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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 法式家常濃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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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一帶毫無人跡。防波堤上停佇著幾隻白色的鳥。雖然不清楚確切的方向,但能聽見海鷗的鳴叫聲。這是一幅會令人忍不住心生悲悽之情的景致。

道路沿岸是一片松樹林,我也已經習慣將車停在那片松樹的前方。今天也如同往常般停妥車子後,徒步走到宅邸處。海風輕輕在松樹林之間穿梭,揚起陣陣風沙。而我則是背對著風,走過這一段路程。待風停之際,一睜開眼大海即躍入眼帘。

當我凝望大海時,偶爾會感受到一股小小的情感波浪打向我的心頭。每每如此,我就會假裝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並稍微加快腳步。一旦集中精神走路,就能夠消除騷動不已的心情,再度回歸原本的平靜。

夾在山與海之間的街道,過去曾為沿海的避暑勝地而繁榮一時。然而,時至今日卻變得冷清至極。就連有著三角屋頂的車站建築,其前方那條小小商店街也跟著沒落。近郊雖有一間老舊飯店,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大型建築物。住宅區直到數十年前仍有許多政治家與企業家的別墅櫛比鱗次,如今則是處處空屋,滿目蒼涼。

爬上兩旁有著連綿不斷的宅邸水泥外牆的和緩斜坡後,便能看到宅邸。

我一鑽進後門,即隱約瞥見正在整理庭院花草的夫人身影。她的年齡似乎約在八十歲上下。看到她就會讓我產生一股真實感,這個國家真正富有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有自己確實做著這份差事。由貴崎負責打理的庭院植木,可以說是氣派非凡。而她飼養的狗——名為巴吉度獵犬的品種——正趴睡在一旁。

來這裡工作已經三個月了,但自己還不曾與夫人面對面交談。

這份工作是前女友介紹的。那一天,我們相約在餐廳用餐。自從上次與她分開以來,我們倆已經時隔數月未見。總覺得與她四目相交很尷尬,因此我的視線只好不斷在店內來回巡梭。木質地板與挑高天花板、餐廳深處有半包廂式座位與酒櫃,以及充滿情調的昏暗燈光。看起來就是相當受女性歡迎的裝潢風格。

我將點來的洋姜濃湯送入口中。

口感滑順的濃湯,表面浮著帶有熾烤過的扇貝與黑松露香氣的奶油,並灑下碾碎的榛果與烤得酥脆可口的麵包粉添加風味。

洋姜是一種具有百合根般的口感,帶有些許牛蒡土味的蔬菜。如此風味恰好大大地襯托出黑松露獨特的香氣。黑松露散發出一股令人不禁回想起,它過去曾埋在土裡某處的醉人味道。扇貝則是完全不妨礙其香氣,以沉穩的味道默默支撐起湯的底味。

但是,還是不對。不是這個。

在我眼前的這道湯品,並不是當時的那道湯品。然而,令人感到焦慮的是,我只知道並不是這個。僅此而已。

我回想起那一日的種種。

外頭是個大晴天,和煦的陽光灑落在座位上。雖是處於室內,四周卻有如在陽台上般明亮。透過窗戶還能望見大海。裝著水的玻璃杯反射著陽光。穿著有領藍色襯衫搭配短褲的我,用銀色的湯匙舀起一匙湯,送往嘴裡。

湯入口的瞬間,我的表情也不禁變得柔和。

此時此刻是一段令人心滿意足的完美時光。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女性,是我的母親。由於背光的關係,母親的臉龐罩上一層陰影,無法看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優雅地伸向酒杯的修長手指。

我只記得這一點,其他無論是時間與地點等都一概不知。記憶靜靜地沉澱在我內心深處,即使拚命回想,卻連輪廓也早已變得模糊不清。想不起來母親做的湯是何種味道。

「餵~」被她這麼一喊,我才猛然回過神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我答道。聲音聽起來彷佛不是出自於我的嘴巴。「我只是有點走神而已。 」

她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說又來了。隔壁坐了一群女客人,一會兒抱怨同事的工作態度,一會兒又講起同事的壞話。從廚房傳來洗碗盤餐具的聲響,同時也傳來刀叉碰撞餐盤的鏗鏘聲。這些聲響此起彼落,周遭變得鬧哄哄一片。

餐桌上的燈光映照在她身上。我再度喝了一口湯,暗自驚喜於素材巧妙搭配。使用在這道料理中的食材,在味道上擁有共通調性——那就是輕微的苦味。洋姜的土味、微焦榛果的苦味、烤過的扇貝也帶有微苦。當食材之間擁有共通的味道時,就會彷佛泛音般餘音繞粱,備感美味。

「洋姜還真是不常見呢。」

「是啊。不過,這個季節偶爾會在市面上看到喔。洋姜似乎因為有益健康而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是喔~」她不太感興趣地說。「你不是討厭那種有健康功效之類的話題嗎?」

「才沒有這回事。」

「不,明明就有。」

「是嗎?」我答道。「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我總覺得為了健康吃某種食物的心態,有點奇怪。雖然我們這些人類為了生存,確實需要攝取食物就是了。」

她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並用叉子叉向切成丁的各式蔬菜——有燙熟的,也有生的——以及淋上熱起司醬的料理……

享用完前菜之後,主菜被端上餐桌。以這種坪數大的餐廳而言,味道並不算太差。儘管不至於在我心目中的美味歷史裡留名,卻也能夠令人滿足。

我們兩人一如從前,不著邊際地閒話家常。一想到也許這頓飯是最後一次與她一起用餐,果然還是會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從你辭掉之前的工作到現在已經幾年了?」

「兩年了……吧。」

我會離開已經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廚房,主要是因為我尊敬的主廚過世了。換了新經營團隊,過於計較成本、服務品質下降等種種因素,讓人無法製作出滿意的料理。

辭掉餐廳的工作之後,我偶爾會替雜誌寫一些介紹餐廳的報導,或是幫忙在餐廳擔任顧問的朋友。例如給予經營方面的建議、改善餐點內容等工作。

新工作也沒什麼不好的。但是,無法像之前的工作一樣獲得滿足感。習慣之後一睜開眼就感到心情陰鬱的日子也逐漸增加。而我自己也一直搞不清楚意志如此消沉的理由,只能任由憂鬱在胸口持續累積。與女友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僵,最後便踏上分手一途。

也許在周遭客人眼中,我們兩個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但是,橫亘在我們之間的氣氛已不似從前那般親昵。我們吃著各自的餐點,品嘗著各自的風味。

「你滿意現在的自己嗎?」

她突然這麼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馬馬虎虎吧。」我撒了一個小謊,只為了維護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雖然算不上是最棒的工作……話說回來,你最近如何?」

「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她如此說。「我有點擔心你。」

「擔心我?」

我試著擠出一絲苦笑,卻沒自信能裝得很自然。

「你攤開雙手。」她這麼對我說。

當我將雙手擺在桌巾上後,她立刻以一副品頭論足的視線打量起我的雙手。

「應該還可以吧。」

「還可以什麼?」

「我是說還可以做料理嗎?」

「這是當然。」

我有自信能夠煮出美味的料理。我的廚藝並沒有退化,透過身體熟練的技能早已被烙印在潛意識中。我相信一旦自己站在廚房,就能夠立刻找回那份感覺。

「你有自信能夠煮出美味的料理嗎?」

「廢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如此回答後,清咳了一聲。「至少,我隨時隨地都能夠煮出會令你豎起大拇指的美味料理。」

雖然我是抱持著開玩笑的心態這麼說,但她並沒有露出笑容,反而以一副認真至極的表情說。

「我覺得廚房才是你真正的歸屬。因為,現在的你臉上掛著一副猶如行屍走肉的神情。」

「猶如行屍走肉的神情?」

她認真地點點頭。

「然後呀~我正好從認識的人那裡聽到一個好消息。」

「好消息?」

「我希望你能去做某個工作。」

於是,我就這樣開始在這座宅邸中工作。在這個如果改成餐廳的話,似乎會相當有情調的古老洋館裡。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在這裡工作實在很不可思議。該怎麼說呢?

讓人有一種彷佛來到某個遙遠地方的感覺,簡直就像是不小心誤闖入有著完全不同文化的國度。

我邊想邊心不在焉地眺望宅邸。

「早安。你怎麼了嗎?」

貴崎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身旁。

「沒什麼。」我一邊掩飾內心的難為情一邊說。「我只是在想這棟建築物還真是古老。」

「是的。的確如此。這裡原本為英國人所擁有,由於長久以來都無人居住,所以後來被夫人買了下來。剛買下這裡的時候相當殘破不堪。畢竟房子這種東西,一旦無人管理就會迅速老舊頹圮。」

貴崎一邊點頭一邊告訴我這段歷史。

「另外,由於今日會有一位客人來訪,所以請你準備兩人份的晚餐。今晚的客人是夫人相識已久的老朋友。」

我暗自心想,還真是稀奇。至少從我來這裡工作以來,還是第一次碰到訪客。

「需要準備湯品以外的餐點嗎?」

「只要準備湯品就夠了。不過,客人有特別的要求。」

「特別的要求?」

「請你準備古早味的法式家常濃湯,另外附上麵包丁。請儘可能地遵循古法製作。」

「法式家常濃湯嗎?」

「是的,你會做這道湯品吧。」

「當然,要我做當然可以。」

貴崎輕輕低頭一鞠躬後,便立刻離開這裡。

我目送那道離去的背影數秒鐘,接著將手搭在連接廚房的後門門把上。

這座宅邸的廚房,呈現出一幅宛如古老夢境才會出現的景致。

料理道具淨是些年代相當久遠之物,完全沒有任何新添購的用品。

中央是有廚房心臟之稱的瓦斯爐(下方附有瓦斯烤箱),貼著右側壁面擺放的是同時具備冰箱與工作檯功能的工作檯冰箱。被放置於深處的廚房推車上,則是堆疊著各式各樣的銅鍋。從熬煮湯品用的桶型深湯鍋到平底鍋、方便煮醬汁的小型醬汁鍋等,一應俱全。

從窗戶灑落進來的陽光被鍋具反射成焦褐色的光芒,四周的環境也變得朦朧。

廚房裡還排列了其他各式各樣的道具與器具。有大到足以讓人走進去的大型業務用冰箱與方便裝盤的工作檯。工作檯上方垂掛著食物保溫燈。食物保溫燈是為了避免料理在裝盤期間涼掉,而用來保溫的橙色照明燈具。

裝盤工作檯下方是暖盤保溫機。正如同名字所示,這是保溫餐盤用的收納庫,用來收納平常使用的餐具。左手邊是流理台,旁邊則是由專門清洗撤掉的餐盤的洗碗機坐鎮。每一樣都是在普通家庭中難以見到的物品,一件件業務用的料理器具都像是一個個有著撲克臉的工匠。

宅邸的設備只要稍微用點心,就能立刻搖身一變成為足以招待十八名顧客的餐廳。而這些器具正默默地等待工作上門來。

一踏進廚房後,某個異物般的存在立刻映入眼帘。裝盤用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個皮包。因為眼前的東西實在太格格不入,導致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意會到那是女用皮包。

皮包?

雖然相當在意,但我仍然按耐著性子撥了一通電話給經常往來的合作業者。總之,得先安排所需的材料才行。下完單後,微微嘆了一口氣。

當下決定將皮包送到貴崎那裡。無奈之下拿起皮包,才發現比我預料的沉重。

宅邸一如往常地靜謐。被仔細地上過油的鋪木地板,隨著我每一步的腳步發出哀淒的聲響。總覺得自己就是擾亂這片寧靜的罪魁禍首,心裡不禁泛起些許罪惡感。

我敲了敲貴崎辦公室的門,但他似乎不在房間裡面,也許還在庭院那邊吧。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我決定待在房間裡等他。

這裡雖然是辦公室,但也只有在深處擺放一張辦公桌,並於前方放置用來討論事情的沙發與矮桌而已,整體陳設相當簡樸。文件被細心地堆疊在角落,整理得相當整齊。隱約,可以從這一點看出貴崎的個性。

我將那個皮包放在沙發上。

貴崎一直遲遲未歸。當我猜測起他是否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門再度被打開來。

我一望過去,便發現踏入房內的並不是貴崎本人,而是一名陌生的女子。她穿著牛仔褲配上簡潔的黑色長版上衣,耳朵則是戴著隨身聽專用的耳機。雖然長長的睫毛給人一股成熟的印象,但應該是就讀高中的年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漆黑又冰冷,一隻眼睛的瞳孔微微靠向內側。身高不高,但相當纖細修長,不禁讓我有一種彷佛正面對著銳利菜刀的危機感。

她踏進房裡後,環視四周。

然後,她的視線停佇在沙發上的皮包,一時之間一臉不解地偏著頭。一頭長長的黑髮隨之搖曳。

接下來,以隱約帶著些許不悅的動作拿起皮包。

「這是你的嗎?」

我如此詢問,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甚至沒有瞥向我一眼。

從走廊傳來某種東西刮過物體表面的聲音,靠近後停了下來。那是狗的指甲碰到地板的聲音。我朝半掩的門望去,見到夫人所飼養的狗正看向這邊。

那隻狗像是在催促人一般,奮力地抬起下顎。

「請你等一下。」

即使出聲喊她,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越來越遠,最後她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跟在她身後的狗轉過頭來,以眼神對我示意,彷佛是在告訴我「你別放在心上喔」。

關門的聲音在房間響起。我不禁心想,看來對方相當討厭我。我做了什麼事情惹她不高興了嗎?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有被初次見面的女性刻意無視的經驗。更別說還被狗以眼神安慰,令人感到更加淒涼。

不久之後,貴崎終於回到辦公室來。

「有什麼事嗎?」

「我在廚房發現一個陌生的皮包,就先拿過來這裡了……不過,那個皮包的主人已經來領走了。」

他的眼神瞬間一黯,接著聳了聳肩。

「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才剛問出口,貴崎的眉間立刻浮起一道悲傷的皺紋。

「夫人的孫女。」貴崎相當乾脆地回答。「她預計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日子。」

「她似乎很討厭我。」

我是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態這麼說,然而他卻沒有回以微笑,反而露出一副相當凝重的神情。看到他這副模樣,我的心情變得更加沮喪了。

「不需要準備她的湯嗎?」

「沒有這個必要,你只要準備客人與夫人的餐點即可。」

貴崎以一副相當篤定的語氣說。我則是暗自心想,這樣反正也落得輕鬆。

「有缺紅酒或是利口酒之類的物品嗎?」

「目前還很夠用。」

酒類都是用貴崎拿給我的。宅邸內的酒精性飲料全部都是由身為管家的貴崎負責管理。

「您之前幫我準備的酒,以料理酒而言實在太過昂貴了,害我著實嚇了一大跳。」

「你不需要顧慮價錢的問題。有好酒入菜的料理,風味與香氣會截然不同。完全沒必要在意食的費用,免得留下『早知道當初就多喝些香檳了』的遺憾。」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也許是看到我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只見貴崎輕輕點頭道。

「這是約翰·梅納德·凱因斯咽下最後一口氣前說過的話。他特別鍾愛香檳。不曉得主張『從長期來看,眾人皆已死』的經濟學者,在面臨死亡關卡時會是何種心情呢?」

貴崎清咳了一聲。

「既然你的職業是做料理,最好還是多吸收一點知識比較好。雖然聽起來像是我這個老頭子在說教,但有時候乍看之下毫無關聯的事物,背地裡其實息息相關。」

他這麼說完後,溫柔地微微一笑。我就這樣帶著滿腦子的問號,離開辦公室。

當我回到廚房擦拭起工作檯時,平日往來的業者——森野從後門出現。一直以來都是由他的店負責運送食材來這裡。由於他只經手優質的食材,因此在附近一帶頗受好評。

「早安。」森野身穿藍色直條紋的領扣襯衫搭配牛仔褲。這樣的他總是彷佛遠紅外線電暖爐般氣色好得不得了,全身上下散發著充沛的活力。「咦?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今天似乎沒什麼精神呢。」

從初次見面的那一天起,森野便對我莫名地熱絡。也許是我們年紀相仿的緣故,或者是他對任何人都是這副調調。

我從放下紙箱的他手上接過送貨單,確認訂單與收到的食材是否一致——進行起例行性的驗

貨作業。

「請你多下些訂單吧。之前在這裡工作的人,都經常把剩下的食材帶回家喔。像是蝦子、螃蟹,還有和牛之類的。」

「這麼做是私吞公物吧。」

「這麼說也太難聽了吧。你就不能想成是剩餘材料的回收再利用嗎?比起讓食材在冰箱裡腐壞,這種做法的罪孽小上許多。而且,這種程度的小事情是不會遭到處罰的。對了,我老爸說韭蔥好像有點細,你覺得如何?」

「這種程度沒關係。沒問題的。」

只見他一臉「我們都是在這附近一帶長大的,這附近從以前就住了很多外國人」,並說「今天的採購量似乎稍微多了一點點?」

「沒有錯,你還真是清楚耶。」

「畢竟我可是做這門生意的,知道這點小事也是理所當然。這裡以前似乎曾舉辦過宴會,那時候的送貨量可不像是今天這樣喔。老實說,我一直很想要送一次那種程度的貨。」

「我敬謝不敏,畢竟,舉辦宴會可是很累人的。」

「你今天要煮什麼料理?」

「法式家常濃湯。」

「那是什麼?」

也許是聽到陌生的外來語,他的頭上浮現出問號。

「用馬鈴薯與韭蔥煮成的湯品,是一道相當經典的料理。雖然平常不會做這麼傳統的料理,但今天情況特殊,是客人特別指定的。」

「傳統的料理啊。」森野說完聳了聳肩。「看來你似乎也相當努力呢。只不過,不知道你能夠撐多久。之前的廚師每天都是煮培根馬鈴薯濃湯喔。他老是煮一模一樣的湯,而且還不怎麼好喝。聽說他以前是個廚藝相當精湛的廚師,想不到最後卻變成這副模樣。」

「不過,我隱約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總覺得我似乎能夠理解,上一任廚師每天都端出同一道料理的心情。因為無論他再怎麼費盡心思,也不會得到任何回饋。換句話說,不管他煮出何種湯品,都不會有人抱怨。話說回來,被稱為夫人的宅邸主人,每天都喝湯不會覺得厭倦嗎?

「但是,這裡的薪水很好吧?」森野半戲譫地說。「還真是令人眼紅呀。」

正如同他所說。雖然我曾經擔任過大使館官邸的廚師,也曾經在私宅當過負責每日料理的專屬廚師,但從來沒有一位僱主開出如此高價的酬勞。

最重要的是,工作內容相當輕鬆。我可以悠哉地走進廚房,只要在八點整端出料理就行了。收拾不到一個小時,便能在九點前離開。一般來說,廚房的工作環境是相當嚴苛——必須從早站到深夜的超長勞動時間,以及算不上充裕的休息時間。由於正常的情形是如此,所以做這麼輕鬆的工作還能夠獲得不少報酬,讓我有一種幹壞事的罪惡感。

「有缺什麼食材嗎?」

「今天還夠用,但我明天打算追加牛奶。還有,我記得鹽似乎也剩不多了。」

「瞭解,我會送跟之前一樣的貨來。牛奶會在上午送到,那就幫你直接冰進冰箱裡喔。先告退了,接下來也要麻煩你多多關照喔。」

森野笑了笑,重新戴好帽子。

「對了,我聽說大小姐來了。」

「大小姐?」

「就是夫人的孫女。」

「啊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你們見過面了嗎?」

「偶然碰到的。只不過,她似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森野定定地盯著我的臉瞧。接下來,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說「原來如此」。當他踩著輕盈的步伐從後門離開前,在門邊對我說。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森野搖搖頭,彷佛是在表示我並沒有搞清楚。「那個孩子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的人?」

「沒錯。不過,她長得很可愛吧。先這樣,再見嘍。」

於是,他以彷佛兔子衝進巢穴里的氣勢,一屁股坐進車裡。

我透過窗戶目送著漸駛漸遠的輕型貨車。即使貨車從視野中消失,我仍舊眺望著窗外許久。美麗但令人感到索然無味的景色攤開在我的眼前。

2

每天的工作都是從熬煮高湯開始。所謂的高湯(Stock)是法文稱為Bouillon的味道基底,如字面上的意思,廚房隨時隨地都會備上。

將整隻雞剁塊後川燙一下,再以清水洗淨備用。如果有血塊殘留的話,就會毀了這一鍋湯。一日一做為基底的高湯有一絲絲的雜味,端出去的料理味道就會變差。因此這是一項相當重要的事前準備工作。

將水注入桶型深湯鍋慢慢熬煮。外面有許多餐廳並不會特地採購全雞,而是利用料理時多出來的雞骨或碎肉熬煮高湯。然而,使用一整隻全雞所熬煮出來的高湯風味,濃郁度與一般的高湯截然不同。

我一邊望著從鍋中冒出的蒸蒸熱氣,一邊回憶起往事。

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熬煮高湯。當時師傅的口頭禪是,即使不懂原理,只要仔細觀察就對了。一旦踏入廚房後,根本不會有人指導你怎麼做。

平心而論,料理的確不是透過頭腦記住的,而是透過自己雙手去學習。師傅曾經因為看見跟我同期的實習生在閱讀書籍,而生氣地大罵「空長知識有何用」。師傅主張「只知道死讀書的人一點用都沒有。在學校學到的理論或知識,搬到現場根本派不上用場」,而且在廚房工作的人大多數都抱持著相同看法。而我原本就不擅長讀書這種事,所以順利地躲過師傅的責罵。

水滾之後將瓦斯火力轉小,調成文火,保持在偶爾會有小泡泡從鍋底湧上來的程度。一邊撈掉浮渣與浮油,煮四十分鐘左右。如果在這個時候將胡蘿蔔與芹菜、洋蔥等調味蔬菜放入鍋中,就會讓高湯變得鮮甜,味道也會更加豐富。最後再加入義大利芹的莖與剁碎的芫荽籽後關火。

利用熬煮高湯的期間,準備法式家常濃湯。

首先將四百公克的馬鈴薯與一百公克的韭蔥,切成薄片與丁備用。在大口徑的湯鍋融化三十公克的奶油後,倒入韭蔥丁。轉動鍋子讓奶油滑過整個鍋面後,蓋上烘焙紙,進行悶蒸。火候則是保持在小火。從韭蔥逼出來的水分會與奶油在紙下混合、冒泡,這時會產生一股相當迷人的甜美香氣。接著,三不五時將火力轉得更小,或是將鍋子從瓦斯爐上移開,調節溫度。一旦過熱便會導致奶油里的蛋白質焦掉,產生的氣味會蓋過蔬菜的香味。

待食材熟透後,將馬鈴薯放入鍋中輕輕攪拌,與奶油充分混合後倒入高湯。一直到這個時候才能加強火力,以大火煮沸高湯後轉成小火。

沸騰後,轉小火。基本上,料理就是不斷重覆如此作業。

一顆的大泡泡從鍋底冒出後破掉,四周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每每被宅邸的靜謐所籠罩時,我就會產生一股奇妙的心情。我並不是沒辦法靜下心來,而是感覺自己的存在彷佛逐漸消失般。

那片寂靜被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打亂,而我非常輕易地猜到來人是誰。因為貴崎走路時絕對不會發出腳步聲。

剛才那位女孩子在廚房現身。仍然戴著耳機,聽著音樂。然後,看也不看向我一眼,自顧自地將手上的白色咖啡杯放在距離入口處最近的裝盤工作檯上。長相與森野所謂的「可愛」完全不符,是個五官相當精緻的女孩子。另外,雖然先前沒有察覺到,但她的眼角有顆黑痣,使她看起來冷冰冰的。

當我暗自猜測起她來這裡的目的時,她已打開冰箱自言自語地說「也太空了吧」。至少……在我耳里聽起來是這麼一回事。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我將視線落在鍋中。老實說,我實在難以決定,到底該如何向她打招呼。

廚房裡響起她關上冰箱門的聲音。

「你有聽到嗎?」

她那美麗秀髮的分邊線正朝向我。

我點頭,思索了幾秒鐘該如何回應後說:「問別人事情的時候,好歹也將耳機摘下來吧。」

一瞬間,她的雙眼瞪得渾圓。嘴角微微揚起,看不出來是在微笑或生氣。我心想,看來她並不習慣遭到別人的口頭警告吧。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摘掉耳機,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來拿牛奶而巳。因為我一直找不到貴崎先生,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自己過來。」

「在工作檯冰箱裡面的右邊。」我如此答道。

「工作檯冰箱?」

「就是你眼前的那個設備。」

「你是指這個工作檯嗎?原來這個裡面是冰箱啊。」

她打開工作檯冰箱的門,取出牛奶盒後,視線落在瓦斯爐上的鍋子裡。

「這是什麼?」

「雞高湯。」

「喔~」

將冰牛奶倒入咖啡里,啜飲一口後喃喃地說「都涼掉了」。我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牛奶在加入咖啡前,得先加熱到適當的溫度才行。

她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在裝盤工作檯上,伸出一隻手按住頭髮,並環視廚房一圈。

橙色光芒從她背後的窗戶灑落進來,靜靜地搖曳閃耀。短暫的沉默時光悄悄流逝而過。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過分耶。」

雖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再也按耐不住這股沉默的我,終於擠出這麼一句話。

「你說什麼?」

「我是在說剛才。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你卻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實在是太過分了。更何況,你怎麼可以把皮包放在用來擺食物的地方。畢竟你在外面的時候,非常有可能把皮包放在地上吧。」

當我這麼說完,她便一副不耐煩地將雙手擺到背後交握,一邊挺直背脊一邊微露那潔白的牙齒,並說「明明是廚師,卻這麼囉嗦」。雖然我們之間有一大段距離,但四周相當安靜,完全不會妨礙對話。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她輕聲問。

「什麼為什麼?」

「你明明還這麼年輕。」

我不明白她問這個的目的為何。當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時,她又接著說「這裡可不是你這種人來的地方。」

不是我這種人來的地方?

「話說回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訝異的。畢竟這裡的薪水相當優渥,而且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工作。生活大不易呀。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問?」

四周頓時陷入數秒鐘的沉默。

「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貴崎先生會錄用你。」她語氣平靜地說。「因為我外婆一直以來都只雇用廚藝精湛的廚師。」

我笑了出來。「年輕並不代表廚藝不精吧。」

「我又沒有說是因為你年輕,所以廚藝不精。」她輕聲笑。「我只是覺得你的頭髮太長了。我外婆以前曾經說過,頭髮長的人絕對不是好廚師。」

我下意識地伸手觸碰自己的頭髮——的確,自從前一份工作離職之後,就變得不太注意要定期理髮。不知道為什麼,我頓時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便將視線栘到窗外。她嘆了一口氣,彷佛會將周遭凍成一片雪白世界般,既老成又冰冷的氣息。

「這個廚房好用嗎?」她問我。

我點頭。

「我外婆曾經說過,雖然這座建築物老舊,但廚房裡都是些高級的設備。」

「我覺得這座建築物很棒。如果改成餐廳的話,一定會生意興隆。因為古老的建築物裝載著滿滿的舊日回憶,想必顧客們也都明白這一點。」

「是這樣子的嗎?」她說。「老舊的事物的確殘留著人們的往日回憶,但並非所有往日回憶都是美好的吧……再說,我並不喜歡這個家。」

她如此說完,望向窗外。太陽比剛才更加西沉,而她的表情也在逆光之中變得晦暗,無法看清楚。

「不,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無法喜歡。反正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會懂。」

我聳了聳肩,並搖頭。她將喝完的咖啡杯放進流理台後,三步並作兩步迅速離開廚房。

廚房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然後,我才猛然察覺到白白錯過問她名字的時機,真是失策。

重新打起精神後,我用濾網過濾煮得軟爛通透的食材。我本身並不喜歡使用食物攪拌機,因為會導致馬鈴薯過度黏稠,味道也會太重。

待過濾作業結束後,把裝湯的大碗放進冰水裡降溫,再加入一大碗鮮奶油。接下來,只需在供餐前倒入鍋中,以牛奶調整濃度,並充分加熱,最後完成時拌入少量奶油即可。

我將所有的食材冰進冰箱、打開暖盤保溫機的電源,收拾她留在流理台里的咖啡杯。 一邊洗著碗盤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她。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窗外變得漆黑一片。

看時間也差不多,我便加熟了事先備好的湯。然後,加入奶油,用食物攪拌棒充分攪拌一番。攪到湯品表面產生泡泡的好處是,湯比較不容易涼掉,同時也能夠將香氣鎖在湯里。如果廚房到餐桌尚有一段距離的話,這項作業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一道程序。

在另外附的餐盤上鋪好蕾絲紙餐墊,再擺上剛才烤好的麵包丁。在湯盤裡倒入濃湯,灑上剁碎的巴西里——如此一來便大功告成了。

我一按下呼叫鈴,貴崎立刻來到廚房。他的視線落在料理上,微微點頭。

「請問您知道那孩子在哪裡嗎?」我問。

貴崎用事先備好在一旁的餐盤布擦拭盤緣,進行最後的確認。

「那孩子?」

「就是夫人的孫女。」

他抬起頭來,但依然是一張撲克臉。

「應該是在那個房間裡,有什麼事情嗎?」

「沒事沒事,那麼料理就麻煩您了。」

貴崎頷首,以雙手捧起放有濃湯的銀制托盤。我趕在他前往餐廳之前詢問。

「請問那個房間是哪個房間?」

雖然他一臉訝異,卻還是告訴了我房間的所在位置。接著,他用背部推開廚房的門後,端著料理快步離去。

3

貴崎告訴我的房間位於一樓,地點相當好找。我清了清喉嚨後,才伸手敲房門。

房門被打開來,她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幹麼?」

她的眉頭緊鎖,一臉狐疑。混雜著不信任與猜疑,充滿戒心的視線投射在我身上。夫人飼養的狗則是鑽過她腳下與門縫,來到我的跟前,嗅起我手上的味道。彷佛在判斷我是好人還是壞人。當它一碰到我的手,掌心立刻感受到一股經過細心打理的毛髮觸感。

「它叫什麼名字?」

「文森。」

「以狗來說這名字還真是氣派耶。聽起來有點不習慣。」

「是嗎?也有一位很有名的廚師叫做這個名字吧?」

當她看到我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時,嘆了一口氣。

「文森,德拉夏貝爾——十八世紀前期遠渡英國,服侍倫敦的貴族。以英文撰寫關於法國料理的書籍,在法國料理推廣到全世界方面相當有貢獻的廚師——你不知道嗎?」

我點頭。

「你好遜喔。」她說。「身為廚師卻不知道這種事情,也太丟臉了吧。你都不閱讀嗎?」

我搖了搖頭。自己確實偶爾會被揶揄身為廚師卻不看書。老實說,對方並沒有說錯。真是傷腦筋啊。

「因為我的師傅主張實戰經驗最重要,被他發現我在看書的話還會被趕出去喔。他說看書就會變成光說不做的人,只知道讀書是無法做出好料理的。廚房裡面有很多這種人。」

「哼嗯~」她說。「……你喜歡狗嗎?」

「喜歡啊。」

她凝視著我的臉好一會兒後,便回到房間裡去了。她在放置於中央的單人沙發上一坐下,側臉正好朝著這邊。

我被動地跟著踏入房間裡。

一踏進房間,我倒抽了一口氣。

裡面簡直就是書海。房間深處有一張書桌與一張床,中央放有沙發,除此之外的地方全部都是書架。地板上堆疊著許多古老的書籍,甚至也有似乎是用來收集資料的剪貼簿。每一本書皆已斑駁變色,不難看出年代已久。

光是眼前眾多的書籍,就散發出一股將人拒於門外的濃濃氛圍。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被如此眾多的書籍環繞。仔細一瞧的話,房間裡收藏的儘是些料理方面的書籍。一般的工具書當然不在話下,甚至還有歷史人文方面的料理相關書籍,其中不乏外文的書籍。

「你怎麼了?呆站在那裡。」

她說。狗狗文森則趴在一旁。

「好驚人的藏書量。」

「這裡是書庫,有許多書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些都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書。從某個時期開始就變成我專屬的了。」

「從哪個時期開始?」

她定定地望著我的眼。

「沒必要告訴你。」她說。「雖然我對食物並不沒有太大的興趣,但也不討厭閱讀料理方面的書籍就是了。」

我試著思索了一下她話中的涵義。

「明明對食物不感興趣,卻喜歡與料理有關的書籍,還真是難懂耶。」

「是嗎?閱讀這種書籍很有意思啊。」

「我每次一讀這方面的書,就會感到飢腸轆轆。」

「純粹只是因為你頭腦簡單而已。」

她冷冷地回答,彷佛只是在陳述某件事實。

「你喜歡料理的哪部分?」

「你問我哪部分……當然是做料理很愉快嘍。」

「是嗎

?」她看向我。長長睫毛下的那雙大眼散發出微微光芒。「料理不就是吃下肚就沒了嗎?不覺得這樣很落寞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我也沒辦法堅定地否認。

「料理很有趣啊。該怎麼說呢……因為一切其來有自,所以能讓人覺得安心。」

「安心?」

「是啊,就拿馬鈴薯來說吧。用水煮的方式更能讓酵素髮揮作用,煮出來的馬鈴薯會更甜更好吃。如同這個道理,每一種料理都有它美味的理由。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毫無理由。」

「好奇怪的理論喔。」

她笑著說。我心想,原來她也會笑啊。儘管嚴格說來,她是在嘲笑我,但我並不覺得討厭。因為她的笑容如此燦爛耀眼。

「比起料理你更喜歡看書,在我看來你反而更奇怪。」

「因為書本跟吃下肚就沒了的料理不同,能夠長久保存下來。當然,誰不喜歡吃美味的料理,只不過我更喜歡那些藏在料理背後的故事。」

「故事?」

「沒錯,就連你今天煮的濃湯背後也有故事。那道湯品放涼之後,就會變成一道名為馬鈴薯冷湯的料理。這可是聞名全世界的美式料理之一。」

聊起食物的她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許多,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再像刀子般銳利。

「真的嗎?馬鈴薯冷湯原來是來自於美國啊?」

她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你是真的不知道嗎?好歹也該充實一些料理以外的知識吧。」

「你這麼說也太沒禮貌了吧。雖然,我之前也隱約懷疑過馬鈴薯冷湯不是法國料理,但畢竟有不少法式餐廳會推出這道湯品。當然這些餐廳不會像一般的家庭餐廳就這樣直接端上桌,有些甚至會在湯品上做些變化。例如在下面鋪肉凍或加上海膽、魚子醬之類的再端給客人享用。」

「馬鈴薯冷湯是一位名為路易斯·戴特的廚師,在美國的麗思卡爾頓飯店想出來的料理。這是他心目中的母親的味道。」

「母親的味道?」

「沒錯。據說在他小時候,每當夏季天氣炎熱時,他的母親就會把牛奶加進前一天剩下來的法式家常濃湯里給他喝。他就是一邊回味著當時的味道一邊做出馬鈴薯冷湯的。所以才會形容是母親的味道。」

嚴格說起來,其實我也有回憶中的味道,只是我想不出來那個味道。

「就是這樣,所有的料理背後都藏著屬於它的故事。我喜歡的就是這背後的小故事。」

談論起料理的她與初次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此時此刻的她態度相當自然。令我不禁心想,也許這才是她原本的面貌吧。

「原來如此。」我說。「我確實是喜歡做料理,不過也更喜歡品嘗料理。」

「但是,這裡每天的工作只有煮湯而已吧去。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但也不能因為無聊就亂煮一通喔。如果端出罐頭濃湯,可是會被炒魷魚的。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安迪·沃荷(註:美國普普風大師,《康寶湯罐頭》為其著名代表作品之一。)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人每天喝罐頭濃湯也不會覺得膩。」

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而且隱約記得此人是藝術家。但是,我並不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物,也不清楚他的事跡。

「安迪·沃荷?」

她一邊點頭一邊豎起食指說:「聽說他會這麼喜歡暍湯,是因為小時候餐桌上每天都會有他母親煮的湯。他會在長大成人之後一連喝二十年的湯,也許是在追求某種精神上的慰藉吧。然而,這也成為他日後孕育出那幅偉大傑作的契機。」

聽到這裡我不禁感到訝異,她的說明完全沒有一絲猶豫。我下意識地受到她的吸引,彷佛自己在聆聽了音樂般。

她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反應,便看向自己的食指。接著,一邊清咳一邊把手藏在身後,並露出一副難為情的表情,將視線從我身上栘開。

「話說回來,你特地跑來我的房間是有什麼事情嗎?」

說話完全不帶一絲溫度,她恢復成我們初次見面時給人冷冰冰印象的那個女生。還真是個說變就變,難以捉摸的人呀。

「我只是在想你的晚餐都如何解決。」

「什麼啊,就為了這種事情。」她嘆了一口氣。「我有隨便吃些東西了,所以不需要吃晚餐。反正,我也有嘗過法式家常濃湯。」

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趴在腳邊的狗狗脖子。隱約可見她的後頸,看起來和那雙手同樣纖細。

「不吃飯有害身體健康。」

「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也太愛嘮叨了吧!廚房才是你的工作場所,你沒有資格來這裡。」

「不正常吃三餐可不行呀。」

她顰眉說道。「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還有,要是膽敢冒犯我的話,我絕對會讓你被炒魷魚。至於解僱你的理由嘛,要多少就有多少。」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傳來敲門聲。

「進來。」她如此回應後,門立刻被打開來。貴崎站在門的另一端。他先望向她後,才看向我這邊。接著,彷佛要重新振作起來般,以食指指尖推了推鏡框。

「抱歉打擾了。」他以似乎並不真心這麼想的語氣說。「你所做的湯品似乎不是客人期盼的料理,味道不對……因此夫人想請你重新製作。」

味道不對?

「要我重做沒有關係,但是得花上一些時間。」

貴崎詢問我大約需要多少時間。我回答約三十到四十分鐘的時間。最少需要這些時間。

「沒關係。」

貴崎點頭表示瞭解後,便折回餐廳去了。狗狗文森則是跟隨著他的腳步離去。

回到廚房後,我立刻著手重新煮湯。

我急急忙忙地以奶油悶蒸韭蔥,就在我開始處理馬鈴薯的時候,才發現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來到廚房,並且站在裝盤工作檯看著我。她的手上拿著一本文庫本,不過外面罩著黑色書衣,沒辦法看到書名。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開口詢問她,視線仍然落在手邊的作業。現在正在悶蒸韭蔥與調節溫度的關鍵時刻,無法挪開視線。

「沒幹什麼。」

她攤開手上的文庫本。

「總覺得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我這麼一說完,她便像是要在裝盤工作檯上拍打節奏般以指尖敲著台面。

「你的廚藝真的沒問題嗎?」

當我把高湯倒入鍋中,立刻傳來滋滋作響的聲音並冒起熱氣。

「你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她將視線落在文庫本上。「不過,客人是說『味道不對』吧?如果是對你的料理有任何不滿或疑問的話,頂多只會說『不合胃口』。」

「的確有道理。對方說味道不對確實讓人摸不著頭緒。」

「就是說啊。」她說。「我剛才稍微瞄了一眼你煮的湯,外觀看起來確實是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雖然感到困惑,但我並不覺得有任何不惋。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被命令重新製作料理我反而覺得有點有趣。

湯滾了,我轉成小火。

「我思考了一下你剛才問我的問題。」

「我問了你什麼問題?」

「我來這裡的理由。」位於我與她之間的裝盤工作檯,正好為我們倆提供了適當的對話距離。「大概是因為我想要重新振作起來。」

我將火候調弱。如果要煮蔬菜的話,最好是保持在水面有微微波動的狀態下。

「因為經歷了小小的人生轉捩點,所以我離開了原本在廚房工作的環境。自從辭掉上一份工作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彷佛一直處於前途茫茫的狀態。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感。我必須再一次回到原本屬於我的地方。」

「你露出一副死人般的表情。」已經分手的女友這麼說。不曉得當時的我臉上到底帶著何種表情。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確實只有在製作料理時才有活著的真實感。

「你是指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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