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卷 賭上十神之名 CHAPTER 14 我不想當灰姑娘(2/2)
「是絕望高中對吧?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們好像是想把絕望傳染到全世界,但那些人難道不會覺得很沒意思?要我來說,征服世界這種行動理念,真是無聊得讓人忍不住苦笑,今時今日誰會把這種事當真啊?知道了萊克特博士和小丑之後,誰還能真心實意地去搞什麼征服世界啊。」
「也許是因為你經歷過很多才會這麼想,但是,第一次接觸征服世界這個概念的人,我想他們應該會感到很新鮮。」
年輕人不是極左派就是極右派,這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石川啄木被明治政府盯上,三島由紀夫在市谷駐地自裁,高橋源一郎因準備兇器集合罪被逮捕。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和世界,將身邊各種各樣的問題屏蔽在外,從自我實現的意義層面上來說,這種做法的效果極好,因為它能讓一個笨蛋即使跟世界產生聯繫也還是笨蛋,能讓一個無知的人保持無知去征服世界。
「的確,越是蠢人,你給他些古典的東西,他越喜歡抓著不放,」大槻說。「就像現在才去看《棉被》(譯註:田山花袋著中篇小說)也會有新發現一樣,他們可能是自以為從征服世界這種陳腔濫調的概念中發現了某些新東西吧。話說就連我也有『跟妹妹結合』這種古典的行動理念,也沒什麼資格去嘲笑人家啊,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了,接著說。」
「絕望高中的那些人難道就不會覺得『征服世界怎樣都好啦』,他們難道就不會放棄自己的目的嗎?這是個很單純的疑問。」
「怎麼可能呢,這肯定關係到他們自己的存在價值啊。」
「問題就在這裡。存在價值這種東西呢,只要你活
著,它自然就會有,沒必要非給自己定個什麼目的,真是蠢死了。」
「像你這樣只要活著就足夠充實的人是……」
我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白夜大人。白夜大人也是一樣,只要活著就能創造自己的價值。他不必在故事裡登場,不必像動作漫畫裡那樣戰鬥,他只需要擺起架子,就足以形成十神白夜這個人。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兩個人是同類,從他們所站的位置來看,給自己定下某個目的並且不斷朝著這個目的向前沖的人的確是很詭異的。
「對我來說人生只要活著就很有意思了,就像這樣,什麼都不去想,過得很悠閒,偶爾殺幾個人,除此之外我沒什麼追求了。不過一碼歸一碼,說起來我也被關在『超高中級的殺手』這個籠子裡。」
「你也會有籠子嗎?」
「我的生存方式說到底也沒有擺脫才能的束縛,跟那些推崇征服世界的人沒什麼區別。我以前沒說過嗎?就是因為曾經的『超高中級的殺手』這個才能,我做不了其他事。我活到現在,魚販子、賣摩托車的、漫畫家、蔬果營養師等等其他這些本應該無窮無盡的可能性都被一個一個掐滅了。我說,你難道不覺得這很殘忍嗎?算了……你大概不會明白吧,畢竟你剛剛才放棄了『超高中級的書記』這個頭銜,無限的未來正等著你呢,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我是『超高中級的書記』的時候,我被這種才能束縛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幸福。」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啦,被束縛的感覺很幸福,對吧?我的才能,我的性格,我的思考,我也多少有些捨不得它們,受到才能束縛的這種現狀讓我感覺很舒服。」
為什麼人走上軌道就會感到快樂呢?那些宣稱自己「不想按照大人鋪好的軌道走下去」的年輕人,其實也是走在「不想按照大人鋪好的軌道走下去的軌道」上面,並且從中得到了安心感和安全感。雖然我明白完全的獨立和完全的自由都只存在於觀念之中,儘管如此,這也太不自由了。儘管我不當「超高中級的書記」了,但我也不過是被另一種常見的套路框了進去,就像那種:「我要拋棄這個,拋棄那個,一個人活下去!我不是玩偶!」我不知道易卜生寫《玩偶之家》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反正這就意味著,我活到現在還抱著一個一百多年前就有的概念不放。在深感自己窩囊的同時,我也對大槻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我所認識的大槻,對於受到才能束縛的人生反倒是予以肯定的,以他的人格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人都想要更加自由,想要飛得更高,」大槻繼續說著不像他平時風格的話。「十神也好兄弟也好殺手也好,把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全都丟到一邊,去享受完全不同的人生,你不覺得我們有這個自由嗎?」
我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為了躲避從上空墜落的物體,汽車一個急轉彎,並且一次還沒完,第二次第三次緊接著來了,大槻一打方向盤,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躲開,來了個讓人頭暈噁心的拐彎。從天上落下來的神秘物體嚓嚓幾聲插在道路上,似乎它們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攻擊,而是要把我們引到某個地方去。大槻哈哈大笑著繼續開車,按照它們的誘導把車開進了巷子的一個角落。
前方站著一個少女。
土氣的水手服,土氣的圓眼鏡,土氣的三股辮,全身散發出負能量,這個人我認識,那是……「超高中級的文學少女」腐川冬子。腐川同學居然真的到捷克來了,她追了白夜大人九千公里,其精力之充沛幾乎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腐川同學的樣子很奇怪,雖然要說奇怪的話她一直都很奇怪。這輛車正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向她接近,她卻低垂著臉毫無動靜,就好像站著失去了意識一樣,她一動也不動。發現了目標的大槻不但沒有鬆開油門,反倒用力踩了下去,很顯然他是想撞死腐川同學。汽車的引擎蓋距離腐川同學還有幾米遠的緊要關頭……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腐川同學像腳上裝了彈簧一樣高高跳了起來,大槻似乎也很意外,說了句「咦呀」之後來了個急剎車,汽車誇張地打著轉,在幾乎就要撞上民宅的地方停下了。我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將目光投向周圍,發現腐川同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車的正前方了。長長的三股辮松垮垮地垂下來,兩隻手也松垮垮地垂下來,手上握著什麼會發光的東西。剪刀?為什麼?我腦中的疑問與混亂到達了沸點,無法對眼前的情景順利進行信息處理。我頂著亂成一鍋粥的腦袋下了車,然後又發生了一件讓我的大腦更加混亂的事情。
「你一叫我……」
腐川同學緩緩抬起頭——
「我就出來……」
紅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鏘鏘鏘~~~~~~~~~~~~~~~~~~~~~~~~~~~~~~~~~~~~~~~~~~~~~~~~~~~~!!」
大叫道。
(譯註:1969年TV動畫《噴嚏大魔王》中大魔王從瓶子裡出來時的台詞)
5
兩眼充血,伸出蛇一樣長的舌頭,咯咯咯咯咯地高聲大笑,揮舞著兩隻手上的剪刀,這個人看似是我認識的腐川冬子,實際上卻不是。這怎麼回事,我不認識這種人,「超高中級的文學少女」腐川同學不會做這種事的。與此同時,大槻卻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興奮起來了,嘴裡念叨著:「是剪刀……武器是剪刀,哇,太棒啦!」看樣子這裡只有我一個正常人。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腐川同學再次高高跳起,落在了車上。
「噹噹噹噹——!人家就是『超高中級的殺人魔』滅族者翔,意外是個很顧家的殺人魔哦——!咯咯咯咯咯咯!」
滅族者翔?那個街頭巷尾轟動一時的連續殺人魔的名字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從腐川同學的嘴裡冒出來呢,我真是一點都不明白。
「咯咯咯咯咯咯!真是的啦,人家出場得太晚了!你知不知道還剩幾頁了啊!」
「腐川同學……」
「你是笨蛋嗎?!人家才不叫什麼腐川雪白小林這種遜斃了的名字,不是剛剛才說過人家是滅族者翔嗎!你有沒有鼓膜啊?要不要像處女膜那樣給你做個再生手術啊?!」
「就、就算不是處女也是有價值的!」我脫口而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請當做這是因為我頭腦的混亂程度已經達到頂峰了吧。「不說這個了,呃,腐川同學你是怎麼了,這裡很危險……」
「是白夜大人的命令啊。」
「白夜大人?」
「我說,別在人家的達令名字後面加什麼『大人』啊,誰允許你這麼叫的。」
紅色的眼睛狠狠瞪著我,我頓時膽怯了,不由得道歉說「對不起」。
「人家是有殺人美學的啦,或者也可以說是殺人原則,本來人家只會把剪刀用在心動的美男子身上,因為白夜大人說要保護你,人家才勉為其難答應的……咯咯咯咯咯!怎麼樣這個!這個怎麼樣!人家很聽話對吧!」
「你跟白夜大人說過話?那就是說腐川同學,你見過白夜大人是嗎?」
「就說人家不是腐川啦!還有人家也沒跟白夜大人見面啦你這個賤丫頭,他只是寫在一張小紙條上,但人家還是遵守了他的命令,真是太聽話了。就是這樣了,請問你聽明白了嗎?要是聽明白了就感謝人家來個三顧茅廬吧,你這個同穴兄弟製造機!」
「怎麼感覺全是罵人的話……」
「哎呀呀呀呀,你很受傷?人家就是那種想到什麼說什麼誠實又敏感的體質啦,鄭重向您表示歉意,實在非常對不起(棒讀)。好了致歉會三秒鐘結束~」
「白夜大人在哪裡?」
「你才是那個知道答案的人吧?人家要去替心愛的達令開道了,不起眼的原創角色就在這兒等著吧,」腐川同學原地旋轉了一圈,這次她盯上了大槻。「話說,是不是只要把這傢伙揍得爬不起來就行啦?把這個一看就是小嘍囉的大叔手腳都割下來就行了吧?」
「哦哈哈哈哈哈,」大槻拿出了小刀。「沒想到滅族者翔的真實身份居然是個文科女生,連續殺人魔為什麼都這麼陰暗呢,應該再爽朗一點才對嘛。」
「大叔你好說話真是幫大忙了,然後呢,你就是前『超高中級的殺手』?」
「我是大槻涼彥,喜歡用香魚釣香魚。」
「嗯——,感覺沒什麼萌點設定也很隨意,不過算了,要不要跟人家玩玩啊?學·長!」
腐川同學長長的舌頭從剪刀上舔過,大槻動作靈巧地旋轉著小刀。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慌慌張張地將視線投向他們兩人,但雙方看上去似乎都對我毫不在意,手持各自的武器互相對峙。我的理解跟不上了,到底怎麼回事,世界已經完全崩潰了,因此它自顧自地向前進,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雙手拿著剪刀的腐川同學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撲向大槻,
大槻一隻手擋住兩把剪刀,另一隻手上握著的小刀咻地一聲橫掃過去。腐川同學不費吹灰之力就躲開了他的攻勢,然後使出了下一招,但我的眼睛能看到的就這麼多了,腐川同學和大槻之間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就像兩台電風扇在激烈碰撞,我的眼睛捕捉不到他們的動作,只有利刃相互撞擊的聲音和不時感受到的風壓能夠證明他們的攻擊是多麼驚人。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槻在笑。「真開心,你挺厲害的嘛小學妹,這下可以殺個痛快啦!」
「咯咯咯咯咯咯!」腐川同學也在笑。「面對正當妙齡青春洋溢的高中女生,你就應該快點敗下陣來啊學長!」
說話內容和行動原理莫名相似的兩個人一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互相劈砍,一邊用相似的聲調一起大笑。與此同時,無法參加戰鬥的我既然手腳派不上用場,於是開動起了腦筋:腐川同學剛才說過「是白夜大人的命令啊」「人家也沒跟白夜大人見面啦」「小紙條」,如果這些是真話,那就是說白夜大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動,並且正在把我們這些下等人當作棋子操縱。白夜大人平安逃脫,正在按他的想法行事……。可能是因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吧,我甚至沒有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和夜已經站在我旁邊了。
「這是怎麼回事,姐姐?」
我這時才總算注意到了和夜,儘量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了句「是希望之峰學院派來的援軍到了」。
「來得正好,」和夜的嘴角放鬆了。「要是他們兩敗俱傷就太好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很過分?」
「你都差點被炸彈炸飛了,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呵呵,姐姐今天還是對我這麼好。話說回來,那傢伙沒關係嗎?感覺……好像落了下風。」
和夜說得沒錯,大槻已經陷入劣勢了,儘管雙方都互不相讓,仍然在不斷攻擊,但大槻的臉上已經顯出了疲態,腐川同學卻相反,她狀態極佳,一副發自心底感到開心的樣子揮舞著剪刀。
「Boraboraboraboraborabora!咦~?你怎麼了啦學長,怎麼跟bora一樣虛弱啊!『todo的最後』只是小雜魚嗎?!學長你知道嗎,bora是一種『出世魚』,最終形態就是todo,有個詞叫做『todo的最後』,就是『不會再成長』的意思,這個說法不是很適合學長你嗎?咯咯咯!人家不但是殺人魔而且知識淵博真是太無敵啦~!(譯註:「出世魚」在日語中指在不同的成長階段有不同名字的魚,此處指的是鯔魚,自淡水游入海中時稱「bora」,生長成熟時稱「todo」,日語俗語有「todo的最後(トドのつまり)」說法,意為到頭來、終究)」
「bora的內涵我也知道啊,『oboko』(譯註:漢字寫作『未通女』,意為處女,鯔魚的幼魚別稱也為「oboko」)就是從『bora』來的嘛。」
「討厭啦,學長你真是的,大叔的黃色笑話真他媽讓人聽不下去啊開什麼玩笑!」
大槻受到了腐川同學的強力一擊,被一下子打飛了,背部重重撞到了地面上。他似乎多少受到了損傷,沒能立刻站起來,躺在地上沒動,急促地喘著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大槻這個樣子,小到螞蟻大到樓房一切都能砍斷的大槻涼彥居然輸給了剪刀?而腐川同學則十分從容不迫,她像雜技演員一樣旋轉著剪刀一步一步向大槻逼近。
「餵你好——,請問學長你還活著嗎?咦,不回答啊,只是一具屍體了嗎!要是已經死了那就不用回答了,請問被學妹狠狠揍了一頓之後您現在心情怎麼樣?能說說您的真實感想嗎?話說,其實人家也不怎麼想知道啦咯咯咯咯咯咯!」
「嗯——」大槻仍然躺在地上沒動,他抓了抓腦袋。「可以當作是年齡的問題嗎?」
「人家是個心胸寬廣的殺人鬼啦,什麼都能接受啊。」
「我的肉體已經過了巔峰時期了,干不過正當齡的高中生……」
「別推卸責任!」根本一點都沒接受。「喂,你這混蛋,既然決心沒那麼堅定就別說自己是什麼殺人魔啊!別放棄啊!幹嗎在這種時候放棄啊!你的熱情呢!你能行你能行你能行!沒事的,你能行!Don't worry!Be happy!難過的時候就唱唱《網球甜心》主題曲吧(譯註:參照日本著名網球運動員松岡修造語錄)!」
「就算痛苦~就算悲傷~(譯註:出自《勝利女排(Attack No.1)》動畫主題曲,與《網球甜心》主題曲同樣均為大杉久美子演唱)」
「大叔就別憋著少女音唱歌啦!」
「不好意思。」
「我說啊,要說肉體的話,人家還正在第二性徵發育期呢,技術和經驗上應該都是你比較強吧,自己太弱卻說是年齡的錯,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身為殺手的自尊心嗎學長?」
「我無言以對啊。不過讓我說一句吧,你那種毫無根據的傲慢,那種東西呢,只能存在現在這個季節里。」
「啊?人家一點都不傲慢。」
「你會這麼想本身就是傲慢的表現啦,你的肉體和精神確實都還沒有成熟,對於世界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不過呢,這就是你的強大之處,也是你的傲慢之處。小學妹啊,你每天的心情是不是『殺人根本/不算什麼/這樣想著/昂首闊步走在人群之中(譯註:出自夢野久作《獵奇歌》)』這樣子的啊?」
「這什麼啊,心靈俳句?」
「哎,差不多吧。」
「你要多加小心啊,別讓它變成你的絕命詩了。」
「多謝啦。總而言之,青春是個好東西,而我已經失去它了。」
大槻又說了些不像他風格的話,我看著他,終於理解了一件事:是啊,這個人已經上年紀了,跟四年前他在我跟和夜面前表現得像個暴君的那時比起來,構成哥哥的要素已經完全不同了,他已經老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像現在這樣毫不羞恥地說些無聊的話……。精神異常又心理變態又無比強大的哥哥現在已經不在了,對我來說,這個事實有那麼一點令人悲傷。
腐川同學窺見了大槻的弱點,她露出了完全失去興致的表情,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一隻殺都不值得殺的落水狗。
「不帶這樣的……不帶這樣的,說真的,別他媽說些喪氣話,大叔,說了這麼一通屁話你就不覺得丟人嗎?」
「其實我已經接受了自己上了年紀的事實,而且還挺享受的。我住酒店的時候會去按摩,也已經開始到處逛寺廟,有了白頭髮也不想去染黑了。」
「好冷,真的好冷。」
「你很快也會明白的啦。」
「即便人家變歐巴桑也還會繼續殺人的啦♪(譯註:森高千里演唱歌曲《即便我變歐巴桑(私がオバさんになっても)》)」
「這不是年齡的問題,成長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說好不會長大的嗎♪(譯註:出自川本真琴演唱歌曲《愛的才能》)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你再怎麼笑也是逃不過的,成長是一種通過儀式,它也一樣會來到殺人魔身上。」
「真是個無聊透頂的混蛋啊,」腐川同學鼻子裡哼了一聲。「人家又沒有害怕成長,也沒有覺得成長沒趣兒,人家雖然是個熱情高漲的殺人魔,但是只要故事需要,人家也可以搖身一變做個正面角色,就算有人會在博客上寫些『這人性格變化太大讓我絕望了』之類的話,人家也能全部接受的啦~。像你這種不自由的大叔連這都做不到,還不如在你變成真正的老人家之前先讓人家殺掉呢!」
腐川同學一躍而起,大槻支起身體躲過,但始終沒能找到反擊的突破口,只能一味防禦的感覺。剪刀已經逼近要害了,大槻就快被趕到巷子盡頭了。
「真是看不下去了。」
和夜小聲說,讓那把散發著微光的劍現形了,然後他拄著手杖往前走,對準腐川同學做了一個像是全力揮棒的動作,劍光一閃,腐川同學從容閃開,但她可能是想要爭取時間來掂掂這個新加入的對手有幾斤幾兩,一步一步向後退去,拉開了距離。
「我們的兄長,你在幹什麼?一個高中女生就費了你這麼多工夫,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和夜很不愉快地眯起眼睛,瞥了一眼重整態勢的大槻。
「別介意啊和夜弟弟,我就是想試一次啦。」
「試什麼?」
「一個之前一直很厲害的角色,一旦有新角色出場,馬上就會淪為陪襯,我就想試試這種情節發展。」
「你還在玩啊……」
「大人可比小孩子想像得更貪玩啊。話說回來,好弟弟,剛才難道是你救了我?真開心啊,讓我忍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淚水呢
。」
「你可不要誤會,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麼弱的樣子……」
「哎呀呀~?」腐川同學的紅色眼睛閃閃發光。「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這個新角色怎麼回事,仔細一看是個眼鏡帥哥嘛!真是養眼啊!正好用來做視力恢復操……嗯?不過這傢伙是不是多少有點模仿白夜大人啊?」
「這不是模仿。」
「哦。」
「十神白夜就是我,我接下來就會成為十神白夜。」
「啥————?你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不准你這麼隨隨便便叫達令的名字!你這混蛋連白夜大人替換的眼鏡都不如!!」
腐川同學似乎發火了,一瞬間就閃到了和夜面前向他砍去,和夜用劍擋住她的攻擊,大槻乘隙向腐川同學發起攻擊。戰鬥重新開始,這次是二對一,我不知道我該支持哪一方了,只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
「咯咯咯咯咯!」腐川同學還在笑。「就算再多幾隻手,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一次性消耗品也敵不過人家的!話說,先不管大叔了,這個模仿白夜大人的,你那把像玩具一樣亮閃閃的劍是怎麼回事啊,你有沒有取得盧卡斯的許可啊?」
「你在小看我的才能嗎!」
「咦?你剛說什麼,如果人家沒聽錯的話,感覺像是說了『才能』是吧?」
「沒錯,這就是我的才能,」和夜一邊攻擊一邊宣布。「這把劍正是我之所以是我的證明。」
「嘎啦嘎啦砰——!老師,有位同學好像在說什麼蠢話,明明很明顯就是假的嘛?違反校規的人當場剁成肉醬————!!」
「閉嘴。」
「該閉嘴的是你才對山寨貨,冒牌貨就應該有冒牌貨的樣子,因為侵犯著作權罪被判死刑吧~咯咯咯咯咯咯!」
「你是在愚弄我嗎?」
「『宰羽濃沃』?什麼啊,一種新的洗滌劑?洗毛衣很強力的那種?」
「你這傢伙……」
「別說了和夜弟弟,集中精力殺了她。」
大槻的小刀向前刺出打斷了腐川同學的攻擊,然後他們倆就好像兩個配合默契的搗年糕師傅一樣開始連續進攻,腐川同學的攻擊和防禦都發揮不出效果了。
「笨手笨腳的兄弟倆倒是挺會玩配合的……啊!玩!這難道不就是人家正在跟兩個男人玩!啊哼~~,人家都已經有達令了,你們想對我做什麼啦——!」
腐川同學還在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但她所面臨的形勢正在不斷惡化,她確實正在被一點一點逼到牆邊。她無法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可以看到她的三股辮、水手服的袖子、裙子的裙擺都在發出哧哧的聲音不斷裂開。兄弟二人始終保持進攻的態勢,隨著他們每次發起攻擊,腐川同學不斷向後退,最後她的後背終於緊緊貼在了小巷的牆壁上。腐川同學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由於背後牆壁的阻擋,她無法大幅度揮舞剪刀,除了堅守之外別無他法。大槻的小刀與和夜的劍向腐川同學撲去,想要刺穿她的肉體,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了一聲毫無來由的槍響。
6
世界凝固了。我的意圖並不是想要表達什麼廉價的效果,一切是真的都停止了動作。我像個白痴一樣張著嘴,腐川同學跟和夜僵住了,大槻張開雙臂把和夜擋在身後,他胸前鮮紅的血慢慢浸染開來。讓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是「噹啷」的聲音,那是小刀從大槻手上落下的聲音。大槻睜大眼睛,用慢動作一樣的速度把自己的手移到胸前,看了看手上沾滿的血,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啊這是」,然後就這樣倒下。於是世界重新開始運轉了。
「哥哥!」
劍從和夜的手上消失了,他想把倒在地上的哥哥扶起來,但大槻一邊呼吸喉嚨里一邊發出咻咻的奇怪聲音,將他推開了。在這次旅途中,我一路目睹過無數死亡,因此我看得出來,前「超高中級的殺手」,大槻涼彥,我的哥哥,他已經受了致命傷。假的,假的,假的吧,哥哥要死了?就算人不在場也仍然一直支配著我的哥哥,一直不斷給我施加各種壓力的哥哥,他要死了?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呢,怎麼可以相信這種事呢,面對這噩夢一般的情景,我一陣頭暈目眩。
「嘖,」腐川同學咂了一下嘴。「這麼個結局真是沒救了,就是躲在那邊的傢伙搞出來的好事吧,給我滾出來!我們還沒打完啊!!」
她這樣怒吼道,狠狠瞪著剛才我們坐的那輛斯柯達老式汽車。那輛車停在前面不遠處,仔細一看我才發現後備箱打開了一條縫,從中探出長長的槍口。
和夜的反應異常迅速。在槍口發射出第二發子彈之前,他已經拄著手杖沖了上去,從後備箱上面一劍刺下,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刺下,從後備箱的縫隙里噴濺出了鮮血。然而和夜似乎還不滿足,他把全身已經千瘡百孔的唯香小姐從後備箱裡拖了出來,像個笨手笨腳的劊子手一樣砍下了她的頭。唯香小姐的頭與身體分離之後,頂在她頭上的章魚終於動了,動作遲緩地逃開,但和夜毫不留情地把它一腳踩扁,章魚吐出一點墨汁之後死透了。
可能是血嗆進了氣管里,大槻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痙攣起來,不停咳嗽著。我不願看到他明顯衰弱下來的樣子,把頭低了下去,而和夜卻回到大槻身邊,把他抱起來,凝神觀察著生命從他體內一點一滴流失。
「哥哥。」
和夜一再呼喚,大槻卻毫無反應。他並不是沒有力氣回應,而是有意不回應的,他一言不發,好像正以強韌的意志約束著自己,不讓那些無聊又傷感又丟人的話脫口而出。大槻的這種態度令我感到心痛,眼淚幾乎就要從我的左眼裡奪眶而出,而和夜卻突然說了一句話,把我的眼淚噎了回去。
「稔哥哥……」
這句話讓幻想的厚厚皮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裂開了,藏在內部的真相被刨了出來。是的,這個人的名字不是什麼大槻涼彥,這個人被趕出家門後收留他的並不是大槻家,這個人是大江稔,這就是真相。可能是因為我身上已經沒有博爾赫斯了,所以記憶更加容易甦醒了吧,在哥哥就要死去的關頭,我終於回想起了真相。我想最後跟他說幾句話,鼓起勇氣將眼睛抬起來,但哥哥卻已經斷氣了。我的青春時代結束了,我這樣想道。
「啊嚏!」
我聽到了不合時宜的噴嚏聲。回頭一看,腐川同學又是平時那個腐川同學了,眼睛也恢復成了平時那種昏暗的顏色,她將那張我熟悉的神經質的臉轉來轉去,發出狼狽的叫聲:「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回事啊這是,難道那傢伙又出來了……」她似乎因為太過慌亂而沒有注意到我們,開始攀爬小巷的牆壁。
我做了個深呼吸,把哥哥鮮血的氣味攝入體內,然後吐出,重複了好幾遍這個過程之後,我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幾乎連我自己都感到悚懼,於是我邁開腿往前走去。再留在這個地獄裡也沒有意義了,不……為了避免產生更加殘酷的地獄,我往前走去。
「姐姐。」
和夜拄著手杖追了上來。
「我要走了,白夜大人在等我。」
「到了這種時候還念著十神白夜啊。稔哥哥一直很愛姐姐啊,他應該是認真的。」
「嗯,也許吧。」
「姐姐呢?姐姐你是怎麼想的?」
「我愛他……」
「也許?」
「嗯,也許吧,不全是吊橋效應,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我的確愛哥哥。」
準確來說,我是不得不去愛他。如果我不去愛哥哥,那我就不能像個接受聖誕禮物的孩子一樣,接受他那種暴力的愛了。除了去愛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維持我的存在,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這種愛是消極的,但愛就是愛,這種感情執拗地不斷刺激著我的淚腺,就算它只是自衛本能帶給我的錯覺,但那也仍然毫無疑問就是愛。
「但是姐姐……你不肯為他流眼淚嗎?」
「我不會為他流眼淚,這就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復仇。」
「求你了,帶我一起走吧。」
「不行,我必須跟白夜大人兩個人一起讓一切結束。」
「姐姐。」
「我不想當灰姑娘,」我停下腳步。「我不是公主,這些我已經厭倦了。和夜,你和哥哥都想把我關在城堡里,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開心。我也有我自己要走的路。」
「我已經不會再妨礙姐姐走你自己的路了,而且看來我也有必要去找我自己的路呢。」
「你自己一個人去找吧,我也要一個人往前走了。」
「讓我跟十神白夜見一面,」和夜從喉嚨里擠出了真摯的聲音。「作為十神財閥的一分子我想跟他做個了結。」
和夜的立場顯而易見,即使他得到了世界衛生組織傳染病防控委員會行動隊隊長歐文·埃雷維塔這個新身份,
他也無法擺脫對十神的執著。在「口無村火災」中和夜的過去被燒毀,在「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中他的未來也被燒毀,他一心只想著要打倒白夜大人,成為十神財閥的首腦。現在和夜還沒有開闢出屬於自己的道路,要想突破這種局面,他還是只能去找白夜大人。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不管我距離博爾赫斯和《白夜行》有多遠,我還是滿腦子只想再次見到白夜大人。即使已經過去了四年的歲月,說到底,我跟和夜也還是十神的孩子。
「是啊,為了擺脫十神的引力,也許我們的確有必要去直面十神……」
「姐姐,十神白夜現在在哪裡?」
「布拉格城堡。」
「怎麼可能!」
這也難怪和夜這麼驚慌失措,布拉格城堡不僅是捷克的代表性建築,而且也是總統府所在地,企圖征服世界的十神白夜居然藏在運營整個捷克共和國的中央機構內部,這實在太脫離常識了。然而我在聽到那次廣播的時候就堅信白夜大人一定在布拉格城堡,白夜大人就像在提示我一樣,他說過「一個與我相稱的地方」,而這種地方在捷克國內除了布拉格城堡之外別無第二選擇。白夜大人設法躲過了政府、警方、聯合國軍隊的一切耳目,潛入了城內,他正在那裡等著我,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如果要進布拉格城堡,我覺得你肯定會需要我的,」和夜說。「我現在是WHO的大官,在捷克沒有人敢不聽我的話。」
「我們進去之後你就封鎖城堡,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我知道了。好,我們走吧。」
「嗯……。賭上十神之名。」
布拉格城堡。
我為了逃出城堡而前往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