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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卷 賭上十神之名 CHAPTER 14 我不想當灰姑娘(1/2)

目錄

1

百塔之城,雨作手指的都市,中世紀岩石的故鄉,刻在魔像額頭上的咒語,無頭騎士的故事,橋墩里藏著寶劍的傳說,軍靴一度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卡夫卡的一生,巴洛克之夢的餘韻,「Pravda vitez(真理必勝)」,我的颱風眼,而現在是世界的中心。

布拉格。

我回來了。

2

就像城市的標誌一樣,街道上站著不少聯合國士兵,這些戴著藍色頭盔的人將警惕的視線投向四面八方,一副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過的架勢。與聯合國士兵的人數相較,走在外面的市民人數則少得可憐,想要擠在人群里矇混過關是不可能的。這下事情麻煩了,要去找白夜大人的話,我必須突破聯合國士兵的警戒線,然而跟博爾赫斯告別之後,我根本不具備這種能力。

由於行駛在城市區域的車也明顯少了很多,我毅然決然地拋棄了太過招搖的老式汽車。幸好,布拉格像迷宮一樣道路錯綜複雜,只是想藏起來的話還是很輕鬆的。我藏身在小巷子裡,眺望著像夢境中一樣看不到盡頭的石板路,突然想起了星期六的午後,從人骨教堂逃出來之後,我跟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毛巾的白夜大人一同度過的那段時光。現在想起來,那似乎是我最幸福的時候,當時的我感覺就像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暑假一樣,心中的歡喜雀躍遠甚於不安和緊張。真想回到那個時候,回到那個想都沒想過自己的存在會崩潰的時候,回到那個「我」的概念還沒有消亡的時候。真是這樣嗎?我不知道,現在我的基本狀態就是處於一片「我不知道」的混沌之中。我沉浸於一去不復返的甜蜜回憶之中,突然一張海報乘著風飛來,上面的文字令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緊急狀態宣言》

1 十神白夜及其同夥在押送途中逃脫。

2 協助抓捕十神白夜及其同夥的,將獲得獎金獎勵;藏匿或協助十神白夜、或對十神白夜行蹤知情不報的,將予以嚴厲處罰。

3 禁止傷害、殺害十神白夜及其同夥。

4 現布拉格已發布全城禁嚴令,具體規定如下:

a 事態平息前禁止夜間外出,絕無例外。

b 飯店、餐館、電影、劇場及其他娛樂設施一概關閉。

c 違反禁令夜間外出,且未立即表明身份者,當場予以逮捕。

d 其他規定將通過海報、廣播等渠道發布。

世界衛生組織傳染病防控委員會行動隊隊長 歐文·埃雷維塔

仔細一看,民居的牆上、電線桿上、商店的窗戶上,這種海報貼得到處都是。於是我有了疑問:為什麼WHO要把布拉格作為重點守衛得如此森嚴?因為這裡是事件的起源地?因為這裡是捷克的首都?還是說因為他們收到了風聲知道白夜大人在布拉格?我仍然什麼都不知道,只能靠自己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往前走,我偷偷從小巷子裡鑽出來。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那家據說保存著渡渡鳥標本的斯特拉霍夫修道院的南側,一堵被稱為「飢餓之牆」的城牆附近,把視線向上抬去,還可以看到一個瞭望台,就像個縮小版的名古屋電視塔。只要能夠穿過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側面的庭院,那距離目的地差不多就不到五百米了。然而,問題正在於目的地本身,我推斷白夜大人此刻所在的那個地方,應該已經布下了嚴密得不能再嚴密的層層警備,就連靠近都很難。我既沒有透明斗篷又不會潛行術,要想抵達白夜大人的身邊,只能以智取勝。呃,向警察求救這個辦法怎麼樣……愚蠢,既然那種傲慢的海報已經貼得滿城都是了,那就應該認為警察和WHO已經建立了合作關係。那麼,喬裝打扮又如何呢……不可能,商店全都關門了,而且路上走的市民也很少,喬裝打扮毫無意義。那麼,指望像之前那樣在千鈞一髮的關頭有人會來救我……也不行吧,浩之先生被殺,78屆學生音訊全無,至於潘尼沃斯先生和「針隊」,也不清楚他們還有沒有行動能力。在逐漸擴大的絕望之中,傾向於希望的觀測將會帶來死亡。

「好失落,這下真是完全絕望了啊。」

與博爾赫斯訣別之後,我還沒大把握住自己的性格,於是我這樣嘀咕了一句之後,溜進了庭院。雖然沒有見到聯合國士兵,但我還是用上了我從戰爭電影和電視遊戲裡面學到的一切技術,時而匍匐在地,時而藏身花壇,緩慢向前推進。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了監控攝像機,趕緊環視整個庭院內部,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不過很難想像現在這個時代這裡居然沒有安裝監控攝像機。而我一旦開始想像幻想中的監控攝像機,它就深深根植在了我的腦海里,讓我不敢從花壇裡面出去了。當然,我不能一直呆在這裡不動,這裡已經是戰場了,在戰場上沒有任何東西靠得住,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找個時機衝出去。這時,被沉默籠罩的布拉格城裡,突然響起了引擎的聲音,我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猛地衝出花壇,快速從庭院裡橫穿而過。我藏進旁邊的樹叢里,觀察庭院外面的道路。一輛吉普車拐過莫爾道河沿岸的道路,向著我這邊行駛過來,聯合國士兵們看到吉普車紛紛敬禮,由此判斷,車上應該坐著地位很高的人。在吉普車從樹叢旁經過的一瞬間,我看到車上坐著我非常熟悉的人。

和夜。

大槻。

我頭腦一片混亂,呆呆看著吉普車消失在我視野里。在聯合國士兵的保護下,哥哥和弟弟並排坐著在布拉格城裡兜風……?他們倆對於我總是各執己見,很難想像這樣兩個人會握手言和,而且大槻也不可能會輸給和夜,應該是和夜作出了讓步。也就是說,和夜招攬大槻入伙了,他為了找到我和白夜大人,出賣了自己的自尊心。對於自己曾經那樣敵視、毫不掩飾挑戰欲的對象,他現在卻搖起了尾巴,在對於這樣的和夜感到輕蔑的同時,我從中也學到了一個真理:為了達到目的,現在已經顧不上選擇手段了。

吉普車看不見了,聯合國士兵們停止敬禮,重新開始巡邏。我折回庭院裡,走另一條路出去,衝進小巷子裡。我再次選擇相信自己的自覺,亂跑了一陣,終於發現了停在巷子一角的吉普車。自從回到布拉格以來,我只見過剛才那一輛吉普車,因此認定這就是和夜他們坐的那輛應該沒什麼問題。車裡一個人都沒有,我本來打算趁他們倆沒回來之前藏進車裡的,但吉普車裡太狹窄,沒有地方可以讓我藏身。這時,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毫無戒備的腳步聲,我一邊感謝布拉格路上鋪著的石板一邊循著腳步聲而去,發現了我要找的那個人的背影。我毫不猶豫地開口叫了一聲「等等」。

大槻回過頭來,他的表情很少見地有點驚訝,讓他驚訝的似乎不是我在這裡,而是我居然會自己現身。大槻用笑容掩蓋了罕見的表情,仍然發出毫無戒備的腳步聲向我走近。

「這樣可不行啊忍,哪有人捉迷藏玩到一半自己跑出來的。」

「我不想再躲了。」

「看起來好像是啊。然後呢,有什麼事?」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啊?」

「做我的同伴吧。」

3

暫時充當哨所的民宅里有很多聯合國士兵,大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把他們殺害之後,哼著歌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我強行把無數複雜的感情全部吞回去,跟在他後面。那是一間兒童房,小小的椅子,小小的桌子,小小的床,書架上擺著恰佩克的《小狗達西卡》等幼兒書籍。我再次把感情強行吞回去,坐在窄小的椅子上。透過窗子看到的風景沒什麼變化,看起來我們見面的事情還沒有暴露。大槻像只撒歡的狗一樣一下子跳到床上,拿出一樣像是巧克力棒的東西,吃得嘖嘖響。他還是態度這麼從容,由於我的突然出現而產生的混亂早已經煙消雲散了。

「你為什麼會跟和夜在一起?」

我先下手為強發問了,不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我們已經和好啦,為了證明我們和好了,剛才我們倆還在一起玩UNO呢,不過UNO好像在不同的地方規矩還不一樣,和夜弟弟把+4牌一下子全都打出來的時候我真是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滿口謊言。」

「是真的啦,我們真的一起玩過UNO啊,不是USO(撒謊)。咦,這是不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冷笑話?」

「和夜怎麼可能跟你和好。」

「也是,有這種看法也很正常啊。」

「和夜認為他和你敵對是沒有勝算的,所以他向你讓步了,真相是這樣才對吧?」

「也是,有這種看法也很正常啊。」大槻重複道。「和夜弟弟只對我說了一句『我們和好吧』,我不知道他心裏面在盤算些什麼,而且我對這也沒興趣。我只對表面上能夠看到的東西有興趣。」

「肯定只是表面上的和好,和夜不可能跟你和解。」

「這麼說來就是那個吧,按照你的想法,和夜弟

弟給我舔屁股咯?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

「這怎麼能不笑啊。我說忍啊,想給我舔屁股的人是你才對吧?」

「我必須到白夜大人的身邊去,但是,我一個人很難做到。」

「所以你就來籠絡我了是吧。」

「不是什麼籠絡,我只是……」

「那就來舔啊。」

「咦?」

「舔我的屁股。」

「除此之外的其他要求我可以考慮。」

「忍,你才是第一大惡人啊,這件事,難道你一直沒發現?『唯一一雙/不知罪惡的眼睛/原來屬於狠毒淫蕩的瘋女(譯註:出自夢野久作《獵奇歌》)』說的就是這回事嘛。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槻爆發出一陣狂笑,這個聲音我光是在一邊聽著感覺精神都有點恍惚了,但我只能默默忍受。的確,也許我正是最大的惡人,如果我沒有把自己當做誘餌釣大槻上鉤,那麼至少剛才那些士兵就不用死了。

「可愛的小妹妹就這樣回到了我身邊,」大槻一邊吃著那樣像是巧克力棒的東西一邊說。「嗯,不是挺好嗎,兄妹本來就比姐弟更合得來嘛。所謂:『如果說當今世上/哪個地方禁止戀愛/那正是有壁龕的客廳』(譯註:出自夢野久作《獵奇歌》)」

「我說,我想去找白夜大人,這些話待會兒……」

「那就來舔啊。」

「咦?」

「就說舔我的屁股啊。」

大槻從床上跳了下來,在我的面前站住,然後就這樣一把抓住我的義手,把我從椅子上提起來。他的臉向我接近,直到兩個人的呼吸可以彼此相聞。大槻的眼睛、手、全身,都透露出將我牢牢攫住的欲望,我受制於緊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身體僵硬起來。

「一隻眼睛的忍也不錯啊。」

大槻把嘴唇抵到我的眼罩上。我透過眼罩感受到那種觸感,試圖逃脫,但由於手腕被抓住了,我難以動彈。大槻讓自己的手用一種類似於蜥蜴在地上爬行的姿態滑到我義手的根部,然後就這樣把義手捏碎了。我看到信號發射器跟油壓管和齒輪等零件一起掉到了地上。

「他們是故意不抓你的,」大槻一腳踩在信號發射器上。「忍,你的動向WHO都一清二楚,真是辛苦你啦。」

「他們料到我會和白夜大人會合……」

「你聽到白夜弟弟的廣播之後毫不猶豫就到布拉格來了,你肯定心裡有數了吧?白夜弟弟就在布拉格對吧?」

「…………」

「別擺出這種表情,我們是同伴啊。」

「既然有信號發射器,那和夜不是已經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了嗎。」

我嘴裡不斷抱怨,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我失去了十神財閥給我的博爾赫斯,失去了唯一的任務《白夜行》,也失去了和夜給我裝上的新義手,這樣一來,真的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束縛我了。我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嶄新的人類。班上就我一個人忘記了戴姓名牌的時候那種不安感,接下來想幹嗎就幹嗎的那種解放感,這些感情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心情。長到十六歲才從牢里放出來的卡斯帕·豪澤爾想必當時也是相當困惑吧。

「你什麼都不用在意,」大槻說。「放心吧,我會幫你想辦法的,因為忍是公主啊。」

「公主……」

「我不會把你交給和夜的。事情就是這樣,我想知道白夜弟弟現在在哪裡。」

「我還沒有完全相信你。」

「我們是同伴啊,你要是不相信我事情可就麻煩了。」

「我不能把白夜大人的位置告訴一個想殺他的人,而且我也不能把這個人稱為同伴。」

「哦,說得相當在理嘛。」

「你要殺白夜大人嗎?」

「委託內容就是這樣啊。」

「你明明就沒有接受什麼委託。」

「別把和夜弟弟瞎猜的當真啊,希望你做事的時候能有點邏輯,要不多看看推理小說吧。」

「但是他說對了不是嗎?」

「忍,你也是這麼想的?」

「你是自己委託自己殺十神白夜的,就像你用這種才能騙了我們一樣,你也騙了你自己。」

我跟和夜一樣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我相信這就是真相。曾經的「超高中級的殺手」 大槻涼彥要是拿出了真本事,白夜大人應該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實際上,殺害白夜大人的機會實在多的是,儘管如此,大槻看起來卻像是一直在躲避這種機會。他是在以此取樂嗎,還是有意試探呢,雖然真偽尚且不明,但至少驅使大槻行動的並不是委託,而是某種更個人的東西,我這麼覺得。

大槻再次回到了床上,一邊把那樣食物往嘴裡送,一邊坦白說:「說得沒錯,完全正確,我的行動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你有什麼必要殺白夜大人?你不是對白夜大人和十神財閥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必須讓白夜弟弟反省一下,『地獄劇場的腳燈/就是北極光啊/是勸人懺悔的意思啊(譯註:出自夢野久作《獵奇歌》)』。」

「白夜大人沒什麼好懺悔的。」

「十神白夜,你的北極光,他在那次爭奪戰中取得勝利,把我們從十神的牢籠中釋放了,但是與此同時,他又把忍關進了另一個牢籠里。『超高中級的書記』是吧?這算什麼啊,你真的覺得老是被這種東西囚禁著沒問題?忍,你有你自己的心……」

「我再也不會寫東西了。」

「啊?」

「你好好看看我,我還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都變成這個樣子了還要堅持說自己是『超高中級的書記』。」

我的書記資格已經被剝奪了,沒了博爾赫斯也沒了《白夜行》,我已經從大槻所說的那個牢籠里出來了。怎麼能這么小瞧我呢,沒錯,我是自由的,而且自由的我是出於自由意志要到白夜大人那裡去,要到那個獨自等待著的孩子那裡去,以姐姐的身份,以一個人的身份。只要是為了這個目的,不管是屁股還是別的什麼,我都給你全部舔遍,這條命也可以給你,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你必須保證白夜大人的生命安全。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來你已經學會自立了啊,找到了自我,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嗯,沒錯啊。」

「一會兒不見就長大了,以前你還對我言聽計從的,還是我的奴隸,還我的人偶。」

「那個時候的我既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單純只是在十神的世界裡活著。」

「現在呢?」

「有了。」

可以說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沒辦法寫《白夜行》了。現在的我有了希望,現在的我有了絕望,現在的我有了願望,現在的我有了欲望。

我已經不是執筆機器了。

「真棒啊,我的小妹妹,這表情不錯呢,」大槻滿意地點頭。「真想讓那個現在還一門心思扮演十神白夜的和夜弟弟好好看看。不管模仿得多麼巧妙,多麼相似,模仿的終究不過是冒牌貨,為什麼大家就是不明白呢。」

「我已經得到了我,所以你沒有理由殺白夜大人了,取消這個委託吧。」

「好吧好吧,取消了,我不殺白夜弟弟了。」

大槻察覺到了我的變化,立刻見風轉舵了。他可能正想著要怎麼樣才能像以前那樣對這個妹妹為所欲為,但我是不會動搖的,不管大槻使出什麼招數,我都會走我自己的路,而且為此就連大槻我也可以利用。

外面傳來了引擎聲,是和夜來了。我緊張起來,大槻則仍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坐在床上。我把剩下的右手捏成拳頭,等著弟弟上到二樓來的那個瞬間。然而來的卻不是和夜,而是轟的一聲爆炸,那是從一樓傳來的,焦臭味沿著樓梯飄上來。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漂亮的爆炸啊,C4。」

「C4?」

「就是這個啦,」大槻把剛才一直放在嘴裡的東西給我看。「這是C4炸彈,軟的,可以隨便改變形狀的塑膠炸彈。」

「你一直在吃炸彈?」

「只要不引爆就是普通的甘油啦,不過吃下去應該對身體不大好吧。好了,不知道和夜弟弟是不是還活著,不過很難想像一個人挨了炸彈一炸還活著啊。」

「我還活著呢。」

沿著樓梯走上來的是和夜跟三名聯合國士兵。四個人都是滿臉憤怒的表情,狠狠瞪著坐在床上的大槻。

「啊呀呀,你居然讓部下開門,真是個壞長官啊,和夜弟弟。剛才那下爆炸死了幾個人?」

「你……是打算殺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殺自己可

愛的弟弟呢,只是鬧著玩啦,就像貓折磨蟲子那樣。」

「那不就是想殺我嗎?」

「這種小事別提了吧,既然你還活著就沒問題啊,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就是大槻涼彥的交流方式,這個人在和自己喜歡的人產生關聯的時候,總是會作出這樣的行為,他只能通過破壞來維持與他人的關聯性。這個讓人覺得先天欠缺了某樣要素的人,曾經也破壞過我,他只能用凌辱這種方式來表達對我的好感,當然,這一切我的身心不可能承受得了,結果大槻被趕出了家門。經過漫長的時光,三個人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然而大槻不僅毫不悔改,甚至還在變本加厲地搞破壞。他明知自己的世界趨於崩潰全是自作自受,卻還在四處設置炸彈,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自說自話,這樣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浮現在我腦海里。

「你要是有這個想法,那我也不會客氣了,這點事我還是下得了手的。」

儘管和夜很清楚大槻的本性,但清楚並不等於接受,他握著手杖的手因為憤怒而顫抖著。

「喂喂,好弟弟,怎麼能對哥哥這麼說話呢,我們不是都一起玩過UNO了嗎,你就原諒我吧,當地的規則我認就是啦。」

「閉嘴……。你的遊戲我已經受夠了,可惡,你總是這樣。說起來,小時候大人剛剛給我買的玩具好像都被你弄壞過吧。」

「我只是想跟你和好啊。」

「普通人想跟一個人和好的時候哪會給他裝炸彈啊,只能說你腦子已經不正常了。」

和夜把手杖的尖端指向大槻。

「都這個時候了,就別為這種事生氣啦。我是腦子不正常,一開始就這樣,性格有缺陷嘛。別說這個了,你看啊,和夜弟弟,我又一次把妹妹,把忍弄到手了,你看你看,該怎麼辦啊?」

「姐姐……」

和夜的視線轉向我這邊,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只能低下頭。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人家在躲你呢,人家討厭你啦,哦——哦——,人家拒絕你啦。」

「姐姐,到我這邊來,不要跟那個傢伙在一起,他只會讓你更慘……」

然而和夜似乎突然察覺到了一切,把後半句話噎了回去。一瞬間的沉默過後,他問了一句「難道你們真的打算同流合污」。

「喂喂,好弟弟,能不能請你不要用同流合污這個詞啊,我跟忍呢,是相親相愛的,也可以說是破鏡重圓啦。」

「姐姐,你是認真的嗎?」

「…………」

「啊……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和夜開始動作粗暴地抓腦袋。「不行,這是在幹什麼呢,姐姐應該和我在一起才對,只有我才能讓姐姐幸福,才能讓姐姐成為公主。」

「公……主?」

又是這個詞。

「是啊,因為我接下來就會成為王子了。」

「忍,別聽他的,」大槻直截了當地說。「和夜弟弟,你把忍放心交給我,自己去追白夜弟弟吧,我會幫你問出他在哪裡的。」

「閉嘴,把姐姐交給我。」

「要是我不願意呢?」

「那就殺了你。」

和夜右手上出現了一把熠熠閃光的劍,他丟下手杖,改用這把劍指向大槻,三名聯合國士兵也迅速舉起了槍。室內充滿了令人呼吸困難的濃重殺氣。

「我說啊,和夜弟弟,你那把劍是根據什麼原理弄出來的啊?」

大槻似乎對指向自己的這股殺氣不感興趣,用毫無感情的目光注視著和夜的劍。

「你沒有必要知道。」

「反正肯定是什麼符合常識的辦法吧,肯定是什么正常至極的辦法,不是什麼特異功能或是危急時刻爆發的潛能之類。」

「不管你怎麼刨根問底,我的才能也不會消失。」

「哦哈哈哈哈哈,你想跟我談才能?跟我這個曾經的『超高中級的殺手』談才能?」

「我也是有才能的,你現在看到的這把劍就是我的才能。」

「聽好了,和夜弟弟,這個世界上只會發生可能發生的事情,不管一個人擁有多麼厲害的才能,他也不能改變熱力學的性質,或是超越物理學的範疇。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變出一把劍,這種才能是不存在的,就像一個人無論再怎麼有才能,他也不能在天上飛,或是使出縮地術。」

縮地術?這個詞讓我的腦海中靈光一閃,但大槻已經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現在顧不上想這個了。和夜舉起劍,聯合國士兵們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形勢一觸即發。然而——

「忍法,水遁之術!」

大槻這樣大叫的一瞬間,室內充滿了煙霧,話說這根本不是什麼水遁之術。煙幕彈這種古典的障眼法卻取得了出類拔萃的效果,和夜他們看不到大槻在哪裡了。

「我們去約會吧。」

趁這個空隙,大槻一把把我抱了起來,從房間的窗口一躍而下。

4

大槻心情非常好,但當他看到斯柯達的老式汽車時,心情更加好了。我坐在副駕駛席上觀察著一邊哈哈大笑一邊開車的大槻,靜靜地嘆了口氣。車在布拉格城裡隨心所欲地橫衝直撞,有好幾輛載著聯合國士兵的車大概是出於和夜的授意追了上來,但大槻向他們投擲飛刀,一個接一個把司機全部殺死。我透過後視鏡查看,看到好幾輛車已經燃燒起來了。大槻對於後方的風景毫不介意,繼續開著車,車順著莫爾道河沿岸的道路徑直南下,逐漸遠離白夜大人所在的目的地,這令我感到不安。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私奔真是讓人嚮往啊!啊不過輪到我的時候我會把追兵全部殺掉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明知毫無意義,我還是不由得這麼問了。

「目的根本就不重要啦,你可別把我編到故事裡去,就是因為太重視這些東西,大家才會發瘋的,我們就不要拘泥於什麼主義了吧,接受眼前的東西就好了,繼續做個愚昧無知的小婊子就好了。」

「莫名其妙。」

「比如說,我的設定是一直在為我們三兄妹和好而行動,不過這也許並不重要。對於和夜弟弟,對於忍,誰知道我有多執著呢。」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我知道大槻向來是個不受拘束的人,但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顛覆前提的話。

「……我想你應該對我還是很執著的。」

我說道,這句話幾乎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價值。

「我也是這樣希望的,這也是因為要是我不給自己定一個最低限度的行動理念並且按照它去行動,那我就沒有劃定自我界限的辦法了啊。喏,你看。」

「看什麼?」

「看什麼都行,就那個吧,那個,」大槻的視線一瞬間轉向了自己破壞的汽車堆成的那座小山。「你覺得那些人為什麼要拼死拼活地追我們?因為這是工作,因為他們在聯合國任職所以要追我們,其實要是拋下這些不管的話,他們就不用死了。」

「但是工作就像是人的個人身份一樣啊。」

「是絕望高中對吧?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們好像是想把絕望傳染到全世界,但那些人難道不會覺得很沒意思?要我來說,征服世界這種行動理念,真是無聊得讓人忍不住苦笑,今時今日誰會把這種事當真啊?知道了萊克特博士和小丑之後,誰還能真心實意地去搞什麼征服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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