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千萬一夜(1/2)
惡意正式開始動作了。
我的平穩日子蕩然無存了。
那段堪稱決定性的影像公諸於世,我的惡名爆發性地傳開來。
恐怕在對方散布那段影片時,這場計畫的重頭戲就來臨了。他們計算過我的交友關係和逃亡地點,才會選在那個時間點下手。
大村音彥反覆恐嚇著六名國中生,今晚終於將他們打個半死了。這些傳聞一個一個被視為事實而不斷累積,最後決定性的證據被散播了開來。
實際上我人在犯案現場這點毋庸置疑,被害者也指證是「被我打傷」的。我的手上有著像是打過人的傷痕。然後是映著恐嚇現場的影片。還有抵抗社員捉拿,並毆打壓制他們的事情。
證據再充分也不過了。沒有人會相信我是無辜的。
尤其最糟糕的就是混在真實當中的謊言──暴力事件。若只是恐嚇事件,隨其他人去大肆宣揚還無所謂。「證據就只有那一次的恐嚇影片。」「你們有能夠具體證明我恐嚇取財三千萬圓的方法嗎?」如此主張就行了。或是卑鄙地泣訴「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錢啊」也行。考量到我平日過著端端正正的高中生活,這還在矇混得過去的範圍內。
正是因為如此,那場暴力事件才會很棘手。那樣一個不白之冤就可以改變我所有的印象。
『既然缺乏恐嚇的具體證據,那捏造其他罪行就好了。』她是不是這麼想呢?
這真是一場狡猾無比的作戰。
她那份尚未露出真面目的惡意,向我襲擊而來。
我只能恨自己,看輕她只是個國中生了。
五月十四日晚間十點零八分。
從剛剛開始手機的通知鈴聲就響個不停。原本懷疑情報真偽的人,一個個都反過來責難我。就算想聯絡同學求援也是徒勞無功。他們之中有一半的人在我傳訊息過去前,就自己跟我聯絡了。每個人的說法都一模一樣。「我看錯你了,你還是趕快去自首比較好」之類的。另一半的人則是打定主意徹底無視我了。簡直像是害怕我的言詞一樣。
噁心的汗水害我的衣服緊貼在肌膚上。近來夜晚也頗有涼意才是,今天卻格外地炎熱。路上來來往往的上班族不是捲起了袖子,就是解開了襯衫鈕扣。我到便利商店買了瓶冰涼的可樂,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要緊,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到榎田陽人。
就在我打算再次繞車站一大圈通過高架橋下時,有人叫住了我。
「啊,你該不會是大~村?」
男人的聲音鄙俗地拉著長音。到底是誰啊──就在我做出反應回頭的瞬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男人動手毆打我。我跟不上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倒在停放在附近道路上的車子引擎蓋上。
我是白痴嗎?現在怎麼能對那個名字起反應。
我為自己的愚蠢感到錯愕,同時立刻起身確認揍我的人是什麼身分。我沒見過這三名男子。他們年約二十歲左右,看起來流里流氣,一頭亮得亂七八糟的金髮,配上五顏六色的夾克和千瘡百孔的牛仔褲。感覺像是會蔓延在鬧區舞廳的傢伙。三人當中最高大的男子,彷佛像是勳章般亮出自己的右手。他似乎是用那隻手打我的。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
「真是幸運,沒想到真的能遇上你啊。遇到稀有怪啦。」
三名男子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包圍著我。已經不可能和平地逃脫了。
「我看到那段影片嘍。大村你去恐嚇了國中生對吧?這樣不行哪,差勁透了哪。」
「而且聽說你現在在跑路是吧?你好像把人打得送醫院,然後在街上逃竄嘛。網路上都在通緝你咧。所以我們這邊收到了消息。」
「就是說啊。這樣的高中生魁梧又骯髒,太容易找到啦。」
男子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嘲笑著。之後打了我的男子向我宣告:
「所以說啊,也分給我們一點錢吧。三千萬。」
「什麼啊,原來你們是來勒索的……」
我總算明白了狀況。我確實是絕佳的獵物。一個小鬼沒有任何後盾,拿著一大筆錢在街上東飄西盪。而且還是差勁透頂的高中生,無論是殺是剮都不會令人有罪惡感。很適合拿來懸賞。
對這些看來很閒又沒錢,還血氣方剛的小混混來說,是再好也不過的獵物。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消息擴散得也太快了。
難不成對方一開始就安排好,讓這些不良少年可以立刻出動嗎?緝捕我的包圍網已經完成了。
所以為了慎重起見,我才會詢問他們。從我將社員們統統痛毆一頓的時候起,我所珍惜的事物就已經毀壞殆盡了。我甚至不覺得害怕。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好失去了。
「我說,你們認識榎田陽人嗎?」
聽到我的問題,三名男子都不解地反問。看來對方果然沒有頭緒。事態已經發展到榎田陽人無法掌控的地步了嗎?
「總之啊……」男子焦躁地說道。「快把你手上的錢交出來啦。」
「你們三個……」
對此,我的回覆只有一個。
「全都不及格。」
我話一說完,金髮男子們便同時襲向我。他們似乎很習慣動粗,動手打人時毫不猶豫。對方單手抓住我的頭往車窗撞。不折不扣的暴力完全就是以讓對手受重傷為前提。
儘管如此,還是我比較強。在我的後腦勺撞到車窗前,我以手肘抵住車門撐住了身子,同時稍微給男子的下巴一記上鉤拳。只要能搖晃對方視線,哪怕是爭取到零點一秒的時間也就夠了。我利用車側彈起身體,迅速賞了對方心窩和側腹各一拳。我的手深深陷入對方肉里的感覺一如往常。雖然我不曾吃過這樣的攻擊,但對中招的人來說,似乎是難受到會翻著白眼痛苦掙扎的地步。
「搞什麼鬼啊,你這混蛋────!」
看到帶頭的男子倒下,後面兩人大聲嚷嚷,同時朝我動手。我的內心尚未湧現恐懼之情。不會感到不安這點,反倒令我不安。身體自然地動著,有如早晨慢跑一般舒爽。
不會吧,我真的抓狂了嗎?
原來一旦自暴自棄,身手就能如此自由地施展嗎?
我原本就認為自己有打架的才能。從我開始從事恐嚇行為時,就有這樣的自信。我能夠在對方行動前迅速進行攻擊,若是面對兩個人左右,我也能同時應付。邊接下一人的拳頭,邊掃倒另一人的腳,將對方摔到地上。和一對一的格鬥技或武術不同,在亂鬥之下仍能大鬧一場的才能。
所以轉瞬之間就變成我在蹂躪這兩名男子。首先拳打男子的胸口和咽喉,隨即迅速攻擊另一名男子的側腹和膝蓋。必要的並非強度,而是正確度。我分毫不差地擊中對方要害,在對方失去平衡之際以踢技擺平他。不給他們一點反擊的空檔,我立刻離開了現場。
這種程度的對手根本不足為懼。
啊,真是輕鬆。我看向身後,三名男子只是在原地呻吟著,沒有力氣追上來。我頂多只有在最初的一拳被傷到罷了。
若只是打架,我不會輸。
最不濟的狀況下只要逃跑,也很少有人能追上我。
並非驕矜狂妄,我是冷靜地如此認為。打架比我強、腳程比我快的傢伙俯拾即是,但絕對沒有那麼多。
所以榎田陽人才會採取這麼迂迴的手段嗎?不是直接襲擊我,而是一點一滴緩緩將我逼上絕境。
情況很棘手這是肯定的。
我慢慢釐清狀況,同時抵達通往車站北口的地下道。我和幾名看似學生的年輕人擦身而過,正想快步通過。
沒錯,就算打架本身我能贏,更重要的是──
「!」
這次是一股劇烈衝擊加諸在我的側面上。我又被猛力推擠了出去,撞向自行車停車場。我的上衣掀了開來,踏板和龍頭上的細小金屬零件刮著我的背。
我抬起頭,看到和方才相似的男子站在眼前,然後驕傲地說著:「看你的長相,你是大村對吧?」
即使打架本身沒什麼大不了,但在街上被毫無瓜葛的陌生人攻擊實在會令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慄。
啊,這些傢伙怎麼不統統去死算了。
我狂奔在街道上。
我陷入了糟糕透頂的負面循環中。要是大鬧就會引人注目。打輸我的傢伙會心生不滿地呼朋引伴,不然就是目擊者會繼續發文到社群網站或是報警。漸漸失去夥伴的我,這次則是漸漸樹立敵人。親手剷除迎面而來的敵意,實在沒完沒了。
逃到市中心實在太危險了。我大多都是在遠離車站的地方奔跑,然後在高架橋下的陰暗處屏息以待。我一邊眺望著疾駛而過的電車,一邊在無人的停車場裡調整呼吸後,再次回到車站。
我魯直地重複這
樣的行動。
不斷反覆著。
已經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了。
有一次,兩名警察趕到了鬥毆現場。我自然是以全力逃亡。他們平常就有在鍛鍊身體,也具備追捕犯人的直覺。我得再次橫越超速的車輛來來往往的國道才逃得掉。我悠然地將護欄當作田徑場上的跳欄般跨越,一鼓作氣地衝到對面。卡車稍稍擦到我的右手時,真的讓我捏了把冷汗。我手上出現了一個烙印般的瘀青。很明顯的,要是繼續這麼魯莽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小命不保。
逃離警察追捕後,我隨即前往服飾店買了新的衣服,再潛入街上。
幸好榎田本身似乎不想把我交給警方。若她真的想那麼做,不需要將這些欲加之罪安在我身上,偷偷去報警就好了。
恐怕她不希望讓事情那麼簡單地落幕。是想徹底折磨我一頓,等我罪大滔天之後再逮捕?還是想親手制裁我?
這傢伙的興趣真低級。我絕對無法跟這種人當朋友哪。
我笑著重新回到街上。在遇襲的同時持續逃脫著。
畢竟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掠奪。
其他什麼也辦不到──
†
我確實有恐嚇別人。我從六名國中生身上,勒索了共計三千零二十三萬圓的錢財。
現在在社群網站和街上引發騷動的影片是貨真價實的,所以觀眾才會感到恐懼,進而輕蔑我,鼓譟起來。不曉得是基於正義感、對金錢的執著,抑或是消除壓力,理由各有不同,但都讓他們不予追究攻擊我的罪行。
回想起被錄下影片的那天,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所以印象很深刻,能夠明確地回憶起來。地點是在橫跨車站南邊河川的橋樑下。支撐著一座都市的河川非常重要也是原因之一,總之除了部分區域外,這裡周遭都架設著圍欄,禁止進入。要靠近那裡得走上一公里才行。
我們就是待在這個本應不該接近的地方。因此周圍沒有其他人影,來到附近散步的人也看不到我們。橋樑完全遮蔽了陽光,頂多只能讓我勉強看清北崎的表情。
北崎十分害怕。他低著頭,視線不斷飄移,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今天……有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最近過得好不好。上學開心嗎?」
我溫柔地微笑道。不過北崎的表情依然僵硬。
「普通啦。讀書讓人提不起勁,社團活動也很累人,不過還算開心。然後……」
「什麼?」
「不,沒事……」
我笑了。因為我理解到北崎想說什麼了。
「……你想說『和夥伴們的關係還是一樣糟透了』對吧?」
指摘這點的效果奇佳無比。北崎顫抖著雙唇,滿臉通紅地看向我。我說中了嗎?
我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想也是,近來你一直都是一個人過嘛。明明至今你都會和夥伴們一起去電玩遊樂場或是服飾店呢。感覺超寂寞的,我很同情你喔。原本應該每天都過著平穩的日子才對。這樣的生活無法成立還真是有點煎熬呢。」
「你以為是誰害的……」
每當我出言嘲諷時,北崎緊握的拳頭就會不住顫抖著。像是要停下震顫不已的雙唇一樣,他緊咬著嘴唇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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