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卷 賭上十神之名 CHAPTER 15 信任與選擇與希望與絕望與憐憫與同情與犧牲 或解決篇(1/2)
1
▶進入布拉格城堡
不進入布拉格城堡
2
聖維特大教堂是捷克規模最大的教堂,位於布拉格城堡的心臟,它既是捷克的標誌性建築物,同時也是歷代君王長眠的王室陵墓。這座歐洲的代表性建築物聽說花了六百年才建造完成,這樣說來應該有很多建築家參與了它的建造,不知道它的建設方針是否從未有過偏移呢。我為起源之靈魂祈福。如果那種東西真的存在的話。
3
那麼按照慣例。
4
故事很簡單,一個青年打算去征服世界。
這個青年經歷了一系列非同尋常的冒險之後,終於如願以償,平安歸來,結局可喜可賀。
問題在於迎來這個結局之前的過程。
5
故事就應該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6
我們一進入聖維特大教堂就看到上帝正站在厚重的聖壇前。透過彩繪玻璃照進來的光籠罩著他的全身,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由於色素淡薄而閃閃發光。上帝就像享受一項理所當然的權利一樣沐浴在這道光芒之中,鼻子裡「哼」了一聲,說:「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不早也不晚,可以說跟我的預想一樣啊。」
美麗動聽的聲音在教堂里迴響,我百感交集。
十神白夜。
我的上帝。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白夜大人。」
隔了幾個小時的再會,我卻覺得仿佛與他闊別了一百年,聲音里幾乎帶上了哭腔。
「我不是說了不早也不晚了嗎,不准否定我的認知。」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我根本沒有等你。倒是你,『藍墨水』,真是滿身瘡痍啊。」
「這就是所謂一個夏天的經歷。」
「以你這樣的狀態還能寫《白夜行》嗎?」
「那個,關於這件事……」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欲言又止。」
「我失去了博爾赫斯。我已經不是『超高中級的書記』,寫不了《白夜行》了。」
「既然寫不了《白夜行》,那你就沒用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
「這裡就是我想來的地方,而且把我叫到這裡來的不就是白夜大人您嗎,那次廣播我聽到了。」
「我沒打算把你叫來。」
「好啦好啦。」
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白夜大人看著我,可能是感覺到了形勢不妙,刻意清了清嗓子,改變話題說:「你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可以破例回答你。」
「那麼我想問白夜大人,您為什麼會像這樣出現在布拉格城堡里呢?難道您用了什麼魔法?」
「我被WHO關進列車裡之後,為了逃出來而利用了絕望高中。」
「您說的『利用』是指?」
「冒充我的傢伙跟我毫不相像,這一點令人絕望,但唯獨聲音的重現堪稱完美。我假裝成那個傢伙跟白痴王女聯繫,他們像白痴一樣大吵大鬧但還是像白痴一樣很聽話地來救我了,果然白痴,實在白痴。」
那位他提起來滿口白痴白痴的白痴王女,自然指的是索尼婭王女了。現在我已經知道當時將牧草地燒成一片焦土的燃燒彈是出自索尼婭王女的授意了,然而被囚禁在車廂里的白夜大人理應是無法跟索尼婭王女取得聯繫的。我問及此處,得到的回答令人驚訝:「我借電話打的。」
「借的電話?這怎麼可能呢。」
「我向那個用槍指著我的士兵借電話,對方很爽快地借給了我,甚至還說『我一直都很支持您』。」
「呃,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看樣子我的崇拜者相當不少,他們遍及聯合國、絕望高中、還有捷克政府。」
「難道說,邀請白夜大人來到這個布拉格城堡的……」
「是政府內部的人。」
白夜大人有一批擁護者,這是理所當然的。身為「超高中級的貴公子」,他的信奉者遍及全世界,而這些信徒,他們很清楚那位十神白夜是不可能產生征服世界這種輕率的野心的,因此他們對此次事件持懷疑態度,並且採取行動支援白夜大人,這是理所當然的。白夜大人的背後跟隨著無形的百萬大軍。
「事情就是這樣,小鬼,你的統治之下什麼都沒有,你工作的地方到處都是我的崇拜者,你是穿著新裝的國王。」
「呵呵,這才是十神白夜啊。」
和夜露出了笑容。看到他的笑容,白夜大人讚賞地點點頭,低聲說:「哦,我本來還以為你會氣得發狂……」
「我不會那樣的,請你繼續往下說吧,我缺少一些東西,而十神白夜正擁有我所缺少的這些,這一點我已經承認了。」
「一會兒沒見你收斂了不少啊。」
「大江稔死了。」
「不出我所料。」
「真是好笑啊,之前他還那麼強大,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就一下子變弱了,死得像條狗一樣。」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安慰你,不管是誰都一樣,活著去做該做的事情,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就死了。」
「你也是?」
「我不會死,粉碎你們的野心,完成對世界的征服,帶領十神財閥到達更高的境界,這些全都達成之後,我也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我絕不會停下腳步,沒錯,賭上十神……」
「白夜大人,不好意思在您口頭禪說到一半的時候打斷,我有個問題。」
「喂,『藍墨水』,你是不是故意的?如果真是故意的那你足以被處以極刑了,你到底想問什麼?」
「剛才您說『你們的野心』,那冒充白夜大人的那個傢伙怎麼樣了?」
回答我的不是白夜大人而是和夜,他的答案是「讓他逃掉了」。
「我收到消息,包括那位小豬先生在內,絕望高中那伙人全都乘亂逃走了。那幫人現在已經遠走高……」
「我是不會逃走的。」
聲音從背後傳來。白夜大人所站立的祭壇前方放置著一口純銀質地的巨大棺材,冒牌貨就站在那個地方。跟白夜大人一樣的髮型,跟白夜大人一樣的服裝,跟白夜大人一樣的眼鏡,跟白夜大人一樣的聲音,只有體形完全不同,那龐大的身軀威風凜凜地屹立著,就好像在宣稱他才是十神白夜。冒牌貨肉包子一樣鼓鼓囊囊的嘴角邊,露出了一絲白夜大人經常會掛在嘴邊的笑容,他從眼鏡後面注視著我們。
冒牌貨也仍然活蹦亂跳。
「呵呵呵,在這個舞台上,我也是演員的其中之一,當然不能逃走了。接下來就讓我們開始表演解決篇,給一切畫上句號吧。」
「白痴王女把我帶出來的時候,也把這傢伙弄回來了,真是多謝她了,這麼長時間裡我一直跟這個讓人看上一眼就要出汗的肉糰子待在一起,」白夜大人的語氣里充滿厭煩。「喂,冒牌貨,我說過很多遍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相信我是清白的那一派人就在捷克國內,你現在被關在布拉格城堡里,不是瓮中之鱉,而是瓮中之豬。閉幕式已經近在眼前,這場舞台劇將會以我的勝利告終。」
「正品先生,你會輸的,接下來你將會面臨絕望的選擇,你會痛苦不堪,滿地打滾,命中注定要自己選擇失敗,命中注定要親手毀掉近在眼前的征服世界的目標。」
「哼,我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存在。」
「然而它就是存在啊,你的歷史將會輸給我寫出的故事。」
「歷史不可能會輸給故事。」
「故事是能夠勝過歷史的。新撰組一度被視為反賊遭人唾棄,永倉新八寫下《新撰組始末記》,扭轉了人們對他們的評價;天台宗的大僧正慈圓寫下《愚管抄》,向後世宣揚對自己有利的歷史。」
「且不提《新撰組始末記》,在我看來《愚管抄》是正統的史書。」
「即使作者慈圓本人坦白說所寫的都是『戲言』你還是這麼認為嗎?慈圓寫《愚管抄》,是為了向人展示他自己想要看到的現實,這種東西根本不是正統的史書,而是以歷史為藍本的偽歷史……放到現在來說的話,就是歷史小說。呵呵呵,跟『藍墨水』的工作一樣啊。」
由於我不認識這位名叫慈圓的僧人,所以只能根據自己的情況來說。我曾經致力於撰寫《白夜行》這部傳記,致力於撰寫一部純粹由史實構成、排除一切虛構成分的書,我的努力以失敗而告終,我寫下的東西不僅只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並且全部都是捏造出來的,不過是虛構作品而已。耶穌基督是個白人,武田勝賴是個蠢蛋,慈禧太后殘忍暴虐,日本陸軍驍勇善戰,全是類似於此的內容,讓人看不下去的偽書,與真相相去甚遠的冒牌貨的故事。
「呵呵呵,真相一點都不重要,故事具有足以扭曲歷史的強大力量。聽好了,正品先生,無論你的歷史多麼完美,我都會把符合自己理想的故事強加給你,高高在上,貪得無厭,並且毫無止境,就這樣壓得你翻不了身。」
「哼,你覺得冒牌貨的故事能夠戰勝我的歷史?有意思,你就試試吧,我在這裡欣賞你的表演。」
「你打算作壁上觀嗎,也罷,我馬上就會讓你驚慌失措,把你從那個地方拖下來。只不過,在我的故事啟動之前,必須先讓其他的偽書暴露出它們的真面目,能夠載入史冊的偽書只要有我這一本就夠了,其他的偽書我會把它們一頁一頁全都剪下來,給它們裁決。」
冒牌貨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一個人突然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那是右手舉著匕首的戰刃同學。『超高中級的軍人』,不久之前還救過我的戰刃骸剛一落到教堂的地板上,立刻就向我發起了衝鋒。對於這樣的情節發展,其實沒有必要感到絕望,戰刃同學同樣也是絕望高中那一派的人,對此我毫不驚訝。她從唯香小姐手上救下我的時候也說過什麼計劃之類的話,暫且不論她的目的是什麼,當時她之所以把我救下,應該也是出於計劃的安排。總之先不管這個了,戰刃同學握在手上的匕首已經逼至我的臉前。
「不准傷害姐姐!」
和夜迅速亮出了那把閃爍著暗淡藍光的劍,把匕首彈開了。我看到戰刃同學左手上還暗藏著另一把匕首,察覺到自己不過是個幌子,然而已經太遲了,暗藏的匕首割開了和夜的右臂,伴隨著哧哧作響的聲音,紅黑色的液體從和夜的右臂飛濺而出,那把劍漸漸消失了。戰刃同學絲毫沒有放鬆,繼續乘勝追擊,一腳把和夜踢倒在地,壓到他身上,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她把匕首的刀尖刺進了和夜的左眼,那聲音就好像用叉子戳進新鮮的小番茄一樣。戰刃同學拔出匕首,眼球也跟著一點點被帶了出來,最後砰地一聲脫離了和夜的眼眶。戰刃同學把它交給冒牌貨,神情很不自在地向我點點頭打了個招呼:「那、那個,回頭見……」然後匆匆走進了教堂的懺悔室。
「呵呵呵,首先是第一本。」
冒牌貨手上把玩著拿到的左眼,他的這一行為令我全身發冷,然而又發生了一件更加令我毛骨悚然的事:和夜緩緩支起上半身,把自己的右臂扯了下來,接著把手指探進左眼那個空蕩蕩的洞裡,像是在檢查情況。我一開始還以為和夜瘋了,但我馬上明白過來,他神志很清醒,那是義手和義眼。義手和義眼?
「……還給我,」和夜把只剩下一隻眼睛的臉轉向冒牌貨。「把我的才能還給我,趕快還給我,還給我啊——————」
「十神和夜,不要把虛假的能力當成才能了,」冒牌貨旋轉著和夜的眼球說。「你弄出來的那把劍根本不是什麼才能,那是機器製造出來的假貨,怎麼可以被稱為才能呢。」
「閉嘴……。你是不是以為才能是天賜的稟賦,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承認這種錯誤的觀念。才能是後天獲得的,像這樣之後再加上也是沒問題的。」
「你們在說什麼……」我的聲音在顫抖。「和夜,你的眼睛,你的手,到底怎麼了?」
「嗯?姐姐你才是,在說什麼呢,什麼到底怎麼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啊。」
「一開始?一開始是什麼時候?」
「口無村受到襲擊的時候,我就失去了眼睛和手。」
「不可能……」
「呵呵呵,看樣子你們兩姐弟都完全沉浸在偽書之中呢。十神和夜,你的假貨不只是那把劍吧?你的記憶也一樣是之後加上的吧?」
「你的義眼裡安裝了K2K系統吧。」
「那又怎麼樣?」
「那你的存在就是虛幻的,你用這個『聖經計劃』的失敗產物K2K系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如此而已。應該是個美夢吧?畢竟是個為你量身打造的夢嘛。」
「我就是我,我是十神和夜,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 『口無村火災』和『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都是實際發生過的真實事件,但它們都跟你毫無關係,你當時不在現場,這就是現實。」
「不對!我是十神和夜,在口無村我的身體被燒毀了,在十鴉城我的希望被燒毀了。」
「裁決開始。」
冒牌貨拈起和夜的眼球,毫不猶豫地把它一把捏碎。
「啊!」
和夜大叫了一聲,但之後他就發不出聲音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張著嘴,全身痙攣不已。我知道,和夜的眼球被捏碎的同時,和夜心中某樣至關重要的東西也被毀掉了。
「呵呵呵,現在你還能說自己是十神和夜嗎?關於『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的記憶,與『藍墨水』之間的回憶,跟十神財閥緊密相連的人生,這一切都是始於故事AI的K2K系統讓你做的一個夢。現在一切都被破壞掉了,歷史和故事都拋棄了你,你已經不是十神和夜了,你是無名氏。」
「我是、我是、十神和夜……」
和夜的眼睛裡流出了一行淚水。看到弟弟靜靜流著失敗的淚水,我難過起來,站到和夜的前面,狠狠瞪著冒牌貨,說:「不准你欺負他。」
「擺什麼姐姐的架子啊,『藍墨水』。」
「我就是和夜的姐姐。」
「你的記憶明明也全是虛假的。」
「你的存在本身不也是虛假的嗎,甚至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不敢透露。」
「這正是我的強大之處,我不會為我的真實身份而苦惱。不用為『我是誰』這個問題而煩惱,對於你們來說這應該是一件很令人羨慕的事吧。」
「我也不會為這種事而煩惱,因為我就是我。」
「我覺得我已經說過一百次了,你的那個『我』是K2K系統製造出來的模糊不清的東西。」
「就算我的記憶全都是冒牌貨,我現在也還像這樣活著。就算頭腦里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我還有這個肉體,還有這個意識。」
我的存在的確是模糊不清的,我現在活著,我在思考,除了這種無可取代的實際感受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保證我是我。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會動搖,不會崩潰,我會穩穩站立在大地之上。我會咬緊牙關,告訴自己記憶根本就不重要,K2K系統根本就不重要,因為這種故事我完全可以自給自足,至少現在可以。
背後響起咚的一聲,不知是因為承受不住極度的緊張,還是因為大腦無法忍受自我的缺失,和夜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這是他倒地的聲音。看到他的睡臉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我鬆了口氣,在心中祈禱起來,希望他下次醒來的時候至少能比現在更幸福一點。
「弟弟倒下了,姐姐沒事啊,」冒牌貨點點頭。「看樣子你的自我已經確立了,然而與此同時,它也相當脆弱。」
「你這種沒有自我的人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受影響的。」
「呵呵呵,我可是即將成為十神白夜的人啊?」
「告訴我一件事,既然這裡的這個和夜不是和夜,那他到底是誰?」
「說不定十神和夜這個人本來就不是真實存在的。」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
「你是誰?」
「我是十神忍。」
「你的依據非常單純,只要有心靈和肉體這兩個要素就能夠組成所謂的自我。那麼接下來就讓我把這些也全都消除吧,跟那邊那個沉睡得像個死人的無名氏一樣,就讓我把一切都破壞掉吧。」
「我是不會被破壞的,和夜也會重新振作起來。只要相信自己,就能夠保持自我,和夜一定很快也能明白過來。」
「聽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之後,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堅持同樣的意見呢。那麼我來給第二本偽書裁決吧,」冒牌貨說。「你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自己的真實身份?」
「話說回來,你覺得自己為什麼會被裝上K2K系統?」
「這是因為……」
K為了不讓希望之峰學院知道K2K系統的存在,答應了十神財閥的邀請,將K2K系統安裝在了博爾赫斯內,這是我聽他說的。
「如果只是為了隱瞞K2K系統的存在,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把它裝進你體內。你沒有這麼想過嗎?你的上帝什麼都沒有跟你說過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白夜大人,白夜大人面不改色,毫不動搖,直直地對上我的視線。如果放在平時,他的這種態度會讓我很開心,但現在卻令我有種可怖的感覺。
「真是冷酷無情的上帝啊,下令把K2K系統安裝在你體內的,就是站在那裡的十神白夜。一切都是他,都是這個上帝安排的。」
「但是,那是因為要讓我寫《白夜行》才把博爾赫斯……」
「其實用小型電腦就沒問題了吧,如果是為了讓你以『超高中級的書記』的身份活動,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非得使用博爾赫斯不可。」
「但是——」
「十神白夜很清楚K2K系統將會造成什麼樣的混亂局面,儘管如此,他卻把K2K系統操縱下的博爾赫斯裝進了你體內。這就是說,他已經預見到你的人格和故事會變得不正常。」
「但是,但是——」
「他之所以把K2K系統裝進你的體內,是因為有一個理由讓他必須這麼做,因為他有必要給你一個虛假的故事,讓你相信虛假的歷史。」
我萬分急切地想從這句話中找到真相,我想趕在冒牌貨公布之前先找出真相,至少能讓自己更從容一些。然而在我找到真相之前,冒牌貨已經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現在拼命想要相信的十神忍是有原型的,原型人物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她在『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中被殺了。」
「……那我是誰?」
「你是『件』啊,你本身就是『十神家族繁榮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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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腦決堤了。話雖如此,這個大腦其實並不是我的,直到今天我一直相信是「我」的東西,看來早已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了。那麼我就連崩潰也做不到了,幽靈,不錯,我是幽靈,我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因此我沒有資格奢望崩潰。我也是沒有辦法思考的,儘管如此,我現在卻以十神忍的身份在想事情,這讓我感到很不自然,有種想要嘔吐的衝動。我想儘快找回自己,找回真正的我,然而要是相信冒牌貨說的話是真的,那我就是「件」了,我是「十神家族繁榮的秘密」,是「可憐牛」,是絕望高中和WHO那伙人正在滿世界找的會預言的怪獸。那麼,我不是人了?
「不要胡說八道,」我勉強反駁道。「和夜在十鴉城跟『件』見過面,沒錯,和夜跟『件』見過面,跟他見面的那個不是我,是另一個……」
「看樣子你們姐弟倆做了一個很相似的夢啊。」
「夢?」
「我看過『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的記錄,裡面可沒有那樣的記載啊。不管你引用多少偽書的內容,那都是不可信的。」
「怎麼會呢,和夜他可是從『件』那裡聽到了預言……」
「在你們記憶里可能是那樣吧,」冒牌貨對我不予理會。「話說回來,這一手玩得可真是漂亮,正品先生為了把『件』藏起來,把『件』的記憶本身消除了,我真是想不到比這更巧妙的隱蔽工作了。」
「我就是為了這個——」
「沒錯,讓『件』消失,就是為了這個,你才會誕生。」
「我現在實際感受到的這個意識,是十神忍的意識嗎?還是『件』的?」
「關於意識是很難說清楚的,大概是前者吧,畢竟你是用十神忍覆蓋保存下來的。」
「把人說得跟電腦一樣。」
「區別不大,即使一開始變化很小,每經歷一次覆蓋,數據的內容就會發生一些變化,最後『件』的數據完全消失,就算文件名還是『件』,文件內容已經是十神忍了……不,應該是『模仿十神忍製造出來的另一個人』吧。那麼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誰?」
我的大腦決堤了。話雖如此,這個大腦其實並不是我的,我不是十神忍,而且「件」的意識也早已消失,毫無浮出水面的跡象。那麼我到底是什麼人呢,接下來又該怎麼活下去呢。以十神忍的身份活下去?也許這個人格是能夠保持下去的,但我只是一個冒牌的十神忍;找回原有的人格?那樣的話「我」就會消失。以無名的「我」的身份活下去?心靈是冒牌的十神忍,身體是「件」的身體,這簡直就跟奇美拉似的。我感覺到自我認知正發出聲音逐漸崩潰,努力想要保住這個帶引號的「我」,我開始覺得這種行為顯得很愚蠢。我想消失,我想消失掉算了,因為「我」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正是最接近冒牌貨的……。
「不要輸給真相。」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直在旁靜觀事態發展的白夜大人。白夜大人用手指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把正在逐漸崩潰的我納入他的視野範圍,我從他眼睛裡看到類似於鼓勵的神情,還是說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編造出來的故事呢。
「白夜大人……請您回答我,冒牌貨說的那些是真的嗎?我真的是『件』嗎?」
「沒錯,」白夜大人毫不遲疑地回答。「我為了把『件』封藏起來,用K2K系統製造出了你這個人格。」
「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你就是『件』,這是最高機密,即使你就是本人也不能走漏消息。」
「太差勁了。」
「我對你的感想毫無興趣。別說這個了,不要輸給真相,不管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你就是你,只有白痴才會因為實際存在的問題煩惱不已。」
「對我而言從來就談不上什麼實際存在的問題。」
「要是你的自我產生動搖,那麼世界也會隨之動搖。」
「我的世界一直都在動搖。」
「不管會出現什麼樣的真相,你都不必去理睬它。就算一切都是虛假的,你也已經得到了讓自我確立的力量,不是嗎?既然如此,當真相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也應該昂首挺胸去面對它。」
「我做不到。」
「你要相信。」
「相信白夜大人?」
「沒錯,你要無條件相信我,我相信我自己,你也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引導你前進。」
「呵呵呵,勸你還是別說了,正品先生,這傢伙聽不進你說的話,」冒牌貨動作誇張地搖著頭,再次向我發起攻擊。「那個人一直在騙你,你被利用了。你就是為了隱瞞『件』的存在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你的存在本身毫無價值,這就是真相。」
「那可不對啊,」白夜大人反駁道。「你剛才的話里摻雜著一句謊言,這傢伙曾經是有價值的,撰寫《白夜行》的價值。」
「真是殘忍啊,正品先生,為什麼要說曾經呢。」
「我沒那麼卑鄙,不會為了博取別人的好感說些好聽的話。」
「你採取那麼冷漠的態度真的好嗎?這傢伙已經失去對你的信任了。」
「哼,這就是她必須要通過的考驗。」
「十神白夜已經信用全無了,你欺騙她,利用她,對她毫不珍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對於為了自己方便而製造出來的東西,連一句溫柔點的話都捨不得說。」
「表面好聽的話,模稜兩可的溫柔,毫無必要的罪惡感,這些十神都不會採用,只需要指引出前進的方向,那就夠了。冒牌貨,如果你把我當作目標,那你就應該記住這一點。」
「我明白了,在我成功取代你的時候,一定會像這樣……」
「吵死了,給我閉嘴,肥豬!」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我。是我,是的,是我,是我,就是我,是我,是十神忍說出了這句話,是我說出了這句話。眾所周知,是這個我說出了這句話。
「你這樣的肥豬怎麼可能代替白夜大人,」我還要說。「白夜大人是上帝,他就應該是這個態度。愚民、信徒、所有物,都不會向上帝祈求他的慈悲,因為只要相信上帝就能得救。」
「怎麼,看樣子語言虐待還不夠嗎?在你陷入絕望之前我會一次又一次重複的,你被十神白夜利用了,你是為了隱藏『件』而被製造出來的人格,你是……」
「吵死了,給我閉嘴,肥豬!那又怎麼樣,上帝造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而且……就算我的真實身份是『件』,就算我的真實身份不是十神忍,我也還是我,我還是十神忍。對我來說白夜大人是上帝,我觀察他,為他撰寫傳記,這就足以讓我感到幸福,這就是我,十神忍,這個事實是不變的,我相信上帝說的話,這是不變的,你的話才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聽進去了吧,你從生到死都是頭孤獨的豬。」
「你在愚弄我嗎?」
「我會相信,相信相信白夜大人的白夜大人。」
「哼,總算回來了啊,這才是我的『藍墨水』。」
白夜大人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誇獎一隻聽話的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我也自覺是一隻聽話的狗,把舌頭吐了出來。
「白夜大人……原來真的是上帝啊。」
「啊?」
「因為是白夜大人把我創造出來的。」
造人是只有上帝才能進行的偉大事業,只有上帝才能擁有的特權。
因此,
果然,
白夜大人就是上帝。
我和白夜大人再次轉向站在棺材前面的冒牌貨。冒牌貨抖動著贅肉,難以分辨他臉上的表情到底是憤怒還是懊惱。他甚至連我
這樣渺小的存在都無力摧毀,他是不是對這樣的自己完全絕望了呢。
「冒牌貨,這下你明白了吧,不管什麼樣的真相,不管什麼樣的選項,我們都會漂亮地渡過難關,把你發射出來的子彈一顆不剩全部反彈回去,賭上十神之名。好了,這次輪到我們來破壞你這本偽書了,說出你的目的吧,絕望高中為什麼要製造這樣一個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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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們絕望高中的目的,由三個動機構築而成的舞台,我就把一切都說出來吧,」冒牌貨開始講述。「這個世界不願意讓『件』存在,這個世界上預言是不應該存在的,就連網羅了世上一切才能的希望之峰學院裡也沒有『超高中級的預言家』。這就意味著,預言這種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就好像自然界沒有藍色玫瑰一樣,世界不允許它存在。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預言是一種作弊行為,如果未來是可以預言的,那遊戲系統就會崩潰,規則手冊就會被撕毀,為了讓『人類史上最大最惡劣的絕望事件』進行下去,那就必須消除會妨礙它的東西。」
「『人類史上最大最惡劣的絕望事件』是什麼?」
「絕望高中的最終目標。」
「真是個可恥的最終目標,跟你們很相配啊。」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就必須讓『件』這種超出常規的才能消失,這是第一個動機。當然,征服世界這個動機是假的,是為了迷惑那些愚民。」
第一個動機。
把「件」……我消除。
話雖如此,是否真有必要不惜如此大張旗鼓只為了讓「件」消失呢,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能力,對於預言的分量幾乎沒什麼真切的感受。
「預言這種才能真有這麼厲害嗎,只是知道未來而已啊,難道核武器不是更加危險?」
因此我這樣說道。
「『件』的能力超越常規,這一點我同意,」白夜大人回答。「關於核武器,雖然我不是阿倫特,但我認為,它只是讓『人類的自殺』成為了可能而已。至於預言,它則凌駕於物理和哲學層面之上,是真真正正的作弊行為。能夠預先知道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改變的未來是什麼樣……。如果存在這種才能,那它將會成為毀滅世界的關鍵要素。這種才能是這個世界上、這個遊戲裡不應該存在的。」
「那麼白夜大人,您是為了保護世界把『件』藏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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