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千萬一夜(2/2)
每當我出言嘲諷時,北崎緊握的拳頭就會不住顫抖著。像是要停下震顫不已的雙唇一樣,他緊咬著嘴唇瞪著我。
我說出「是誰害的呢?」給他最後一擊時,北崎大吼出聲了。
「這全都是你這傢伙的錯啊!」
一直都沒變。從和我相遇的時候起,北崎就是個直來直往的單純傢伙。和我是同一種人。所以加以挑釁他就會隨便動手。而且他又會高高舉起拳頭,攻擊顯而易見。
我往旁邊閃躲北崎的拳頭,同時直接以左手給了他的心窩一記反擊拳。雖然我並未使力,但北崎來勢洶洶,結果導致我這拳打得比想像中還深。
北崎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他踉踉蹌蹌地彎起身子,於是我進一步對他的後腦勺施以肘擊,將北崎打倒在地。
「你這人真沒常識,不能隨便動手打人吧。」
我整理著凌亂的制服,同時俯視著北崎開口說道。
「不過我勉強成功進行了正當防衛就是。要跟你索賠五萬圓喔。」
當然,我不會這樣就放過他。不然就沒有叫他過來的意義了。
「還要進行懲罰。你幫我從那批人當中指定一個,我也要向那人索賠。」
「請你別這樣……」
趴倒在地的北崎終於開始回話了。他的聲音聽來像是死人一樣,毫無方才的氣焰和活力。他按著腹部,淚眼汪汪地瞧著我。
「對不起,大村學長……我一時忍不住怒火中燒。我會付錢的,拜託你不要懲罰他們……」
「莫名其妙。」
我把話分成一個一個段落告訴他。
「不行。『我要你』『親口』『指定一個你覺得可以跟他拿五萬圓的人』啦。」
「怎麼這樣……」
要是他們連成一氣就麻煩了。我至今一直致力於徹底破壞被害者們之間的友情。無論受到恐嚇的對象再怎麼聲淚俱下地泣訴,我也只會冷酷地要脅對方,讓對方聽從我的命令。北崎一臉痛苦地說出了雨宮的名字。
之後我真的從北崎手中搶來了五萬圓這麼一大筆錢,然後隨即離開了現場,避免被人瞧見。我若無其事地將手裡的五萬圓塞進口袋裡。
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差勁透頂的人。
正因如此,我的另一面絕對不能被別人發現。
三番兩次對年幼的國中生拳打腳踢,威脅他們交出財物。利用他們之間的友情,逼他們進行許多次殘酷的遊戲。我不斷反覆地支配著他們,直到他們最後死心地放掉那把為了殺我而緊握的兇器。
隔天再面不改色地上學,和同學或社員談天說地。午休玩手遊打發時間,社團活動總是和他人比賽成績,回家的路上則是被人調侃和江守之間的關係。到家後會和真的很要好的朋友在社群網站上玩得歡天喜地──到了晚上,又開始計畫下一次的恐嚇行動。
我持續琢磨著使一切屈服於我的暴力,成立三千零二十三萬圓的勒索行為。
†
五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十六分。
離開江守家之後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僅僅一個小時內,我就被七組人馬侵襲了。
雖然並非直接下手攻擊,有許多人是用手機在拍我。一旦被人看到鬥毆的場面,就會有好幾成的人匆匆忙忙地試圖在有段距離的地方拍照。他們將會完全無視肖像權的存在,在社群網站上散布那些照片吧。稍微搜尋一下,網路上把我說得像是通緝犯或殺人魔一樣,討論得很熱烈。好幾個部落格都提到了這件事,逗趣地公布著照片。
我在半路上看到了田徑社員們,不過在他們發現之前就逃走了。要是他們拿出真本事追著我跑,我就沒有勝算了。除非動用武力。
這場大逃亡的戲碼讓我千瘡百孔,全身上下滿是挫傷、擦傷和割傷。但我還沒有被逮到,也沒有輸給任何人。不管榎田陽人究竟想搞什麼鬼,我的內心仍未受挫。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做了個深呼吸。
潛伏在無路可逃的卡拉OK或咖啡廳也令人害怕,所以我衝進了某間大型飯店的地下停車場。冷冰冰的日光燈,照亮著感覺停放得下近百輛車子的寬闊空間。這個地點頗令人放心。不但沒有人會靠近,能夠躲藏的地方也多得跟山一樣。雖然有裝設監視器,但警方也不會認真搜索到調閱影像的地步吧。最難搞的,還是那些基於好奇心和正義之名襲擊我的老百姓。
我躲在散發漆黑光芒的進口車和白色家用廂型車之間稍作喘息。我用指甲摳了摳輪胎,嗅了嗅橡膠附著在手指上頭的特有氣味。我對自己的行動感到錯愕,這樣簡直像是動物園裡頭的猴子一樣。
還得付出多少犧牲才能見到那傢伙呢──可惡,我的腦袋不是特別靈光啊。
就在我思索著如何突破僵局時,一名男子從飯店出入口走了過來。原本以為他是停了車子在這裡,結果一看發現不知為何他筆直地朝我接近而來。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躲在車子間的陰暗處一樣。
「晚安你好。」
我正想拔腿就跑時,男子溫柔地對我微笑道。他的身材嬌小,大約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年紀看似不小了,將近四十歲。臉上明顯帶著疲憊,還有鬍渣。
男子身上穿的是不足為奇的西裝。焦褐色領帶微微歪掉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男子笑道。他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
「沒什麼……只是在等我朋友。」我以事先準備好的藉口回應。「他忘了東西,回房間去拿了。」
「喔……忘了東西是吧。我也常常將家裡鑰
匙忘在房間裡。沒有什麼東西比起自動門鎖更恐怖了呢。」
「嗯……」
「在公司忘掉的時候更是無語問蒼天呢。部門裡沒有人在,和客戶約好的時間又一分一秒逼近,沒有什麼情況比這更急死人了。」
「真是辛苦……」
我們聊著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在這種緊要關頭,我根本沒空搭理他。
男子接著以憂慮的表情喃喃說道:
「那是──你的朋友嗎?」
男子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眺望著入口。是誰在那裡?絕對不可能是我認識的人。我也被男子影響,不由自主地往同一個方向望去。但我的角度有車子擋住,什麼也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有某種東西在我的視線一角閃閃發光。
我反射性地推開男子。一把瑞士刀在我的眼前彈飛。刀尖擦過了我的上臂,連忙躲避的我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真虧你發現得到呢。」
瞧向和我一樣坐在地上的男子,我確信自己遭到攻擊了。開什麼玩笑。要是我沒反應過來真的就要送命了。在他出手前,我完全沒能感受到惡意。
這傢伙很不妙。感覺不太對勁。
從他空虛的雙眼中感受不到絲毫生氣。但又像是發現獵物的獵人一樣,帶著彷佛樂在其中似的笑意。
他和方才那些交雜著好奇心的小混混不同,帶著明確的殺意。
我立刻選擇逃脫。他絕不是可以正面應付的對手。而且說到跑步,我應該不會輸給他。這個瞬間,加入田徑社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我一瞬間回過頭去,結果看到男子揮著手說道:「下次再見嘍。」
我不懂為什麼連這樣子的大人都來纏著我。這也是榎田陽人在搞鬼嗎?
我穿過車輛專用的出入口,隨即來到外頭。那男子沒有追過來的樣子,但我還是拉開了距離,不想靠他太近。有個外國人一副很不可思議似的眺望著慌忙從車輛出入口跑出來的我。我瞪了對方一眼,再次前往雙子星塔斑斕璀璨的車站方向。同時對自己身上產生了新的傷口感到焦躁。
前方有大量的上班族走了過來。大概是酒會完之後要再去續攤吧,每個人的臉都紅通通的。
我咂了個嘴,在和他們擦身而過前爬上天橋。
「……得趕快找出來才行。」
我已經無法分辨誰是敵人,誰是不相干的人了。才以為自己突然被一個國中女生誣陷,結果卻被警察追捕,在街上被年輕人攻擊,還被陌生男子拿刀劃傷。我卻絲毫沒有接近事件關鍵榎田陽人的感覺。
但是這樣也無妨。
因為我在尋找的,並不是她──
於是就在我正好盼望著他時──那傢伙從天橋另一端現身了,簡直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裡一樣。
那是不久前襲擊我和江守的黑衣男。
我剛好走到天橋的正中央。只見他悠哉地漫步而來。儘管沒有行人,眼下的路上如今仍有相當多車輛來來往往。那些駕駛看到我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我還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男子的打扮和方才無異,一身黑色運動服和手套,然後戴著像是電影裡的歹徒會戴的漆黑頭套。
我終於見到他了。
我成功逃到這兒來了。
「八成是榎田陽人在短時間內召集了好幾個人來協助她吧。」
我喜不自勝,率先開口說道。
「畢竟襲擊我的人實在太多了。她在事前做好了重重準備,好讓情報能夠有效率地在網路上和混混集團之間傳播,並且煽動他們。不過這步棋下得不好。像這樣接二連三地遭遇襲擊,我終究會找到認識榎田陽人的人物。」
我對著沉默不語的男子繼續說道:
「所以那個小姐將會走向破滅。就連我恐嚇的真相都看不穿的小女孩,今晚會在內心留下深深的創傷,發狂似的哭喊。」
我架起拳頭,做出今天不曉得是第幾次的戰鬥姿勢。
「你也是協助她的其中一人吧?」
這句話代替了鐘聲響起。
頭套男朝我沖了過來,勁道和至今襲擊我的人無可比擬。我一個晚上被十來個人揍過,他的攻擊比那些人都要來得犀利。
所以我決定誠摯以對。我用右手抓住對方伸過來的右拳,直接一個左迴旋將左肘撞向他的側腹。這是武術中所看不到的華麗轉身攻擊。之後我掃倒他,讓他豪邁地摔倒在地上。
他自身的勁道加上我肘擊的威力,頭套男發出絕對不算小的聲音重重撞上地面。
儘管如此他依然想即刻起身,於是我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記迴旋踢。雖然擦過了天橋扶手,踢擊仍狠狠地踹飛了男子的下顎。他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警棍也脫手而出,掉到天橋底下去了。警棍撞擊水泥地,發出響亮的聲音。
吃了兩記大招,男子隨即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所以我遊刃有餘地靠近他,只注意不要被他張口咬到,同時剝下他的頭套。
那張臉是我認識的人。
「果然是武田社長啊……」
不惜採取暴力手段也想阻止我的人物。
那就是瀧岡南高中田徑社的社長。
也是我最信賴的人。
「音彥……你……」
「你都發現了吧?畢竟我以前跟你商量過呢。無論是我所期望的平穩生活,或是進行恐嚇的理由。」
但這種事情不重要。
這個人背叛了我,協助榎田陽人,所以才會攻擊我。
「更重要的是,你知道榎田陽人在哪裡吧?請你老實地告訴我。」
接連遭逢不幸的我,意外地獲得了這份幸運。
了結一切的時候正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