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食青梅竹馬貘(2/2)
「那麼,今天仁同學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囉!」
日向學姊居然如此放話。
「這麼說……這種事情也可以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囉!」
學姊一邊蹦跳著,一邊勾住我的手臂。
「這下沒有人會不滿了吧!」
學姊突然壓在我的身上,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接著,學姊像只兔子一樣跳了開來。
「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呢!」
「不不不,日向學姊,旁邊還有人呢。」
我往四周望去。實際上,上學途中
的學生,正以充滿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們。
「仁同學你真傻,我指的『兩個人的世界』當然是比喻好嗎?」
這我當然知道啦。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
學姊還是和往常一樣。
看來我的決定果然沒有錯吧。
往後的日子,也會像平常一樣度過吧。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為什麼,我的心裡會如此的騷然不安呢?
「咦?這種程度的舉動,已經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影響了嗎?那麼……」
學姊真的恢復精神了嗎?還是裝出來的?無法分辨這一點,也未免太糟了吧。
「……嗚哇哇!」
回過神來時,學姊的臉已近在眼前。
「日向學姊,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做什麼?當然是要接吻囉。」
「這不是一大清早該做的事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一大清早就可以做了是嗎?」
「不是這個問題啦!」
「呵呵呵,終於又看到你慌亂的模樣了——」
學姊迅速地從我身上離開。
「我終於滿足了。好了,去學校吧!」
說出這句話的她,看起來相當有精神。
「我問你哦。」
所以我決定向她問個清楚。
「之前你有拜託我去什麼同人的活動上幫忙,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嗎?」
聽到這句話,學姊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表情。
「還有就是……」
我得好好跟她確認才行。
「……最近發生的事情,你都有清楚地記得嗎?」
「你為什麼要突然問這些?上次你也說過同樣的話不是嗎?」
沒錯,上次我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學姊今天看起來比上次冷靜多了。
我才會想說,說不定她會出現與上次不同的反應。
沒想到呈現在我眼前的,還是和上次一樣,是一道堅硬的牆。
明明是透明的,卻什麼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是如此清晰地刻畫在臉上……
但我卻不曉得她『真正的』心情是什麼。
「已經無所謂了,你別放在心上。」
說完,學姊的臉上又露出平常的笑容。
即便踏出步伐,依然無法接近她。
就算採取了行動,還是無法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難得有這個大好機會,我卻沒能好好活用。
我又再次重蹈了覆轍。
放學後,我還想跟日向學姊說些話,於是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
結果其他的學生會幹部說學姊已經早退了。
我記得很久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只不過當時早退的人不是日向學姊,而是幡谷同學。
於是我便和當時一樣,提早離開學校來到日向學姊家。但是學姊並不在家裡。
前來應門的是日向學姊的媽媽。
「你是那孩子的朋友啊?」
學姊的媽媽對我問道。
是的。聽到我的回答,學姊的媽媽面露些許困惑之色。
「話說回來,我好像有見過你呢……對吧?」
從她的表情來看,我和學姊成為青梅竹馬的那段時間的記憶,似乎已變得模糊。
「是的,我們曾經見過一次面。日向學姊她……呃……」
日向學姊今天早退,我剛好有事要找她,所以才跑來的。就在我表達來意之後,學姊的媽媽以有點受不了的語氣說「那孩子真的是哦……」。
她的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呃、不是啦、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啦。」
我幹嘛替學姊找藉口啊!
「沒關係啦。不過不好意思哦,那孩子還沒有回來呢。那個……」
這次換成學姊的媽媽有點難以啟齒的模樣。
「……那孩子最近感覺如何?」
又出現了——『最近』兩字。
我露出噯昧的笑容,學姊的媽媽也回以困擾般的笑容。
「她該不會什麼都沒有跟你說吧?」
「您是指跟蹤狂的事情嗎?」
聽到我這麼問,學姊的媽媽回了一句「跟蹤狂?難不成又出現啦?」,並且擔心得皺起眉頭。「您別擔心,學姊已經拜託老師處理了。」聽到我的回答,學姊的媽媽有點放下心地吁了口氣。看來,她所說的『她該不會什麼都沒有跟你說吧?』,並不是在指跟蹤狂的事情呢。
「如果你什麼都沒聽說就算了。不好意思哦,跟你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關係啦。我如此回答之後就離開了。
學姊的媽媽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麼啊?
這件事情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天色漸漸昏暗起來。
我仰望著黃昏的天空,回想過去發生的事。
回想當我還是學姊的青梅竹馬那時候的事情。
當時的日向學姊總是對我敞開心扉。
坐在鞦韆上時,她的笑容充滿著哀愁與寂寥,實在讓人不忍看下去。
話說回來……此時我突然想起——
日向學姊那時候說了 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偶爾像這樣來公園蕩蕩鞦韆也挺不錯的呢。下次又一個人陷入煩惱時,來這種地方發發呆也……』
回想起這句話之後,我立刻開始狂奔。
在後悔之前,先展開行動就對了。
既然知道了些什麼,那麼先去嘗試就對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到達之前和學姊一起前來的公園。
遊樂器材在柔和的橘光照耀下,換上了不同的顏色。
看起來就像是遭到侵蝕一般,又或像是染上了髒污一般。
白天是孩子們遊樂場的這座公園,現在看起來完全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日向學姊果然在這裡。她正低著頭坐在鞦韆上。
「日向學姊!」
聽到我的呼喊,學姊緩緩地抬起頭來。
「仁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才是我要說的吧。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你說。」
「有話要跟我說?聽你這樣說,我真的很高興,可是……」
「你最近看起來突然像是泄了氣一樣,所以……」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內心對於學姊是否會說出真心話感到不安。
失去青梅竹馬這層身分的日向學姊,完全沒有打算對我敞開心房。
即便我想要往前踏出一步,學姊也總是會立刻後退。
我和學姊之間的距離一直無法縮小。
「仁同學你最近真的很怪耶。」
學姊的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坎里。
也是啦。畢竟只有我一個人,察覺到被捲入不可思議的力量里。
所以從旁人看起來,陷入慌亂的我才非常可疑呢。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學姊接下來說出的話語,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你一直關心我的事情,那幡谷同學怎麼辦?」
「啊?」
我嚇了 一跳。
「你為什麼要突然提幡谷同學啊?」
「……」
學姊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微微地搖動鞦韆。
鞦韆發出吱吱吱的摩擦聲。
「看來是我太雞婆了,你別放在心上哦。」
學姊以有點緊繃的喉矓,擠出聲音說道。
「最近還真的是諸事不順呢。以前的我,都可以把這種感情控制得很好啊。雖然從前陣子就開始有失控的傾向,不過這幾天真的很嚴重。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簡直就像是被捲入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一樣呢……不過跟之前你被捲入的言靈不同就是了。」
不可思議的力量。
學姊是不是開始察覺到,自己被捲入貘的力量里了?
如果是現在,說不定她會願意好好聽我說話。
但這麼一來,她把無法對我說的事情通通告訴了我——這件事情就會曝光了。
她把我當成是青梅竹馬,因而把內心真實的一面,全都在我面前表露無遺——
要是她知道這些事情後,會受到多麼大的傷害啊。
過去的記憶應該還在她的腦海里吧?可是她剛剛說,最近這幾天的記憶非常模糊。這點從她媽媽的樣子也看得出來。
我讓她那模糊的記憶變得清晰,真的沒有關係嗎?
我只是不想看到學姊受傷罷了
。
我不想傷害學姊。
不知是不是從表情看出我的猶豫,學姊突然恍然大悟地說:
「該不會……」
一直抿著雙唇的她,終於開口。
「你知道些什麼吧?難不成是你做了什麼?」
但是說完這句話後,學姊便無力地垂下頭來。
「……不不不……」
日向學姊……!聽到我的叫喚,學姊露出柔弱的笑容。
「抱歉,沒事沒事。」
就連我也看得出來她是在強顏歡笑。她的眼睛周圍有點抽搐。
「就算真的是仁同學做了什麼,我去追究這件事也不太好。」
「可是我……日向學姊你……」
當然有權利追究。
畢竟我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而且還看見了你想要隱藏的那一面。
而且說不定還有一個原因,導致我應該遭到追究。
那就是——我沒有事先詢問過學姊,就擅自跑去向貘請託,要它讓不可思議的力量造成的效果消失。
但是我相信,我這麼做絕對沒有錯。
「因為我都還沒聽你說呢。」
我的臉僵硬了起來。
「只憑自己的想像就做出判斷,這樣是不好的行為。」
我擅自斷定被不可思議的力量擺布是不對的。
我沒有先聽學姊說什麼,就自己行動了。
「應該要先聽對方述說來龍去脈之後,再來做判斷才對。」
學姊的這番話讓我的心裡產生動搖。
「所以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你願意告訴我的話就太好了。仁同學。」
我無法直視學姊那純潔無瑕的雙眸。
我沒有辦法面對眼前展露溫和笑容的學姊。
「日向學姊,我……」
不行了。
我沒辦法再隱瞞下去了。
我垂下肩膀,對學姊從實招來。
我跟她說,因為她把現實當成惡夢般看待,所以貘就把現實當作是惡夢來吞噬,也因此才會讓我和學姊變成青梅竹馬的關係。但最後因為我的緣故,而讓不可思議的力量消失了。
一口氣把事情原委說出來,真是舒坦多了。
屯在心裡的烏煙瘴氣,也一口氣傾吐了出來。
但是日向學姊的表情卻與我相反。
她臉色蒼白,不發一語地顫抖著雙唇。
「你說什麼……!」
學姊如此回應。
看來她果然受到了傷害。
「仁同學真是大錯特錯了。」
她說得沒錯。
我擅自斷定,被不可思議的力量所擺布是不對的。
我完全忽視了學姊的心情,以及她想要與我成為青梅竹馬的心意。
我真的錯了。
其實我應該先好好和學姊談一談才對。
「你對我做了些什麼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啊?
「我要說的不是那些,而是……」
日向學姊緊握著拳頭。
「貘並不是吞噬惡夢的妖怪。」
啊?學姊剛剛說什麼?
學姊放開鞦韆。
緩緩地站了起來。
「就寢時,只要鋪上貘的獸皮就能夠避免流行病.,只要畫出它的形狀,就能夠避邪;常年患有頭痛之人,只要在就寢時使用畫有貘的圖案的小屏風,就能夠保護頭部。」
學姊說了一大串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白居易的『白氏文集』裡面的一節。」
見到我陷入混亂,學姊抿起雙唇。
「貘是能夠消災解厄的生物。」
你說什麼?
「雖然世間流傳貘是吞噬惡夢的妖怪,但那是錯的。」
怎麼會呢……居然是錯的情報。
我沒有事先調查,就逕自相信貘是吞噬惡夢的妖怪。
「因為容貌相似的關係,貘常被誤認為是稱作『白澤』或是『伯奇』的妖怪。『後漢書』的文章里有記載伯奇會吞噬夢境。所以可以推測,大概就是從這個典籍開始,被置換成是貘的特徵……其他還有很多說法啦,這是其中最有力的一說。」
如果學姊說的都是真的……我抱頭苦惱。
那麼我對貘所做的請求——「不要再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就變成不是要它停止吞噬惡夢,而是變成要它不要再替日向學姊消災解厄了。
所以說,原本遠離學姊的那些災難,現在又全都回來了嗎?
仔細回想,學姊拜託我幫忙的同人活動,是以我會負責粗重工作為前提。而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所以她比較好拜託我。同時,對方也因為我會負責粗活,才會信任學姊而答應讓她參加。
最近發生的跟蹤狂騷動也是。雖然很慶幸沒有釀成什麼災禍,不過也是因為我就像學姊的保鏢一樣,才讓那些跟蹤狂無法靠近吧。
我們之間青梅竹馬的關係,讓學姊免於災難。
就只有這些嗎?其他應該還有什麼災難,正悄悄地朝著學姊來吧?
學姊的媽媽不是說了一些耐人尋味的話嗎?
比如說她在我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樣,以及當我還是青梅竹馬的身分時,她對我說「有我在學姊身邊真好」之類的。
就在我回想這些事情時,耳邊傳來尖銳的電話鈴聲。
「……電話……」
日向學姊以沙啞的聲音說。
「你不接嗎……」
我現在只想跟學姊說話。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算關掉電源。
是幡谷同學打來的。
日向學姊好像很在意電話在響。
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狀況,當時學姊也叫我接起電話。
如果我把電話掛掉,反而會讓她更在意。
我以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
把手機放到耳邊。
聽到我叫了一聲「幡谷同學」之後,電話那頭的幡谷同學,聽起來像是在緩緩地深呼吸。
接著,她以低沉的嗓音對我說:
「我有話要跟你說。」
也就是之前的延續。
啊啊,這該不會也是降臨到學姊身上的災難吧。
我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學姊。
大概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什麼了吧,日向學姊驚訝得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