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食真相貘(1/2)
神穀日向小姐惠鑒
對不起。
首先,我必須先跟學姊道歉。
我沒有考慮到學姊的心情就擅自行動。
我從自己過往的經驗瞭解到,不可思議的——————
但那是——
謹啟
這樣是行不通的。
我坐在房間的書桌前寫信,但是卻為此頭痛。
我把寫到一半的信紙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里。
我看還是傳訊息比較好吧……不,不能這樣做。
我自己很清楚,為什麼要刻意選擇用寫信的方式。若是傳訊息,只要一隻姆指就能搞定,但寫信的話,就必須要實際採取行動才行。
也就是說,寫信需要莫大的勇氣。
現在這樣,才寫到一半就把信扔掉,就表示我還沒有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吧。
我到底想寫些什麼?為什麼想要寫信給她?我連這些都還搞不清楚。
上次和日向學姊見面時,最後在尷尬的氣氛下,沒能好好說到話就回來了。
我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跟她說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現在才會這樣子摸索,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在閱讀那封失去記憶前寫的情書時,我也無法理解,當時自己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那封信的。畢竟沒有那時的記憶,所以無法理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居然也沒辦法想像。
不過說來說去,當時寫信的自己,是否真的已經完全瞭解自己的感情了呢?就連我現在在寫這封信時,也都還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呢。
之前的自己,該不會在還沒搞清楚心意的情況下,就寫了那封信吧?
所以現在就算怎麼想像之前發生的事,還是得不出個答案。
不過說來說去-真的有那個答案嗎?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流逝了。
午休時間,我把事情大致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藤森同學。
也算是再次確認一切是否真的恢復了原狀。
藤森同學興致勃勃又帶著點困惑,靜靜地聽我述說被捲入與貘相關的事件之種種。
當我全部說完之後,她手抵下巴「嗯嗯」地點點頭。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你覺得這些事情不方便在教室談是嗎?
聽到我這麼說——
「午休時間在教室談的話,那兩個女生有可能會跑來不是嗎?不過今天幡谷好像請假就是了。」
藤森同學如此回應。
的確,如果談這種事情談到一半,日向學姊突然出現的話就麻煩了。
就在我陷入思考時,藤森同學以開心的語調說:
「我會這麼做也別有居心就是了。」
「別有居心?」
「我們兩個偶爾單獨吃吃飯也不錯啊?」
說完,藤森同學露出嘲弄般的笑容。
我和藤森同學來到了圖書館。
這棟建築物的一隅,有個四周環繞落地窗的休息室。
藤森同學是打算在這裡吃午飯嗎?
大概是午休時間的關係,除了我們,也有很多人都來到這間休息室。
我坐在一張與其說是具有設計感,不如說是造型特殊的白色弧形座椅上,看著對面的藤森同學。
她正打開她的便當。
「我也算是得到了很有趣的經驗呢。」
藤森同學開啟話題。
「自己成為被觀察的對象,還真是難得的體驗呢。就如你所說,我最近的記憶非常模糊,幾乎連想要回想的念頭都沒有呢。」
「這次連你都被捲入了,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置身事外?」
「這個嘛……如果真的與貘的力量有關的話,那麼這樣做對神谷比較有利啊。」
藤森同學乾脆地回應。
我的腦中全是問號。
「要是說得太具體,聽起來會不太舒服,而且這也不符合我的本性,所以說得模糊一點就是……」
藤森同學乾咳了幾聲。
「你變成對神谷而言特別的存在,藉此感受一下兩人之間有別於以往的感覺,這樣才有意義不是嗎?而且實際上你也開始思考——神谷變成青梅竹馬之前與之後的落差與不同、為何會演變成這種狀況、自己應該如何去面對這樣的差異……這些事情你都有仔細思考過對吧?而且後來你也轉變了想法,不……應該說『你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比較正確。」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得一頭霧水啊。」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契機,讓你得以在心裡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所以才讓你一個人置身事外,沒有被捲入不可思議的力量里。而這也正是神谷真正期望的事情,同時也是能夠替她消災解厄的方法,所以貘就完成了她的這個心愿。」
日向學姊的期望?
藤森同學眯起眼睛指著我。我不解地側著頭問她:
「但是,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並非她的青梅竹馬,所以才採取行動,制止了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果我沒有這份自覺,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了。」
藤森同學像是在嘲笑我一般,發出竊笑。
「你對這個結果感到後悔嗎?」
「……」
藤森同學的這個提問,我沒辦法回答。
我的確是感到後悔。
藤森同學以晶瑩剔透的雙眼,看著抱頭苦惱的我。
「就我來看……」
她一邊倒出水壺裡的麥茶,一邊說道:
「神谷之所以甘願不當戀人,而是處於青梅竹馬的位置,一定有她的原因。」
我把抱著頭的手從臉上拿開。
藤森同學閉起眼睛,享用著麥茶。
她把杯子拿下嘴邊,以平淡的語氣說:
「因為這樣的關係比友情還要崇高,而且又夢幻又甜蜜,也沒有風險。」
有如在定罪一般。
「這麼一來,她就可以自己選擇,看是要拉遠距離,還是縮短距離。一般的友情很難做到這一點。」
藤森同學的雙眸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沒有風險又高自由度的關係——這大概就是她所期望的吧。」
聽到她的分析,我一邊嘆息一邊回應。
「但是貘所做的事情,是讓日向學姊免於災禍。就算她再怎麼期望我們之間的關係出現變化,但這跟消災解厄又有什麼關係啊?」
「在關係生變之前,沒有什麼讓她抗拒的事情發生嗎?」
這個嘛……聽到藤森同學這麼問,我開始回想。
學姊對於同人方面交流的煩惱,以及跟蹤狂的事件,都不是關係出現變化前發生的。
在那之前發生的事情……我想起了海邊夏令營時的情景。
當時幡谷同學想要穿新買的泳衣給我看。
而且還想跟我說些什麼。
日向學姊則是在木屋裡等我回來。她也和幡谷同學一樣有話要跟我說,但是當她知道幡谷同學也採取同樣的行動時,便大發雷霆,接著就不歡而散了。
原來是因為幡谷同學啊。
日向學姊很在意幡谷同學想要跟我說什麼是嗎?
我把這些事情告訴藤森同學,只見她露出極度傻眼的表情。
她的反應衝擊了我。
我開始覺得自己對不起日向學姊了。
「神谷大概是想要阻止這件事吧。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自覺就是了。」
藤森同學的這句話讓我垂下頭來。
「如果你早點來找我商量,今天就不會發展成這麼嚴重的事態了。」
「因為你好像對貘沒興趣嘛……」
聽到我的解釋,藤森同學有點火大。
「你不要再把責任推到別的地方去了。而且這麼說也對我太沒禮貌了吧?」
沒禮貌?
我抬起頭來,只見藤森同學一副認真的表情。
「就算是我,在朋友有需要幫忙時,即便是我沒興趣的事,我也會幫忙啊。」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睜大眼睛。
我並不是對她的話語感到驚訝。
而是單純地對藤森同學湧現感謝之情。
「所以你根本不用在意我有沒有興趣之類的啊。」
「謝謝你,藤森同學。」
我只回答了這句話。此刻的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你對我這麼好,我卻還……」
「你對我沒禮貌又不是今天的事了,沒關係啦。」
藤森同學回答得非常乾脆。
她一邊把頭髮往上攏,一邊以一句話輕輕帶過。
「這次我就不追究了,不過以後你應該要常無條件地相信別人的善意吧。」
語畢,藤森同學對我露出微笑。
「我並不是那麼冷酷的人喔。」
她的笑容讓我好感動。
「……先別管這些了。」
藤森同學夾起玉子燒放進嘴裡。
咀嚼了幾下之後吞進肚子裡。
「你也應該把答案公開了吧。」
她看著便當對我說。
「答案?」
我以乾涸的喉嚨開口詢問,藤森同學立刻收起笑臉,轉為面無表情的模樣。
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反應,使得我當場說不出話來。
「比如說,你覺得我怎麼樣?」
啊?
「你幹嘛露出這樣的表情啊……不,我應該換個講法吧?拜託你不要只是用表情回答,請你用說的好嗎?」
要我用言語回答?
見到我說不出話,藤森同學連珠炮似地繼續對我說:
「你把我耍得團團轉、隨心所欲地擺布我,到頭來一點誠意都沒有展現就打算了事啊?」
誠意?
我緩緩地低下頭。
「可是你剛剛不是才說,要我無條件地信任別人的善意嗎……」
「那件事跟這件事是兩碼子事。還是說,我不逐一說明的話,你就不懂哪裡不同?事到如今還要依賴我到這個地步?」
我無法回答藤森同學的質問。
「每次你和幡谷交流以及與神谷談話時,總是會開心也會感到不安。只有在與我相處時,從來沒有出現過變化。與她們兩人比起來,只有與我之間的關係沒有發生變化……你難道沒有想過要瞭解一下我的心情嗎?」
藤森同學的心情?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向藤森同學,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我從來沒有見過藤森同學這樣的反應,同時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對她說的這個事實感到如此震驚,因此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隨後,藤森同學噗嗤地笑了出來。
然後捧腹大笑地對我說:
「你也不用那麼慌張吧?你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到阿飄一樣……唉唉,不過沒想到,你對我居然是這種表情啊。正所謂『眼睛會說話』。算了,就這樣吧。現在先別管我的事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藤森同學突然轉換話題,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該如何回話。
「你到底想要怎麼做?為什麼露出一副後悔的表情?」
藤森同學從剛剛就一直拿我的表情作文章。
我的表情真的這麼好懂嗎?
我把放到頭上的手拿開。現在手邊沒有鏡子,我真的不曉得自己的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逼問了你這麼多,到頭來,問這些問題的人才愚蠢吧。」
藤森同學愣愣地說道。
「不過還真是可惜呢。原本想說,要是她們兩個唾棄你了,那麼由我來接收你也可以呢。」
啊?
見到我目瞪口呆的模樣,藤森同學微微聳了聳肩。
「事到如今我還說出這種話,真是愚蠢至極呢。」
不過先別管這些了——語畢,藤森同學放下筷子,指著我的便當說:
「你不吃嗎?雖然我也沒什麼在吃就是了。」
午餐結束後,藤森同學突然丟出一句話。
「像這樣子一起跟你吃飯,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吧。」
接著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有點搞不懂,剛剛的談話哪裡好笑啦?
問題果然是出在我的臉上嗎?
午休結束後,在課堂上我也不停地思考。
接下來我到底想怎麼做?
為什麼我會露出一副後悔的表情?
還有,為什麼藤森同學會看著我說出「愚蠢」兩字呢?
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藤森同學說的話?
原來如此。
我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我不是想和日向學姊作朋友。
也並不想成為她的青梅竹馬。
所以在公園跟她談話時,才會一直避免使用這些名詞。
我希望我們之間不是朋友、不是青梅竹馬、不是虛假的關係。 而是單純以「我」這個人——
來與她建構一個完全不同的新關係。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不管我怎麼想,還是想不出該如何踏出第一步。
於是,就只能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
回到家裡,身體還是很沉重。
就算躺在床上,滿腦子也都是日向學姊的事情。
接下來我該怎麼與學姊相處呢。
就在我為此煩惱之際,手機突然響起。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
趕緊將隨意丟置在旁的手機拾起,確認手機畫面。
是日向學姊打來的!
我以顫抖的手接起電話。
「仁同學?」
電話那頭傳來學姊的聲音以及微弱的呼吸聲。
「日向學姊!」
啊啊,真的是日向學姊。
抓著手機的手,自然地用力將電話握緊。
「抱歉、那個、呃、我找、日向學姊、有事……我有話要跟你……」
有太多事情想說,一時之間思緒一片混亂。
所以說出來的話語全都支離破碎。
日向學姊不知是不是對我的反應感到驚訝,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抱歉。我有話想跟你說,今天午休時有去找你,可是沒能見到你。然後放學之後我又剛好有事……」
午休時,學姊沒有見到我,是因為我跑去和藤森同學吃飯了。
「不過我也需要時間想一想,所以也正好啦。」
需要時間想一想?
是要想什麼?
「現在終於下定決心要跟你說了。」
「跟我說……?」
聽到我的疑問,學姊淺淺地吐了口氣。
「……」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學姊以開朗的聲音說:
「現在可以去你家嗎?」
「這……還是由我……」
過去學姊家好了。才說到一半電話就被掛斷了。
就像是被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干擾一樣。
外頭開始下起雨來。
可以聽到強烈的雨勢,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我往房間裡的窗子望去。不知不覺中,上頭已布滿了雨滴。
日向學姊說要來我家。她要過來了。
之前她曾邀我去她的房間,而這次換成她要過來。
我重撥了好幾次電話給她。
想要由我這裡過去找她,但是怎麼也打不通。
算了。
我還是直接出去找她好了。
雖然可能會因此錯過,但我沒辦法一直在這裡乾等。
學姊是想要跟我說什麼啊?
是我想要聽到的那些話嗎?
不過說來說去,我到底想從學姊口中聽到什麼呢?
此刻已不需要再自問自答。答案已經出來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玄關。 .
打開大門之後,我小聲地喚了出來。
「幡谷同學。」
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子站在家門口。那個人正是幡谷同學。 她正打算要按電鈴。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時間點遇到她。
不過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之前的她也曾經有過同樣的舉動。
當時她特地把我不記得寫過的那封情書退回來。
我驚訝得睜大眼睛,注視著幡谷同學。
還是一樣穿得一身黑的她,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為什麼我的心底,像是破了一個洞一樣空虛呢?
「我不是說我有話要跟你說嗎?」
幡谷同學繃著臉說道。
「你該不會忘了吧?小心我詛咒你哦。」
「我才沒有忘呢。」
雖然沒有忘記,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別的事情——就在我要說出口時,趕緊又閉上嘴巴。
但還是得說些什麼才
行,於是張開嘴——
卻發不出聲音來。
這是怎麼回事?感覺身體不是我的一樣。
「其實是關於我的生日啦。雖然生日已經過了……但我還是想要你的生日禮物。我願意收下,你就應該感謝了。」
幡谷同學的生日。
我開始回想。對哦,上星期是她的生日。
由於發生日向學姊變成青梅竹馬的騷動,導致生日的事情無疾而終。
「……反倒是我,當時為什麼沒有收下呢?」
幡谷同學不解地側著頭。
我對幡谷同學感到歉疚。
最後還是把她捲入了這次的事件。
不知是不是我的表情看起來很陰沉,幡谷同學立刻慌張地搖著頭說:
「不不不!沒什麼啦。事到如今才來放馬後炮也於事無補。」
幡谷同學微微低下頭。
「不好意思,我最近都在忙奶奶的事情,所以記憶全都亂成了一團。
總之快點把禮物給我就對了——幡谷同學不斷地重覆這句話。
「禮物是嗎!我這就去拿。」
就在我轉身打算回去房裡時,幡谷同學以微弱的聲音叫住我。
「等一下!」
由於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迫,於是我停下腳步。
「……那個……」
我看向幡谷同學,只見她低著頭,有點困惑的模樣。
「你現在要不要來我家?」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我之前不是說,要在生日的時候,讓你……」
她以顫抖的雙唇,不太有自信地說。
「你還記得嗎?我不是說要穿泳裝給你看嗎?」
我當然記得。
「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哦。你要是想歪,我就詛咒你哦。我這是拐彎抹角地在說『不要讓我做出詛咒你的這種事,所以你可別想歪哦!』的意思啦。你最好給我搞清楚。」
我知道啦。
「所以……」
幡谷同學希望我去她家。
她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但是我無法點頭答應。
「現在過去嗎?其實我現在正好有事……」
當我說到一半,見到幡谷同學眉頭深鎖的模樣後,立刻閉上嘴巴。
「你之所以拒絕,是因為生日已經過了嗎?」
幡谷同學無力地說。
不是這樣的。
那是因為我現在正要和日向學姊見面。
但是這句話卻無法對她說出口。
這是為什麼呢?不,其實我已經很清楚了。
因為這將會成為關鍵性的一句話。
「你該不會是覺得『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之類的吧?」
幡谷同學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
「那我就再說得清楚一點好了。要我直白到這個地步,你真的該被詛咒呢。」
她以像是故作堅強、又像是假裝有精神般,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
「我……」
接著,她慢慢地吸了口氣。
「只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過生日。」
此刻,嘩啦嘩啦的雨聲瞬間從耳邊遠去。
只有幡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我只想要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啦。」
啊?
幡谷同學……你這是……你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得說些什麼才行。要是一直默不作聲,一定會造成她的誤會。
我努力地擠出聲音對她說:
「我會送你生日禮物的。」
最後,我只說出了這句話。至於原本應該要傳達給她的話語,則是吞回肚子裡了。
「那麼……」
幡谷同學的表情明亮了起來。
此時,有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叭咕——」
這個叫聲是——
我不顧腳上沒有穿鞋,便立刻往門外衝去。
一邊看著幡谷同學驚訝的側臉,一邊從她的身邊跑過。
就算雨水打在頭上也絲毫不在意。
就算瀏海被淋濕而擋住視野,也一點都不受影響。
我喘著氣,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日向學姊就站在那裡。
她撐著一把淡橘色的傘,躲在遠方的電線桿後面。
她正愣愣地看著我的方向,眼神就像此刻的氛圍一樣凝重。
當她回過神注意到我之後,立刻眯起眼睛,雙眸里還混雜著些許不悅。
但是我很清楚——
這並不是學姊真正的情感。
這是她為了隱藏『真心』、為了保持從容,而故意演出來的。
我才不想見到她這樣呢。
我想要知道學姊真實的情感。
不是戴上面具……
也不是假裝出來的……
而是當我們還是青梅竹馬時,她所流露出來的真感情。
「日向學姊!」
聽到我的叫喚後,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聲音嚇到,學姊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了。
手上的傘也滑落到她的腳邊。傘的內側被灰色雨水淋得髒兮兮的。
學姊像是討厭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一般,露出厭惡的表情,下一個瞬間便轉身跑走了。
她要離我遠去了。
我得趕緊追上她才行!
我都還沒有問她呢。
我想要親口聽到她的回覆。
「等一下!」
聽到幡谷同學的叫喚,我停下腳步。
往幡谷同學看去,此刻的她正以慌張的神情凝視著我。
口中還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
她撐著傘的手臂正大幅地顫抖。
「幡谷同學,對不起。」
我深深地低下頭來。
聽到我的回應,幡谷同學的表情微微扭曲。
當我抬起頭來時,她依然凝視著我,並且無力地將手上的傘放了下來。
「對哦,我本來就是不撐傘的嘛。因為失去了寶貝的傘,就開始改變原則撐起傘來,這麼做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幡谷同學在大雨的拍打下,如此獨白。
她緩緩地低下頭。只見她那薄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滂沱大雨將幡谷同學淋得全身濕透。
再這樣下去她會感冒。但是我現在沒辦法像往常一樣替她撐傘,我的手臂無法動彈。應該說,我的手臂不聽我的使喚。
接著,幡谷同學抬起頭來。
我還以為她在哭呢。
結果她並沒有流下眼淚。
她的雙眸發出強光,瞪了我一眼之後,隨即轉身從我的身邊跑走。
我憑著意志力,把下意識準備追出去的腳停了下來。
現在不可以去追幡谷同學。
我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不可以再表現出曖昧的態度了——
我如此告誡自己。
此時此刻,我應該要去追誰才對呢?
我跑了一小段路後,發現日向學姊正偷偷地靠在人行道一隅的電線桿上。
此刻的她依然背對著我。
「日向學姊。」
即便聽到我的呼喚,她還是不肯轉過身來。
從電線桿後方略為露出的手臂,可以見到貘正好奇地探出頭來看著我。
日向學姊縮起身子,努力地不讓貘淋到雨。
就算自己淋雨,也不想讓貘著涼嗎?
不過就我來看,她這麼做也像是在保護她自己。
「你來這裡做什麼?」
她的聲音充滿力量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幡谷同學呢?」
「我……」
我必須好好地親口告訴她才行。
我現在並不是想要聽幡谷同學說話——我繼續接著說。
「而是想要聽學姊說話。」
而且我也有話要跟學姊說。
「為什麼?幡谷同學她不是……」
「因為我……」
「請你不要再說了!」
日向學姊的吼叫聲,打斷了我的話語。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我明明那麼奸詐……」
學姊右手抱著獏,左手扶著電線桿。
「我用不可思議的力量來拉近與仁同學之間的距離,還讓幡谷同學疏遠你,結果你卻選擇我……」
學姊的身體微微傾斜。
「我怎麼能夠接受這種有利於自己的結果。」
日向學姊將身體靠到電線桿上。
「日向學姊,你還記得當時的事啊?……並沒有模糊不清?」
學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當時的記憶、是嗎……仁同學,你還記得當時我在搭摩天輪時說的話嗎?」
我當然記得。你說了與姊姊之間的事情——
聽到我的回答後,學姊的說話聲里不再帶有任何感情。
「『此時的我,身處在至今姊姊所在的位置,而姊姊則是置身在以前我所在的位置。』……我是這樣說的對吧?」
學姊像感到痛苦般地全身抖了 一下。
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地擠出聲音說:
「此時的我,身處在至今幡谷同學所在的位置,而幡谷同學則是置身在以前我所在的位置。」
我不由得睜大眼睛。
這句話與之前在摩天輪聽到的有點不同。
學姊無視驚訝的我,繼續說下去——
「我明明知道處在那個位置是多麼痛苦的事,為什麼還讓幡谷同學身處其境呢——」
此時的日向學姊與之前搭乘摩天輪時不同,並沒有一副快要哭泣的模樣。
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覺得她現在正默默地在強忍著痛苦。
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身體不要顫抖。
「我應該早點察覺的。不應該到最後一刻、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才理解這個道理。」
我沒辦法再看下去了。
我伸出手想要觸摸學姊,但是從這個距離無法觸碰到她。
我得再靠近她一點才行。
「我和『幡谷同學』互換了立場。這是非常不應該、絕對不該做的事情。我真的……太狡猾了……」
「我……」日向學姊接續說道。
「我知道現實不管怎麼掙扎、怎麼努力,還是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我把手放下來,朝學姊走去。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只能豁出去亂搞一通、任性地為所欲為。」
從她的說話聲里,無法讀出她的情感。
因為她是以往常爽朗的聲音在述說。
「如果有想做的事情而不去做的話,最後一定會後悔。」
我與學姊之間縮短了距離,她的聲調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我很清楚,即便單方面地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也只是造成對方的困擾罷了。我的任性只會造成對方的傷害,只會拆散許多的緣分。」
學姊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下去。
「我喜歡仁同學,所以不想做出會讓你討厭的事。」
即使說出這句話,她依舊不願轉身面對我。
「我不想因為那種無聊的情感,就切斷與你之間的緣分。」
靠近她之後我才發現——
原來她的個子這麼嬌小啊。
「原本站在懸崖邊緣,即便快要掉落到懸崖下,我依然堅忍不拔地撐在原地,沒想到最後居然因為做出這種不該做的事情而……」
我沒辦法再坐視不管了。
我上前想要抱住她。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氣息吧,學姊立刻轉過身來。
只見她的雙眸充滿著焦躁,與爽朗的說話聲完全不同。
她用力地把我的手撥開。
「你為什麼還不懂呢?」
學姊的聲音有點激動。
「要講得那麼清楚,你才會懂是嗎?」
「日向學姊……」
「在使用貘的力量以前,你喜歡的其實是幡谷同學不是嗎!只是你自己沒有自覺罷了,我一看就曉得了。明明如此,現在卻……!這全都是我使用了不可思議的力量所造成的!」
學姊用力地緊咬嘴唇。
「那麼,我這麼說好了。如果說,我明明知道貘的力量,還故意讓自己沉浸在對自己有利的夢境裡呢?」
我的臉愈來愈僵硬。
「如果說,我明明很清楚所有發生的事情,還故意欺騙你,那你會怎麼辦?」
學姊完全不讓我有插嘴的餘地。
「如果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並不是你的青梅竹馬呢?如果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刻意所為,只是為了讓你喜歡上我呢?因為不想看到你傾心於幡谷同學,所以為了改變現狀,才做出這所有的舉動呢?」
「不想再聽下去」以及「想要再聽下去」的心情交織在我的心頭。
「如果說,這全都是我一手策畫的,那你會怎麼做?如果說,我擅自利用不可思議的力量來做出對自己有利的事呢?」
雨聲又開始傳進耳里。
被遠遠拋到腦後的那陣聲音,又回到了耳邊。
明明之前感覺只有我和學姊的聲音存在的。
視野突然一片黑暗,頭暈目眩的感覺讓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如果說,你之所以覺得我的記憶並不是很模糊,是因為我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一切呢?」
見到我默不吭聲,學姊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很清楚我在上次的事件里做了什麼樣的決定。
「你看,我很卑鄙吧。」
所以現在才會刻意在我面前責怪她自己。
「之前發生言靈的事件時,你不是有說嗎?你說被不可思議的力量擺布是不好的。」
我點頭回應。
沒錯,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當時我在日向學姊面前跟她說「一直遭受不可思議的力量所擺布是不對的」。
「既然如此,在這種情況下你還選擇我……」
學姊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
「即便如此,我還是……!」
「現在的你,仍然遭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所擺布,所以才會有這種想法!」
當時是因為我相信就算失去了一切,還是有辦法從零開始,才會說出那種話。
所以才會認為,一直遭受不可思議的力量所擺布是不對的。
當時的我心想,只要接受眼前的一切,由此重新開始就行了。
「這並不是你真正的心意。」
但是,如果全新的心情一開始就遭到否定……
「所以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日向學姊斬釘截鐵地回答。
加上剛剛退後了一步的份,我又再次向前踏出一大步。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情況!」
她的感情里摻雜著拒絕之色,但是非常曖昧不明。
我沒辦法做出任何回應。
學姊甚至不想聽到我說任何話。
學姊說我對她的感情並不是真的,於是我開始回想自己還是她的青梅竹馬時的情景。
當時的我一直認為,學姊打開心房說的話,是要說給「青梅竹馬的莊助同學」聽的,實際上我是不應該聽到這些內心話的。
但是現在仔細想想,當時我只是因為陷入混亂,才不想去聽信她所說的話。我真是太自私了。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當時的心情,都是出自她的真心。
如今自己遭到否定後,我才瞭解到這件事。
不管環境怎麼變化,發自於內心的都是真正的情感。
如果對於當時青梅竹馬的身分抱持罪惡感,那麼我只要轉換成這個立場……不,我只要成為超越青梅竹馬的存在就行了。
就在我再度做出決定時,又被學姊的話語潑了一盆冷水。
「再說,你好像誤會了。我想說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我並不是專程過來對你告白,說些青春洋溢的話。」
你說什麼?
「因為父母的關係,我要轉學了。前陣子我的父母還允許我一個人單獨留在這裡,但他們最後還是決定不這麼做,他們說太危險了。」
學姊有如連珠炮般說出來的情報,搞得我頭腦一片混亂。
「這已經是決定好的事情了,我只是要來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日向學姊逐漸與我拉開距離。
「怎麼會……可是這……」
「也許這件事來得正是時候呢。」
學姊緩緩地向後退去。她離開電線桿,逐漸從我身邊遠離。
日向學姊居然要轉學?
為什麼會這麼突然?
原來如此,是貘的所作所為是吧?
之前是貘把這個災難給擋下來的?
因為學姊一點都不想轉學。
所以努力地試圖一個人
留在這裡。
而最後的關鍵,就是我這個「青梅竹馬」的存在。
因為有我這個從以前就值得信賴的『青梅竹馬』在學姊身旁,她的父母才允許她一個人留在這個城鎮。
如今我已不再是她的青梅竹馬了——
都是因為我請求貘停止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
因此,當消災解厄的力量消失之後,原本的災難就一口氣朝著學姊洶湧而來。
所有的結果都與我的行動有所關聯。
學姊就這樣離開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咬牙切齒地留在原地。
無情的雨水濡濕了我的頭及背部。
我真的好後悔。
不管再怎麼遭到學姊的否定,我還是應該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才對。
如果是真正的心意,就應該傳達給她……
除此之外,我還思考著另一件事。
這次的事件,真的是日向學姊一手策劃的嗎?
我的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但是如果只是把那個答案說出來,一定也只會重蹈覆轍。
我必須證明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非日向學姊才行。
在這種緊要關頭,我居然沒有什麼認識的人可以商量——對於這樣的自己真是失望透頂。
就連月亮都隱身到雲的背後,看來也已經是該睡覺的時間了。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
現在正值深夜。
柏油路上還有雨水濡濕的鮮明痕跡。
即便在這種大半夜,藤森同學還是一接到電話就立刻趕來了。
「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謝謝你特地過來一趟。」
「是我自己說可以隨時找我的啊。雖然時間有點晚,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藤森同學身上的灰色洋裝沒有任何花色,但散發著光澤,看起來非常有質感。
原本想邀她進來屋裡,但被她輕輕地搖頭拒絕。
藤森同學連玄關都不進來,只是站在屋內透出來的光線勉強照得到的地方。
我打算和她商量看看,該如何說服日向學姊才好。
聽完我的說明後,藤森同學劈頭就冒出這句話。
「說來說去,為什麼大家都誤以為貘是吞噬惡夢的妖怪啊?」
「啊?這跟我要商量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啊?」
「如果毫無相關,我就不會提了……這件事你怎麼看?仁同學。」
「聽日向學姊說,好像是與記載在某本書上的內容搞混的緣故。」
「真的只是這樣嗎?」
藤森同學以閃閃發光的眼神說。
「你看嘛,想知道貘是什麼的話,只要隨便查一下就知道了不是嗎……比如說,你看!」
藤森同學拿出智慧手機。
在網路上搜尋『貘』這個關鍵字。
然後把手機螢幕拿到我面前。原來如此啊——我如此心想。
畫面上清楚地記載著『貘被誤認為是吞噬惡夢的妖怪』一行字。
「貘這個動物很有名。反過來說,正因為有名,所以真相也就近在眼前,完全沒有遭到隱蔽。但是為什麼都沒有人發現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見到我不解地側起頭來,藤森同學聳了聳肩,揮手示意我「過來!過來!」。
當我靠近之後,她用力地捏住我的鼻子。
「好痛!」
「也就是說,你要跟我商量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動用到我,答案就已經近在眼前了。」
「什、什、什……」
「雖然我說過會永遠支持你,但是拜託你不要連這種無聊小事也來找我好嗎?」
藤森同學放開我的鼻子。
「只不過,若要我給個建議的話,我看你也應該去關心一下幡谷比較好吧。你讓人家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中,這也太過分了吧。」
接著,不發一語的藤森同學指著我。
「你不給人家一個答案,這種行為不叫體貼,而是殘酷。」
藤森同學的這句話,我只能苦笑以對。
隔天剛好是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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