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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話 羅特列克的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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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以前曾經在廚房位於地下室的餐廳工作。在沒有陽光灑落的廚房裡工作,總覺得身體逐漸遭到疲倦感侵蝕殆盡,精神也日益消沉。

有了那一次的經驗後,我只會選擇在有陽光灑落的廚房工作。有些優質餐廳的廚房位置甚至比客人的用餐區更好。而宅邸的廚房在這方面完全無可挑剔。開了大大的窗戶,引進滿室的陽光。千和就待在那灑落柔和陽光的窗邊,靜靜地閱讀文庫本。

她捲起身上有些大的廚師服,露出一副百般無聊的表情。然而,光是千和的存在,廚房的光景便染上一絲超現實的色彩。

自從千和要求我教她料理後,我們一起待在廚房的時間增加了許多。雖然如此,我仍然有許多事情百思不解。話說回來,她學做料理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有些時候,我都會忍不住懷疑她望著爐子上的湯鍋,其實思緒早就飄到遠處去了。雖然我覺得直接問她應該沒關係,但又遲遲問不出口。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聚焦於不遠處的樹木,小心翼翼地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嘆氣。

「請你成為千和小姐的朋友。」

貴崎對我這麼說。

我們當不成朋友的。我暗自心想。

我與千和的年齡差距過大。我甚至完全想像不出來,她的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倆身處的世界也完全不同。能夠像這樣子在稍遠的距離外遙望她,就已經是最大極限了。

鍋子裡正在熬煮高湯。當我將視線從樹上轉移到上空,便看到無邊無際的灰的另一端正飄著烏雲。蔥蔥鬱郁的綠葉輪廓,也因為濕度變高而顯得朦朧。

「看來是要下雷陣雨了。」

我如此自言自語地說完後,打開冰箱門。裡面冰了裝有麥茶的方形深鍋。這是我讓千和煮的員工專用飲料。煮料理給夫人是另外一回事,但千和也已經習慣用火,所以我能夠安心地將簡單的作業交辦給她。

我用湯勺舀起麥茶,倒入自己的杯中,並詢問千和「你要嗎?」。千和從文庫本抬起頭來,說她不要。

「對了,最近的天氣這麼悶熱,你怎麼不做些冷湯?」

我搖頭。「畢竟是夫人要吃的,這種時候喝一些溫熱的湯品反而有益身體。」

喝下麥茶的瞬間,我立刻對這股不協調感到困惑。我捂住嘴巴,緩緩地吞下去。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消化這個味道——「麥茶是甜的」。

我再喝了一口。這股甜味是來自於蜂蜜吧。也許是這次有做好心理準備的關係,因此能夠靜下心來品嘗。

味道並不差,反而應該說很好喝。身為庶民飲品的麥茶,竟然在加入蜂蜜後就搖身一變。帶有微微甜味與花香的蜂蜜餘味,令人唇齒留香。

「雖然很好喝,不過我小小地嚇了一跳。你在裡面放了蜂蜜,這是迷迭香……不,是薰衣草花蜜的蜂蜜吧。」

「答對了。」千和說。「我想起以前貴崎先生曾經做給我喝過。」

「總覺得喝下去之後,活力都來了。這個飲料很適合在廚房工作的人耶。」

「你真的這麼想?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推薦的廚房飲品該不會類似這個吧。」

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我憶起在這座宅邸里製作法式家常濃湯時的情形。當時製作這道湯品時參考的資料,就是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的食譜。

「我曾經閱讀過一些他的著作,不過,這杯飲料跟他有什麼關係?」

千和稍微沉思一會兒後,輕輕點頭。

「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寫的《烹飪指南》這本書,建立起法國料理的體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了不起的功績——那就是他改變了廚房的結構。他將泰勒制度(註: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科學管理之父,著有《科學管理原理》一書。)導入料理的世界。從此之後,廚師開始採取分工合作的制度,各自負責各自的作業。你在之前的餐廳是擔任副主廚一職吧。」

「嗯。」

幾乎所有的副主廚也會同時擔任醬汁廚師一職。

「導入魚案廚師、烤煮廚師與冷盤廚師等各種職務的人,就是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因為有他,才能夠提升餐廳廚房的作業效率。」

「……哼嗯~原來如此啊。」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同時,他也相當致力於改善勞動環境。我之前似乎有稍微提到過,從前是用焦炭烹煮料理,所以廚房環境異常悶熱。於是,他聽從學者針對避免廚師在廚房中暑所提出的建議,而準備給廚房員工飲用的,就是用大麥製成的飲品。」

「大麥……聽起來就是麥茶嘛。」

「沒錯。雖然嚴格說起來,當時的大麥並沒有經過烘烤的程序,不完全一樣,但是材料相同。雖然純屬我個人的推測,但英國有大麥風味的花茶——用大麥與蜂蜜,還有柑橘煮出來的飲品——所以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準備給廚房員工喝的,應該就是這類的飲品。一般人覺得麥茶與法式料理之間毫無關係,但事實上也許意外地有關聯喔。」

「原來如此。」

聊著料理的千和,語氣如同往常般沉穩。我的耳朵感受到一種彷佛正在聆聽美妙音樂的極致享受。

「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你真的無所不知耶。」

我忍不住讚嘆。千和卻露出一副尷尬的表情微笑道。

「我之前應該也有說過,我並非無所不知,只是比你多讀了幾本書而已。」

「是這樣的嗎?」

「現實中的事情,我倒是什麼都不知道。」她以一副落寞的語氣說。

就在這個時候,後門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是平時合作的業者——森野來了。

「早安。」

森野抓著帽檐向我致意。一身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使得他的身材看起來更加精壯。喉嚨一帶還滲出些許汗珠。

他向千和敬禮之後,一邊放下紙箱一邊對我說「這是你訂的貨」。接著又說「今天是確認冰箱與倉庫存貨的日子,那我就自己來嘍」,便逕自打開倉庫的門。然後,確認起調味料、乾貨等儲備食材的有效期限,開始進行汰舊換新。而我則在一旁確認收到的食材,並在送貨單上簽名。

「好了,接下來~」俐落地完成工作的森野說。「我今天帶了伴手禮喔。」

「伴手禮?」

他打開後門,一邊說「就是這個」一邊指著腳下。他所指的方向有個柵欄,那是用來裝小動物的籠子。有一隻小動物正蜷曲在其中——那是一隻兔子。它似乎是在睡覺,只見那被白色羽毛覆蓋的背部偶爾會上下起伏,鼻尖處一開一闔。

「有人送我食用穴兔,但是我們那裡沒辦法處理。」

「我曾經處理過,應該不會有問題。」

「太好了。那麼我就放在這邊,麻煩你了。」

雖然野兔要等到冬季才肥美,但養殖肉兔是夏季常見的佳肴。兔子因為肉質像極了清爽版的雞肉,而受到許多人的歡迎。

「你們說的處理是什麼意思?」

轉過頭去,便看到千和站在我身後。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僵硬。

「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吧。就是指放血、肢解啊。我想想,該在哪裡進行……」

「你在說什麼啊?」

話雖這麼說,但掐死兔子後放血的程序,我也只有進行過幾次而已。一般來說,商業用途的兔子有諸多限制,因此通常會由獵人或領有執照的業者進行。而我們這些廚師頂多就是拿到業者處理好的兔子後進行剝皮。如果是鳥禽類的食用動物,就是拔羽毛。由於衛生署明文禁止在廚房進行這道程序,所以只能在室外進行。更別說這類的野味最佳品嘗時期是秋冬兩季,因此處理這類的食材可以說是學徒們的一大挑戰。

「跟鳥類比起來,兔子可以連毛皮一起剝下來,處理起來輕鬆多了。拔除鳥類的羽毛可是相當吃力的大工程,手還會奇癢無比……」

「絕對不行!如果你敢做出這種事情,你就別想再踏進我們家門,還有我也會讓你沒辦法繼續在這裡工作!」

千和一臉憤慨地說。

「那不然,你告訴我該怎麼處理這個肉啊。」

「它才不是肉!它是兔子!」

「你說得沒錯,現在還不能算是肉。」我訂正自己的話。「不過,馬上就要變成肉了。畢竟它是被當成家畜養大的,不這樣處理反而是不尊重它。」

「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下子棘手了,我忍不住暗自心想。

站在稍遠處看著我們爭論的森野,則是抓著帽檐說完「那麼,我先告辭了。」便一行禮,迅速地坐進車裡。

「森野,你等一下!」

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見,還是假裝沒聽見

,只見他開著輕型貨車一溜煙地遠離宅邸。一副腳底抹油快溜的賊樣,只留下我與千和……還有一隻兔子。兔子似乎是沒察覺人們之間的紛紛擾擾,依舊沉穩地酣睡著。覆蓋著白毛的下腹部看起來柔軟極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外面好熱,先把它移去涼爽一點的地方。兔子很怕熱吧?」

我嘆了一口氣後回應。

「先移進屋子裡也好,否則會真的沒辦法拿來食用。」

她聽到我這麼說,卻一句話也不吭,只是一臉嚴肅地望著我。我只好認命地拿起籠子。兔子似乎因為這股力道而清醒過來,但只是稍微動了一下就不動了。

我暫時先把籠子放在宅邸玄關一隅。

「這裡涼爽多了。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嗯,看來只能由你負責飼養它了。」

「由你來飼養不是更合適?」

「我住在這裡的期間要負責照顧文森。而且,那是人家送給你的,再加上你總是一副閒閒沒事做的樣子,由你來養再適合不過了。看來只能儘快找到願意好好待它的飼主了。」

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我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因為高湯一直在爐上煮著,所以我也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便趕緊回到廚房。

千和從廚房一隅拉出椅子,坐了下來。接著,如同往常般翻起文庫本,卻在翻了幾頁後望著窗外發起呆來。也許是沒心情看書吧。

今天的菜色是加入庫斯庫斯(註:Couscous,又稱北非小米,是一種源自西北非·馬格里布柏柏爾人的食物。由粗麵粉製造,外型與顏色酷似小米。)的雞肉蔬菜湯,因此我動手切起蔬菜。而她既沒有對我說「需要幫忙嗎?」也沒有問我「今天要煮什麼?」。算了,反正不重要。

千和的想法相當孩子氣,我身為大人卻不知道該採取何種態度回應她。我們就是靠著奪走生命才能存活下來。雖然這個說法被重覆利用過無數次,已經是陳腔濫調,卻是不爭的事實。

「仔細想想,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姑且試著與她溝通看看。「你應該很清楚吃兔子並沒有什麼稀奇的吧?甚至還有歌詞描述到『追逐兔子的那座山』(註:出自《故鄉》,高野辰之作詞,岡野貞一作曲。歌詞裡沒有明確提及,但有「追逐兔子」是要抓來吃的說法。)童謠。雞可以拿來煮湯,卻不可以吃兔子,這種想法實在太矛盾了吧。」

「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你看到那孩子,不會覺得它很可愛嗎?」

她以乾啞的嗓音說。

「你別誤會。我只是告訴你一般的常理是這樣子。」

即使跟她爭辯也於事無補。碰上這種情況,言語是行不通,只能盡力模糊焦點而已。

2

外頭突然下起雨來了。彷佛要將天空下的萬物沖刷殆盡的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激動地拍打著窗戶。遠方山巒一帶雷光閃閃,接著,雷聲慢了幾拍撼動著四周。

我用大口徑的湯鍋拌炒時蔬後,注入高湯。

她一句話也沒說。這時候勉強開口只會帶來反效果,所以我也不敢隨意搭話。

唯獨窗外下個不停的雨聲在廚房迴蕩。

「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的收尾而已。我要休息一下,你想喝些什麼嗎?不管是冷飲還是熱飲,你想喝什麼儘管說。」

我熱情地問,千和卻不發一語地看著我。我暗自猜測,她還在生悶氣,然而她的表情卻顯得相當陰鬱。

「你怎麼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我想喝咖啡。」

「遵命!」

沖好咖啡後,拿到她所在的位置。天空仍然閃光不停,雷聲轟隆作響。

我在千和身旁坐下,喝起咖啡。

我從小就喜歡眺望窗外的雨景。看著雨滴不斷集中在窗上並滑落而去,真是讓人百看不厭。

天空再度閃過一道銀白色的閃光。

似乎是落在附近不遠處,一道格外轟動的雷聲響遍了室內。千和嚇了一跳,用右手緊緊拉住我廚師服的袖子。我這時才恍然大悟她臉色陰鬱的原因。為什麼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會害怕打雷呢?

「你會怕打雷?」

「怎麼可能。」她語氣微微上揚地說。「我只是因為雷聲太大,有一點點嚇到而已。」

雷聲越來越遠,雨勢也已經完全停住。千和依然抓著我廚師服的袖子不放。接著,她像是終於察覺到這一點,急忙地鬆開手。

千和挪開視線,轉過身背對我。陽光從雲縫間灑落,四周被雨淋濕的樹木綠葉頓時變得閃閃發光。我站起來,從窗下伸長脖子向外探去。

「你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我搖搖頭。這種天氣很容易有彩虹,但是我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說自己在找彩虹。

「雖然這種情況只會持續到找到新的飼主為止,但是要養兔子就得準備飼料才行。夫人那邊就由你負責說明吧。要我說明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她輕輕地點頭答應。

用高湯煮熟庫斯庫斯,使其吸水膨脹後,盛入以雞肉與蔬菜煮好的高湯,這道湯品即完成了。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厚臉皮,但這道湯的完成度很高。儘管不是那種奢侈的風味,但一放入嘴中,便會覺得味道濃郁、口齒留香。

料理被端出去好一陣子之後,貴崎回到廚房來,要我過去餐廳一趟。我納悶地想,料理應該不會有問題呀。

「我過去一下,馬上回來。」

「慢走。不知道會是什麼事?」

我打開連接餐廳的門時,夫人剛用完餐。只見她完全沒有製造出一絲雜音地將湯匙放在湯盤上,然後以餐巾擦拭嘴角。她並非刻意裝腔作勢,然而動作卻顯得相當優雅。

用橡樹製作而成的原木餐桌上,除了必要的餐具以外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既沒有蠟燭,也沒有鮮花。夫人示意我在餐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我輕輕點頭一鞠躬後,乖乖坐在椅子上。貴崎則從餐桌上撤走餐盤、餐具與放麵包的竹籠。

夫人的臉色不太好。我聽貴崎說過,她的身體在這個時節很容易出狀況。

「我要來一杯花茶,你要嗎?」

我搖了搖頭。貴崎來到餐桌旁,放下裝有花茶的杯子。

「這是種在我們庭院的香草喔。」夫人聞著花茶說。「我以前很喜歡喝咖啡,但是最近一沾咖啡晚上就會睡不好,實在很傷腦筋。你討厭花茶嗎?」

我搖了搖頭,表示並不討厭,然後啜飲了一口杯中的花茶。有鼠尾草和洋甘菊、薰衣草的香氣,比例調配得相當均衡。

「貴崎很瞭解這方面的知識。舉例來說,晚上喝一杯迷迭香花茶的話,就能夠睡得又香又甜。如果發燒的話,就可以在百里香或松葉的新芽泡出來的茶里,加一點橘子花蜜等……對了,我有話要對你說。」

夫人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我想麻煩你跟貴崎後天出門一趟。」

「請問是要去哪裡?」

「與我相識十年的老朋友家中。對方家裡的廚房有一整套完整的設備,所以你不需要擔心廚具不夠完善。晚上七點開始用餐,必須在六點半前準備完成。其他的詳情就請貴崎告訴你吧。」

外燴服務——到府餐飲服務——不同於平常的用餐場合,在程序上的要求相當嚴格。不過,面對每天都只做湯品的日子,我確實也很渴望變化。

「我明白了。」

「我那天晚上正好有聚餐,所以你不需要操心我。」

好的。我點頭表示明白。

夫人伸長手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後,以雙手捧著杯子繼續說:

「對了。我還沒有對千和跑去廚房打擾你工作的事情向你道歉。還有,我也想向你說一聲謝謝。」

夫人的表情變得相當放鬆。不曉得是花茶的效果,還是因為聊到孫女的緣故。我猜應該是後者。

「我打算針對你花時間陪伴千和的事情調漲相對的報酬。」,她說。但我表示自己的薪水已經很高了,而且現在也不缺錢,實在不好意思再收取更高的薪資。

「不過,正所謂親兄弟明算帳,這種事情還是算清楚一點比較好吧。」夫人再次表示要調漲薪資的意願,我則是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在說客套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跟那孩子之間有金錢瓜葛。如果我真的需要錢會另外找您商量的。不過,在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之前,請您讓我們維持現狀吧。」

「我明白了。千和很信任你。自從你來這裡工作之後,那孩子變了不少。」

夫人直視著我的臉,語氣平靜地說:

「當然,我

是指好的變化。我似乎很久沒看到那孩子微笑了。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你,甚至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地步。」

在這之後,我跟貴崎開了會。好久沒有踏進他的辦公室了。辦公桌上疊著成堆的文件,除了照顧夫人的生活起居之外,他也得處理會計事宜與製作文件等,工作內容相當繁雜且瑣碎。

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貴崎已經將主要事項整理在報告中,甚至也有預定要借用的廚房照片。單從照片看起來,廚房有足夠的空間。這麼一來我就安心了。

無論是運送料理的容器或料理保溫箱等設備,這座宅邸應有盡有。所謂的到府餐飲服務不光是提供料理而已,從用來供應料理的摺疊桌,到為了避免弄髒房間而鋪設的塑膠墊等,所有的器材都得由我們載過去,是一份相當麻煩的工作。

餐會的主辦人是一位名為澤村的大學教授,似乎是美術評論界小有名氣的知名人士。被貴崎問到是否知道這個人時,我老實地回答不知道。因為我真的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這次的服務對象有四位。身為主人的澤村夫妻,與兩名友人。兩位賓客都是男性,似乎是出版業界人士和攝影師。

「您這次終於願意告訴我了。」

當我這麼一說,貴崎立刻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告訴你什麼?」

「客人的職業。」

貴崎微笑,並以食指重新調整好鏡框。

「之前忘記告訴你,真是抱歉。」

他露出一副真心感到抱歉的模樣。即使明白他在演戲,卻仍然在我胸口引起一陣波瀾。

「可以明天一早就提供菜單嗎?因為還得印製菜單與挑酒,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夠在那個時候拿到菜單。」

「我明白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暗自心想,這次絕對不能失敗呀。

「先這樣吧。」貴崎說完,便將身體深深埋入沙發中。「和你共事非常愉快。侍者與料理可以說就像一個人的雙腿,必須完美地互補,交互向前踏步才能夠前進。但是,一旦人們意識到自己在走路的話,動作就會變得不協調。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每跟他對話,我的心情就會變得沉穩許多。我直到現在才明白個中緣由。因為他說話的音量總是恰到好處。如果說話很大聲,對方接收到過大的音量,心情就會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如果輕聲細語,對方接收到之後,心情就會沉穩下來。

「我會儘量避免造成您的困擾。」

我邊說邊站起來。

貴崎點了點頭。

「啊,對了。關於那隻兔子,我也會尋找看看是否有合適的飼主願意接手。雖然最簡單的作法就是我帶回家養,不過我也有苦衷,實在沒辦法這麼做。」貴崎說。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您了。不過,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現在那孩子看到我,就好像看到惡魔一樣。」

貴崎露出苦笑。「她會這樣也無可厚非。」

看來他心裡也沒有標準答案。我只好黯然地離開房間。

「外婆找你過去有什麼事情?」千和問。

收拾完廚房之後,我們隔著工作檯面對面而站。

「夫人要我負責一場外燴的工作。」

「你是說在這裡製作好所有的料理後,開車送餐的到府餐飲服務?」

「沒錯,完成全部的料理之後再載過去。你有什麼打算?要一起去嗎?」

她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不了。雖然有興趣,不過我還是留下來看家吧。」

我原本以為她會一起去,所以有點意外。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雖然我很希望有人能夠幫忙裝盤與收拾,不過反正我也習慣自己一手包辦。

「好吧,我明白了。我們要去的是澤村教授家,你知道這個人嗎?」

「啊啊~那個怪教授啊。那個人也非常懂美食,你這次可要謹慎一點喔。」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說。「我可不想像之前一樣失敗連連。」

3

接下來,安然無事地度過了一天。

「你去看過那孩子了嗎?」

我搖頭。她所說的「那孩子」想必就是指那隻兔子吧。

「它吃飼料的模樣可愛得不得了。只要看到那副模樣,你一定也會不忍心將它吃下肚的。」

「是嗎?總之,開始著手前置作業吧。」

我己經把跟千和討論出來的菜單交給貴崎了。訂完食材後,開始進行前置作業。主菜是以曬乾的鱈魚煮成的馬賽魚湯,以及烤小牛排。

到府餐飲服務的作業方式很特別。得將料理裝入袋中抽成真空,或把裝有熱騰騰料理的袋子進行急速冷卻等,瑣碎的雜事很多。說穿了,事前的準備就是外燴的一切。有人能夠幫忙前置作業實在令人感激。

「雖然廚房的歷史相當悠久,但是有真空包裝機真的幫助很大。有沒有這台機器的工作量差很多。」

熱食基本上都要封到真空包裝袋中,儘可能地減少鍋具的使用。連同袋子一起隔水加熱的話,拆封后可以直接裝盤,不需要洗鍋子,而且能夠事先按照人數分裝好,裝盤起來也輕鬆許多。

把材料與餐具、鍋子堆到車子上的作業,相當耗費精力。而我不可能讓她搬重物,所以裝料理的沉甸甸容器都得自己來。

千和只能站在一旁看我搬東西。

「我以前曾經碰過堆在車子裡的容器翻覆,導致料理全數報銷的經驗。」

「後來怎麼辦?」

「有真空包裝的料理還好,但是除此以外的料理都沒辦法食用,只能緊急跑去附近的超市購買食材,從頭開始製作。當時的情況慘到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料理。」

然而,非常不可思議的是,發生問題的時候所製作出來的料理,往往更受好評。

「我只希望今天千萬別發生料理翻覆的意外。」我說。

「負責開車的是貴崎先生,絕對不會出差錯。你要端出美味的料理,讓主人有面子喔。」

「我知道啦。」

「時間差不多了,出門小心。」

千和揮了揮手。有人對我說出門小心,聽起來有種異樣的感覺。我點了一下頭,坐進車裡。

當我們抵達海邊附近的澤村教授家時,太陽已經逐漸西沉。這個家的庭院樹木比起宅邸多了一點,氣氛則是更有湘南曾經是海邊別墅區的昔日影子。

夏季的綠葉像是要遮住這個家般恣意地生長,在夕陽餘暉的微風吹拂下緩緩搖曳。這棟房子的腹地被高高的水泥牆團團包圍起來。當我們一穿過有屋檐的懷舊造型大門時,一名年輕男子立刻出來迎接我們的到來。對方是個擁有清新笑容的短髮男子,聲音聽起來有點尖銳。

在他說完請跟我來之後,便一邊帶路一邊自我介紹。「敝姓涉谷。」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是澤村教授的助理。今天勞煩兩位了。如果不嫌棄外行人礙事的話,要我搬東西或做任何事都請儘管吩咐。」

貴崎與我紛紛低頭致意。貴崎以極為客氣的語氣表示,雖然很感謝對方的好意,不過不需要他的幫忙。如果外行人一個不小心翻倒料理,或摔破餐盤之類的,那就不妙了。

「另外,我得先向兩位道歉一件事。原本請您製作四人份的餐點,但今天變成只有三位用餐。」

貴崎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會端上三人份的餐點。」

看來是其中一位客人臨時有事無法前來吧。

「好的,麻煩兩位了。」涉谷低下頭致歉。「其實今天的聚餐可以說是為了慶祝出版新書才辦的。這次出版的新書比起以往的學術著作更貼近一般書籍,所以歷經了千辛萬苦。不過,平常有在接觸料理的人讀起來應該會覺得很有趣。而且,教授為了寫進書里,還在巴黎的餐廳請人根據羅特列克(羅特列克,法國貴族、後印象派畫家。喜愛美食,曾出版過一本食譜書。)留下的食譜,重現所有的料理。」

「喔~還真是一項創舉。」

貴崎大大地點頭。

「這可是超級豪華的企劃呢。」

涉谷一臉驕傲地說。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主屋後,便看到一名上了年紀的老紳士等在玄關前。一頭灰白交雜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長相看起來就很有氣質。高高的額頭,鼻樑相當挺直。沒有沉重的威嚴感,但感覺很穩重。

「我是澤村,謝謝你們特地前來。」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貴崎向他一鞠躬。

「貴崎先生,你的氣色似乎也很不錯喔。」

澤村教授一邊看向我一邊以沉穩的語氣說。貴崎將我介紹給他認識。看來他們兩位似乎是舊識。

這個

家的庭院很寬敞。突然傳來鳥叫聲,我下意識地循著聲音來源望去。看到庭院一隅有間鐵皮搭的鳥屋,一名身材瘦長的男孩正一手拿著水桶,幫鳥換水。他的皮膚蒼白,有著一對小眼睛。似乎有用髮蠟固定的瀏海直挺挺的。

「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了,他長大了不少呢。小孩子的成長真的是完全不等人,真是令人吃驚。」

貴崎極為感嘆地說。男孩似乎察覺到我們的出現,但只是瞥了一眼就走回鳥屋裡。年齡大約是在國小五、六年級左右吧。

「伸一,還不快打招呼!」

澤村教授提高了音量,但男孩還是沒有出來。

「真是汗顏呀。這孩子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也到這個年紀了。這就是小孩子長大的證明。」

貴崎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揚。

澤村教授則是難為情地用手抵著後後腦勺。

「在下先帶您前往廚房吧。」涉谷說。

我點了點頭。澤村教授與貴崎則是走進正面的玄關,消失在屋子中。

涉谷帶我前往的廚房就位於後門入口處一進去的地方。被收拾得相當乾淨、寬敞,看來能夠毫不費力地擺放裝盤用的工作檯。

「需要清洗的碗盤餐具,請您放著就可以了。」涉谷說。「家裡的幫傭會負責收拾乾淨。」

「那麼,我就先搬東西進來吧。」

涉谷點頭,留下一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請隨時告訴我。」,便離開廚房回到主人身旁。

我陸陸續續地把東西搬進廚房。在我往返於廚房與車子的途中,發現剛才的男孩子正探向車裡。

「今天打擾了。」

我對那位名為伸一的小男孩說。他不發一語地,視線在我與東西之間來回穿梭。

「那些鳥都是你養的嗎?」

我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畢竟我只是隨口找個話題而已,所以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看到他就讓我回想起自己小時候。我以前也有過這麼一段時期。當時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距離,因此感到非常迷惘。

他微微地偏了偏頭後,小跑步地從我眼前消失。

廚房的工作與我在宅邸時一樣。一般來說,到府餐飲服務是負責外場的服務人員比較辛苦。不過,我一點都不擔心貴崎。只見他以輕盈靈巧的動作端走餐盤、提供飲品。

我選擇了最安全的拼盤做為前菜。鴨肝醬、雞蛋慕斯與香菇咸塔、法式鑲洋蔥,以及盛裝在小杯子裡的法式豌豆酸模冷湯——使用豌豆以及名為酸模、帶有酸味的香草製成的湯品。

主菜的魚類料理則是用鱈魚乾煮成的馬賽魚湯。我個人認為這道料理做得非常完美。鱈魚乾的魚肉呈現漂亮的雪白色,肉質充滿彈性並飽含水分,鱈魚彷佛在湯里重新甦醒過來。搭配湯汁一放入嘴裡,魚肉立刻化開,伴隨而來的是一股令人聯想到太陽的番紅花香氣在口中擴散。

肉類料理為燒烤小牛排。甜點則是為了迎合夏季,準備了清爽的巧克力蛋糕與淋上煉乳的冰淇淋。等到花草茶端上桌後,貴崎來到廚房示意我去餐廳打招呼。

我穿過小小的走廊,打開餐廳的門。

餐廳牆上掛了許多畫作,每一幅都是極簡主義的現代繪畫。前方有個長方形餐桌,主人與客人圍坐在桌前。再過去一點之處則擺了沙發與小矮桌。

當澤村夫妻與中年男客人察覺到我的出現,立刻點頭致意。澤村教授的妻子看起來異常地年輕,她有著一頭長長的秀髮。白色襯衫搭配低調但似乎頗昂貴的手鐲。纖細手腕的肌肉看起來很緊實,或許她平日相當勤奮地上健身房對抗老化吧。

客人輕輕拍手後,表示「哎呀,這頓晚餐實在是太美味了」。眼前的男性穿著似乎會登上男性雜誌封面的西裝。剪裁合身的西裝搭配有質感的領帶與西裝口袋巾、有雙層袖口的白襯衫,手錶當然也是高級貨。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不難看出他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從這身打扮研判起來,他應該是出版界的人。因為攝影師不會這麼穿。

「是啊,真是令人讚嘆的一餐。」澤村教授說。「今日菜單的靈感是來自於莫內吧。」

「是的。」

我點頭。以莫內為靈感製作料理的主意是千和提議的。擔任助理的涉谷剛才曾說,澤村教授寫這本書的期間,在巴黎請人重現羅特列克的所有料理。從這一點看來,選擇莫內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我年輕時,曾在開高健的隨筆中讀到羅特列克對於料理知之甚詳。莫內也喜歡美食嗎?」

男性客人這麼問,澤村教授則是點了點頭。

「莫內和羅特列克一樣,都留下了不少食譜。如果這次的新書評價不錯的話,也許接下來可以寫關於莫內的著作。」

「好主意。」男性客人點頭附和。「畢竟莫內在日本也非常受歡迎。說到食物的話,其實我個人很喜歡那幅名為《靜物·牛肉》的畫作。」

「只不過,我認為莫內那個時代的料理沒有這麼美味。」澤村教授對我說。「對嗎?」

「是的。莫內確實留下許多食譜,但幾乎不會使用高湯或濃汁來提升味道。我有稍微調整了一下細節,但大致上的作法都是根據莫內留下來的食譜製作的。」

由於莫內所做的都是家常料理,不適合端上桌招待客人,所以今天的馬賽魚湯除了鱈魚乾之外,還加入鯛魚頭提升鮮味。

「原來如此。」澤村教授清咳了幾聲。「不過,你剛才說是莫內留下來的食譜,可是馬賽魚湯應該是保羅·塞尚所留下來的食譜。因為比起自創食譜,莫內似乎更熱衷於完美重現別人的食譜。」

「是這樣子的嗎?聽您這席話真是獲益良多。」

雖然我聽千和說過這件事,不過還是點頭。

然後,那位男性客人驚呼一聲。

「哎呀!我都不知道原來塞尚也有留下食譜呀?當時的畫家也都很擅長做料理嗎?」

「與其說是當時,倒不如說是印象派之後的畫家都具備這個特質。不過,崇尚自然的他們對來自於大自然恩惠的料理懷抱興趣,或許一點都不奇怪。」

澤村教授的講座持續了好一會兒。

我看準時機回到了廚房,收拾善後。我把使用過的鍋子與撤回來的餐盤全數塞進箱子裡,搬到停車的地方。

一踏出後門,便見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在我來回後門與汽車的途中,再度碰上剛才的男孩子——伸一。他帶著室內犬在庭院方便。

狗跑到我的腳邊,嗅起我的鞋子。伸一立刻跑過來抱起那隻狗。

「你叫做伸一吧?」

我笑容可掬地問,但他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對了,你吃過晚餐了嗎?」

他輕輕點頭,看來是巳經用過餐的意思。他似乎並非刻意不與人溝通,只是不善於表達而已。

「是這樣子的啊。我今天準備了四人份的料理。機會難得,如果大家能夠一起用餐就好了。你應該知道有一位客人臨時沒辦法前來吧?」

伸一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他應該能夠明白我在說什麼。看來我似乎是說錯話了。或許在這個家裡的小孩子,不可能在父母親的應酬聚會上露面。

在我沉默下來之後,伸一才小聲地詢問我:「……你經常被派出來做這種事情嗎?」

「哪種事情?」

「搬料理、在別人家煮飯之類的事情。」

「啊~你是指到府餐飲服務啊。偶爾啦。」

「好辛苦喔。你為什麼會做這種工作?」

為什麼?我同時在心裡問自己。接著,他似乎是察覺到什麼,對我輕輕點頭後,立刻旋過腳跟回到屋子裡。

「真是不好意思,那孩子實在很不討人喜愛。」

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轉過頭去,看到澤村教授站在那裡。

「我完全搞不懂那孩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只對動物感興趣而已。我只知道他似乎很擅長飼養動物,其他的事情就……」

澤村教授相當傷腦筋地說。雖然我不清楚理由,不過伸一似乎是刻意避開他的父親——澤村教授的。

「但是,我一點都不擅長飼養動物就是了。對了……這個是要給你的。」

澤村教授遞來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我的新書,算是用這個代替名片吧。畢竟你也有在接觸料理,希望你能夠抽空看看。老實說,請專業人士過目讓人有點忐忑不安呢。」

「謝謝您,那麼我就收下了。」

我一邊收下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書,一邊暗自思考不曉得千和是否會有興趣。想不到我竟然會平白無故想起她,連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也許是剛才被我問起晚餐的伸一,態

度和初次見面時的千和很相似的緣故吧。

「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我問。

「你的意思是?」

「啊,沒什麼。我只是好奇您與伸一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事情。」

應該是父子之間常見的吵架,我心想。澤村教授以指頭描繪起鼻樑。

「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唉,我只能說小孩子實在很令人頭疼。那孩子根本不願意和我同桌用餐。雖然說出去會笑掉別人大牙,但畢竟我是老來得子,所以我太太老怪我說是我太寵孩子了。」

他笑著說,眼裡卻毫無笑意。

4

「晚餐還順利嗎?」

我回到宅邸,收拾著從這裡帶去的鍋碗瓢盆。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機里後,動手刷起鍋子。千和倚著窗邊的工作檯。她沒有紮起頭髮,看來沒有幫忙的打算。

「很順利啊,只不過……」

我蓋上洗碗機後,輕輕嘆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於是,我將今天遇到伸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千和手指抵在嘴邊聽我描述。

「的確讓人有點在意。」

「就是說啊!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搞不好知道些什麼也不一定。」

「為什麼我會知道?」

「因為你跟伸一年齡相仿啊。」

我打開洗碗機的蓋子,看向千和。四周充滿水蒸氣。

「什麼叫做年齡相仿?你是想說因為我們都是小孩子?哼,說什麼對等、互相,結果你心裡卻是這麼想的。」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哼!既然如此,剛好趁這個機會,我想問清楚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千和用有些挑釁的態度質問我。當成什麼?如果多嘴說出不必要的話,誤踩地雷惹她不愉快,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加棘手,但又不能隨便打哈哈糊弄過去。

「朋友……吧……」

考慮過後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句子相當簡短。我一邊這麼說,腦海里一邊閃過貴崎曾經拜託我與千和做朋友的那句話。

「朋·友·吧?」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然年齡差距很大,生活環境也完全不同,但我總覺得我們兩個之間似乎有些共通點,也可以互相聊很多方面的事情。所以,我把你當成朋友。」

「朋友不是指平常會玩在一起的人嗎?」

「才沒有這種事。一個人也能夠自得其樂,更何況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能夠用錢買到的樂趣。其實人們是在難過的時候最需要朋友。心情難過的時候,再怎麼有錢也無濟於事。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面臨到這種情形。到時候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找我訴苦。雖然我沒辦法提供任何實質上的幫助,但至少可以聽你吐苦水。光是這樣子,就能夠讓原本沉重的心情輕鬆許多喔。」

「哼~」千和無法理解地微微偏著頭,然後像是要描繪耳朵的輪廓,將頭髮勾在耳後。「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我很感謝你喔。能夠有個稱得上朋友的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一邊說一邊用布擦拭餐具。

「那就姑且算是吧。」雖然千和一副不太認同的樣子,但總算願意放過我了。她接著說。「不過,只有這些線索實在很難弄清楚那孩子的想法。」

我將擦好的餐具收進櫥櫃裡,關掉洗碗機的電源,把水排乾淨並打掃廚房。今天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對了。」我想起澤村教授送的那本書。「有人送我書喔。」

「書?」

「是啊,最新發行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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