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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月色清麗的星期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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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在令人神清氣爽的藍天下,讓人心情舒暢的微風輕拂而過。我的眼前卻展開著劍拔弩張的場面,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天氣。

由於我遲到了一會兒,抵達資料館的會合地點時,等待著我的卻是氛圍險惡的兩人以及她們嚴厲的眼神,不過,很難得有機會被兩位可愛的女孩怒目相視呢,真是十分寶貴的經驗。

雖然寶貴,但我不太想要有這種經驗啊。好想回家。

「你到底是怎麼想到要做出這種事的?我不會生氣,你說說看。」

幡谷同學雖然抱頭懊惱,她怒瞪著我的視線卻絲毫沒有減弱。雖然她聲稱自己不會生氣,但看起來卻滿腔怒火呢。

「你會這麼做,是想要找我麻煩嗎?我叫你跑腿,讓你這麼不開心嗎?」

日向學姊的臉上雖然掛著微笑,眼睛卻不帶著一絲笑意。

「等一下,你們聽看看我的想法嘛。」

「請,悉聽尊便。」

「好,洗耳恭聽。」

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的臉上掛起僵硬的微笑。

「首先,我希望你們可以好好相處,同心協力。如果能夠互相交流情報,那可以說是助了我一臂之力……」

啪的一聲,幡谷同學收起傘。日向學姊則以手扶額,輕輕搖著頭。她的唇形微微上揚,就像在微笑一樣,看起來卻有些扭曲。

幡谷同學豎起兩隻手指逼近我。她是打算插我雙眼嗎!

「再怎麼樣,都不該做出詛咒攻擊雙眼的行為喔!」

聽到我這麼勸說,幡谷同學滿臉心不甘情不願,停下將傘夾在腋下的動作。

「……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攻擊你了。還不快感謝我!」

我暗地鬆了口氣。

日向學姊望著我們,丟下了這麼一句話。

「你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拉近了?剛剛看到你們之間的互動,一直讓我有這種感覺。發生了什麼事?」

轉瞬間,我的身體僵住不動。

「那、那那那那是你的錯覺吧!」

「怎麼看都不像是我的錯覺,你這樣的態度只讓我很不高興。」

「哦——就算是優秀的學生會長,發現別人有秘密瞞著自己,還是會很介意啊。」

幡谷同學對日向學姊這麼說。日向學姊的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將身體轉向幡谷同學。

幡谷同學正對著日向學姊,直勾勾地盯著她。

日向學姊也沒有避開視線,她承受著幡谷同學的目光,維持著從容的表情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和仁同學之間存在著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如果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進展順利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那又怎樣。我先聲明,仁莊助要和我一起調查喪失記憶的事情。你又沒喪失記憶,這件事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聽到幡谷同學這麼說,日向學姊悶笑了一聲,用冷冰冰的眼神瞄了我一眼。

「不,有關係。」

「你想說他是你的奴隸和所有物?我說過了吧,我不認同這件事。」

聽到幡谷同學這麼說,日向學姊回了一句「我知道。」眯著眼睛笑了。

「雖然你說的理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是真心喜歡他。」

「什麼?騙人的吧,你在說什……」

幡谷同學低聲呢喃。

「我沒有騙人。只是我愛他的方式與眾不同而已。你不要因為自己無法理解,就這麼妄下斷語,好嗎?」

日向學姊明顯露出一副尋人開心的表情,看著幡谷同學輕輕吐了口氣。

「我對他非常有好感,就算跟他穩定交往也無所謂。他也對我有著一樣的感覺,才會幫忙我處理學生會的工作。」

日向學姊這麼說道。但從她的眼神之中,完全看不出對我抱有任何好感。

為什麼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她還要說這種會激怒幡谷同學的話呢?而且,說到學生會的工作,我也只有幫忙打掃而已吧。還有跑腿,對了,那姑且也算是學生會的工作。

「你呢?仁同學有乖乖聽從你的要求嗎?」

日向學姊冷冰冰地這麼說。幡谷同學狼狽地低喃:

「這、這個嘛……」

幡谷同學滿臉不安,她望向我。

「怎、怎麼了嗎?幡谷同學,我做了什——」

聽到我這麼問,幡谷同學像是要撲上前狠狠咬住我一般,充滿魄力地繼續說了下去:

「還敢問你做了什麼!對啊,為什麼你對那個女人言聽計從,我拜託你做事,你卻要搞這種飛機!」

「你、你指的是?」

「找她一起去莫切文化歷史資料館的事呀!我才不想三個人一起行動呢!你為什麼要做這種雞婆的事啊!一般來說,雖然簡訊內容沒有寫到人數,但會那麼寫,指的就是兩個人行動吧!為什麼你要約這傢伙啊!而且,就算你約了她,事先也要知會我一聲吧!雖然就算你事先告訴我,我也只會感到困擾而已!你的腦袋到底是怎麼想的啊?你是腦殘嗎?你要腦殘到什麼時候!」

她緊緊握著手機,握得這麼用力,手機會壞掉喔。

「算了,和你一起行動也無妨。反正不管你在不在,對我都沒什麼影響。」

日向學姊的手臂纏住我的手,她的身體緊緊貼著我。

我求求你,不要為了挑釁幡谷同學,而對我做出這種肢體接觸,這對心臟不太好啊!

「等一下,仁莊助,離開那個女人!」

她怎麼會是衝著我說呢。

幡谷同學本來怒氣沖沖地盯著我和日向學姊,但突然又變得面無表情。她不懷好意地望著日向學姊。

「哦,說的也是。反正遲早要跟你連絡,現在這樣正好。仁莊助,如果你是為了那個理由才約她的,那你做得很好。」

幡谷同學帶我們來到資料館中的管理室。管理室里安裝著許多熒幕,可以確認資料館中的各個地方。眼前放置著一台監控主機,上面有許多按鈕可以操作熒幕。幡谷同學熟稔地用手指操作著主機。

「……這該不會是監視器的影像?」

日向學姊的聲音僵住了。

「是啊,聽說你有特別的權限,可以連結到學校的監視器。你應該對這個很清楚吧?」

幡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從容。她拿館內地圖給我們看,上面記載了裝置監視器的地點。

「如果有人偷走了面具,這台監視器應該能夠清楚拍攝到犯人。」

幡谷同學指著監控主機。

「只要看了影片,就能夠釐清所有發生的事情……也能知道你臉色發白的原因了,學生會長。」

或許是因為幡谷同學的立場占了上風,她愉快地眯起眼。不過,如果她這麼做能夠解開所有的謎團,我當然也非常樂見其成。

「如果要看過去的影像,需要持有管理者權限的人的帳號和密碼……學生會長,如果你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當然會幫我操作吧?」

「為什麼我要照你說的話做……」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認為偷走面具的犯人就是你。所以,我相信監視器會拍到這個證據。」

幡谷同學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你要拒絕也無所謂。不過,我們就會擅自將你視為犯人。對吧,仁莊助?」

「嗯、嗯,我也不想無冤無故就懷疑日向學姊。雖然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我還是希望學姊可以協助我們。」

日向學姊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操作監控主機。發出一陣機械音之後,其中一台熒幕開始映照出了影像。

看著影像的同時,我窺視著日向學姊。她的表情絲毫未變,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了某種覺悟。監視器一定拍到了異狀。不論最後會如何發展,我暗自決定要好好接受發生過的事實。

然而,這個決定之後卻讓我後悔不已。

監視器的影像中映出了人影。

時間是上個星期日,剛過晚上九點。地點離展示著『莫切面具』的地方有一小段距離。這台監視器負責監視主要展示品『莫切面具』和它旁邊的展示品。

一開始只出現了一個人影,人影在監視器拍攝範圍中不斷進進出出。正以為人影就此消失的時候,這次增加為兩個人。由於他們站在監視器拍攝範圍的邊緣,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兩個人似乎擁抱在一起。後來,他們雙雙滾到了地板上。

兩個人影交纏著。他們倒下後,就能夠清楚辨識出他們的身影。是一對男女躺在地上擁吻。

那個男的,怎麼看都是我。

另一個人則是……

「幡谷同學,你

現在的心情如何?」

日向學姊滿臉得意地這麼說。

「監視器並沒有拍到我偷走莫切面具的證據,反而拍到了我之前和仁同學打得火熱的影像。這就是真相。上個星期,我們在空無一人的這個資料館裡,做了很多事情呢。只是這樣而已,是你擅自把我當成犯人,還害你自己落得這難堪的下場……」

幡谷同學沉默不語,她臉色蒼白地凝視著熒幕畫面。她跟剛剛日向學姊的立場完全顛倒了過來。

至於我,因為失去了記憶,所以就算看著熒幕,卻沒有湧出真實感。這真的是我嗎?不對,就算燈光再怎麼昏暗,這確實是我的身影。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影像不正是鐵證如山嗎?」

「咦?」

日向學姊聽到幡谷同學這麼說,小小驚呼了一聲。

「你們在影像里的舉止那麼親密,代表你們是那種關係吧。也就是說,你們從頭開始就是一夥的吧?」

幡谷同學握拳的手重重捶了一下監控主機。

「為什麼我會沒有發現呢?說的也是,怎麼可能會那麼湊巧,仁莊助跟我一樣都失去了那七天的記憶?也就是說,我之所以會失去記憶,都是你們做的嗎?你們計劃了這一切?偷走莫切面具的犯人也是你們嗎?這麼一來,為什麼要用那封假情書,企圖再次接近我?是想要拿我當試驗品,確認詛咒的效果嗎?」

幡谷同學的雙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不,我、我真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我不記得自己做過幡谷同學所說的那些事情,以及那台監視器——」

「我不想聽你解釋!」

幡谷同學的眼角滲出了淚珠,指著日向學姊。

「你這個惡魔!我不管怎麼罵你都罵不夠。你不僅玷污了人家的資料館,在裡面做出無恥下流的行為,甚至跟仁莊助聯手起來欺騙我!你這個人真是差勁又惡劣到了極點!」

「被你這種人再怎麼咒罵,我也不痛不癢。話說回來,把你當實驗品是怎麼一回事?」

日向學姊雖然一臉沉著,還是有些困惑地這麼問。

「不要裝傻!你又想要騙我!我已經受夠了!」

幡谷同學的表情扭曲到了前所未見的地步。

「像你這樣才能優秀,朋友又多的人,要矇騙孤零零的我,應該輕而易舉吧!而且,看到我喪失記憶的狼狽模樣,你應該覺得很有趣吧!無依無靠的我手足無措的樣子,很滑稽吧!即使如此,還是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

幡谷同學痛苦地喘著氣。

「莫切面具對我很重要。還給我!快還給我!」

「我就跟你說了,不是我,我沒有拿你的面具……」

日向學姊被幡谷同學的氣勢給震攝住,開始結結巴巴了起來。

「學生會長真的是個擅長花言巧語,會把人趕盡殺絕的大爛人呢。我不會上你的當,你之後就盡情隱藏著本性吧,只要我一個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就夠了。」

兩個人的紛爭,開始朝與監視器畫面和喪失記憶無關的地方發展了。大概是因為學姊接觸到幡谷同學心中不可觸碰的禁區了。

聽到幡谷同學這麼說,日向學姊只是沉默以對。

「我倒想問你,像這樣毫無意義地演戲,隱藏本性裝乖,究竟有什麼好玩的?我完全無法理解,我沒辦法做出這種事過日子。」

「你等一下,我並不是平白無故地隱藏本性。」

日向學姊,這樣等於承認自己隱藏本性耶,沒問題嗎?

「還是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樣子,仁同學也是其中一人。仁同學好好地接納了我,我只是會挑人露出本性罷了。仁同學相信我沒有偷莫切面具吧?仁同學,我說的對嗎?」

突然問我這種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

「呃,這個嘛……」

聽到我這麼說,日向學姊竟然露出滿臉錯愕的表情。

「仁同學?」

日向學姊開始有些慌張。幡谷同學用嚴峻的眼神望著她。

緊張的氣氛在我們三人之間流動。

怎麼會這樣?還有,雖然我很掛心她們兩人的爭論,但還有另一件事情讓我很在意。那就是影片的後續。隨著時間的流逝,影像內容也不斷產生變化。她們兩人都把心思集中在爭辯上,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我好在意喔。為什麼呢?我明明是第一次看到這段影像。

我和日向學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影像之中。我們兩人慌慌忙忙消失在監視範圍之外。不過,馬上又有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個人是……

「算了。」

幡谷同學雙眼無神地喃喃自語,她漸漸變得面無表情。

「早知道就不要和你們扯上關係了。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單獨行動的。不論你們怎麼藏匿,我都會把莫切面具找出來。」

咦?奇怪?等一下。她們兩個人停下了爭吵,盯著我看。她們似乎將憤怒的矛頭指向我。

一顆淚珠靜靜地從幡谷同學的眼中滑落而下。似乎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我屏住呼吸。頭開始隱隱作痛。難道我也看過幡谷同學落淚的樣子嗎?

她跑過了我和日向學姊的身旁,我來不及攔住她。

剩下日向學姊一個人,她緩緩地將頭轉向我。

「……對不起。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不過,我剛剛問你問題的時候,為什麼你悶不吭聲?」

她的臉上仍然牢牢掛著一抹僵硬的微笑。

「那是因為……」

我確實因為太過慌張而幫不上忙,沒辦法幫自己找藉口。

「……這樣啊。」

日向學姊明顯露出一副意氣消沉的樣子。

「我終於知道,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了。」

日向學姊似乎想要出言輕蔑我,她正斟酌著要如何開口。等一下,這不是個好兆頭。

「對不起,請給我一些時間好好思考。」

日向學姊撇過臉,就這麼快步走出了管理室。在一片寂靜之中,只聽見門被大力關上的聲響。

嗯?怎麼搞的。她們兩人都從我的眼前消失無蹤。

直到剛剛為止,她們兩個人明明都還待在這裡。

只剩下失落感和無力感與我相伴。我明明能夠做些什麼的,卻因為諸多誤會,結果什麼都做不到,一切就結束了。我覺得很奇怪,感到百思不解。明明製造了一個讓三人好好相處的機會,沒想到這非但沒有讓我們築起羈絆,反而還將一切化為烏有。

全部都崩壞了,原因大概出在無能為力的我身上。

沉靜又昏暗的房間裡,只剩下監視器的影像繼續播放著。對了,剛剛還有拍到另一個人影。我將視線移到影像上。

那是幡谷同學。

她待在我和日向學姊接吻的地方,縮成一團坐在地上。影像中的她動也不動。

嗯?奇怪?

我揉了揉自己的雙眼。雖然不是影像中的這個角度,但是,影像中的她卻帶給了我一種極為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頭痛了起來。是與之前無法相比的劇烈疼痛。不知道是因為暈眩還是體溫上升,我在頭痛的同時,還帶著一種輕飄飄的感覺。我凝視著熒幕。

這台監視器的影像,和我的記憶有關係嗎?所以我的頭才會如此劇烈地疼痛?

影像中的幡谷同學一直沒有任何動作。我想知道她後來做了什麼舉動,所以快轉了影片。

過了一個小時,她還是留在原地。

過了兩個小時,她還是留在原地。

她沒有變換動作,一直待在那個地方。

為什麼她上個星期會這麼做呢?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她要呆坐在我和日向學姊曾經待過的地方,一直望著地板呢?為什麼她不曾將頭抬起來呢?

我想知道她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對於打從心底湧出的這份感覺,我感到非常熟悉,這讓我吃了一驚。我過去曾經有過相同的感受。我望著影像中的幡谷同學,和現在一樣,感到一抹混雜著焦躁的不悅。

所以我又快轉了影片,將影片快轉到她站起來為止。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副模樣了。她終於站了起來,雖然步履蹣跚,但仍然往前邁進。

她的身影從畫面中消失之後,我為了追逐她之後的去向,確認了手邊其他監視器的畫面。只要知道時間,找起來並不辛苦。我馬上就找到了她。

儘管幡谷同學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卻仍然朝著某處行進。

雖然記憶沒有完全恢復,但我之前也曾經跟在她的身後——那時的我小心地不讓她知曉,小心地不被她發現,懷抱著陰鬱的心情,邁著沉重

的步伐。

終於,幡谷同學抵達了某間房間。

監視器拍攝到的影像就此結束。我開始找下一段影像。我比對著館內地圖和監視器裝置的地點以及影像,終於察覺那個房間沒有架設監視器。

如果過去的我沒有跟隨她的腳步,就由現在的我去追上她。

我走出管理室。

我大概知道她當時走入的房間位置。

那是事務室。我氣喘吁吁地抵達目的地,溫熱的汗珠滑落我的額頭。

和上星期的幡谷同學一樣,我準備打開房間的門。

但是我卻無法將門完全打開。我輕輕轉動門把,只能將門稍微推開一個縫。

瞬間,頭痛變得十分劇烈。我不禁發出呻吟。

為什麼我會這麼猶豫不決呢?我望著自己激烈顫抖的手,簡直就像看著別人的手一樣。一抹寒意伴隨著不舒服的感覺源源不絕地涌了出來,讓人不舒暢的汗水濡濕我的背。我的視野漸漸像做白日夢一般,愈來愈模糊。

啊,好痛,頭好痛。

我從門縫間看到幡谷同學長長的秀髮。我知道這不是現在發生的景象,而是過去的情景。

那是上個星期,我所看到的幡谷同學。

事務室的桌上放了一個用封箱膠帶封起的紙箱,幡谷同學正粗魯地拆著上面的膠帶。

我明明清楚現在事務室里空無一人,但過去的幻象卻明確地映入我的視野。或許是因為,我現在的舉動和上個星期如出一轍吧。這麼說起來,之前頭痛的時候,似乎也是一樣的情況。只要我做出和上周相同的舉動,就算記憶朦朧,腦中還是會浮出影像。

幡谷同學輕聲低喃著。她的手中似乎拿著某個物品,我看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大概是裝在紙箱裡的東西。

她終於停下動作。

她從附近的書架上取出了本子,大力揮舞著手臂振筆疾書。她的動作看起來雜亂無章、冒失莽撞,卻又帶著一抹莫名的哀戚。過了一會兒,她停下動作,傳來了紊亂的呼吸聲。

同時,也傳來了一陣抽氣聲。

這個聲音我曾經聽過,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她在啜泣。

幡谷同學從本子上撕了幾張紙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

她轉過身,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手中拿著面具,似乎想要走出房間。我往後一退。得離開這裡才行。不然,我一直待在這裡偷看的行為,就要被她發現了。就在我要躲到附近的展示品後方時,我察覺了一件事,停下動作。

她不在這裡。

不只是幡谷同學,日向學姊也不在。

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

剛剛所看到的,是我之前的記憶,並非現在發生的事情。

頭痛已經消失無蹤了。

真是可怕的幻覺,已經讓人難以與現實區隔了。

我重新轉換心情,再次走進事務室。事務室里整理得井井有條。

那麼,先從垃圾桶開始。我將手伸了進去,幡谷同學似乎沒有調查過垃圾桶,裡面裝著滿滿的垃圾。我開始找尋找被撕碎的紙片。

找到了。

我攤開了好幾張皺成一團的紙張,開始掃視了起來。

×月×日星期一兩人晴天

來了一位男生。由於我不認識他,所以下意識地對他視而不見。他為什麼會跑來這棟被謠傳為詛咒之館的資料館呢?不過,對我而言,他是第一位入館者,我應該好好接待他的,可是我太害羞了,沒辦法這麼做。不知道這個男生有沒有聽過我的傳聞。

這似乎是幡谷同學在上個星期所撰寫的工作日誌。上面還記載了當天資料館的入館人數。兩個人之中,其中一個人應該是幡谷同學吧。所以這天只有一位入館者啊。說的也是,像這樣冷門的地方,一般人應該不感興趣吧。

被她視而不見的男生,一定是我。

×月×日星期二兩人晴天

那個男生又來了。他說他是來找世界史作業的題材,希望我幫他查資料。我都刻意不理他了,他卻毫不在意,跑來跟我搭話。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話不帶有一絲同情或厭惡。我不經意地問了他一些關於我的傳聞,他似乎一無所知。如果這個男生聽說了我的流言,他的態度會不會有所變化呢?

上面記載了幡谷同學的心情啊。跟我認識的幡谷同學相比,寫這篇文章的幡谷同學坦率多了。

×月×日星期三兩人晴天

那個男生今天也來了。他今天也跑來和我說話。他似乎把莫切文化的歷史當作世界史作業的題材。有不懂的地方,他都會先來問我。雖然他有點傻氣,卻很專注地聽我說話。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仔細聽我說的話。之前與我相處過的人,只要聽到我提起歷史和咒術,就會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原來如此,即使我談論著自己的喜好,也是會有人能夠接納我……好高興。

我開始內疚了起來。因為我一開始聽到幡谷同學談論咒術時,也感到十分倒彈。之後她如果再提到這個話題,我一定要好好聽她說完。

×月×日星期四兩人陰天

我沒想過那個男生今天會來,但他今天也來了。他說他還沒寫完作業,明天應該也會來這裡一趟。我在整理資料館的時候,他還來幫了我的忙。他幫我搬了重物。雖然我拒絕那個男生,對他說他還有作業要做,不用幫我,但他卻要我不用在意。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親切。至今從來不曾有人幫助過我。我問他為什麼要幫我的忙,他說,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他稱我為他的朋友?

我開始感到坐立難安。原來幡谷同學真的沒有交過朋友。

×月×日星期五兩人晴天

今天那個男生也來了。雖然他口□聲聲說作業沒寫完,卻還是一直找我聊天。我問他:「作業不要緊嗎?」之後,他慌張地把自己關進了資料館內側的自習室。由於感覺不妙,我就幫他一起寫作業。他說他明天也想來,我就不鎖資料館的門了。他一直待到了閉館時間。發現我打算一個人打掃,也協助我一起整理資料館。他出乎意料地勤勞呢。跟他在一起,我很開心。心情真好。希望明天也能跟他一起度過……原來如此,我交到朋友了。

我一直覺得身邊圍繞著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她來說卻不是如此。所以,和朋友在一起時,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對她和對我而言可能就會有不同的感覺。我覺得幫助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事,心情並不會為此而產生太大的波動。

不過,對她來說,對那時的她來說,卻不一樣。

×月×日星期六兩人陰天

他來了。不過,今天學校放假,他似乎一直專心於作業上。不過,我偶爾對他說話的時候,他似乎十分開心。他說這樣剛好可以轉換心情。雖然他今天就寫完作業了,但明天最重要的展示品就要寄來了,我很想讓他見識一下。所以我決定在展示品差不多要寄達這裡的時候,邀請他來玩。他聽到之後,開心地露出笑容……這該不會是我第一次在假日約朋友出去玩吧。是這樣嗎?好期待明天。真希望明天趕快來。

星期天,也就是幡谷同學第一次跟朋友約出去玩的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戰戰兢兢地翻至最後一張紙。

×月×日星期天三人陰天轉雨天

咒殺、咒殺、咒殺、咒殺、咒殺——

整頁寫滿了這句話。

我錯愕不已。

那不只是痛心切齒的怨氣,而是蘊藏了無可計量、雷霆萬鈞的莫名恨意。我淺淺地吸了口氣。我不曾這麼近距離感受過這種恨意,太過震驚,讓我感到頭暈腦脹。

怪了,我發現了一件事。在紙張的邊緣,有一段用小小的字跡書寫而成的文章,字裡行間和那抹恨意完全搭不上邊。

星期三,那個男生第一次看到在室外沒有撐傘的我。我全身濕透,站在資料館的門口。男孩發現了我之後,幫我撐了傘。他半強迫地不讓我淋濕。意外的是,我並不討厭他這麼做。因為我覺得,朋友之間做這種事也無妨。我對他說,因為我把你當朋友,才允許你做出這樣的舉動。聽到我的話,不知道為什麼,他露出了寂寥的微笑。我本來希望他可以笑得更開心一點。

……不過,我今天知道了他笑容中的深意。

男生會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見我,而是另外一個女生。其實,這一周的入館人數並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沒有察覺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我而已。那個男生會到資料館來,只是把這裡當作與那個女生幽會的地方罷了。我這個笨蛋。本來以為自己和那個男生成為朋友,因而感到雀躍不已,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雖然這個男生和其他女生見面的事情,也讓我感到震驚,但想到之後我又要回到孤零零的生活,就讓我痛苦不堪。我不要,我不想

再孤單下去了。若是這樣,我希望在這之前——和那個男生一起度過的自己能夠消失;因為和男生成為朋友而感到開心的自己能夠消失。如果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就好了;如果一開始那個男生沒有遇到我的話就好了。這樣的話,就算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也能平心靜氣地度過了,我想把目前為止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希望能把當作男生是朋友的我,還有稱呼我為朋友的那個男生,全部咒殺掉。

希望我之後就算孤單一人,也能安然過日子。

她的文章到此結束。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誤會了,原來蘊含在『咒殺』中的情緒並不是恨意,而是失望。整張紙上寫滿了幡谷同學的悲嘆。

那個男生,指的就是到莫切資料館寫世界史作業的我。然後,我和幡谷同學愈來愈熟稔……奇怪?為什麼我會和日向學姊接吻呢?

讀完這篇日誌,我決定了一件事。我不能不管遍體鱗傷的幡谷同學。我得採取行動。

我得採取行動?——我在心中反思這個決定。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似曾相識。我的頭痛了起來。過去的我,看到她的模樣,應該也想為了她做些什麼吧。除了監視器拍攝下的部分之外,我對於自己在上星期的舉動一無所知,現在的我,只能盡我所能來採取行動。

我得儘快找出她現在身在何處。

如果想要找到一個不只是我,不只是幡谷同學,不只是日向學姊,而是一個能讓大家都處之安泰的地方。那就只能靠自己努力創造了。

我決定打電話給日向學姊。

「喂,有什麼事情嗎?我剛剛說過了吧,請你給我一點時間。」

雖然她接起了電話,她所說的話卻與我想像的不同。她的聲音滿是不悅。

「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日向學姊。」

我將幡谷同學的事情告訴了學姊,請學姊協助我尋找她。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你還想要找我幫忙處理跟幡谷同學有關的事情?請你不要開玩笑了。」

怎麼辦,日向學姊似乎怒不可抑。

「看來你還沉浸在桃花期的氛圍之中呢。如果我不說明白,你就聽不懂是吧。還是你在順自己的意竄改事實呢?如果是這樣的話,看來需要由我來幫你糾正錯誤呢!」

日向學姊愉快地笑了。

「我並不喜歡你。」

遠方傳來了轟轟雷鳴。

天候本來就不太好,看來終於下雨了。外面開始傳來激烈的雨聲,似乎像是在證明我對於天氣的推論。同時,學姊聲音中的感情也消失了。

「醜話說在前頭,那個吻是場意外。我並不是因為喜歡你,才與你接吻的。我一開始的目標就只有莫切面具而已,你根本就不重要。」

怪了,那麼,莫切面具現在究竟在哪裡?究竟在誰的手上?果然還是被日向學姊拿走了嗎?

「那天,我為了想看一眼莫切面具的照片,潛伏在資料館裡,卻被你發現了。我們扭打在一起的時候,發展成那般悽慘的後果,僅此而已。冷靜想想,我怎麼可能會在那種地方和你親熱呢?你在期待什麼啊?」

她的語氣中不帶有一絲笑意,完全沒有。聲音呆板,不帶感情。

雨聲愈來愈猛烈,像是要遮蔽住她的聲音一樣。

「我會和你告白,也只是為了要利用你。由於你和幡谷同學感情很好,而且莫切面具寄來的那天,你也在資料館裡,所以我才企圖接近你。我會和你搞曖昧,隨便挑逗你,都是為了從你身上獲取情報,找出那尊消失的面具。只是,我沒想過你是真的喪失記憶。不過,既然你消失了記憶,我認為那尊據傳可以操控記憶的面具,更有可能與你有所關聯。我會和你來往,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已。我從來不曾對你動過一丁點真感情。」

日向學姊帶著嘆息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真是個笨蛋,本來還對你有所期待。畢竟你能夠了解我的心情,而且還不抱有任何成見,還為了我全裸。我以為這樣的你,會否定那個女人所說的話。」

她的聲音漸漸沙啞。

「充其量,你也只對偽裝出來的我有興趣罷了。」

她語帶嘲諷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也是啦。是我騙了你。我不只謊稱自己喜歡你,就連你平常看到的我,也都是假象呢!怎麼樣啊?被我騙了,你的心情如何?有沒有很受傷呢?」

「我……」我屏住呼吸。

「看吧,你果然露出這種態度!」

日向學姊的聲音中開始流露出情緒。

「反正你覺得我很噁心吧?我是個任性瘋癲的御宅族,簡直可以說是無藥可救。被這樣的我所欺騙,你應該失望透頂了吧!你應該打從心底覺得我很讓人作嘔吧。我說的沒錯吧!」

日向學姊的吶喊充滿悲痛,讓我感到心亂如麻。

「表面上裝作是乖乖牌的我、沉迷於同人誌的我,兩者都是我!我一直以為只有跟我一樣的御宅族,或是只有符合某些特定條件的人,才能同時接納這兩個我。不過,雖然你不是御宅族,但在知道我真實的一面後,卻還是用相同的態度與我相處,讓我開始感到一絲希望……原來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等一下,關於這件事……

「你其實根本就沒有接納真正的我!你一定只是跟我一樣,做做表面功夫罷了,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接納我!全部都是我誤會了吧!」

「你說的並非事實。」

我清楚地這麼否認。

「我沒有討厭過你!我完全不曾產生這種想法!」

日向學姊輕輕吐了口氣。

「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很開心。就算我看起來很沒個性,但如果真的遇到討厭的事,我還是會拒絕的。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你常常玩弄我,讓我心驚膽顫,但還是感到很開心。會有這樣的感覺,就是出自於對你的好感。我真的不曾討厭過你。」

雖然學姊是個讓人幻滅的美少女,但這正是日向學姊的個人特質。我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為什麼……我問你是不是已經接納我的時候,你卻悶不吭聲呢?」

日向學姊的聲音已經混雜著嗚咽和哭喊聲。

「算了。就像之前『那個請求』,你也打算充耳不聞吧?」

唉,這個人還真是不聽我解釋,沒想到她意外地頑固。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把我的心意證明給學姊看。」

「什麼?真的假的?現在馬上?」

「對,你好好看著,我會站在監視器前面。」

我掛斷電話,脫光衣服。

日向學姊可以連結到學校的監視器,只要我赤身裸體在學校里走來走去,她應該能看得到吧。

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能不能對她展現出誠意,但我多少理解了日向學姊身不由己的心情。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的全裸等待,感覺不壞。

接著,我拿著手機走出室外。我得一個人去找幡谷同學。

隨即傳來了滂沱大雨聲,雨滴撞擊著地面。

我忘了帶傘。

只能淋雨了。

就在我正準備要赤身裸體往外沖時,手機響了起來,是日向學姊的來電。

「我從監視器看到你了,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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