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特別的世界(1/2)
我之所以投身制裁大村音彥的理由──老實說,我想不太到。
確實是有想成為特別的人這個抽象的願望,但問到具體的動機,我沒辦法立刻回答出來。我有著決心和信念,但肯定只能透過這些無形之物闡述理由。
畢竟我原本就和恐嚇事件毫無瓜葛。
三千零二十三萬圓的被害損失金額中,連一毛錢都沒有我的份。我和大村音彥之間也毫無宿怨。更進一步地說,別說是恐嚇事件,我和三澤他們幾乎沒交集。我們並沒有光憑他們過來哭訴就會趕忙出面協助的深厚交情。講得更極端一點,我內心覺得這些人的死活是他們家的事情。
我和這些人是徹底地無緣。
我是個轉學生。
我是一名攝影師的女兒。父親在全國各地四處拍照,搬了好幾次家。他的攝影風格就是,每當發現一個新的地點,就會徹徹底底拍過一輪。因此我從年幼時期就不斷在轉學中度過。肯定有十次以上。我實在提不起勁去計算正確的數量。
轉學經驗豐富的孩子沒什麼好朋友這個印象,套用在我身上大致正確。當我反覆著邂逅和別離,和其他人的交流就愈來愈淺薄。我漸漸變得主動期望和其他人保持距離。多餘的聯繫馬上就會被歸零,實在很麻煩。
幸好我有一項才能,就是從小學時期開始學的劍道。每次轉學後在新的城市尋找道場,我都會成為同齡之中的孩子最強的,讓我優越感十足。看到地區之間揮舞竹刀的習慣有著些微分別,也讓我單純地樂在其中。手腕的使用和重心的移動方式會依流派不同自不用說,道場和地區之間也會有微妙差異。看穿了這點,讓我熱衷於接觸劍道的深奧之處。於是,我很快地培養出足以在全國大會名列前茅的實力。我根本就沒有什麼交朋友的理由。
所以我才會用男性稱呼自稱。
為了在教室內稍微與他人格格不入。
為了讓自己稍稍超脫旁人,我要成為特別的人。
獲得異於常人的怪人這個特質後,我的校園生活就過得很愜意。周遭的人總覺得我很「特別」,把我當作異類看待。我不會被繁雜的人際關系所束縛,也不用聽滿口抱怨卻毫無進展性的戀愛諮詢,更不會在活動中被委以重任。我能夠平平淡淡地過著健全的日子,集中全身精神在道場裡揮著竹刀。
有時也會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或是把我的東西藏起來。
「女生用男生的第一人稱感覺怪丟臉的對吧?是在模仿動畫角色還是偶像啊?」
像這樣故意讓我聽到來嘲笑我。
這種時候,我只要找到當事人就會揪住對方的衣領,默默地瞪著他。於是對方就會立刻罷手。也有更陰險的狀況,但大部分的傢伙都比我還弱,沒有人認真期望在劍道界千錘百鍊的我會受到他們支配。
所以說,一被欺負就退縮的膚淺「特別」是不行的。堅持貫徹到底的「特別」,才能讓我過著舒適的生活,時而為我開路。
我在二年級的十一月轉進的瀧岡國中也是同樣的狀況。
果然不論哪間教室都一樣,受歡迎的和陰沉的人壁壘分明。我在這邊發揮了格格不入的特長,因此不用加入任一個團體。我馬上就知道誰是最受歡迎的女生了,對方就是三澤才加。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適當地打了個招呼後,就決定不再過問任何事。我安於「擅長劍道的奇怪轉學生」這個定位,不和其他人深交。一個星期里,會有一兩天完全沒和同學說到話。
積極的孤立。
這確確實實存在著。成群結黨有時很開心,但一個人過意外地舒暢。
如此一來,我就只要毫無顧忌地揮舞竹刀即可。
在社團活動時,突如其來的異物引發的混亂也只有最初幾個星期。瀧岡國中並非劍道強校,我隨即獲得了團體戰正式成員的寶座。打從一開始就沒人能跟我抗衡,我備受尊敬。要將嫉妒降到最低,最好的方法就是比誰都要來得努力──沒錯,我在轉學生涯中學到了這個道理。所以我一大早就會在道場前練空揮,放學後的自主練習也會留得比其他人都晚。
一天的結束,我會收聽網路廣播消除疲勞。
無論轉到哪一所學校都不會改變的例行公事。
之後聽說,大村音彥的恐嚇行為在這個二年級的秋天就已經開始了。但我從未察覺這個事實。就連一丁點傳聞都沒聽過。
貫徹孤傲的我,真的徹底和恐嚇事件無緣。
所以,要是有人問我為何介入恐嚇事件,我只有一個答覆。
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僅只如此。
我是個局外人。
相對的我要主張,滿溢在世間的大部分行動都毫無理由,卻充滿著契機。
†
我和事件扯上關係的最初契機,是和齋藤由佳的相遇。
和她之間的邂逅相當震撼。
更正確地說,齋藤是我的同學,我們每天都會在教室見面。但就我的記憶,我們只交談過兩次。一次是發還英文練習卷時,我說「齋藤,你的練習卷錯放在我桌上了」。另一次是上體育課時我們同一隊,我跟她說「我們適度地加油吧」。齋藤的回應兩次都是「啊,嗯」,根本連對話都不成立。
我對她沒什麼深刻的印象。
齋藤的身材嬌小,長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和我完全不像同年級。她不擅長讀書,也討厭運動,相當不起眼。我對她的記憶真的只有這樣。
所以當我看到額頭流血的她時嚇了一跳。
那是一個隨時可能下起雨的傍晚。我結束星期日的社團活動,拿著半途買的美式熱狗走在路上。戴著耳機聽網路廣播是我的習慣。
當我聽到廣播裡聽眾投稿單元講的幽默笑話而不禁噗哧一笑時,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著我。被人親眼目睹在路旁忽然發笑,實在超丟臉的。而且還是在這樣的街上。
我環顧周遭,幸好四下無人。我所在的地方是地下道。並非通往地下鐵車站,只是為了穿越國道而存在的路。這裡是辦公大樓櫛比鱗次的商業區,地上的大樓高度大約八層左右,不上不下的。星期日這裡杳無人煙。我拿下耳機,只有聽到我自己的腳步聲。明明太陽都快下山了卻還沒開燈,黃昏時分這樣的地下道陰森森的,令人望而卻步。
接著我注意到是誰在注視著我了。正好有人坐倒在地上。
「齋藤……?」
我不禁低聲說道。
齋藤由佳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她背靠牆壁,雙手無力地伸直,望著半空中。從她的下顎滴下的鮮紅液體,染紅了她身上的米黃色雙排扣大衣。
我立刻發現她的頭在流血,連忙沖了過去。我雖然覺得一個人比較好,但沒有無情到會丟下傷患不管的地步。
「怎麼了?你是被別人攻擊了嗎?你想要先報警還是先叫救護車?」
我隨即將手上的手機切換到通話畫面。但當事人比我還冷靜,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要緊……我只是去唱了一下卡拉OK。」
齋藤意義不明地呻吟著。
最近的卡拉OK是這麼危險的空間嗎?
「我聽不太懂。」
「我話還沒講完,安靜點聽我說。」
「喔……好。」
「然後我愉快地在路上走著……走到地下道的時候還一邊小跳步呢。小跳步很不容易,但那時因為很開心,我輕輕鬆鬆就做到了。」
「……」
「結果我絆到柏油路,摔倒了。」
「…………就這樣?」
我至此確信,齋藤的表達能力超級糟糕。講話沒重點也該有個限度。
我重新確認起地下道的狀況。這裡只有鋪得漂漂亮亮的水泥地,平坦無比。要是下起大雨,都可能變成游泳池。
「……這條路哪裡有可以絆倒人的要素?」
我仔細地觀察齋藤頭部的傷。她確實在流著血,不過傷得很輕。只是稍微割破頭的程度。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立刻拿條布幫她止血,之後再消毒就夠了吧。
「總之你先拿去擦擦血吧。」我從書包拿出社團活動用的毛巾。「不過這有點髒就是了。」
「嗯,謝謝你…………有汗臭味耶。」
「別抱怨了。」
「有薰衣草的香味。」
「我可沒要你睜眼說瞎話喔。」
「呵呵呵,如果我說兩句話都是真的呢?」
「是我的話會去醫院就診。」
我邊低喃,同時蹲了下來,拿面紙擦拭她衣服上的血跡。好像錯過離開的時機了。畢竟她是個傷患,我們又聊得像朋友一樣。
可是,齋藤有這麼健談嗎?總覺得和她平常的印象不一樣。
針
對教室里的她和眼前不同之處,我在內心逕自產生疑問,於是齋藤靜靜地笑了。
「還是第一次有人幫我擦血……我很開心喔。」
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種經驗吧。
這樣指責她也很不識趣,於是我粗魯地將毛巾綁在齋藤頭上,然後隨便陪她閒聊到止血。老實說,會在路上流血倒地的傢伙一定很不妙,我可不希望不小心遭到怨恨。
確認她已經可以行走無礙,我隨即向她告別。
我恐怕不會再跟她說話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隔天開始齋藤由佳會找我說話了。
像是體育課或是課外活動需要兩人一組時,她會率先衝來找我。下課時間不是過來閒聊就是找我去廁所。班上舉辦的年末聚餐我本想推掉,她也強迫我參加。然後面不改色地在那家小小的餐廳里大言不慚地說「大家一起吃飯感覺特別美味呢」。說到球類大會更是莫名,不知何時起,她竟然會和我組隊雙打。久而久之,周遭的人也開始顧慮到我們,不再和我組隊了。要我和誰同一組都無所謂,但老是和同一個人廝混不符合我的個性。教室里像是在說「啊~畢竟你們兩個是搭檔嘛」的視線令我很不爽。
所以我採取冷冰冰的態度。我認為如此一來,齋藤也會馬上就厭倦了。不過即使我升到了三年級,齋藤由佳依然黏在我身邊。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若無其事地向班上女生的老大三澤打聽。這是發生在老師拜託之下,我們碰巧一起搬授課資料時的事情。
「三澤,齋藤她在我轉學過來前是什麼樣的狀況?」
「……她好像很黏你耶。你覺得很麻煩嗎?」
我露出曖昧不清的笑容矇混過去。雖然很麻煩沒錯,但感覺和三澤口中的「麻煩」鐵定是不一樣的東西。
「她一直都孤零零地一個人喔。」三澤似乎理解了什麼,開口回答我。「這樣講不太好聽,不過她一個朋友都沒有吧?從小學開始就是這樣。」
下一個周末,我約齋藤由佳到車站前的咖啡廳去。我以白色的照片T恤、牛仔夾克及灰色長裙這樣的服裝迎接她。當然,我心愛的耳機也掛在身上。
也因為適逢假日,咖啡廳里人滿為患。我在窗邊的座位等了五分鐘後,相對於我的便服打扮,齋藤穿著制服過來了。我點了這家咖啡廳里最便宜的咖啡和司康餅後,她便笑吟吟地朝我走來。
我們還是第一次特地在周末見面呢──齋藤這句招呼成為開場白,我們隨意地閒聊幾句後,我便立刻切入主題。
「我說你呀,要是我轉學的話怎麼辦?」
齋藤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這個嘛……」低著頭的齋藤開口反駁,但聲音有氣無力。她應該也有自覺到太常來找我了吧。
「你馬上就會變成孤獨一人。」所以我如此回應。「不要太常來找我,反正我很快就會轉學了。我和友情之類的東西無緣。」
「什麼無緣呀……沒有人會這樣的。」齋藤有些不悅地說道。
「那我換個說法,榎田陽人是個會對同班同學說『我和友情無緣』的人。我已經受夠每次轉學都要一直顧慮一整批新同學的生活了。打從一開始就獨樹一格,一個人活下去比較快活。」
「獨樹……一格?」
「沒錯。你想想,要融入全新的人際關係中,得反覆改變自己的個性,藉此配合團體所需要的定位吧?像是被捉弄的人、負責統整的人、認真的人、搞笑的人──依賴著周遭去扮演自己很累人,所以無論是在哪間學校,一開始我就俾倪他人、裝模作樣、使用男性自稱、擅長劍道,來讓自己在班上格格不入。」
「那還……真是厲害呢。」
「一點也不厲害,我只是剛好選擇這條路罷了。」
我哀嘆了一聲。
「所以,你想要跟我培育友情是無妨。不過,要是有閒工夫搭理這種冷漠的人,鼓起勇氣去和教室里的那些人好好相處,要來得划算太多了。」
「咦……?什麼?」
話說到這裡,不知為何齋藤的臉上綻放出如花般的燦爛笑容。怎麼了?
「呃,所以我說,要是你有那種閒工夫……」
「你剛剛說不介意我和你培育友情對吧!哇──!這樣算是正式承認我們倆是朋友了吧?」
齋藤神采飛揚地緊握雙手,做出勝利姿勢。
簡直像是總算能夠去遊樂園玩耍的小孩一樣。
看來我的行動適得其反了。
我嘆了口氣,決定心甘情願地繼續和齋藤的朋友關係。
那天之後齋藤由佳黏我黏得更緊了。不論我在校園生活中表現得多麼厭惡,她依然死黏著我。放學後我會自主練習到八點,她也開始會留校念書到那個時候。放假或是放學後則是會用手機傳訊息給我。我也想過痛扁她的話她是不是會離開我,但我沒有殘酷到會為了這種事情打人。假日社團活動後她也理所當然般地出現,不過一起被帶到電玩遊樂場的時候還是嚇到我了。她似乎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從我的書包偷走社團活動預定表,並且複製了一份。
和特定人士如此緊密行動,還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人果然還是不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
所以才會被卷進事件里。
†
事情發生在某個涼爽的日子放學後。如果我沒記錯,是在四月中旬。就在我想趕快到道場去監督一年級打掃而起身的瞬間──
「榎田,我有事想拜託你。」
是男生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男生用認真的眼神俯視我。記得他是田徑社的。就連女生我都鮮少開心談話,更遑論男生了。這很可能是我們初次對話。
他的名字叫北崎晉吾。個子和我差不多高,留著一頭短髮,總之是個巧妙地讓愚蠢和爽朗並存的男生。
「嗯,什麼事?」我開口詢問。
「你是齋藤的朋友對吧?這件事也和她有關,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語畢,北崎從我身邊離去。我心想「你什麼都還沒有說呀」,同時跟在他後頭走。自從轉到瀧岡國中後,還是第一次有人外找。
走在前方的北崎踏進了一間不屬於任何班級的空教室。我走進去的瞬間,裡頭所有學生同時轉頭看了過來。成員有三男三女,我唯一認識的人就只有──齋藤。
沒錯,不知為何齋藤由佳在這場聚會裡。她明明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朋友才對,和他們是什麼關係呀?
「現在是什麼聚會來著?」所以我率直地表達出來。
「都是……被害者……我們全都是……恐嚇事件的被害者。」
「……啥?」
北崎猶豫了一會兒,開口答道:
「──三千零二十三萬圓。我們被一個高中生勒索了一大筆錢。」
「……你是在開玩笑吧?」
這數字也太愚蠢了。
這筆天文數字遠遠地超過能夠從六名國中生身上榨取的金額。而且還是僅僅一人所為。我當然會懷疑是不是被騙了。這是不是一場醜惡的惡作劇,用來羞辱教室里難以親近的人呀?但他們凝視著我的求助眼神,感覺不到半分虛假。
「拜託你,榎田。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北崎再次強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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