在布拉格發表後,國內發生暴動。由於感到危險,同時也
為了收集情報,我來到希望之峰學院避難,在這裡與江之島盾子會合,沒有發現其他師生。在我們操作校內的衛星電話時,與您取得了聯絡,完畢。」
「暴動是怎麼回事?」
「可以的話,關於這一點我也想詳細解釋一番,以便讓白夜大人您產生性趣。」
「別把字弄錯了。」
「以便讓白夜大人您產生興趣,不過我很快就逃進了學校,所以不大清楚……非、非常抱歉!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您可以隨時把我綁在馬桶或者三角木馬上!」
「是群眾引發暴動的?」
「那個,這我也不大清楚,不過……」
「我聽到引發暴動的那些人提到了『密室』。」
密室。
怎麼回事。
「給我閃開你這腐女!」江之島同學把腐川同學一腳踢開,回到了畫面中。「讓你們久等了~美美的盾子妹妹再次出場讀者們十分感動☆」
「我、我說你幹嗎啊——!很痛的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啦,你把我頭髮都弄亂了,我的髮型可是做過的,跟你那不值錢的辮子不一樣!」
「咯咯咯咯,辣、辣妹真是吵死人了……你的髮型明明看起來像春日的雲絮一樣柔軟!」
「謝謝你的誇獎啦腐川。」
「我、我我我才沒有誇你!」
「是啊,只是你一不小心表現出了文學才能嘛。」
「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開心的!」
啊,感覺她們關係很好的樣子,這下放心了。
「相聲說完了嗎,」白夜大人插進來說。「江之島,有件事我要問你。」
「啊~?我化妝的秘訣可是最高機密。」
「你那個令人遺憾的姐姐到哪裡去了?」
「幹嗎要說人家的姐姐令人遺憾啊!不過姐姐是真的令人遺憾雖然令人遺憾但要是說她令人遺憾也太可憐了吧。」
「就你說的最多。」
「哎呀呀?說起來,好像沒看到姐姐,她老是沒什麼存在感所以一直沒注意……喔……啊。啊——!我想起來了!她留信出走了。」
「留信出走?」
「放在桌子上,說什麼『我想保護這個星球』,真是太中二了。」
「她是不是又去當民兵了,打算去終結某個地方的紛爭吧。」
「姐姐最喜歡保護什麼星球什麼貞操的。話說回來,十神你是在擔心我們?你是不是想讓姐姐給你當護衛?」
「哼,隨你怎麼說。」
順帶一提,江之島同學的姐姐是戰刃骸同學,被稱為「超高中級的遺憾」……我說錯了,應該是「超高中級的軍人」。
「話說,我聽到了你的」征服世界宣言「,」江之島同學咧嘴一笑。「十神你做了件很好玩的事情嘛,老師們現在應該超慌張的吧?沒想到死板板的第78屆學生當中還藏著你這麼個野小子,盾子妹妹我可嚇壞啦!差點暴露真面目呢!」
「江之島,你打不打算在我的計劃里幫把手?」
「好啊好啊!你想讓我幫你什麼忙?」
「在確認附近安全之前,在學校里待機而動。」
「咦——,待機什麼的好無聊,我對待機兒童問題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沒叫你呆著別動,你在學校里要做兩件事。」
「只有兩件事的話辣妹的腦子也記得住呢。」
「你的腦子真是可憐,我可以給你介紹醫生。」
「我倒是有個朋友是神經學者,不需要啦。然後呢,我要做什麼?」
「第一,要是找到了老師,就告訴他們我是清白的。」
「直接得出人意料啊。」
「第二,在學校里打探消息。」
「咦,為什麼?」
江之島同學歪著腦袋。
這時必須要由我來說了。
「聽好了江之島同學,雖然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但這次的事件……有可能跟我那一屆的學生有關。」
「真假學園!嗯,那為什麼學姐你不知情呢?他們排斥你?」
「在此之前我首先是屬於白夜大人的。」
「討厭啦~這話色色的,有種屬於大姐姐的色情感呢……」
江之島同學扭來扭去,遠處傳來了腐川同學罵罵咧咧的聲音。
「總、總而言之可能有關,」我加快語速。「證據就是索尼婭同學和左右田同學都在布拉格。」
「真假學園2!不過,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
「他們都殺了人。」
「什麼啊……居然殺了人,超級嚴重的啊。」
透過濃妝也可以看出她的臉上沒了血色。
不過實際也是如此。
借用江之島同學的話來說,超級嚴重。
這很有可能是希望之峰學院成立以來的最大醜聞,比鬧得沸沸揚揚的「巡遊」還要更嚴重,令人莫名其妙的是,這件超級嚴重的事情居然把白夜大人給卷了進來。
「OK,我明白啦,」過了一會兒之後江之島點了點頭。「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會認真去做。學姐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
「誰要找麻煩我隨時奉陪,就是這樣。」白夜大人說。「我會打敗冒充我的人,星期一之前回國,像平時一樣去上學,賭上十神之名。」
「呦,好瀟灑!」
江之島同學鼓起掌來。
白夜大人的宣言讓我非常感動,由衷地感激讓我有幸能夠書寫《白夜行》的命運。
沒錯。
怎麼可能會輸呢。
絕對不會。
從原理上說就不可能。
那個時候也好,現在也好,今後也好,都會勝利。勝利,勝利,勝利,一直勝利下去。
白夜大人就是上帝。
我發覺據點的天花板正在微微顫抖。
說起來上面好像是斯柯達的汽車工廠,星期六生產線也沒停嗎。現在「宣言」都已經發表了,他們可真是兢兢業業。
斯柯達?
我突然想了起來。
不經意間就想了起來。
捷克的姓氏之中很多都有特定的意思,就像日本的「御手洗」一樣。
比如說,以《莫爾道河》的作曲者身份而為大眾所知的史麥塔納,說起來有點好笑,這個姓氏的意思是「酸奶油」。
斯柯達在捷克是個很常見的姓氏,不過它當然也有自己的意思。
就是「遺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