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月色清麗的星期天(2/2)
「我從監視器看到你了,呃……」
日向學姊雖然有些吞吞吐吐,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你先把衣服穿好。我已經沒事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趕快去找另一個女生吧。」
我像只無頭蒼蠅到處晃蕩。我自己清楚,這樣是沒辦法找到幡谷同學的。
我也知道如果不撐傘走在大雨中,會落得渾身濕透的下場。同時,我還發現如果不撐傘走在雨中,身體的體溫會漸漸流失,全身都要凍僵了。這比我想像的還要耗費體力。
即便如此,幡谷同學卻總是這樣淋著雨。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珍惜母親送給她的禮物。
我仰望著烏雲。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要找到她呢?不過,答案自然浮現了。因為之前,我沒有拯救到她。我讓她落入絕望的深淵之中,把她拋棄在那裡。說不定,過去的我曾經試著幫助她,對她伸出援手,結果仍舊是無力回天。
我無法臆測出過去的我在想什麼。
我的記憶完全沒有恢復。
所以,現在想這麼多也沒用。就算再怎麼追溯過往也是無濟於事。
現在的我只能盡力而為,我將這件事深深刻在心中。
過了好幾個小時。雨愈下愈大,烏雲愈來愈密集,四周一片昏暗。
就算走出學校的範圍,在市街上到處奔走,還是遍尋不著幡谷同學的身影。
因為我已經
快要耗盡體力了,只好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把傘。身體疲憊到像是背著鉛塊一樣,我幾乎快要不能動彈,只能拖著腳前進。我憑著一絲力氣給予大腦指示,但不知道這樣能撐到什麼時候。
我只能乖乖找人幫忙了。可是要找誰呢?由於大家都對幡谷同學沒有好感,也沒有人了解她,我一時找不到人選。
不,有一個人可以幫上忙。
有一個人不對幡谷同學反感,而且還把一部分幡谷同學的情報告訴了我。如果跟她商量幡谷同學的事情,她一定能夠無私地助我一臂之力。
我走到人行道的角落,用肩膀夾住雨傘,開始操作手機。我撥了另一個人的電話號碼。
這通電話是撥給藤森同學,不過她剛接起電話,就跟我說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你果然跟上個星期一樣,打了電話過來。」
「什、什麼意思?」
藤森同學輕聲笑了。
「讓我來猜猜你接下來要說什麼。幡谷同學不見了,你知道她的去向嗎?只要把你現在知道的情報告訴我就可以了,拜託你。不好意思一直找你討論幡谷同學的事,可是我——」
接著說了一些有的沒的之後,藤森同學繼續接了下去:
「你上星期還問了我幡谷同學家的地址。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再告訴你一次?」
「不、不用了。不用跟我說她家的地址。」
我寄給她的那封情書上已經記載了地址,所以我早就知道了。
「上個星期,我會跟今天一樣打電話給你,是因為當時的我和現在一樣,也在尋找幡谷同學嗎?因為想把她找出來,我才會打給你?」
藤森同學表示我說的沒錯。
「對了,上個星期,你還問了我這個問題。」藤森同學輕快地繼續說了下去。
「該怎麼安慰哭泣的女生呢?我該對她說什麼才好?我什麼都做不到,之後該怎麼做才好呢?」
然後,她輕輕吐了口氣。
「……不過,上個星期,你還沒等我回覆就掛斷電話了。現在你沒有這麼問,代表跟上周不同,你沒有惹那個女孩子哭吧?」
「沒有惹她哭……?」
不,我還是讓她哭了。幡谷同學離去時靜靜地流著淚。
我也確實沒和她說到話。
「上個星期,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喘不過氣來。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只知道,上個星期的你,也企圖做出你現在要做的事情,然後……失敗了。所以才會重新再來一遍。」
我失敗了?我沒辦法好好呼吸。
「我會對你和幡谷這麼有興趣,是因為上周那通電話,讓我怎麼想都覺得你們認識……但你們卻都聲稱自己喪失了記憶,兩個人又回到初次見面的關係。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但看到你們的狀況,當然會讓我想要捉弄你們。」
「所以,藤森同學之前才會故意開我們玩笑嗎?」
伴隨呼吸困難而來的是頭痛。我按住頭部。
我打過電話給藤森同學。
上周,我請藤森同學幫忙找出幡谷同學。因為我不小心和日向學姊接吻,在太過震驚下跑出了資料館,之後,我還是很擔心幡谷同學。再次回到資料館後,看到幡谷同學在哭泣。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幡谷同學哭著跑出資料館。之後我雖然慌慌忙忙地想要追上她,卻已經遍尋不著她的蹤影。我不知道她跑去哪裡。所以才會問藤森同學她去了哪裡,以及如何安慰女孩子。
這是誰的記憶?這段既視感的影像在我的腦中播放著。由於太過鮮明,讓我難以接受這是我自己的記憶,簡直就像在看電影一樣。
「為了不讓你期待,我話說在前頭,就算你打電話給我,辦不到的事情還是辦不到。另尋他法吧。」
「另尋他法?怎麼這樣……」
「希望你能告訴我結果,不知道會跟上星期有什麼差別。我很期待喔……還有一件事。」藤森同學輕輕笑出聲。
「上個星期,我來不及告訴你。現在跟你說。」
她壓低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我說啊,面對哭泣的女孩子,不管你做什麼說什麼都沒有用。如果你真的想做些什麼,就不要遮遮掩掩,坦率一點,把真正的心情告訴那個女孩吧……那就這樣囉,加油啦。」
電話掛斷了。
就算她叫我要加油,也是無濟於事啊。
上個星期,我似乎也在尋找幡谷同學。
但我卻沒有找到她。這是不是代表我該放棄了呢?
我上個星期都沒找到她了,現在怎麼可能找得到?
短短一個星期,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我咽了口唾液。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啊,我還是不願放棄。
我還真是個笨蛋。
強風吹來,我緊緊握住傘柄。但是風實在太強了,把雨傘吹得翻了過去。豪雨再度朝我襲擊而來。我手一松,任由傘被風吹走。雨傘滾落地面,又被風吹得愈來愈遠。
我想把傘撿起來,卻發現手臂無法動彈,像是抽筋一樣,微微抽搐。
怪了,怎麼會這樣?我明明一心一意想要找到她。但這樣的想法卻只停留在我的心頭,讓我無法往邁進,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空氣不斷滲透進我的肺部。每當我呼吸的時候,喉嚨深處就感覺不太對勁。
我茫然地望著被颳走的雨傘。這把廉價透明傘的傘骨已經折斷,漸漸從我的視線消失了。
啊,原來如此,其實我已經想要放棄了。
已經夠了吧。
我吐了口氣。
不用強迫自己找到她。
我的嘴中充斥著雨的氣味。
我只要寫封信,丟進她的信箱裡,等她去看就可以了。幡谷同學總是會回家吧?對了,說不定她已經回家了。像這樣一直尋找她,說不定只是在浪費時間。
雖然靠寫信應該沒辦法好好表達我的心情,雖然我想當面對她闡述我的心意。
可是,反正——
——頭好痛。
既視感又出現了。我對這份心情十分有印象。悶悶不樂、提不起勁,就像是被塗滿某種黑色的東西一般,感覺自己就要消失不見了。只要什麼都不去想,就感到心情舒暢。雖然感覺心裡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我在抵抗,我仍然想把這份既視感當成我的錯覺。雨打得我好冷,我的眼前逐漸暗了下來。
對了,上個星期,我沒有找到幡谷同學就半途而廢了。才找到一半,我就撒手不管,選擇用寫信這個方式來逃避。上個星期也下著雨。幡谷同學一定也在某個地方淋著雨,感到很難受吧。
淋著雨?我突然聯想到了一件事。
她對我說的那個惡夢,會不會就是幡谷同學在上個星期所承受的痛苦?那份痛苦的心情現在還在折磨著她。頭痛和既視感讓我體會著過去的痛苦,她則是不斷做著同一個惡夢。
跟上周一樣,幡谷同學現在一定也在雨中流著眼淚。
『而且,雖然我無法干涉夢裡發生的事,不過,如果在現實中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應該還可以想辦法解決。如果你在現實生活中,真的遇到惡夢裡發生的事情,我會為了你放手一搏。』
我竟然對她說了這麼自以為是的話。
然而,我卻沒有遵守和她的約定。
已經無法挽回了。跟上個星期一樣,我束手無策。
這時,有人打電話給我。
我努力撐開雙眼。包包不斷震動,我用冷到發抖的手指取出手機,接了電話。
「日向學姊。」
「你的聲音聽起來好慘。」
真的嗎?
「幡谷同學在資料館的後面。她好像晃了一大圈才回到那個地方,我用監視器找得很辛苦
「什麼?」
「你現在不該說『什麼』,而是應該要感謝我吧。」
「你幫我找了幡谷同學?什麼?謝、謝謝你。」
「就是說啊,不然你以為我在做什麼。恭喜你找到她了。」
學姊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鬧彆扭。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學姊道謝。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我已經找不到幡谷同學了。
對了,跟上個星期不一樣,這個星期的我……
「都是因為日向學姊,多虧了日向學姊,我才——」
日向學姊語帶不悅地蓋過了我的話。
「你先不要那麼亢奮,聽我說。」
「啊,好。」
「一直以來,我只對某部分的人表露出真實的自己。我
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好。所以,其實我本來沒有打算讓你看到我真實的一面。會讓你知道,純粹是出於偶然。可是,就算你知道真正的我,卻仍然用著一樣的態度和我相處。」
我默默聽著日向學姊說的話。
「你為了卸下偽裝的我,全裸了兩次。雖然我百感交集,但我心底還是感到很開心……」
日向學姊有些吞吞吐吐。我跟她說我聽不見,請她說清楚一點。
「……不論如何,我從你的舉動中感受到了你的心意。我想回報這份心意……所以……」
她的聲音仍殘留著一絲猶豫。
「如果你感染肺炎就糟了,還是趕快去接幡谷同學吧。」
「我確實得趕快這麼做。」
我吸著鼻涕,儘量用清楚的聲音說道:
「只是,我現在想和你說話。我想再次和你道謝。你剛剛提到的事情,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行為,不值得你幫我這麼多。我覺得你會這麼做,是因為你很溫柔,既然你是個這麼溫柔的人,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找幡谷同學。」
啊,她不說話了。
日向學姊怯怯地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喃喃著「意思」這兩個字,日向學姊慌張地接著說了下去:
「哎、哎唷。你欠我的這份人情,我會要你好好償還的。我會要你一直聽命於我,這樣就一筆勾銷了。跑腿的時候,我也會製造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日向學姊所說的話完全詞不達意。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聽了可是完全一頭霧水。
我再次和學姊道謝。學姊用著有些冷淡的語氣說了聲不客氣之後,掛斷了電話。
我早就這麼決定好了。
不論是喪失記憶、對方與我合不來、突然有個不認識的女孩對我告白、讓我失戀、就算發生了許多惹人厭的事都一樣,我都不打算主動切斷自己和他人的緣分。
就算我和對方的交情有什麼改變;就算我們的交情與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兩人之間所培養的情誼和相處的時間,一定都不會浪費。
只要自己沒有鬆開那段緣分,一定會轉化為一個新的關係。
上個星期的我,沒有幫助到幡谷同學,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那麼,這個星期的我,快去拯救幡谷同學吧。
我在便利商店重新買了一把傘。如果東西壞了,只要再買一個新的就好了。不過我沒有馬上撐傘,而是淋著雨回到學校,走向莫切文化歷史資料館。剛剛因為心理因素而沉重不已的身體,現在輕盈了起來。我的狀況絕佳,簡直想哼歌了,就算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也無所謂。
雖然烏雲依舊籠罩在我的頭頂,我的視野卻比剛剛來得明亮。
我回到了學校,走向紅磚築成的歷史資料館,彎進它的背面。
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還是能認出她來。
幡谷同學直接坐在一棵大樹下。就算衣服沾滿泥沙,她似乎也毫不在意。她把身體縮到不能再小的地步。纖細的手臂環抱著雙腳,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蛋。即使如此,她的右手仍握著裝在塑膠袋中的雨傘。
我呼喊了她的名字。
幡谷同學的肩膀大力抖動了一下。
「不要過來!」
看到我打算走進她,她這麼出聲嚇阻。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也不想聽到你的聲音!就算你現在跑來這裡——」
此時,我發現了一件事。幡谷同學抱著一個物品。那個金色的面具,難道是……
「莫切面具?」
「是啊,它就放在這裡。被我找到了。所以,你不要靠近我。如果你擅自對我做出什麼舉動,我也有我的打算。」
聽到我喃喃重複著「打算」這兩個字,幡谷同學發出了悲痛的聲音。
「我要使用這個面具。這個面具擁有操作記憶的能力。所以,只要使用咒術,我也可以操作……」
面具會出現在這裡,該不會代表上周的幡谷同學也曾經待在這裡?她也在這裡蜷起身子,不斷流淚嗎?不過,先不管這些事情了。因為,我的面前有一位比面具還要重要的存在。
「你打算怎麼做?」
「消除我和你的記憶。」
「為什麼?」
「你還敢問為什麼!全部都是你們的錯!你們背叛了我!……不對,錯的人是我。我不該和你們來往,害自己現在產生了這樣的心情。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你們,如果沒有跟你們相處,如果沒有跟你說話,讓我懷抱著這樣的感情的話!我、我……我想要忘記你們。」
幡谷同學所說的話,和她上個星期所留下的日誌的內容相同。
幡谷同學抱著面具,淋著雨哭泣著。看到她懷裡的面具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面具會在這棵樹下,會不會是因為她上個星期也想著一樣的事,所以使用這個面具施行了咒術?
這樣不行!
這樣不行,千萬不可以。
「我不想忘記。」
「就算你這麼說——」
「畢竟,我整周都非常開心啊!因為我和幡谷同學成為好朋友,以朋友的身分,跟幡谷同學度過了這個星期。」
「什……事到如今,你為什麼?」
她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我再次喚了她的名字。不管她的嚇阻,走近她的身邊。
「你夠了沒,我……呀!」
她輕聲尖叫。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不撐傘?你全身都濕透了。」
面具從她的手中掉落。
我朝她愈走愈近。
「快、快住手。一切都無所謂了。你不要再管我了!」
「不要。」
我站在幡谷同學的面前。她依然坐在地上,發紫的唇瓣微微顫抖著。眼神像小動物一般滿是不安,仰望著我。
我撐起了傘,為她遮雨。
「不要這樣!我之前不是說過了!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不要隨便同情我!我覺得很困擾!」
「我知道喔。幡谷同學是因為很喜歡這把隨身攜帶的傘,所以不希望它被弄濕吧。」
因為那是她母親的遺物。
我從嘴中吐出白煙。
「如果是用我的傘,就算傘淋得再濕也沒關係。所以之後——」
我的傘發揮了它的用途。在滂沱大雨中,它好好守護了幡谷同學的臉頰、睫毛、髮絲、肌膚、脖頸和下巴。希望她之後可以不用再淋雨了。希望之後不要再有水珠從她的眼眸滾落而下了。就算真的滾落,希望那能是以肉眼可見的形式,足以讓我察覺、讓我明了。
我要坦率地說出我的心情。
「不論何時,你都可以躲在我的傘下。」
因為我想要見到她的笑容。
『那個女生從來沒有露出過笑容。』
才沒這回事。你看,她的表情變得如此柔和,眼睛放鬆,看似柔軟的額頭也鬆懈了下來。如果日向學姊的笑容是太陽,幡谷同學的笑就像是散發出淡淡光芒的月亮。就算在一片漆黑之中,不,正是因為被黑暗所包圍,才更彰顯那奪目的光彩。
呼,我再次吐了口氣。仿佛被一道澄澈的空氣貫穿了我的全身。真的是很棒的笑容。
同時,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一段影像浮現於我的腦海。是幡谷同學。她用著相同的表情注視著我。在昏暗的景色中,我第一次看到她佇立在雨中。我不顧她奮力抗拒,硬是把她拉進自己的傘下,她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說我不知道她的苦衷。我回答她說,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不希望幡谷同學感冒,因為我還想再見到她,明天還想要跟她說話。幡谷同學聽到我這麼說,她的表情在我的面前柔和了下來。
她的微笑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那不是現在的她所露出的微笑。一定是已經消失於我的記憶之中的——某一天的她所露出的笑容吧。
終於讓我看到她像上周一樣笑逐顏開了。這份頭痛也已經不會為我帶來痛楚了。
「真是個笨蛋。」
聽到現在的她這麼開口,讓我回過神來。混雜著雨聲,幡谷同學落下了這句話。
「我竟然感到很開心。」
幡谷同學拾起面具,站了起來,我也隨即調整傘的高度。
「你先回去吧,你的奶奶也在擔心吧。」
「……也對。」
幡谷同學的笑容十分耀眼。真是奇怪,月亮明明被雲層遮蔽住了,現在四周一片漆黑啊。
我們肩並著肩,一起撐著傘,緩緩邁開步伐。我配合著她的腳步。
「我一直……」
我
對她說:「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的笑容。」幡谷同學雪白的肌膚突然染上紅潮。雖然帶著一絲困惑,她依然露出了微笑。
幡谷同學將面具朝向我。看到面具,我皺起了眉頭。
「你放心吧,我已經不打算使用它了。仔細想想,如果進行了詛咒,如果我真的知道了結果,那我就沒有研究詛咒的必要了。如同你前幾天所說的,因為這樣,我才不去施行咒術……所以,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只是為了和我共撐一把傘?」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慢慢往前走。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我已經解決了最重要的事……還有,就是要解開誤會。」
我清楚地向幡谷同學解釋了自己沒有騙她。我也順便跟她補充說明,日向學姊和我親熱的事情只是單純的意外。
「我想也是。」
她用手背擦拭著眼睛。
「我會和你來往,就是知道像你這種腦子裡只裝了頭蓋骨的人,不會做出那種事情。冷靜地思考之後,其實馬上就能得到答案了。」
有一瞬間,幡谷同學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忍耐著痛苦。不過,馬上恢復了笑容。
「你像這樣費盡心思跑來找我,我應該好好跟你道歉和道謝,不過……」
她喃喃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法直率地說出口。」
「幡谷同學說起話來太拐彎抹角了,什麼腦子裡只裝了頭蓋骨……我覺得你可以更直白一點,想說什麼就直接對我說吧!話說回來,那什麼意思啊?我的頭腦到底是怎樣啊?」
「我的意思是,你腦袋空空的啦。」
「嗯,你那樣說太讓人難以理解了。我之前也說過,像這樣無法直率表達出自己的心情,是你的缺點。雖然可能是因為你之前太過於表現出自己熱愛詛咒的事情,讓大家退避三舍,所以現在才會這麼有所顧慮。」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清楚地說:
「遇到喜歡的東西,就直接說喜歡吧。你還是可以保持著這份積極的態度喔!」
「遇到喜歡的東西,就直接說喜歡?」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幡谷同學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她這麼喃喃地說。幡谷同學搖著頭,蹙著眉,低垂的臉上卻帶著一抹笑意。
「……為什麼你要特地對我說這種話啊?你為了找我而渾身濕透到處奔走,找到我之後,卻只是要跟我說這種話,你是笨蛋嗎?」
「沒辦法,我就是個笨蛋嘛。」
「那麼,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這個笨蛋。」
幡谷同學停下腳步,仰望著天空。
「月色真清麗呢。」
在一片昏暗之中,她仿佛注視著某個炫目的東西一般,眯起雙眼。
什麼?現在是什麼狀況?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而且,現在又看不到月亮。」
「對你來說,或許是如此。」
由於幡谷同學現在站著,我配合著她的動作,伸長了握著雨傘的手。看到我一臉疑惑,她溫柔地笑了。
她靈巧地跳出了我的傘下,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她轉了一圈,對我露出了淘氣的笑。
「那我今天就先回家了。」
「什麼?幡谷同學,你可以把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告訴我嗎?」
幡谷同學陷入了沉默,她的肩膀輕輕晃動。
「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嗎?」
「對、對啊。」
她溫柔地對我回以微笑。她一定是在害羞。她究竟是在害羞什麼呢?
幡谷同學朝我走近了一步,然後又一步。她愈來愈靠近我。
她再次步入我的傘下。跟剛剛面露微笑的樣子不同,她的表情似乎帶著一抹緊張感。她挺直身體,下一瞬間……
她吻上我的臉頰。
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抹溫柔的觸感。她的雙唇隨即離我而去。
「就是這個意思。你懂了嗎?」
不、不不,我不懂啊。
我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柔軟的溫熱。感覺稍縱即逝,卻又像是要永遠烙印在我的頰上一般。
她背向我,小跳步般地離去。雖然她並沒有開口,但是她的背影道盡了一切。也就是說,幡谷同學的心情變得非常好。既然她的心情轉好了,那一切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目送著她消失在通往校門口的林間大道上後,只剩下我獨自一人。正當我打算就這麼打道回府的時候……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有聲音傳了過來,我一回頭,就看到日向學姊的身影。她大概一直跟在我們身後吧。我們從資料館後方走來這裡,也走了一段距離。日向學姊該不會從我們還在資料館後方的時候,就一直窺視著我們吧?慘、慘了,這還真是有點丟臉。
「啊,被你發現了。」
什麼叫被我發現了,是日向學姊先開始說話的吧。她緩緩步向我。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呢。」
日向學姊錯愕地望著幡谷同學離去的方向。
「※夏目漱石所謂的『月色清麗』……在同人界常常使用這個比喻。沒想到我能夠在現實生活中親眼目睹。」(編註:夏目漱石在擔任英文老師的時候,曾說過英文的「I love you」在日本的國情之中,會轉化為「月色清麗」的句子。)
日向學姊對我置之不理,自顧自地沉吟了起來。
「真過分,既然學姊都來了,可以跟我們打聲招呼嘛。」
「我可是在一直在觀望著時機呢。不說這個了,仁同學……」
日向學姊一臉嚴肅地轉向我。
「怎麼辦才好呢。我現在心情很差。」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無能為力。」
「這和我至今感受到的不愉快大相逕庭。我一邊想著為什麼自己要這麼做,卻又想著要該如何搶先一步。一邊想著為什麼自己要讓你去見她,又想著為什麼我要懷抱著這份心情看著剛剛的景象……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對你……」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學姊到底知道了什麼。
「仁同學,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幡谷同學的事,你都解決了嗎?我不需要再幫忙了吧?」
「呃、嗯,不用了。謝謝你。」
「不客氣……這樣的話,我就不需要顧慮幡谷同學了吧。我跟她現在應該是站在對等的地位吧?」
顧慮?對等?
「既然她對你做出那種事,那我只好超越她了。」
她望著我,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完全聽不懂學姊在說什麼。」
「那麼……」
日向學姊將手中的黃傘轉了一圈。她露出了一抹成熟艷麗、讓人忍不住想吞口水的微笑。
一瞬間雷聲大作。好近!我嚇了一跳,瞪大雙眼。
就在閃電亮起的那一刻,有東西填滿了我的視野。
日向學姊緊閉著雙眼,她的臉蛋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一陣柔軟的觸感貼上我的嘴唇。日向學姊的眼眸、睫毛和鼻樑,她的五官正對著我的臉。怎麼搞的?這已經不是近不近的問題了,她緊貼著我。
就在我陷入一片混亂的同時,她的臉拉開了距離。
剛剛日向學姊手中的雨傘,現在滾落在她的腳邊。
「這不是意外喔。」
日向學姊舉止優雅地拾起了雨傘。
「也不是出於偶然。」
「那、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怎麼一回事呢?就算過了今天,你也不可以忘記這件事喔。請你一直記在心裡。」
我茫然若失,感覺三魂七魄和身體的能量都消失了。日向學姊看著這樣的我,似乎感覺很有趣。然後,她也離開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等、等一下。不對,這不是我希望的形式,這樣進展得太快了。應該慢慢的,一步一步來才對。為什麼每個人都想要搶先一步追過我呢?
我煩惱不已。
這樣的發展,是不是代表我們的關係已經超越朋友,往前跨越了一步呢?
至今的戰火雖然有一半都不是認真的,但這之後是不是真的要開戰了?
話說回來,剛剛那聲雷離這裡真的很近,是不是落在這附近啊?
我望向雷聲大作的方向。那裡剛好是我們走過來的地方。有沒有失火啊?沒事吧?我一邊感到不安,一邊想要確認究竟那道雷打在哪裡。
嗯?
我的心中生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我走向疑似落雷的地方。
果然如我所料,我渾身顫抖了起來。
雷劈中了資料館旁
邊那棵大樹。
或許是因為被雷劈中了,樹的表皮變了顏色,不自然地剝落了下來,變得傷痕累累。
直到剛剛為止,幡谷同學都坐在那棵樹下。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我沒有找到幡谷同學,直接回家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莫切詛咒需要活祭品,沒死掉就算你命大。』
為什麼在現在這個節骨眼,我會回想起藤森同學說過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