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法式家常濃湯(2/2)
「你是指廚房?」
「是的。」我沒來由地害臊了起來,假意清咳一聲。「不過,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這麼做是否正確。」
「我說你啊~」她帶著一臉訝異的表情說。「你實在不太像廚師耶。」
我苦笑。
「我十六歲就開始接觸料理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十年以上的廚師經歷喔。」
「你幾歲?」
「三十一歲。」
「正好十五年啊。」說完,她點了點頭。「聽你這麼一說,你的資歷確實不短。」
「人
吶~一旦出社會之後,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從她的年紀看來,十五年確實不短。
大約二十五分鐘後,湯就重新製作好了。這一次我減少了鹽的用量。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每次被客人要求重新製作料理時,理由不外乎是火候控制有瑕疵,要不然就是鹹度上的問題。
既然對方要求的是懷舊的味道,所以我增加了濃度,做成濃稠一些。
過去數十年以來,整體上料理的味道有越來越淡的趨勢,我剛才端上桌的湯品也不例外。但是從前的湯比起用暍的,濃度應該會更接近用吃的。如果從客人的年紀來看,我應該要事先考慮到這一點。
「你有自信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之前端上桌的湯味道應該不差才對。」
「我幫你去前面看看。你不需要感謝我,純粹是好奇心使然。」
她說完之後便離開了廚房。頓時讓我有一種被人拋下的淒涼感。
經過五分鐘後,刺探完情形的她帶著一臉納悶的表情回到廚房。
「好像又不對了。」
「不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也不知道,只是客人的表情顯得有些不高興。」
「對方純粹只是想要找碴而已吧。要不就是想彰顯自己是個對味道很挑剔的人。」
「但是那位客人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我明白你想維護自己立場的心態,但真的不是因為料理不好吃嗎?」
我在小咖啡杯中倒入熱好的湯,拿到她的面前。
「既然你這麼懷疑,那就親自品嘗看看吧。嘗過以後,就明白我說味道不差的意思了。」
她一瞬間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但還是將咖啡杯湊近嘴邊淺嘗一口。然後,她輕輕點頭說了一句「嗯,很正常」。我忍不住心想,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很好喝吧。
「我覺得味道很正常,對方卻說『味道不對』,實在很奇怪。」
她說得沒錯。更何況,法式家常濃湯這種單純的料理,味道不至於產生太大的誤差。
貴崎撤回空餐盤,回到廚房來。盛裝濃湯的湯盤確實已經一空,看來對方並非不滿意味道。
接著,一名身材瘦小的老人家晚了貴崎幾步,在廚房現身。他身穿深灰色的西裝,搭配有著直挺領子的水藍色襯衫,看起來很有氣質。臉上的皺紋很深,稍長的頭髮摻雜著一絲灰,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氣息。
老人家清咳一聲後,針對要求我重新製作料理一事而道歉。
「今天謝謝你的招待。我要求這種年代久遠的料理,想必對你造成困擾了吧。」
「怎麼會……請問有哪裡不合您的口味嗎?」
「這件事還請你多多見諒。我並非不滿意你做的料理。」
「是否可以請您明白地告訴我,我的料理到底哪裡不好嗎?」
「不,並沒有哪裡不好。吃過你的料理後令我興起一股念頭,想要一嘗你所做的全套料理。」
「但您確實有說過『味道不對』吧。」
她介入我們之間的對話,如此詢問老人。
老人搖搖頭說「被你聽到了啊」並微微一笑。「害你如此費心,真是不好意思。味道真的很棒。我來這裡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料理並沒有任何問題。」
他向我微微低頭後,再度重申「味道真的很棒」。老人面帶微笑,主動與我握手。他的手摸起來很乾癟,冰冰涼涼的。反握我手的力道實在過於羸弱,頓時令我感到些許動搖。
握完手後,我低下頭向他敬禮。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老人如此說。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道料理是我與以前交往過的對象共同的回憶。」
老人輕輕點頭後,開始娓娓道來。
「那是六十多年前二戰後不久的事情。秋天即將結束之際,我與她去上野一間專門以外國人為服務對象,戰後重新開張的老餐廳用餐。當時的我們已經許久沒在餐廳用餐,再加上世界大戰期間人們根本無法悠哉地用餐。」
說到這裡老人嘆了一口氣,定定地凝望著空中某處。
「當時我在那間餐廳向她求了婚。說是求婚,不過那間餐廳的窗外只能看見一片片的田地,並不像這裡的氣氛這麼浪漫。」
「求婚?」我說。
「是的。外面的田地開滿了一整片的黃花,全國上下都沉浸在戰爭結束的喜悅之中。」
他像是要掩飾心中的難為情般,羞赧地笑了笑。那是一抹彷佛少年的青澀笑容。
「總之,我們在那裡吃的料理就是法式家常濃湯,奶油散發出來的迷人香氣令我們忍不住抬起頭來望向彼此。當時主廚對我們解釋說,因為今天進了優質的奶油與韭蔥,所以才能端出美味的料理。主廚人很好,在我們離開之前還特地寫下詳細的食譜,贈送給詢問湯品製作方法的她。」
接著,老人清咳了一聲。
「『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做給你喝』她這麼告訴我。然而,她並沒有實現這個諾言。因為,在那不久之後她就染上重病過世,而我也一直沒有聽到求婚的回覆。應該是因為大戰後糧食短缺,造成營養不良的關係吧。幾年後,我為了學習繪畫而遠渡巴黎,在異地生活長達十二年的時間。但卻一直找不到那個時候的味道。回到日本後,我擁有良好的生活條件。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直到某一天我才突然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我真的擁有自己渴望的事物嗎?」
他說完這段話便眯起眼,望向遠方。
「過去我總在心裡期盼,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喝到同一碗湯。然而,直到如今卻仍然尋覓不著。恐怕是記憶出錯了吧。畢竟人們都說心中的回憶總是最美,而且你所做的濃湯也確實非常美味。」
但是,我的湯還是哪裡不太對。
「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莫名其妙地想吃些令人懷念的料理,因此我才會大膽提出要求……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外觀雖然相似但味道卻不同吧。」
老人的眼神一黯。「不過,有可能是我記錯。畢竟那都是六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更何況我也上了年紀,以前的記憶自然變得相當模糊,味覺也退化不少。」
老人再度笑了笑。每當他一笑,身體就會駝起,眼尾也會悲傷地扭曲。他將視線投向窗外,彷佛能透過黑夜看到什麼似地。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並不是刻意找我碴才要求重新製作料理。
「謝謝你的招待。」
老人在貴崎的陪同下打算離開廚房。貴崎優雅的舉止令時間的流逝顯得悠哉從容許多。
待我察覺時才發現她正望著我。那眼神彷佛要將我吸進去一般。「料理這種東西一旦吃下肚就沒了」,我的心中突然響起這句話。
「請您稍等一下!」
我情不自禁地出聲喊住正要離去的兩人。於是,貴崎與老人同時回過頭來望向我。
「可以請您再來這裡一趟嗎?」
貴崎以指尖扶起鏡框,老人則是面露不解的神色。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再重新煮一次。」
我又重申了一遍。我好久沒有碰上這種事情,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也許是我在意氣用事吧。於是,貴崎詢問老人。
「您覺得如何?您願意撥空再來一次嗎?」
老人沉默好一會兒才看向我,並點頭說「當然」。
她看到這個場景後,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微笑。那是任何人見了都會情不自禁回過頭來的迷人表情。
4
翌日。
這個世界上多了兩件我不明白的事情。其一是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那種話,再來就是我該如何煮出令他滿意的味道。
不過就算我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因此,我一大早先到髮廊剪頭髮,再前往宅邸。
途中的景色看起來與昨日不同。從我住的大廈到宅邸的車程約需一個小時。我平常會利用小田原厚木道路,也會利用國道一號線的外環道通勤。名為橫濱新道的這條外環道,似乎是住在這附近一帶的達官顯貴嫌道路太過狹窄而打通的。過去的日本是僅憑一人之言就能夠打通一條道路的時代。
我將車子停在位於幹線道路沿路的松樹林前的停車場。
一打開車窗立刻感受到大海的存在。天空晴朗無比,附近一帶閃耀著光輝。從石牆上冒出來的嫩綠色扁柏與櫸樹的葉子,正在接受陽光的洗禮。
如此的景致令我的胸口不禁感到澎湃不已。風兒輕輕拂過記憶深處某個角落。
我下車後,舉起雙手,伸展身體。一轉動脖子
,骨頭便喀喀作響。我踏上前往宅邸的上坡小徑。
風從天空底下吹過,樹枝一陣騷動。
當我從斜坡上抬起頭來時,便看到夫人的孫女站在前方。狗狗文森正忠心耿耿地伴在她身邊。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脖子圍了一條似乎是用來防曬的薄絲巾。打扮算不上特別,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別有韻味。
「早安。」
她發現我的到來,便開口向我打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出來迎接我。」
「什麼啊,噁心。」她不悅地嘟起嘴。「我只是帶文森出來散步,正好從房間看到你的車子停在停車場才順便走過來而已。不說這個了,今天沒問題吧?」
那位老人今晚會再度大駕光臨。我用手掌輕撫文森的頸項。狗狗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我今天打算要多方嘗試。」
「多方嘗試?該不會是因為毫無頭緒才這麼說吧?」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還是不知道問題的癥結在哪裡。」
「真的嗎?」她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睜開。「你太莽撞了。如果這次又做不出來,不就害那位老人家期待落空了嗎?」
我只能點頭同意。確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因為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找出「味道不對」的理由。
因為文森在一旁拉扯著遛狗繩,所以一人一狗就這樣走下坡道。
「話說回來……」
我朝越走越遠的她喊出聲。她停下腳步。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方便告訴我嗎?」
當我一這麼問,她立刻回過頭來。然後,以清脆的聲音回答。
「千和。我叫藤枝千和。」
當我打開廚房的門時,工作檯上什麼都沒有,冰箱裡面也是空無一物。製作料理時,從這種歸零的狀態最為理想。
一打開洗碗機的電源後,廚房逐漸暖和起來。
接下來。
我喘口氣後,撥了一通電話給森野,請他幫忙備齊所有能夠找到的馬鈴薯品種。森野回說馬鈴薯在這個時期不多,不過還是會去找他父親商量看看。
於是,我掛掉電話並開始著手準備,就在這個時候貴崎在廚房現身。
「早安,今天很早喔。」
在廚房露臉的貴崎,以隱約帶著一絲愉悅的語氣說。走路從來不會發出一絲聲響、人生歷練豐富的紳士,流露出彷佛惡作劇的稚子般的眼神。
「我打算試作一下料理,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任何問題。你可以任意使用廚房。這是因為昨天的那件事情吧?」
「是的,沒有錯。」
「你已經有大概的方向了嗎?」
看到我一搖頭,貴崎便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你就當成是年長者的小建議,姑且聽一下吧。通常碰到這種情況,最好從源頭思考起。」
「源頭?」
「換句話說,你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也就是從根源思考。你會發現答案意外簡單。否則的話,就算你準備一大堆食材,也無法煮出客人心目中的味道。」
貴崎豎起食指。這個男人平日裡的一舉一動都隱約透露出一股像是在演戲的氛圍。在我們對話的同時,外面傳來聲響。
「早安。」
門被打開來,森野抱著紙箱走進來。接著,他發現貴崎的存在,便脫下帽子恭敬地向貴崎一鞠躬。對我則僅僅只是輕輕將手搭在帽檐上致意而巴。
「總之,我先把能夠調到的品種都拿來了。這些馬鈴薯到底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啊?」
「謝謝你,我打算要試作料理。」
「試作?」
「總而言之,我打算儘量多方嘗試。」
只見他一副不是很明白地聳了聳肩膀。我在他遞過來的送貨單上簽名後,交還給他。
也許是接下來還有貨要送的緣故,所以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森野從後門離開。
「好了,我們也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今天也請多多指教嘍。」
貴崎用一副「只要不會妨礙到日常的工作,你想在這裡做什麼都隨便你」的語氣說完後,逕自離開了廚房。
我將馬鈴薯仔細清洗乾淨,排在乾布上晾乾。接著,把宛如月球表面坑坑疤疤、大小不一的馬鈴薯按照品種分好後,擺在托盤上。
儘管用各品種的馬鈴署試作湯品,但每一道湯的味道都差不多。雖說品種不同,但馬鈴薯就是馬鈴薯。跟地瓜即使經過改良也不會變成松露是一樣的道理。
我嘆了一口氣。然而,神奇的是我並不會覺得心情差。我有一種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子挑戰料理的感覺。
到底該如何做才能煮出那位老人家心目中的理想濃湯呢?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千和的房間。當我一敲二樓眾房門其中的一扇門,立刻從內側傳來「請進」的回應。
一打開門,便見千和正在沙發上埋首看書。房間裡依舊塞滿了各式書籍。昨天來這裡的時候我就有感受到一股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千和從正在閱讀的書中抬起頭來,露出一副似乎頗感意外的表情。想必是因為她以為來人是貴崎而不是我吧。
「你在看什麼書?」
「我看什麼書與你無關吧。有事嗎?」
她以帶刺的冷冰冰語氣說。
「這裡有很多古老的料理相關書籍吧。不曉得你是否願意借我查一下資料?」
「你想查什麼?」
「從前的法式家常濃湯食譜。」
「為什麼突然想這麼做?你不是說過自己不喜歡看書嗎?」
「因為貴崎先生建議我,如果想解決問題的話『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著手。也許他說得沒有錯。」
應該說,解決問題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所以我才打算急病亂投醫——不,我是說書本。她以冷淡依舊的態度回應。
「隨便你。」
但是,因為房間裡的書籍實在太多了,到底該從何下手、該如何下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光是要確認每一本書的書名,就讓我提不起勁來。
似乎是看不下去我這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從前……啊」千和喃喃地說。「那要看是多久以前的從前。就算是古老的書籍,也不見得有記載。舉例來說,馬鈴薯雖然是在十六世紀被人發現的,但對曼儂來說根本算不上是蔬菜的一種。」
「曼儂?」
「十八世紀的廚師,儘管出過好幾本書,卻沒有留下任何出生或經歷的資料,是個相當神秘的人……好了,不多說了。不過,馬鈴薯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有毒,再加上長在土裡的緣故,被視為野蠻粗俗的食物,一直不被世人所接受。你應該聽過這段歷史吧?」
我點頭。
「布里亞·薩瓦蘭也曾於《美味禮讚》一書中寫道『馬鈴薯是鬧饑荒時吃的食物』,這就是當時普遍的看法。其後,由於一位名為安東尼·帕蒙蒂埃的人致力於馬鈴薯的推廣與普及,人們才逐漸有了馬鈴薯可食用的觀念。這個人是在英法七年戰爭中被普魯士的軍隊俘虜時邂逅了馬鈴薯,然後才將其推廣到法國。」
「安東尼·帕蒙蒂埃?」我說。「原來使用在馬鈴薯料理上的帕蒙蒂埃是來自於人名呀。」
只見她一瞬間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但她似乎也習慣了我的無知,便繼續往下說。
「不管怎麼說,馬鈴薯是在十九世紀以後才被大眾視為食材。正如同在十九世紀後半由大仲馬所著的《大仲馬的美食辭典》里曾記載司馬鈴薯是完美的蔬菜,隨著時代的演變馬鈴薯的評價也變得截然不同。」
說到這裡,千和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以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表情變得極為陰鬱。
「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我露出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時,千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只是覺得自己太多話了而已。我並非自以為是……不對,也許我的確是一時得意忘形了吧。」
看來她似乎是在與自己內心的難為情天人交戰。一思及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不,我沒有瞧不起你,只是覺得很有趣。」我率直地說。「總而言之,法式家常濃湯是在十九世紀才被發明出來的吧。因為會使用到馬鈴薯,所以說這道湯品是在馬鈴薯普及後才被發明出來比較合理。」
「沒錯,但是法式家常濃湯是屬於
家庭料理的範疇,因此沒有留下任何正式的食譜記載。」
如此說完的她又恢復成平日冷漠的態度。
「那麼,也就是說沒有任何的線索嘍。」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線索。」她說。「那個人不是說『是在以外國人為服務對象,重新開張的老餐廳吃到的……』嗎?當時帝國飯店或新格蘭酒店、精養軒的主廚們,大多都有受到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直接性或間接性的影響。所以,推斷那道湯品是根據他的食譜製作而成的比較合理。」
她站起來,從書櫃中抽出一本彷佛是某種事典的大開本書籍後說「拿去,不過這是英文版的就是了」便遞給我。「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所著的《烹飪指南》里有記載馬鈴薯濃湯的相關資料。雖然記載的名字是馬鈴薯濃湯或帕蒙蒂埃濃湯,但我認為可以將其視為法式家常濃湯。」
《烹飪指南》是一本相當沉甸甸的書籍。
當我一翻到她告訴我的頁數,立刻看到『658-PUREE DE POMMES DE TERRE,otherwise PARMENTIER』下方就是食譜。雖然是一百年前的記錄,卻與我昨天的製作方法幾乎一模一樣。
「真是神奇,明明是很久以前的食譜,製作程序卻跟現今幾乎毫無兩樣。」
「雖然我聽說過,法國料理的廚師出乎意料之外很少人會認真研讀料理典籍,但我認為你好歹也該閱讀一下這本書吧。畢竟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並非古典料理的擁護者,他可是現代料理之父。」
接著,她又從書櫃中抽出好幾本書籍,接二連三地遞給我。我讀著透過索引找到的法式家常濃湯食譜,發現儘管分量有些微差異,但幾乎都大同小異。材料有馬鈴薯、韭蔥、奶油以及高湯,然後再看是要加入鮮奶油或牛奶。
「每一本的食譜都差不多吧。其實我昨天晚上也大概查了一下,並沒有發現哪一本的食譜會煮出不同風味的濃湯。」
我再度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沒事,我只是想到原來你也幫我思考過這個問題。」
千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似乎在思索該如何反駁我,最後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已經瞭解食譜的記載了,先暫時休息一下吧。我要去泡熱巧克力,你要喝嗎?」
她稍微沉思一會兒後點頭。「你這個人跟之前在這裡工作的人有些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反正是個奇怪的人就是了。」
「是這樣的嗎?」
當我來到走廊上時,文森抖動了一下身體。走在我身後的她指著我的頭說:「咦?你剪頭髮了?」
「你也太晚發現了吧。」我回道。
我在廚房泡了熱巧克力。熱巧克力的製作方法非常簡單。我現在非常需要靠製作簡單的東西來找回自信心。像巧克力粉這種不常用的食材,一旦快過期就會被森野回收並換成新品。多虧有這個回收的機制,我才能夠隨時都有高品質的食材可用。
我們在廚房的角落擺好椅子後坐下。
「你剛才在試作料理嗎?」
她捧著裝有熱巧克力的杯子喝了起來。
「是啊。」我點頭。「其實我也在懷疑關鍵真的是馬鈴薯嗎?不過,那位老人家不也說過當天進了韭蔥嗎?這麼一來的話,就只剩馬鈴薯這個選項了……話說回來,那個時代已經有韭蔥了嗎?」
「根據文獻記載,韭蔥是在明治初期傳入日本的。雖然產量不多,但應該還是有的。對了,你用各個品種的馬鈴薯試作出來的成果如何?」
「不管是哪一個品種的馬鈴薯,煮出來的味道都大同小異。」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以一副隱約透露著一絲沉穩的眼神看我。「……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地尋找那個人回憶中的味道呢?說穿了,這件事情根本與你無關吧。」
的確,我也可以將這件事情視為老人家單純在緬懷過去而已。我含了一口熱巧克力,感覺到有些許分量的甜味覆蓋住我的舌頭。
「也許你說得對,似乎是我太意氣用事了。」
「意氣用事?」
「嗯,你不是說過料理做好之後就結束了嗎?你說得沒有錯,只不過……」我打算接著說下去,但腦袋中卻一片空白。「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熱巧克力的味道如何?」
「不難喝就是了。」
她看起來似乎很滿意我泡的熱巧克力。不管怎麼說,跟她喝著同樣的熱巧克力,隱約讓我有種稍微跟她親近一些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喝著同樣的熱飲,感受到同樣溫度吧。
為了稍微轉換心情,我們離開廚房,打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她帶上狗跟了過來。時間就在毫無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走在宅邸外的斜坡上望著大海。
有幾隻白鳥在防波堤上的天空畫著圓。走在前頭的她腳步相當輕盈,彷佛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太陽還沒下山。她的裙襬在我眼前搖曳,描繪著優美的弧度。
大海反射著透明的光芒。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我都嘗試過了。」
我嘆了一口氣。也許那位老人家說得沒有錯,是他美化了腦海中的記憶。現在總是不敵往日的美好。如同好酒需要時間熟成般,待歲月流逝而去,即使是苦澀的回憶也會變成甜美的事物。
「在你腦海中有怎麼樣也喚不醒的回憶嗎?」
她望著前方詢問我。
「有啊。」
浮現在我腦海里的,依舊是那一天與母親一起品嘗過的那道湯品。對我而言,那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味道。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總有一天都會消失不見。有時候,我都會忍不住這麼想。既然會消失不見的話,不就等同於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她以平靜的語氣說。她的聲音就像是從海上吹來的海風般,冰冰涼涼的。
「回憶到底是什麼東西呢?難不成是為了令人感到痛苦、令人覺得寂寞而存在的?就算回想起來,也不能讓時光倒流啊。」
她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以彷佛要救贖我的眼神,溫柔地望著我。
「但是。那位老人家卻不這麼想。」
當我這麼說,她立刻揚起一邊嘴角輕笑。
「是呀……」她微微點頭。「他希望能夠回憶起那段模糊的過去。」
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想讓他品嘗到當時的味道。不,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我想要證明給她看,這個世界上也有吃下肚卻依然存在的食物。
「那位老人家曾經說過,當時的主廚有告訴他們法式家常濃湯的製作方式吧。」
「是啊,說是把食譜送給了他的女伴。對了!就是這樣子!只要他還留著寫有食譜的那張紙條,問題就能夠輕鬆地迎刃而解。」
「我想確認一下。法式家常濃湯這種料理,只要得到食譜就能夠輕易地製作出來嗎?」
「嗯,應該不成問題。畢竟這道湯品一點都不難,況且你不也知道這是很普通的家常料理嗎?不過,換作是我的話,應該會在食譜上寫明可用洋蔥代替韭蔥吧。因為日本的洋蔥與法國洋蔥不同,擁有韭蔥般的清甜鮮味,用來煮湯再合適不過了。我師傅也曾經說過以前沒辦法備齊食譜上的所有食材,因此會用各式各樣的東西來代替。舉例來說,如果沒有鵝肝醬的話,就用鮟鱇魚肝取代,藉以襯托出法式醬糜的風味。如果醬汁的材料有紅蔥頭的話,似乎就會用蒜頭混合青蔥來代替。靠這種方式其實可以做出來很接近的味道喔。」
她突然停下腳步。
「你怎麼了?」
「沒什麼。」千和說。
我們再度向前邁開步伐。她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於是,我只能儘量不去打擾她的思緒。
「不知道從窗戶看出去的農田是在種植何種作物。」
她如此喃喃自語。
「農田?」
「是啊。老人家說的餐廳明明位於上野卻有農田,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但是,仔細回想起來,世界大戰期間別說是公園,只要有多餘的土地就會被開拓成農田,用來種植解救饑荒的農作物。老人家不也說過窗戶外開滿一整片的黃花嗎?既然是黃色的花朵,應該是屬於油菜花科的植物,但是這類植物的開花季節在春天,所以不可能是油菜花。可是馬鈴薯的花是白色或紫色的,而地瓜的花一般來說並不常見。」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她想說什麼,但還是乖乖點頭。
「你說貴崎先生建議『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對吧?」
「是啊。」
聽到我的回答,千和再度停下腳步。接
著,用指尖抵在嘴邊喃喃自語「原來如此……不過,那個人到底是在打什麼算盤啊?」然後又繼續說。「總而言之,我們先回廚房吧。再不跟森野先生訂購食材的話,會來不及提供餐點給客人。」
「你有頭緒了嗎?」
「雖然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
千和以一副不怎麼興奮的語氣說道。
5
回到廚房後,我按照她說的食材向森野下訂單。
儘管森野發牢騷地說「那種東西怎麼可能說有就有」,但還是補充說:「我會問問看批發商的朋友或認識的餐廳,想辦法幫你找齊。」
太陽西沉,能夠看到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暗。雖然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白天與黑夜交替的時段,但我現在沒辦法放鬆心情欣賞窗外的景色。深湯鍋里正在熬煮高湯,我小心翼翼地撈掉浮渣,注意火候的控制。就算我先前在腦袋裡有許多念頭在打轉,但是高湯有雜味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森野還沒來呀。」
「總覺得我們好像弗朗索瓦·瓦德勒喔。」
「弗朗索瓦·瓦德勒?」
「十七世紀時期的法國廚師。孔代公爵的私人主廚,被任命負責提供大型宴會的餐點,宴會第三天發生了問題。」
「什麼問題?」
「事前訂購的魚沒有送到。不管等了多久,魚仍然沒有送達。最糟糕的是那一天還是星期五。天主教徒在星期五是不吃肉的,因此對他來說那一天沒有魚是相當致命的疏失。結果他仰天長嘆,走回自己的房間,拔出劍刺了自己三刀,自殺身亡。諷刺的是,就在他剛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預定的魚從別的地方送達廚房,宴會圓滿落幕。據說參加的賓客無一不對宴會的成功津津樂道,卻唯獨漏掉了他的名字。直到許久以後,他的名字才被世人發現。」
「我可不打算就這樣了結生命喔。」聽完我忍不住抗議。「只不過是食物而已,沒必要這樣吧。」
「雖然是小事,但又不能無視。如果能用你的生命解決問題,或許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哪裡是好辦法啊!」我打斷她。「不過,話又說回來,書本里的知識果然幫不上忙。就算得到解答,手上沒有材料還是沒有辦法製作料理。」
「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就在我們倆爭論不休時,食材送達了。
「怎麼了?表情這麼怪。」
森野看著我一臉訝異地說。鬆了一口氣的我,似乎露出一副二愣子的表情。
接下來,我按照她指定的材料製作法式家常濃湯。
在我製作料理的期間,外頭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響。我當下立刻明白是老人家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抵達宅邸。湯品完成後,盛好盤並搖鈴。
貴崎來到廚房,聞了一下濃湯的味道便瞥向我一眼,然後輕輕一點頭。即使在他捧著銀制托盤離開廚房後,我仍然緊張不已。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變暗。空氣中帶著濕氣,景色也變得有些朦朧。大海融入夜色里,連浪頭都看不見了。經歷了一段令人坐立難安的時光後,貴崎將湯盤收回廚房。當然,湯盤裡空無一物。
「如何?」
當我一開口詢問,貴崎立刻朝我眨眼。由此可知今晚的料理成功了。
經過好一會兒之後來到廚房的老人家,臉上並沒有任何一絲悲傷的情緒。他只是帶著一副沉穩的表情與我握手。老人的手如同昨天般冰冷到彷佛要奪走我的體溫,而且乾巴巴的。我能夠感受到刻劃在他掌心的深深皺紋。
「您還滿意嗎?」
聽到我一這麼說,老人立刻回以微笑。
「謝謝你。我嚇了一大跳,味道跟那個時候一樣,不……比當時更加美味。湯的口感滑順又甘甜,而且帶有一股被秋天微陽溫暖過的土壤氣息……作法跟昨天有什麼不同嗎?」
「食材不同。」我這麼回答。「一般來說,法式家常濃湯會使用馬鈴薯入菜,但實際端給您的湯里並沒有用到馬鈴薯。」
「沒有用到馬鈴薯?」
「因為我曾經聽您說當時是秋天的尾聲,再加上窗外是一整片的黃花田,才進而推敲出使用的食材是洋姜。」
聽到這個陌生的食材名稱,老人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洋姜在日本被稱為菊芋,味道像是甜味較低的馬鈴薯,只要火候控制得宜就會產生百合根般微苦以及綿密鬆軟的口感。在法國被稱為『遭人遺忘的蔬菜』。以前雖然有大量栽種,但後來越來越少人使用,最後就消失了。」
我從千和的嘴裡聽到「洋姜」這個蔬菜時,一開始根本不相信。我不認為那麼久以前——尤其是在世界大戰剛結束不久的時代,日本會進口這種西方蔬菜。
帶文森去散步回來以後,我們立刻前往書房。
「雖然你似乎不認為那麼久以前的時代會有洋姜——也就是菊芋,但其實洋姜早在江戶末期就輸入日本了。大正時代有一位名叫富士川游的醫生,在德國發現洋姜後就喜歡上這個蔬菜,等到他回日本後才赫然發現,洋姜早就以番姜的名稱在市面上流通了。」
她從書櫃的一角抽出一本書後,迅速翻頁。她手上的書並不是料理相關的書籍,而是由名為富士川英郎的德國文學學者所寫的《讀書好日》隨筆集。
「這是富士川游的兒子所寫。裡面寫到大正四年時,他曾經在上野不忍池附近的餐廳舉辦過菊芋料理的試吃會。這個人似乎相當致力於推廣菊芋,就像是推廣馬鈴薯的帕蒙蒂耶一樣。」
我拿著被攤開來的書,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本書根本算不上料理書籍吧。」
「你聽清楚了!」千和一臉不以為然地說:「料理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具有參考價值的記述才會分散在各個角落。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光看食譜也無法看出端倪的。」
這麼說來,我記得貴崎也說過「既然你的職業是做料理,最好還是多吸收一點知識比較好」。或許他說得沒有錯,只是我不知道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多到讓人不知該從何下手。
「那位老人家說田裡開滿一整片的黃色花朵吧。洋姜與向日葵很相似,會開出黃色的小花。因為洋姜生長期短,所以在戰時與戰後糧食短缺的時期曾被大量種植。」
「原來如此。」
我點頭。雖然只是純粹的推測,但我認為有嘗試的價值。如果是以洋姜為食材所做出來的湯品,外貌會與馬鈴薯相差無幾。我一邊做料理一邊回憶起那一天與前女友一起吃過的餐點。遭人遺忘的蔬菜,以及遭人遺忘的過往。
老人凝視著上空,眼神彷佛是在眺望遠方。看來他也正在回憶那段被人遺忘的過往。
「當我一喝下湯的瞬間,往日的種種立刻躍上我的心頭。有開心的回憶、難過的回憶、悲傷與寂寞的回憶,一件件浮現……」
他深深地低下頭後再次對我說,「謝謝你,我彷佛又回到了過去。」
一股小小的滿足感盈滿我的胸口。也許是自作多情,但我不在乎。我在別人有需要的時候滿足了對方的心愿。沒有比這更能令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老人最後留下一句「謝謝你的招待」便離開了廚房。雖然我長期接觸料理,但已經很久沒有為特定的人製作了。
6
「辛苦了。」
我刷起瓦斯爐的時候,貴崎來到廚房。
「客人看起來很滿意。」
「這並不是我的功勞。」我說。「您該誇獎的是那個孩子才對……話說回來,您早就知道了嗎?」
千和曾說過「那個人到底是在打什麼算盤啊」。那個人就是指貴崎吧。只見他一臉納悶,不知道是假裝不明白,還是真不懂我的意思。實在令人難以判斷。更別說,要想看出他的情緒原本就非易事。
「果然重新思考法式家常濃湯的起源是正確的。我原先一昧地認定是用馬鈴薯與韭蔥製作而成的濃湯,事實上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這道湯品原本是母親用家裡現成的食材煮出來的料理,並沒有規定只能使用馬鈴薯。」
貴崎在流理台前仔細地將手清洗乾淨。
「是呀。人們有時候也會混合多種蔬菜煮成法式家常濃湯。這一點特性似乎正好證明了它確實是家常料理……好了,夫人喚你。」
「夫人嗎?」
貴崎點頭。這是夫人第一次召我過去。
我跟在貴崎身後走在廊上,抵達目的地後,他打開房門。
那裡似乎是夫人平日辦公、處理事情的房間。她面對著擺在不算寬敞的房間深處的辦公桌寫東西。
當她一察覺我們的存在,便不疾不徐地摘掉老花眼鏡。正前方有一組沙發與矮桌,將房間劃分開來。朝南的牆壁上掛了
幾張照片,書櫃裡則是收藏了歷史悠久的皮製書籍。我在貴崎的示意下坐在沙發上。
夫人一站起來,椅腳便發出輕輕擦過地板的聲音。她穿著長袖襯衫,外面披了一件薄毛衣外套,下半身則穿著一件奶油色的棉質長褲。美麗的白髮被整齊地收攏在後,營造出一股自然的高雅氣質。
她也在沙發坐下。看起來是一位保養得宜的美麗老婦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從她身上感覺到某種悲傷的情緒。
「今天辛苦你了。」
夫人這麼說,我回說「不,怎麼會」並搖搖頭。
「味道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嘛,」夫人語氣溫柔地說。「嚴格說起來應該不太對,不過這種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能夠打動品嘗者的心。不是嗎?」
「您說得是。」
「料理是由人們代代傳承下來的,食譜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或是變得更加美味可口。這個世界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著完美的料理,也沒有一定的形式。然而,我們這些人類卻是一路以來不斷延續這些無形的事物,我認為這是一件相當值得尊敬的事情。」
看到我點頭,夫人微微笑彎了嘴角。
「只不過……當時是物資缺乏的年代,恐怕那個時候不是用雞高湯,而是用水來煮湯的吧?」
夫人說得沒有錯。我用得太習慣,一時不察就順手用了高湯。
「以前餐廳在應徵廚師時,會要求廚師只使用清水與蔬菜熬煮湯。因為能夠只用清水與蔬菜就煮出極致的湯品,才是身為一名好廚師的證明。再加上,清水才能煮出發揮蔬菜原本風味的清爽湯頭。」
夫人直視我的雙眼,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相信你確實是一名廚藝精湛的廚師,但仍然有不足之處。」
「不足之處……是指知識嗎?」
她搖了搖頭說:「這種東西只要勤加用功就能習得……哎呀,真抱歉。我找你來並不是打算要說教的,明明只是想要向你道謝而已。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變得很嘮叨,還真是要不得呀。」
她如此說完後,微微一笑。
「回憶過往……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遭遇許多經歷,但如果你試著回想,也許會發現回憶並非都是痛苦的。又或許,美味的食物正擁有能夠令人產生正面思想的神奇力量呢。話就說到這裡,你今天辛苦了。」
「那我先告辭了。」
我回過頭去再次微微一鞠躬。我離開房間,輕輕帶上門。關上房門的聲響,靜靜地在走廊上響起。
我走到外頭,打算踏上回家的路。
起風了。雖然吹在身上有些冰涼,但夾帶著一股夏天的氣息。我回過頭來仰望宅邸。
「你在看什麼?」
突然聽到有人出聲,我嚇了一跳。原來是千和與文森。她是帶狗來前院散步的吧。
「原來是你啊。」
夜風吹拂而過,我深吸一口。嗅到了夜晚的空氣夾雜著海水的味道,以及青蘋果般的香氣。那股香氣令我一時之間感到不知所措。
「怎麼了?」
她的聲音傳來,我趕緊佯裝沒事。
「沒事。」我回答。「今天多虧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你。」
「做料理的人是你,所以我姑且也稱讚你一下嘍。」
她微笑道。
「能得到您的稱讚實在是無上的光榮。」
她望著我,那雙瞳孔里映著我的臉龐。冷不防地,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彷佛她正在凝視過去的我。
「不過,沒能聽到求婚的答案真是可惜。」
「是嗎?」她說。「你知道法式家常濃湯(Potage Bonne Femme)原文中的Bonne Femme是什麼意思嗎?」
「是賢慧妻子的意思吧。雖然今天有一大堆我不清楚的事情,不過這點程度的常識我還是有的。」
「她不是有說『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做給你喝』嗎?我認為這句話就是她的回答。」
我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文森則是伸出前腳壓向地面,將背脊拉得老長。我也模仿它,將雙手伸向空中大大地伸展身體。
「總覺得很神奇,每次看著你就會令我回憶起往事。」
「這是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你長得很像我初戀的對象吧。」
她噗滋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胡說什麼啊。說什麼『初戀的對象』……唔哇,你還真敢講耶。我第一次碰到好意思說這種話的人。」
「別嘲笑我了。」
「我並沒有嘲笑你。」雖然她嘴巴這麼說,臉上卻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接著,她開口問道。「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
「大我一歲,是個個性相當倔強的人。一頭短髮,偶爾會惡作劇地突然抱住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她是把我視為不成才的弟弟看待吧。」
「聽說只有男人才會一直念念不忘初戀的對象喔。不知道是哪個國家還流傳著『第一次品嘗到的麵包與湯,以及戀情總是最美好的』這句諺語,這是真的嗎?」
「我哪會知道啊!」
我笑著回答。總覺得千和一露出微笑,四周的景色就彷佛變得不太一樣。
接下來,我揮手與她道別。
我走在通往車子的路上,一邊漫步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下,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她。我的腦海隱約浮現出一股念頭——總有一天我會懷念起這一天的種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