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卷 征服世界未遂慣犯 CHAPTER 05 我與我於校園(下)(1/2)
1
我大叫起來。準確來說,我的確是想要大叫的,但卻發不出聲音。我發出無聲的慘叫,然而我還是看向了眼前的那樣東西。
觀察。
像往常那樣。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空曠的校園裡擺放有裝飾得很華麗的白色圓桌和白色椅子,圓桌上面擺著同樣以白色為基調的茶杯,仿佛不久之前這裡還在舉行茶會。
白夜大人的屍體就倒在茶具旁邊。
白夜大人閉著眼睛,後腦勺挨著地面,手臂和腿交叉,保持著平時的姿勢,看起來就好像正在午睡一樣。
然而他嘴角邊流出一縷鮮血,咽喉處也毫無動靜。
必須要把這一幕牢牢記住。對於產生了這種想法的自己,我感到非常厭惡。
現在時間是下午十一點三十七分。
我這時才發現,天空已經被黑暗侵蝕,新月正掛在半空中。
白夜已經過去。
平時我是不會在意這種無聊的隱喻的,但白夜大人的死亡讓我趨於崩潰,對現在的我來說,我已經無法自己將構成自我的要素導回正軌了。
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和手裡撐著傘的男子,這兩個身穿白大褂的人正注視著我。
他們是初瀨川研究所的人,就是他們殺害了白夜大人。
我動了殺心。
殺戮的衝動貫穿了我的心。
然而,我必須向他們倆問出詳細經過,這個想法讓我的精神沒有崩潰。
理性優於本能,工作優於感情。
因為我是「超高中級的書記」,撰寫《白夜行》是我所接受的至高命令。
「為什麼要殺他?」
我問。
「還沒開始就生氣了……」那少女看起來只是個小學生的模樣,她晃動著身上松垮垮的白大褂說道。「大姐姐,總之你別急,先聽我說啊,十神哥哥他始終不肯坦白,我可是說得很清楚了,我威脅他說:『小心我把烤過的竹籤子插進你指甲里,往你身上滴滾燙的蠟油啊喂——』但是他卻不理我,這是不可抗力啊。哦,順帶一提,我是主任。」
「主任?」
「我是從初瀨川研究所的北海道支部來的,出差到了這裡,以後還請多關照吧餵——」自稱是主任的少女彎下嬌小的身體鞠了個躬。「外表看似小孩,身份卻是大人!所以了,大姐姐,你應該對我這個主任非常尊敬才對!」
「去死。」
「咦……咦,她一點都不尊敬我,還很自然地對我表示輕蔑。這不對啊,我明明穿著白大褂呢,在學校明明很受歡迎的啊……嗚,我、我也很那個的啊,我也會哭的,你給我聽好了,把小孩子弄哭了……就會……很麻煩……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主任的身體痙攣起來,撐傘的男子動作迅速地把一樣東西塞進了她嘴裡。
「我嚼我嚼我嚼……呼。好、好險啊——喏,因為我是天才,所以大腦消耗糖分的速度非常驚人呢,所以啊,我必須頻繁攝入糖分,要不然就會犯低血糖。大姐姐你要不要也來點?這是六花亭的黃油夾心餅乾,我的鎮定劑,一百六十五千卡。」
「主任,我們回到正題吧,」撐傘男子說。「您從出場開始就一個人說個不停,但完全沒表現出任何天才之處。」
「他是我的下屬,下屬哦,下屬。」
「我是下屬金井。」
撐傘男子點頭致意。
「好了金井君,我的下屬金井君,給我做牛做馬的金井君,我的廁所拖鞋金井君,你替我向她解釋!」
「遵命,」自稱金井的男子恭恭敬敬地點頭,然後將目光轉向我。「我將代替主任為您解釋。您也知道,初瀨川研究所的研究對象什麼都有,從宇宙起源,到太陽塔上類似於手臂的部分存在的理由,也就是說,不把一切森羅萬象都研究清楚,我們就不會罷休。對於我們而言, 『十神家族繁榮的秘密』一直格外令人感興趣,但我們找不到正當的理由去得罪天下僅此一家的十神家族,所以無從下手。而由於這次的『征服世界宣言』……」
「我說金井君。」
「主任,冗長的說明要聽到最後,這也是一位淑女應有的風範。」
「那個,我的大腦需要糖分……」
「不是剛剛才吃過黃油夾心餅乾嗎?」
「因為我是天才……所以……大腦……昏……沉……沉沉沉沉沉沉沉沉沉……」
「請您忍耐一下,等這件事結束之後,不管您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我都會買給您的。」
「沉沉沉沉沉沉沉沉……喜、喜歡的東西?能給我買蛋糕嗎?」
「好的。」
「『歐博茨尼·斯威特卓爾』的泊美拉諾丘威·多爾特·扎奇莎諾·斯美達諾。」
「什麼?」
「店名和蛋糕的種類啊。」
「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主任已經學會了捷克語。」
「捷克語這種東西我兩歲的時候就已經會啦,誰叫我是天才呢。好了,你繼續說明吧喂!」
「遵命,」金井點點頭。「出於以上理由,我們抓獲了十神財閥的公子十神白夜。然而由於他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們採取了讓他服用吐真劑的手段。這種吐真劑是初瀨川研究所特製的,效果非常顯著,只是有一點副作用,喝下去就會死,您也看到了。」
是啊。
他死了。
我也看到了。
白夜大人躺在校園裡的屍體就像在革命中被打倒的獨裁者的石像,看起來莫名有幾分寂寥。
寂寥。
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不管是哪種屍體,它們內在都擁有這種東西。我所看過的屍體都是這樣,我非常喜歡的人,和我非常討厭的人,大家都死了之後,看起來都很寂寥。
「十神白夜喝下吐真劑之後說了很多,」金井的解釋將我帶回了現實之中。「並且最後,我們終於知道了『十神家族的秘密』。沒錯,那就是『件』。」
2
「這不是推理小說,就算是推理小說,也是時候進入解決篇了,所以現在公布真兇也沒什麼問題。萬惡之源就是希望之峰學院,一切都是希望之峰學院招來的絕望。」
部長站在這座像是燒焦了的烤魚架似的城市裡,拾起了「絕望小說」。
這本書並不太厚。
要是它也沒什麼內容的話,我就可以哈哈大笑了。
「十神白夜,推研,還有『絕望小說』,一切都是希望之峰學院所製造的,希望製造了絕望。怎麼樣,這種情節發展很讓人絕望吧?」
「你是說只要希望之峰學院不存在,那這個世界就會充滿希望嗎……」
我所能做的,只有作出毫無意義的回答,以及守著青葉而已。
青葉。
生命正一點一點從躺在車座上的青葉體內流失。
她側腹血流不止,車座下積了一大攤血。她臉上現在連痛苦的表情都消失了,要不是時而還能聽到呼吸聲,簡直跟屍體沒什麼區別。
「只要希望之峰學院不存在,這個世界就會充滿希望?真是可笑。」
部長笑道。
坐在吉普車上的副部長和會計也發出同樣的笑聲。
隨便你們笑吧。
想笑就笑吧。
但你們嘲笑的可是未來的自己啊。
「這種假設未免想得太美了,」副部長把一張笑臉轉向我。「要是母親沒有死於癌症,那希特勒就不會從政,不會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都井睦雄也不會殺那麼多人,作家也不會寫出《八墓村》……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是的是的是的!這樣一來《丑時三刻之村》(譯註:西村望以1938年的津山事件為題材所寫的紀實小說)也寫不出來了呢!」
「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啊,」我不依不饒。「要是沒有『起』,就不會有『承』,更不會有『轉』和『結』了。」
「一九四〇年,」部長說出一個年份。「中日戰爭陷入泥沼,札幌的冬奧會泡了湯。然而在人們的熱情和努力下,三十二年後的一九七二年,冬奧會再次決定在札幌召開。」
「幹嗎突然說這個?」
「不管那是在一年後還是在一百年後,大地震總有一天會發生,飛機總有一天會墜落,瘟疫總有一天會流行,戰爭總有一天會爆發。太陽五十億年後也會死亡,到時地球也會跟著完蛋。彌勒菩薩在五十億七千萬年後會降臨,但那時地球都沒了,他又能怎麼樣呢。」
「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應該要發生的事情,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
「就是這麼回事,
」副部長接過話頭。「意思就是說,就算希望之峰學院這種地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次這種大災難,也總有一天會發生。」
原來如此。那麼要是希望之峰學院不存在,那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呢?「在城市裡給公司拼死拼活打工的我①」「在鄉下干農活的我②」或者「成為小說作家勤奮工作的我③」,會不會存在這樣的「我」呢。
感覺很難想像。
就算我的希望沒有被希望之峰學院摧毀,我覺得我還是會面臨跟現在差不多的情況,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實現夢想,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不看書,有時仿佛踏上了社會,有時又仿佛沒有進入社會,有時像是活著,有時又不像活著。
我就是我。
我不是「我①」不是「我②」也不是「我③」。
我不是假設。
我不是過程。
我不是才能。
我不是工作。
我不是人生。
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有這樣的現在。
我之所以是我,是有意義的啊。
「讓我給你一個為你而存在的故事吧,」部長仿佛讀出了我的心思,把手中的「絕望小說」高高舉起。「情節很單純。一直令你飽受痛苦的心傷,一直被你扭曲的被認同的欲求,這一切,都將在你讀過這本『絕望小說』之後得到解決,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3
博爾赫斯=檢索結果
#69010922
分類 資料
標題《關於件的種種(情報公開等級4)》
六日,丙寅。武藏國淺草寺,如牛者忽然出現,奔走於寺。於時寺僧五十口計,食堂之間集會也,見件之怪異,廿四人立所受病痾,起居進退不成,居風云云。七人即座死云云。
——《吾妻鏡》
此獸名曰件,傳說古來有之。某老雲,昔文政年間,此獸現世。此獸語一年吉凶於諸人,且雲若圖其形張貼室內,則可免除災難病厄。此獸三日後即死,故眾人各求取其圖形。此獸為牛所生,形似牛,人面,頭生八角,能吐人言,故以人旁加牛字以記之。今於雲州,是年四月上旬生此獸,示吉凶云:是年諸國歲豐,然孟秋時將有惡疫流行。因聞此獸三日後即死,故於此圖其形,記上述內容以示諸人。務請諸君得此圖形,張貼室內以除病厄。
——《瓦版——件獸之寫真》
我聞著清風送來的沙子的味道,想起我以件的模樣出生之後,接下來就將迎來誕生後的第一天,於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些此前我一時疏忽未曾想起的可怕事情。我聽說件出生之後第三天就會死,其間它將會口吐人言,預言未來的吉凶。我以這種生物的模樣誕生之後,不管能夠生存到何時,那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因此即使在短短三日之內就將迎來死亡,我也並不在意,但要作出預言,對我來說則很讓人頭痛。
——內田百閒《件》
據聞,神戶地區生「件」,語曰:聽其言者須信之,於三日內食用小豆飯或「荻餅」,則可免於在空襲中遭難。
——《三月間流言蜚語》
不知件這種生物將會在何處出現,總之,件是必定會出現在某處作出預言的,預言的內容包括流行病的襲來和戰爭的爆發。這種怪物據說是一種像人的牛,預言即將到來的不幸,並且將應對不幸的方法傳授給人們,之後就會死去。件這種生物壽命不長,一般四天或五天,最長不過七天左右就會死亡。也不知件所傳授的這種方法是從何處傳來,現已十分流行,每家每戶都會懸掛蒲包,或準備特殊的食物。
——櫻田勝德《松浦群島》
早在我的青年時代,曾有一名男子背著一個包袱四處走家串巷,據說包袱裡面裝的是「件」的遺骸。他到處分發一枚紙片,以此討取大米或金錢。紙片上是用木版印刷的紅字,內容是:
「件對彼女子口出一語,曰:豐年不足七年。此後即斃。」
字下面還畫著人面獸身的「件」的模樣。在我出門在外的時候,這名男子來到家中,留下了這枚紙片,家人親眼見到了男子包袱里裝的乾貨一般的東西,據家人說,那東西跟小貓差不多大。從紙片上印刷的內容推測,這個所謂的「件」,應該是人類母親所生,除此之外一無所聞亦一無所見,情況一概不明。
——《西播磨昔話集》
件(靈)
為牛所生,能解人語,所說的一句話必定準確無誤,故有「如件所述」(譯註:件の如し,意為「如上所述」,信件、合同或證明中常用來作結尾詞)之俗語,現九州、中國地區仍時有其傳言。誕生後只能生存四五天,所作預言多與流行病或戰爭有關。
——《綜合日本民俗詞彙》
看來您沒有明白預言的意思啊。
不管想出多少辦法,用盡多少手段,也無法阻止它的發生,這就是預言。
——TORI MIKI《帕西法厄的宴會》
就這樣,在聽完件大人的預言之後,那個孩子說:「我會征服這個世界的,我會讓大家放心的。」
——《白夜行》
4
「希望之峰學院喜歡瞎操心,他們太過於熱愛希望,因此對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絕望了,」部長接著說。「不管是傳染病蔓延,還是爆發核戰爭,對於學院來說,這都不是『世界末日』。只要還有那麼一絲希望在,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那都不是絕望。」
「也就是說,那個學校害怕的,不是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是人心充滿了絕望的那一瞬間,」副部長接過話頭。「也就是所有人類叫出『我絕望了』的那一瞬間。」
「是的是的是的!因為希望之峰學院根本就不相信普通人呢,」會計說。「最後學院終於陷入了一種妄想之中,他們想讓『優秀到足以被稱為全人類希望的才能』來統治這個世界。新的一神教出現了!」
「當然,『沒有神的一神教』,這種東西毫無意義,學院想要人工創造自己所渴望的神,創造『超高中級的希望』。從贊助商和預備學科那裡吸收的資金,被他們像流水一樣地花掉。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成功,既然這個世界仍然處在一片混沌之中,想來他們是失敗了吧。而且,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個計劃。」
部長再次舉起「絕望小說」。
就好像這一本用草紙訂成的印刷物是什麼聖人遺物一樣。
「以前有本叫做《完全自殺手冊》的書很流行。」
我知道這本書。
我讀過這本書。
淹死燒死縊死毒死觸電死跳樓自殺。
那是一本寫滿了各種自殺方法的說明書。
「看你的樣子,應該已經讀過那本書了吧,那就好說了。那本書囊括了一切自殺方法,想自殺的人對它趨之若鶩,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想死,而是因為他們不想死。」
沒錯。
非常非常非常想死,但也同樣非常非常非常想活,這樣的人們在《完全自殺手冊》中尋找著慰藉。
這本書作為自殺目錄簿是頂級的,同時也是防止自殺的頂級品。
雖然這種反面論調很俗套,但《完全自殺手冊》確實有讓自殺行為無效的作用。
「希望之峰學院在製造『超高中級的希望』同時,也在考慮他們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能做些什麼,」部長舉著「絕望小說」說。「在人類被絕望統治的時候,他們是否能夠給人們帶來希望呢?為此他們能不能創造一種行動指南,一種營養補充劑,一種福音書呢……做法跟《完全自殺手冊》是一樣的,他們打算讓人們閱讀一本囊括了一切絕望的書,反過來以此建構一種機制,將人們的絕望化為希望。而我們把這種方法奪了過來,用它來作惡。」
「這就是『絕望小說』的真面目。」
「我們把它四處傳播,跟推理小說一樣,跟播種一樣,接下來只要等它傳遍整個世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就好了。即使推理已死,骨骸還會留存,詛咒還會留存,」部長歇了口氣,就好像在觀察他的話起到了什麼效果一樣看著我。「雖然這個案件解決篇有點草率,但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了,你聽明白了嗎?」
「怎麼可能……」我久違地開口說道。「希望之峰學院的真實意圖,還有『超高中級的希望』,為什麼附屬學校的人會知道這麼機密的情報?」
「就叫你不要瞧不起附屬學校啊,」副部長說。「希望之峰學院已經玩完啦,空中樓閣終於快要垮了,進入末期啦,末期末期。我猜要不了幾年它就會完全崩潰了吧。」
崩潰。
希望之峰學院。
我非常喜歡又非常討厭的希望之峰學院就要崩潰了?
「那學校已經到極限了,政治、收支、運營、秘
密,一切都充滿了欺瞞,馬上就要脹破了。就算我們不用針去戳它,它也會自己啪地一聲炸掉的。」
這段話刺痛了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
說得更直接點兒吧,我感到很受打擊。
我一直深信希望之峰學院會永遠存在,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情況非常嚴重。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看到自己最喜歡的球員從政了一樣,我覺得很受傷,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但我真的快哭出來了,鼻子直發酸。我的心靈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痛楚。
看到我深受打擊的樣子,希望之峰學院附屬初中推理研究會的三個人好像非常非常開心。
我現在總算明白,這群本來把附屬學校的名頭當做救命稻草抓著不放的傢伙,為什麼會對自己曾經那麼想進入的希望之峰學院棄之如敝履了。
因為這樣就不用去找藉口解釋自己為什麼沒能進本科讀書了,真是太棒了。
儘管我想到了這麼一句諷刺的話,但同時,我也和他們深有同感。
我們同樣深愛著希望之峰學院,為希望之峰學院即將消失而感到悲傷,但希望之峰學院從來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從這層意義上說,我們同病相憐。
「希望之峰學院要完了,但是我們還沒有結束,沒有什麼比這更絕望的了。」
部長臉上露出近乎苦笑的表情,想把「絕望小說」遞給我。
「為什麼?」
「嗯?」
「為什麼你想讓我看這本書?」
「我想看到你的絕望。」
「我的,絕望……」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才能,在這個世界面前一敗塗地,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就這樣長成了大人,這樣一個人淪為鼴鼠之後卻還沒有放棄抵抗。」
「……」
「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自己去看『絕望小說』,沒有跟著大家一起湊熱鬧,加入狂歡,這不是就夠了嗎,你靠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經全部都做完了。」
那是一張同志的臉。
我看到我的手自己動了,接過了「絕望小說」。
「你有資格看這本『絕望小說』,有資格獲得絕望,重新找回自尊心。」
這樣一來。
遊戲就開始了。
一個選擇是絕望還是不絕望的遊戲。
出現了兩個選項。
看「絕望小說」
不看「絕望小說」
我該怎麼辦呢。
我應該選哪個呢。
我的希望在哪邊呢。
5
「十神家族雖然是採取世襲制的,但聽說他們是實行一種特殊制度的,名字叫做『下任家主決勝戰』,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爭奪下任家主的寶座而展開混戰,同族之間互相對抗,彼此打壓,」金井仍然立在昏暗的校園裡接著往下說。「上次『下任家主決勝戰』中途發生了連續殺人案,那就是傳言中的『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
我知道自己現在面無表情。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了,就好像臉部的肌肉都緊緊黏在了頭骨表面一樣。
「哦,沒想到您會露出這種表情。」
「為什麼你會知道『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應該只有極少一部分人……」
「您對於故事情節態度很嚴謹啊,事到如今其實不用擺出吃驚的樣子了。能夠閱覽『沒有向外界公開的非公開秘密資料』,這種特權不是十神家族專有的,」金井鎮定自若地說。「跟『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有關的人,大部分都在事件之中被殺,而——」
「您和十神白夜,則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用不著使用博爾赫斯了,「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完全占據了我的腦海,我的潛在記憶。
我幾乎只要一閉上眼睛,那一天的慘象就會鮮活地浮現出來。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心理陰影吧,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那些每天都在發生殘忍的殺人案的日子……已經成為我無可取代的寶貴回憶了。
「十神白夜已經坦白了一切,包括十神白夜和你為了解決事件而藉助了件的力量的經過。」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
「我們也希望能從您口中得到情報。」
「十神哥哥他啊,不知道『件的關鍵』是什麼呢。」
主任看都不看一眼白夜大人倒在旁邊的屍體,坐在椅子上品著茶。
「主任,您不介意嗎?」
「不介意。既然沒有點心,好歹讓我喝口下午茶吧餵。」
「那杯紅茶里加了吐真劑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我會把所有的丟臉事都說出來然後死掉!」主任從胸前口袋裡取出藥片,慌慌張張地吞了下去。「呼——幸好我是天才——要是我沒有天才到無緣無故把解毒劑裝進口袋裡那就死定了……」
「畢竟有句俗話說『傻子和狗屎只有一步之遙』啊。」
「那是『傻子和天才只有一步之遙』吧喂!」
「事情就是這樣,」金井重新轉向我。「希望您能合作,您應該知道『件的關鍵』是什麼。」
「要是我不合作呢?」
「那就只能請您喝下吐真劑了。」
「解毒劑我剛才全吃掉了,已經沒了。」
主任說。
「結果不是一樣嗎?」我抗議道。「不管我是自己坦白,還是被逼著喝下吐真劑,不管怎樣,初瀨川研究所都能夠得到件的相關情報。」
「現在掌控了局勢的人是我們,所以所有條件都是一邊倒地對我們有利,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而且……結果其實不盡相同,您的生死會有區別。」
這樣一來。
遊戲就開始了。
一個選擇是絕望還是不絕望的遊戲。
出現了兩個選項。
跟初瀨川研究所合作
不跟初瀨川研究所合作
我該怎麼辦呢。
我應該選哪個呢。
我的希望在哪邊呢。
6
我的選擇。
我……
看「絕望小說」
▶不看「絕望小說」
7
我的選擇。
我……
跟初瀨川研究所合作
▶不跟初瀨川研究所合作
幕間
我想各位可能已經忘記了,所以在此重複一遍。
本文撰寫之際使用了以下文字系統:
k2k—system ver2.3
冒牌貨,耍花招,玩手段。在這個無處不充斥著渣滓的世界,我感覺人們表現都很不錯。對於這個可能讓任何人背上罪名的世界體系,我只能嘖嘖稱奇。
正因如此,要說我能做什麼工作,不過就是發表一篇小小的宣言罷了。我很清楚自己的分量,我無意加入那些寫後記自取滅亡的小說作家的行列。
呃。
你們看得還開心嗎?
我希望本書,這次的媒體組合(在出版界這個詞早已廢棄,然而由於它太過常規,這種現象已經化作了日常的一部分——大冢英志《角川歷彥和媒體組合時代》),這篇衍生小說,能夠讓大家發自心底感到快樂。
如此而已。
我說真的。
因此,為了今後能創作出更加優秀的作品,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大家:衍生小說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一種只存在於剎那間的量產型故事,是具有良好經濟效益的作品向其他媒介衍生的產物,其目的是生產周邊產品,乃至發揮宣傳效果。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之前我讀過好幾本衍生小說作品,它們卻幾乎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
那是完全按照贊助商和出版社的指示創作出來的不痛不癢的故事。
那是在贊助商、出版社和創作者都毫無幹勁的情況下創作出來的,那是只能勉強打個七十分的故事。
那是專業作家按照小說體裁去套用故事情節的產物,那是歸根到底還是只能勉強打個七十分的故事。
那是完全白費了製作組的努力的結果,那是愛好者們會大呼這是在褻瀆原作的故事。
那是微不足道的存在,那是就連愛好者們也會質疑究竟是否有過這樣一篇作品的故事。
都在搞什麼鬼?
開什麼玩笑?
寫書的人,讓他寫書的人,看書的人,都再拿出點幹勁行不行?
你所敬愛的人家中的書櫃,爸爸媽媽推薦給你的書目,暑
假布置的閱讀作業,你一直喜歡的小說作家的新書,絕對不會出現在這些場合的書,那就是衍生小說。
接下來讓我來破壞這種常識吧。
就讓我來向人們展示衍生小說的矜持,令人們體會到衍生小說的教益,哪怕是一天也好,讓這本書被送到附近舊書店的時間儘量向後推遲一些。
就讓我來把它變成一本這樣的書吧:在你為了搬家或是結婚整理行李的時候,看到它會想:「啊,這本書我可捨不得扔。」
但願這本書能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擺在你的書櫃裡。
好了,接下來更加精彩。
我為起源之靈魂祈福。
重複一遍,如果那種東西真的存在的話。
8
坐吉普很容易屁股痛。
我把油門踩到了底。
安全駕駛和交通規則我都不在乎。
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的行人和車輛我也不在乎。
副駕駛座上的部長在說話,但我不在乎。
后座上的副部長和會計也在說話,但我不在乎。
我再也不在乎了。
我已經下了這個決心。
雖然我還是很在乎青葉的傷勢。
▶不看「絕望小說」
我仍然選擇了不看那本混帳的「絕望小說」,但我還是想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希望,屬於我自己的結局。我想找到最美好的結局。
所以我撕掉了「絕望小說」,把它摔在地上。推研的三個人看到這一幕笑了起來。
然後他們就這樣接納了我。
「誰接納你了啊,」副部長戳穿我說。「我們是在考驗你。我們想知道,你明明沒有一點才能,卻不願意看『絕望小說』,這麼一個人要怎麼讓我們看到希望。」
「是的是的是的!這是最終考驗呢,興奮興奮!既要找到自己的希望又必須救這邊這個快要死了的大姐姐,真是任務一大堆!」
會計將目光投向後車廂。
我也透過後視鏡看了看,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從我這裡看不到青葉。
「你再發會兒呆青葉里美可就死定了啊,」副部長咧嘴一笑。「我呢,在這次的事情當中看到了很多人的死啊。失血過多了?哎呀,那很簡單嘛,她馬上就會死了。」
「你要是覺得他很煩,可以殺了他,」副部長簡短地說。「武器就在這裡。」
我打開儀錶盤下面的儲物格一看,裡面裝著求生刀、冰錐等各種各樣的兇器,全都是為了傷害和殺死別人而存在的工具。
無聊。
這不是我想要的。
要是因為這種事情就滿足,那跟看「絕望小說」有什麼區別。
我為了希望而駕駛著吉普車向前飛馳。
假如騎上偷來的摩托飆車是年輕人的特權,那麼開著別人給的吉普飆車,也就是大叔為數不多的權利之一了。
9
我在面積並不算大的島上找了個地方藏身。沒有看到主任和金井,追兵也沒有出現。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放過了我還是打算拿我尋開心,但看來我只能儘自己的最大努力了。
▶不跟初瀨川研究所合作
我作出了實在太過理所當然的選擇,但我還是想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希望,屬於我自己的結局。我想找到最美好的結局。
所以我用博爾赫斯找到了最佳逃跑路線,從校園中穿過,藏了起來。
博爾赫斯雖然功能很多,但我的裝備並沒有那麼齊全,想要在一個陌生的島上逃脫陌生敵人的追捕還是很難的。準確來說,博爾赫斯是為了便於讓我撰寫《白夜行》而開發的筆記協助工具,而不是能夠讓我在生存競賽中存活的萬能工具。
「十神家族最大最惡劣事件」,就是一場生存競賽。
白夜大人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挑戰解謎,而我嘔心瀝血地寫下《白夜行》。
雖然人們常說這是一種腦力勞動,但在每天充滿了事件和記敘的日子裡,我才深深體會到了將自己的所見所感形諸文字是多麼艱辛。
寫作也是一場生存競賽。
我剛才在說什麼來著?
感覺不大順利啊,大腦。白夜大人怎麼了?啊對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搞什麼鬼。啊那個。
總而言之我得逃走。
要怎麼逃走?
把我空投到這裡來的人肉火箭是走不了回頭路的,而且看樣子這個島除了一座跟本土相連的橋之外,沒有其他路可走。
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只能想辦法過橋。
在一片用「淡墨色」來形容可能有點偏西式的黑暗中,我藉助著時有時無的月光,一路往前跑。
島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不知人們是全都出去參加遊行了,還是害怕得躲在家裡,或是因為其他的理由,情況不明。不安和孤獨感,以及白夜大人已經不在了的現實令我難以承受,還沒等我跑累,呼吸已經開始不正常了。我的喉嚨里開始發出嗚嗚的奇怪聲音。每次一跑起來,鋼筆就會漏墨,這一直讓我很頭痛。有一段時間我想用原子筆或是鉛筆來代替,但只有鋼筆墨水才能很好地滲進紙里。只有藍黑色墨水。只有藍墨水。
啊?
大腦。加把勁啊大腦。我的大腦,加把勁啊?
說到這裡我有個問題。
現在是提問時間。
既然白夜大人已經不在了,既然白夜大人已經死了,那《白夜行》要怎麼辦?
說起來,我不知道《信長公記》是怎麼結尾的。我不知道信長在本能寺大意被殺之後,書還寫了多少頁才結尾。
「白、白夜大人……」
10
從擁堵的路上橫穿而過,我們終於進入了附近最大的城市,但醫院裡也十分擁擠。
可能是因為在衛星墜落的事故中倖存的人都被送到這裡來了。
也可能是因為發生了什麼更加嚴重的事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總而言之,關鍵在於不要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我把吉普車停在路中央,衝進醫院裡。
也許可以說是不出意外,醫院裡滿地都是傷員,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不過這狀態應該也跟野戰醫院差相仿佛了。手和腿負傷,還有比手和腿更致命的部位受了傷的人們擠滿了這間醫院,幾乎讓人連腳都沒處放了。
雖然也能見到醫生,但看起來他們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就算我把青葉偷偷放在醫院裡,她受到救治的可能性應該也很低。雖然也有威脅他們這個辦法,但可想而知肯定會被警衛逮住。
我在狂怒之中奔出了醫院。
部長可能是察覺到我遭遇了失敗,聳聳肩似乎在表達對我的同情。
之後我開著吉普車,只要一見到醫院就進去看看,但病床上都躺滿了傷員,要不就是門口掛著臨時停業的牌子。
怎麼回事啊。
怎麼會有這種發展啊。
為了找到希望我都行動起來了,為什麼這個世界卻沒有給我回應?
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就跟之前一樣。
我仿佛看到「外面」正這樣說著爆發出一陣大笑。
最後我也沒能找到空著的醫院。
「該怎麼辦?」部長對我說。「你要怎樣結束這場戰鬥?就算開著車到處亂走我想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我倒是挺討厭這種人的,」副部長鼻子裡哼了一聲。「該怎麼說呢,不是有些人喜歡突然就發火嗎,本來一直很安靜的,突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大發脾氣那種,我特別討厭。」
「『王八蛋』系列那樣的?」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可是森田芳光啊?日本國寶啊?」
「總而言之,一直很失敗的傢伙突然變得激動得不行,讓周圍人都嚇一大跳,這種情節我覺得有點那啥。」
「副部長,這不是搞革命的人該說的話。」
那些蠢貨聊起天來了。
我的心情就是隨他們去吧。
我放棄在城裡找醫院,將目標轉向小鎮上開診所的醫生。
沿著國道開了一會兒之後,遠處出現了機場。
啊,機場。
機場!
「機場」這個詞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讓我感到富有熱情和攻擊性。
機場。這座能把我們帶到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的建築,我本來是打算和青葉一起去的。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走這條路沒關係嗎?」部長問。「我實在不覺得你能夠應付目前這個局面。」
管他呢。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在開車,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
那個偶像明星?不管怎麼樣,看樣子這一路會很無聊。」
管他呢。
「哎呀,別這麼說嘛部長。越是不受歡迎的男人越喜歡抓著一次戀愛不放,我有個朋友,他現在還會講他在幼兒園時候的傳奇故事……」
「呀哈哈——副部長是自稱很受歡迎呢!」
「什麼叫自稱啊,我本來就很受歡迎,到了巧克力的季節,我還得提前準備輛卡車……」
「聽說我送你的巧克力你還收藏在冰箱裡,是真的嗎?」
「你什麼時候送過我巧克力啊。」
「我有問題老師,請問『科馬內奇』能算是搞笑段子嗎?(譯註:由羅馬尼亞體操運動員納蒂亞·科馬內奇的高叉連體衣而來的搞笑動作,為北野武的招牌動作)」
「不算啦。還有,店裡買的巧克力點心我也不介意,明年一定要送我。」
「嗚哇哇,突如其來的表白——」
「才不是表白!」
「想看我的運動內衣嗎?」
「拜託了!」
學生們鬧成一團。
我繼續開車,有種心裡下起了傾盆大雨的感覺。
聽著這些年輕人的聲音,我的胃部附近感覺越來越沉重。憤怒,鬱悶,欲望得不到滿足。負能量散發出來,思考、感情和現實雜糅,我感到操縱我自己的線都纏在一起了。
腦袋暈暈乎乎。
眼前金星閃爍。
季節,時間,我都搞不清楚了。自己多大年紀,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這些都模糊不清,然而我還是知道,除我之外的一切都很順利。
不過,這不是跟之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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