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食煩惱貘(1/2)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為何會這樣?那是因為日向學姊命令我「暫時把眼睛閉上J。
學姊在確認我確實把眼睛閉起來後,便離開了房間的樣子。
所以我現在應該是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裡。
我在成為學姊的青梅竹馬數日後,又再一次來到她的房間。
『我想要請你幫忙一個同人活動。』
說來說去,所謂的「同人」到底是什麼啊?也許不需要知道這個詞彙的意思也沒關係呢。
話說回來,之前她也曾經以同人的名義,要求我當她的模特兒呢。
該不會是要我當全裸模特兒吧?我才不要全身光溜溜地被女生看呢。拜託你饒了我吧。
要是學姊真的對我提出這個要求,到時我一定要堅定地拒絕她。
就在我做出這個決定時,耳邊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
「莊助同學,你可以把眼睛張開了。」
聽到學姊的聲音後,我緩緩地張開眼睛。
只見她像幡谷同學平時打扮的那樣,穿得一身黑。
不過與幡谷同學不同的是,日向學姊穿起來的感覺比較柔和,雖然強調了黑色,但整體看起來還是很可愛。
「怎麼樣?好看嗎?」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啦……?」
「你的回答還真毒耶。」
學姊手扠著腰,輕輕地蹬了一下地板。
她身上的裙子微微飄動了一下,可以隱約看見膝上襪及裙子之間那一截白皙的肌膚。讓人不由得定睛注視。
「簡直就是幡谷同學嘛!」
「莊助同學!」
日向學姊露出可怕的表情。
「是、是!」
「你給我跪下來坐好。」
我乖乖地坐了下來。學姊往下看著我說:
「你給我聽好。你必須懂得有哪些話可以說,有哪些話不該說。」
「抱歉。」
老實說,剛剛那個感想,我自己也覺得不該說出來。
但那是我真實的想法。
學姊聳了聳肩,說了一句「真是拿你沒辦法」。接著便針對我的提問「你的這身打扮是怎麼啦?」做出回答。
「這身打扮跟接下來要拜託你的事情有關。之前曾經跟你提過,我喜歡妖怪,所以在許多領域都有進行交流。也因為參與了那些活動的關係,所以這次雖然與妖怪無關,但我決定去幫忙朋友舉辦的同人活動。」
在心裡的悸動尚未平撫之下,我繼續詢問學姊:
「那是什麼樣的活動?」
「說得也是,你對這些一點都不瞭解呢。你只要簡單地想成是御宅族的活動就行了。」
雖然感覺她的言外之意是「反正解釋給你聽,你也聽不懂吧」,但我還是當作是自己想太多好了。反正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也沒用。
「我必須在那個同人活動上穿這套衣服,所以才想說在參加活動之前,先穿給你看看!」
穿給我看?
「為什麼要穿給我看?」
「人家特地做了這套衣服,在參加活動之前沒有穿給任何人看,不是很可惜嗎?」
學姊的這句話,讓我想起之前聽到的那一句——
『……我不想要沒有讓任何人看過就這樣結束。』
現在回想起來,幡谷同學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不知怎麼地,心中浮現一股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在這股感覺的驅使下,我對日向學姊說:
「你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要穿這套衣服給我看……?」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套服裝是為了要幫忙同人活動所準備的,現在只是順道穿給你看而已。」
學姊以小惡魔般的雙眸竊笑著。
表情多變的日向學姊,真的好新鮮哦。
仔細回想,之前的日向學姊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即便露出其他表情,她也會立刻以笑臉來掩飾,感覺就像戴了一層面具一樣。
但是現在的笑容,卻不是之前那種戴著面具的笑臉,而是更加自然、更加生動的笑臉。
原來以前的她,連這張笑臉也隱藏起來啦。
之前的我,到底是見到了她的什麼啊?
她之所以會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全是因為我是她的青梅竹馬。
反過來說,若我不是她的青梅竹馬,她就不會對我展現出這張笑臉了。
我的心好痛。
我只是沒有察覺到而已,但我是否事實上在不知不覺中,讓她活得很壓抑啊?
原以為自己和她感情很好,看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沉重的失落感浮上心頭,不過見到學姊這些新鮮的表情,快樂的心情還是略勝一籌。
「到時候粗重的工作就請你幫忙囉。」
「像我這種外行人去幫忙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就這點來說,我也算是局外人就是了,因為這次的領域與妖怪無關啊。不過藉著這次機會,能夠與那些朋友進行深度交流,所以我才決定參加的。」
只不過……學姊低下頭來。
見到她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只能默不作聲。
想要上前向她搭話,但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見到感情如此豐沛的學姊,使我感到驚訝,同時她那激烈的情感,也讓我不知如何對應。
我很清楚——
這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演出來的。
她的感情就赤裸裸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是虛假的。
因為是青梅竹馬,日向學姊才會對我如此親近。但對我來說,她並不是我的青梅竹馬,而是那個高不可攀的日向學姊。
我不想一直去意識到這件事,決定多瞭解現在的學姊,而開口問她:
「……話說回來,你的煩惱到底是什麼啊?」
學姊露出燦爛的笑容。
「其實我很想坦率地說出來,但是一旦輕易地說出口之後,就會變得很廉價。」
「所以你要暫時保密就對了?」
「等哪天我想告訴莊助同學時再跟你說,現在就先暫時保密。噓——」
學姊邊說邊把食指放到唇邊。
我不想就此結束談話,於是努力地開啟新話題。
「對了,之前你都一直叫我奴隸,最近都不這麼叫我了耶。」
不曉得她有沒有這段記憶。
「那當然是在開玩笑的好嗎!這樣子叫你,讓你很不舒服嗎?」
學姊的這個回答讓我啞口無言。
原來對她來說,是以開玩笑的心態在使用這個詞彙啊。
「我有點困了。」
學姊坐下之後,朝我靠了過來。
「你的背可以借我靠一下嗎?」
她是怎麼啦?突然做出這種舉動。
學姊不顧我的困惑,逕自把她的背靠到我的背上。
我們倆個背對背,我看不到她,她也不看我。她就維持這樣對我說:
「每當我挑戰新事物,或是意志消沉時,你總是會把背借給我靠對吧?」
我可不記得有這種事。
「……我很討厭自己陷於煩惱及痛苦時的那張臉。這點之前也跟你說過吧?」
我不記得她有跟我說過這件事。
不過比起困惑,如今透過這些話才得知——原來以前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而這件事,更加讓我心痛。
「我明明不想讓任何人見到我的這一面,但不曉得為什麼……總之,我不想要孤單一個人就是了。」
所以她才會故意跟我背靠背吧。
我一點一點地消化這個初次聽到的事實。
「像這樣子有個人可以說心事,真是太好了。」
咦?
日向學姊開心地在說她的心事,但我卻無法分享她的這份喜悅。
「我覺得能夠有莊助同學這樣的青梅竹馬,真的很棒。」
——不是這樣的、日向學姊。
但是我卻沒辦法對她說出這句話。
因為我不想打斷她快樂的心情。
「如果孤伶伶一個人的話,不曉得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學姊的這句話,讓人聽了相當難過。
我的背上依然殘留著學姊的體溫。
從學姊家離開的路上,莫名的焦躁感驅使我思考著——
是我錯了嗎?
還是日向學姊錯了呢?
這些其實
都不重要吧。
『我覺得能夠有莊助同學這樣的青梅竹馬,真的很棒。』
雖然學姊對我這麼說,但對我來說,她並非我的青梅竹馬,所以我等於是以殘酷的方式在背叛她對我的信賴。
這麼做是不對的。
再說,我從剛剛就感到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但想要察覺什麼卻又什麼都察覺不到,依然一頭霧水。
回到家後,我躺在房裡發呆,接著被震動的聲音嚇得回過神來。
我趕緊把傳出聲響的包包打開一看,手機正激烈地震動。
是幡谷同學打來的。
上次她氣沖沖地離開後,我就一直想要與她聯繫。
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卻都打不通。
我立刻接起電話。
「幡谷同學?真是太好了,最近你的電話完全打不通耶。」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最近我奶奶的狀況不太好……」
「什麼?」
她的聲音突然變小,於是我又回問了 一次。
「沒有啦,沒什麼。先別說那些了,你打來那麼多次是有什麼事嗎?」
幡谷同學的聲音里透出焦躁之情。
「就是關於你的生日啦。你生日那天沒有幫你慶祝,這件事一直掛在我的心上。」
「根本不需要特別慶祝啦,你以後別再掛心我的事了。」
但是幡谷同學的反應卻很冷漠。
「即使你叫我不要掛心……」
聽到我的回應,幡谷同學立刻不悅地說:
「你再講不聽,我就真的咒殺你哦!」
「你別這樣說嘛!」
見到我死不罷休,幡谷同學冷淡地回應。
「還是說,你就這麼想看我穿泳裝是嗎?你這個變態,小心我咒殺你之後,再把你丟到海里去哦。」
泳裝?她沒說的話,我還真忘了這件事呢。
即便我反射性地回答「才不是這樣呢」,她還是完全聽不進耳朵里。
「然後你就在海里被鯊魚吃掉好了。再見!」
最後幾乎是用怒吼的。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碰到她如此情緒化的表現呢。
日向學姊與幡谷同學,各自以不同的形式抱著大氣球。
只要用針一刺,就會發出巨響,瞬間爆裂。
——在向前踏出一步之前,還是先環顧一下四周吧。
隔天,朝會開始前,我被日向學姊叫到學生會辦公室。
又要叫我打掃學生會辦公室是吧——聽到我這麼說,學姊露出不解的表情。
「雖然是要你打掃沒錯,但我也會一起幫忙,所以別擔心,一定可以在時間內打掃完的。」
語畢,學姊的臉上露出微笑。
見她這樣坦率地展露笑顏,真是太可愛了。雖然平常的笑容也很可愛就是了!
她那安穩柔和的表情,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
平常擺出高姿態的日向學姊,雖然會讓人有如成癮般地愛上她,不過現在這樣一起幫忙打掃的她,也非常有魅力。
該不會這才是日向學姊的真面目吧?
朝這方面深究下去,只要一想到之前的我,讓學姊多麼辛苦地活在偽裝之下,心情便不由得消沉起來。
被學姊發現露出了奇怪表情也毫無意義,我趕緊搖搖頭,把不好的想法拋到腦後。
不過話說回來……我往正在打掃的日向學姊看去。
手裡拿著掃把和畚箕的學姊,還真是新鮮呢。
就在我一動也不動,對著學姊看得出神時,可能是見到我還不工作,覺得很奇怪吧——學姊停下手上的掃把。
「再怎麼說,把工作全部丟給我一個人做,然後你自己在旁邊看,這也太過分了吧。」
日向學姊直瞪著我。
「抱歉!抱歉!」
我一邊搔頭,一邊趕緊把放在旁邊的掃把拿起來。
「我才沒有要把所有工作都丟給學姊呢。只不過學姊的樣子實在……」
「我的樣子怎麼了?」
學姊一副不悅的模樣。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學姊非常親民,感覺很難得……」
「你的意思是,這樣很不適合我就對了?」
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你這樣很親切,很可愛啦!
在我如此回答之前,學姊因誤解我的意思而微微鼓起雙頰,開始發火。
「居然說我不適合,真是太過分了。臭莊助同學!」
我才沒有說你不適合呢。
這樣下去不妙。
當我正打算澄清誤會時,學姊突然轉過身,快步地從我身旁離去。
「啊!」
她在堆滿紙箱的房間一角翻找一會兒後,拿了一塊布出來。
不對,那並不是布。
在我還沒察覺到那是什麼之前,學姊就先拿著那塊布朝我走來。
「那……我換穿這個如何?」
你說什麼?
「鏘雛——這是罩衫式圍裙。」
為什麼這裡會有那種東西啊。
就在我目瞪口呆時,學姊在自己面前儺開圍裙。
「穿上這件圍裙,頭上再包個頭巾,立刻就會變身成家庭主婦了。」
學姊的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你該不會認為這個裝扮也不適合我吧?你覺得我是一個連做菜也不會的女生嗎?」
學姊,你這番話已經有點在眨損自己了啦。
「我之前不是也說了嗎?平常你所看到的,都是我對外所展現出來的形象。」
我不記得有聽她說過這些。
「身為學生會長的我,雖然給人感覺有點隔閡,但那全都是演出來的,所以你別放在心上哦!而且當時你也回答我,你不會放在心上對吧?」
但我無法把這個事實說出口。
於是只好露出曖昧的笑容。
「莊助同學,你該不會……」
完了,她該不會注意到我內心微小的變化吧。
學姊將臉湊到我面前,囁嚅般地說:
「想看我穿上圍裙的模樣吧?」
啊,看來是我誤會了。這下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我當然想看好嗎!
我用力地點頭,學姊的臉上立刻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
「開玩笑的啦——現在哪有時間換衣服啊。」
說完,她把圍裙蓋到我的頭上。
視野瞬間被白布遮蔽,受到驚嚇的我慌張地揮舞手腳。
好不容易把圍裙撥開之後,我放鬆地吐了口氣。
「你該不會覺得沒看到很可惜吧?」
有一點。
「說得也是。那麼下次遇到什麼特別節日時,我再特地穿圍裙給你看好了?」
「特別的節日?」
「嗯〜比如說,我和你的生日之類的。」
聽到這句回答,我的心臟像是被掐住一般,吃了一驚。
奇、奇怪。
我現在到底是在對什麼起反應?
「你覺得如何?」
啊,原來如此。
這句話我以前曾經在哪裡聽過。
是幡谷同學!
之前在海邊夏令營時,幡谷同學也說過同樣的話!
沒錯,我終於察覺到了。
當我看著日向學姊時所感受到的不對勁——就是這個。
日向學姊的言行舉止,和之前幡谷同學所做過的行動完全重疊在一起。
為什麼會這樣?簡直就像學姊變成了幡谷同學一樣。
「……喂,你也不用露出這麼厭惡的表情吧。」
咦?
我的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我用手輕觸臉頰。
不過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用摸的當然摸不出來呢。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來到外面之後,有個咖啡色物體映入我的眼帘。
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有個垃圾桶在那裡。高度大約有我身高的一半,是個四方型的木箱。
並且開口朝下地倒放在走廊的角落。
箱子周圍散落著垃圾。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垃圾桶啊?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我是不是該把散亂在走廊上的垃圾撿起來比較好啊?
附近經過的人也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那個咖啡色的箱子。
這也是當然的啦,平常這種地方才不會出現垃圾桶呢。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我決定儘可能地徒手把散亂在箱子周圍的垃圾拾起,然後丟到擺放在鄰近教室內角落的垃圾桶里。
當我再度回到走廊上時,那個箱子已經不見了。
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我看花了嗎?
算了。於是我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此時後方傳來可疑的聲音,我停下腳步回頭查看。
只見一個垃圾桶出現在眼前。
我對這樣的發展很有印象。
我一邊感到傷腦筋,一邊朝箱子靠近。
我試著把箱子抱起來。
但是它聞風不動。
不管我怎麼用力拉,箱子還是不動如山。
我和箱子對決了幾分鐘,最後還是以我的初戰落敗收場。
於是我決定放棄理會這個箱子,逕自回去教室。雖然猜得出裡面是什麼,但在走廊上與它作戰也沒有意義。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四下無人的地方,與這個箱子裡的人物(而非箱子)和平地進行交涉。
我才轉過身離開幾秒而已,背後就傳來驚人的聲響。
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回頭一看——箱子正在左右晃動。
該不會裡面的東西正在發狂吧?
就在我愣在原地時,箱子居然一邊上下左右搖晃,一邊緩緩地朝我逼近!
這根本就是恐怖片嘛!
我的周圍出現了靈異現象啊!
這已經不是妖怪或是凱卜葛拉斯什麼的那種層次了。
也不只是出現什麼莫名聲響而已,簡直就是在鬧鬼。可怕到我快受不了了。
——才怪。
我早就已經察覺到了。
一定是幡谷同學躲在箱子裡面。
以前被她跟蹤過無數次,她的行為模式早就被我看穿了。
我走向逼近過來的箱子,並且悄悄地對它說:
「幡谷同學……?」
箱子瞬間定格不動,然後像是從裡面掀開來般,緩緩地被抬了起來。
果然不出所料,裡面的人正是幡谷同學。
她正在窺探我的狀況。
我和她不小心四目交接。
「既然你早就發現了,那就早點說嘛。小心我從地獄深處詛咒你哦。」
「我、我才不要呢。」
「說得也是。我應該先把你拉到地獄深淵後再詛咒你才對。我剛剛把順序搞錯了。」
什麼跟什麼啊!
「幡谷同學,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我戰戰兢兢地向幡谷同學搭話。
「哼!」
幡谷同學用鼻子噴了口氣之後,將罩在身上的箱子扔到一旁。
這個垃圾桶是學校的公物,不能隨便亂丟啦。
「我看你待在學生會辦公室滿久的嘛?」
咦?她該不會從我進學生會辦公室之前,就一直尾隨我了吧?我完全沒有發現耶。
這點得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抱歉,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故意尾隨你,要是被你察覺了還得了啊?」
咦?有道理耶?她這樣講是對的嗎?
不知為何,總覺得幡谷同學一直把歪理拿來硬拗。
「所以你是怎麼啦?」
居然不惜躲進箱子裡也要尾隨我!
「……奶奶她……」
啊?
幡谷同學說話吞吞吐吐的,我忍不住反問回去。
「沒有啦,果然還是不提了。」
她迅速地回了一句之後,便噤口不語。
怎麼辦?
這股靜默實在是太沉重了。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我做出這種行為是不對的。」
你在說什麼啊?當我如此詢問之後,幡谷同學直視我的眼睛回答。
「學生會長是你的青梅竹馬,所以你和她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嘛。你去幫忙學生會的活動也是應該的,但我卻很在意這些事情,是我的不對。」
「等一下。為什麼突然提起日向學姊的事情?你冷不防地說這些,我完全聽不懂啦。」
而且,幡谷同學為什麼要在意——我跑去幫忙學生會的工作啊?
不過說也奇怪,明明是突如其來的舉動,為什麼我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算聽不懂也無所謂。」
幡谷同學以痛苦的表情說著。
「我自己懂就行了。我知道自己想要說的是什麼,這樣就夠了。」
幡谷同學緊握的拳頭不停地顫抖。
「像這樣子跑來和你說話,終究也只是自我滿足罷了。明知你一定聽不懂,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懂而一廂情願地說給你聽!就只是這樣!」
「等、等一下。幡谷同學,你是怎麼啦?」
我把手伸向幡谷同學,卻被她用力甩開。
「你別放在心上,往後你也必須幫忙學生會長做很多事情不是嗎?所以你不需要再理睬我了。」
「可是你不是有事情要找我嗎?」
「是啊,但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那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嗎……仔細想想,我和你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也算不上是朋友,所以根本就不該像這樣跑來跟你說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把幡谷同學當成我的朋友耶。」
我說的是真的。
但是我的心意,卻完全沒有傳達給幡谷同學。
「你有完沒完啊,小心我真的咒殺你哦。拜託你不要讓我做出這麼殘酷的事啦。」
幡谷同學那激動的言語以及強烈的情感,快要把我的心壓碎了。
「被迫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景象、硬被人家送作堆、被拿去和別人做比較……這些事情我已經受夠了!」
幡谷同學大吼完,便從我的面前逃開。我拚命地追了上去,但她的身影一下子就不見了。
在尋找她的同時,我終於察覺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什麼了。
這次換成幡谷同學變得跟日向學姊-樣了。
海邊夏令營的時候,日向學姊好像也曾對我這麼說過。當時見到學姊不悅的模樣,我問她怎麼了之後,她回答我——
『……你會這麼覺得,是因為你心裡有愧吧?現在,只要我懂自己的心情就夠了,我沒有打算跟你說任何事。』
簡直就像她們兩人的立場對調一樣。
此時我才終於瞭解,是什麼原因讓我感到不舒服了。
日向學姊就位處於這個現象的中心。
但是她本人卻沒有察覺到。
明明身處在到處都是垃圾的地方,從我的眼裡看來明明很不尋常,但日向學姊卻不認為是這麼回事。
雖然覺得把垃圾堆誤認為美麗風景,而真心感到歡喜的學姊也挺可愛的,但愈見到她這副模樣,就愈理解這個混亂的狀況是不對的。
現在的我心裡滿是罪惡感。
原本不該見到的東西,我還繼續不停地注視,讓我感到相當罪惡。
如果日向學姊發現,其實我這個青梅竹馬根本就是騙人的,而她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的情況下,對我露出了真實的一面——
如果她發現原本自己百分之百信賴的人,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不知道她會傷得多重呢?
幡谷同學也是。
她也是被迫說出自己一點都不願意說出的話。
為什麼我會這麼認為呢?
因為我也曾經歷過相同的狀況。
上一次,當我在為幡谷同學與日向學姊兩人之間的關係煩惱時,下意識地在藤森同學面前透露出了心中希望能改變現狀的想法。
原本埋藏在心裡就不會有事,結果因為某個契機而爆發出來後,反而招致悲慘的狀況,讓我感到相當後悔。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得想辦法解決才行。
打破這個現狀的關鍵在哪裡呢?
此時的我,已經猜想得到那個關鍵位於何處了。
貘是一種會吞噬夢境的妖怪。
這是不需要調查就非常聞名、眾所皆知的事實。
我,不……我和日向學姊之間青梅竹馬的關係,應該是從學姊發現那隻叫作「貘」的妖怪之後,才冒出來的。
所以可以肯定——貘與這次的事件有關。
大、大概、Maybe。老實說,我不是很有自信。
但是,一隻專門吞噬惡夢的無害妖怪,為何要做出這種事呢?
再怎麼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但此時的我也只能埋頭苦思了。我記得某個外國人曾經說過「THINK!」。他說「THINK」這句口號、「THINK」的文化,將能戰勝任何事物!Also。
順帶一提,異常亢奮的我,正站在日向學姊的家門口,等她出來。
今天要和學姊約會,所以心情會如此高昂也是無可奈何的。
在這晴朗的星期天,我和學姊要一起去採買同人活動要用的東西。
至於她撿回來的那隻貘,正乖乖地坐在玄關的地毯上。
不知是不是耳朵很癢,它努力地揮動短短的手腳卻構不到耳朵,只能焦躁地全身顫抖。
我和學姊原本的狀況處於「曖昧不明」,不過倒可以「確定」這隻稱為貘的不可思議生物 是個異類。
「快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試著和貘對話。這可是與未知的相遇呢。
「日向學姊看起來非常幸福。但如果這是從虛假的關係獲得的幸福,我還是認為這麼做是不對的。難道不是嗎?」
要是哪天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到時該怎麼辦?
如果她發現至今自己的行動全是來自於虛假的關係……她是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影響,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將原本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吐露出來I 換作是我,一定會大吼大叫,然後狂奔跌倒吧。
但是日向學姊會怎麼樣呢?
我不想見到學姊受到傷害。
我自己面臨什麼樣的悲慘待遇都無所謂,但我不想讓學姊那自然不造作的笑容蒙上陰影。
我想守護她的那份意念,在心裡日漸膨脹。
日向學姊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就是如此地具有爆發力。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貘抬起頭來看著我,一句話也沒回,只是用它那長長的鼻子哼哼地發出鼻息。不只如此,見我蹲下來盯著它看,它還湊近我的臉,想要用它那黑黑的鼻子磨蹭我的臉頰。
「不是啦!你幹嘛湊過來啦。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啦!」
「叭咕——叭咕——」
「你不要再發出奇怪的叫聲了啦。不要以為這樣就能瞞混過去!」
「叭咕——叭咕叭咕——」
「你那個叫聲是故意的吧? 一般動物的聲帶怎麼可能發出這種聲音啊!」
聽到我的說話聲,貘好幾次歪著頭看我。
可惡,真是太可愛了。
你這樣子諂媚我是想怎樣!
我可不會就此罷手哦!
「你不要再鬧了啦!」
我做勢要打它,它嚇了一跳,咬住我的大姆指及食指。
「喂!不要咬我的手指啦。快放開我!」
但是貘卻無視我的制止,張開它那與嬌小身型不符的大嘴,開始大咬特咬。
我的手就這樣被吞進它的嘴巴里。
不知道是不是在咀嚼,只見貘的嘴巴左右動著。
「好痛、好痛痛痛!」
不妙!這下可一點都不好玩了!
啪啪啪!就在我拍打了貘的背部之後——
「你在做什麼啊?」
背後傳來低沉又可怕的聲音。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
「不、不是啦、這是……」
「你覺得欺負妖怪很有趣嗎?」
「我沒有欺負它,也一點都不覺得有趣。應該說,被欺負的是我才對……」
「反過來說,被這么小的生物欺負,你不覺得很不甘心嗎?」
日向學姊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我。
「……不甘心啊。」
我把仍被貘狠狠咬住的右手舉起。貘被舉到半空中,身軀不停地左右晃動。它的重量使得我的手被咬得更加疼痛,於是我趕緊把它放回地上。
聽到我「好痛、好痛」地哀嚎,學姊露出淺淺的微笑。
「莊助同學你這個人真的很老實耶。」
就是這個笑臉。
我就是抵抗不了學姊的這張笑臉。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麼老實的你——開玩笑的啦。」
聽到學姊以鈴鐺般的嗓音說出這句話,讓我不禁感到坐立不安。
見到我默不作聲,撇開漲紅的臉,學姊發出調侃般的笑聲。
「……你把我的話當真啦?」
我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心裡還是希望她說的是真的。
「那就來猜猜看吧。我剛剛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的是真心話?」
我想要說出答案。
但不知為何,以往輕易就能說出口的那句話,現在卻難以啟齒。
「我是開玩笑的啦!」
在我開口之前,學姊就帶著笑容接著說下去。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至今從來沒有見過學姊的這一面。
我的心好難受。
「答案就在莊助同學心裡——這樣也不錯呢。」
學姊像是太陽般,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那我們出發吧。」
「等一下!」
我把咬在手上的貘拿給學姊看。
「那這個怎麼辦?」
「誰叫你要欺負它。」
學姊沉思片刻之後,把我留在原地,一個人跑到外頭去。
過了一會兒,提著一個水桶回來。
她把水桶放到我前面,裡頭裝著滿滿的水。
貘一見到水便鬆開我的手,開心地往水裡跳。
「這隻貘是怎樣?它喜歡水啊? 」
「它原本就是生長在島嶼嘛。與其說是水,應該說是想念大海吧。」
是哦——聽到學姊的說明,我側起頭回應她。
我們兩人來到了池袋。
由於今天是假日,池袋這裡比平常還要濟滿了人。
我們和對方約在車站前碰面,於是我跟在學姊的後頭。
學姊突然停下腳步,我往她所注視的方向望去。
只見兩個女生出現在視線的彼端。
其中一名短髮的女生穿著白襯衫;另一名咖啡色長髮的女生,則是身著點綴許多裝飾的黑色洋裝。
學姊操作了一會兒手機。她現在是在做什麼啊?接著,學姊緩緩地抬起頭來,朝那兩個女生走近。就連我都看得出來她的神情相當緊張。
「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是驚奇社團的人嗎?」
「是的,沒錯。」
白襯衫的女孩如此回答。
「你好!」
接著,黑色洋裝的女孩揮手回應。
她說的「社團」是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驚奇』社團……為什麼要取這麼奇怪的名字啊?
正當我陷入混亂之際,學姊跑到我耳邊說了一些悄悄話。看來我只要當成是來參加社團活動就好了。而那名白襯衫的女孩叫作小赤,黑色洋裝的女孩叫作神子。
「這位就是AYAKASHI小姐提到的青梅竹馬是嗎?」
叫作小赤的女生指著我說。
我曖昧地點點頭,小赤的臉微微扭曲。
咦?這是遇到討厭的人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吧。我剛剛做了什麼嗎?
不過「小赤」這個名字是暱稱嗎?
話說回來……我小聲地詢問日向學姊。
「AYAKASHI小姐是誰啊?」
「是我啦。」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大家都用暱稱在稱呼彼此啊?
難不成這裡是戰場?還是說,她們是在進行間諜活動之類的?
看來我還是不要過問太多比較好。
我並不是把她們當成玩笑看待,而是如果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過問太多的話,一般都會惹人厭吧?
「粗重的工作可以儘量交給他沒關係。」
日向學姊看了我一眼後,對小赤如此說道。小赤則是淡淡地回答:
「這樣啊。我們這次本來打算要買幾台推車,這樣也沒關係嗎?」
「沒問題。你們別放在心上,他可是我的青梅竹馬呢。」
學姊立刻回應。
接著迎來一陣沉默。
不知為何,那兩個女生一直盯著我看。
是、是怎樣啊?
她們的視線非常刺人。
感覺散發出一種混濁負面的氣息。
「今天想要請你們幫忙搬運裝滿書的紙箱,真的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啦。所以我才特地帶男生過來啊。」
「你別放在心上哦。因為曾經有人為了得到社團的入場券,明明沒有意願幫忙還跑來參加,所以我們才要一再確認。」
「謝謝你接受我們網路上的徵召,前來幫忙。」
一直在旁邊窺視日向學姊及小赤的神子,總算對日向學姊說出打招呼以外的話語。
「別這麼說,我是因為喜歡才跑來的,所以兩位別跟我客氣沒關係。」
「……」
「……」
「……」
日、曰向學姊。
我們和那兩個女生之間,怎麼突然就沉默起來啦?氣氛緊張到簡直令人頭暈想吐呢。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啊?
於是,這次的購物就在如坐針氈的狀態下結束了。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一瞬間,視野變得一片漆黑一樣。
遇到這種狀況時,該怎麼做才好呢。
一路上我都只能強顏歡笑,其實應該還有更好的應對方式吧?
在回程的路上,我們和小赤及神子道別後,踏上了歸途。
橙色的夕陽,替灰色的烏雲染上了斑斕的色彩。
空中傳來烏鴉的鳴叫聲,再過一會兒就要天黑了。
日向學姊微低著頭,不發一語地走在我的身旁。
怎麼辦……學姊從剛剛就一直這樣。
我來跟她說說話好了。這種時候,說些話反而能夠轉移注意力。
「剛剛的氣氛實在很僵呢,是我想太多了嗎?」
聽到我這麼說,學姊立刻抬起頭來。
她張開嘴打算要說些什麼,但深吸了 一口氣之後又作罷。
學姊的樣子很不尋常。
她看起來非常沒有精神,表情也很晦暗。
我得鼓勵她才行。
於是我開始思考——對了,這種時候只要盡情玩耍就行了。
「日向學姊,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不過不知道哪裡可以玩一下呢!」
我環顧四周。
想當然耳,住宅區里什麼都沒有。
如果有的話,也只是門可羅雀的公圜。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學姊竊笑了起來。
「都這把年紀了,你還要我去公園玩啊?」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完了,學姊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沒有把她當成傻瓜的意思。
我只是想要替她打打氣而已!
見到我慌張的模樣,學姊不知如何是好地皺起眉頭。
「說得也是。我們應該像小時候一樣,活得更天真一點才對呢。」
學姊開始朝公園走去。見到她拖著沉重的步伐,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她走到鞦韆前,坐了下來。
鞦韆發出細小的嘎吱聲。
日向學姊抓著鏈條抬頭看向我,勉強擠出笑容說:
「原來莊助同學也覺得當時的氣氛很尷尬啊?」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學姊發出淺淺的嘆息。
「看來並不是我自己想太多啊。」
「為什麼會這樣?你和那兩個女生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發生什麼事啊。應該說,我跟她們是第一次見面,之前只有在網路上交流。」
原來是第一次見面啊。既然這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自己在和初次見面的人碰面時,也會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吧?不,有時候很順利,有時也會遇到無法順利拉近距離的情況。
突然覺得學姊多了點親切感。
沒想到擅於交際的學姊,也會為這麼普通的事情煩惱啊。
但是接下來學姊說出來的話語,卻完全顛覆了我的這個想法。
「果然還是進行得不太順利啊。」
啊?
學姊直盯盯地看著我。
「這種事情跟青梅竹馬的莊助同學說也沒關係吧。你一定不會告訴別人對吧?」
青梅竹馬的莊助同學。
聽到這個稱呼,我的身體瞬間僵硬。
「你看嘛,平常在學校我的人緣的確很好,但那是因為我戴著假面具啊。」
不可以啊,日向學姊。
這些話是要說給真正的『青梅竹馬』聽的,不是拿來對我說的。
「可、可是你不是以本性,在跟學生會的人交流嗎?」
但我的嘴裡卻冒出有別於罪惡感的其他話語。
不過這句話也不是虛假的就是了。
聽到我的回應,學姊緩緩地搖搖頭。
「我之所以和學生會成員感情很好,是因為興趣相投的關係。」
學姊不甘心地緊咬嘴唇。
「我在想,如果我不戴上面具、不與相同興趣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就連朋友也交不到了呢?」
才沒這種事呢。
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嗎?
我和學姊並沒有共同的興趣,而且我也很清楚學姊的真實面貌。
我與學姊的友情,就足以證明她的不安,根本是無謂的擔心。
此時此刻,我只要把這個事實告訴她就行了。
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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