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III 真實與勇者(2/2)
碧藍眼眸蒙上敵意,大喊出幾近尖叫聲的音量。
「別過來——————!」
全員瞪大雙眼,在這段期間賽蓮依然發怒。
她拔起走廊的觀景植物丟人,不過卻因為力道太弱而沒砸中。觀景植物在走廊滑動,潔白地板沾上髒污,然後賽蓮跑去敲打等候用的長椅。
「嗯!嗯嗯!」
賽蓮接二連三翻倒長椅,等沒有東西能翻倒後,這次她從盆栽內一把抓起泥土,朝醫生與黑西裝護衛投擲。
「夏樹!都怪你們才不起來!全部!全部全部!都要怪你們!」
賽蓮哽咽的同時繼續投擲泥土。
黑西裝護衛打算出面阻止,卻被雷鳥說「等等」制止。
「賽蓮!你稍微冷靜點!」
葵似乎想安撫對方而邁開步伐,賽蓮卻像拒絕般連對她也投擲泥土。
「賽、賽蓮。」
紫貴難掩驚訝,畢竟她還是初次見識這樣的賽蓮。
無論如何責罵、如何毆打,賽蓮也只會恐懼並畏縮。
或許是天性過於溫和,她甚至不曾想過要與誰爭執。
因此可以說即使強迫她搭乘狄絲特布倫,卻也不曾對誰抱持明確敵意——不過,現在的賽蓮不同。
「把夏樹還回來!把我的同伴!還回來!快還回來!」
總之賽蓮就是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怒不可遏。
等盆栽里沒有泥土可丟後,賽蓮疲累地坐在走廊,不斷放聲痛哭。
「夏樹、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
雙手沾滿泥土變黑,賽蓮抽抽噎噎地哭泣。接著——
叩叩——敲打玻璃窗般的聲音傳出。
賽蓮倏地停止哭泣,再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其他人也跟賽蓮轉往同樣一處。
首先是紫貴潸然落淚,接著輪到葵、山武、奧爾森,最後則是大地。
雷鳥與柔吳安心似的綻放笑容。
賽蓮咽息,雙眼圓瞪。
加護病房內,從床上坐起身的夏樹敲著玻璃。
他臉色蒼白到看上去相當痛苦,不過似乎是想讓賽蓮安心才強顏歡笑。
「夏樹嗚嗚嗚。」
賽蓮哭著跑到夏樹身旁。
夏樹纏滿繃帶的手指透過玻璃,跟賽蓮沾滿泥巴的手指重疊。
「我、沒事、的……」
夏樹以氣若遊絲的聲音無數次說「我沒事」,然而賽蓮卻沒聽見。
「夏樹、你明明說過、會立刻回來。誰知道會受重傷!不要!不要啦。」
賽蓮敲打玻璃窗,同伴們排列在她身後。
位於中央的雷鳥彷佛要讓夏樹放心般說道。
「辛苦你了……之後的事就全部交給我,你現在就放心睡吧。」
夏樹邊笑邊頷首,接著殫精竭力地倒在病床上。看見這畫面的賽蓮以為夏樹死掉,於是更加嚎啕大哭。
第七地下庇護所,此處為艾菲娜專用的機庫。
右半區陳列手臂或裝甲等外裝零件。
左半區則整理好能變成飛行型態【法拉莉卡】的零件堆。
附近還有超巨大的緋紅超級跑車【法拉莉卡•核珠】停放在此。將這些全部組裝完畢,就會化身宛如字母A的戰鬥機【法拉莉卡】。
然後中央區有全長十七•二公尺的美女休息般端坐。
模樣看似在樹蔭下午睡的〔淑女〕。
她身穿緋紅禮服,頭頂斜戴應該頗符合貴婦喜好的寬沿帽。帽子、禮服袖口還有裙襬皆有荷葉邊作點綴,裙襬有薔薇當裝飾。
她是夏樹的愛機【艾菲娜•倫音列瑟】。
位於其咽喉部分的藍色胸針冷不防發光,於是從艾菲娜內部鳴響馬達聲。
主引擎【倫音輪盤】擅自開始以次速度旋轉。
首先除雷鳥以外的
探病訪客全都回去,夏樹再度入睡。
賽蓮坐在加護病房前的等候用長椅,手裡抱緊海豹布偶。雖然她暫時先冷靜下來,但神情仍舊陰沉。
另一方面,雷鳥則因為知道夏樹的真實身分是艾倫=巴札特,所以並不太擔心他。
從旁看來只會以為他是陷入昏睡狀態。
不過實際上卻是夏樹的改造人體進入【強制睡眠】的緣故。
夏樹的身體正以驚人速度積極修復身體器官。
老嫗知曉一切,她流露微笑說道「嘿咻」後坐在賽蓮身旁。
「所謂英雄……真是不論在哪個世代都遍體鱗傷呢。」
賽蓮轉向雷鳥,雷鳥送給賽蓮皺巴巴的笑容。
滿是皺紋的手疊在賽蓮懷抱布偶的手上,卻不見賽蓮露出厭惡態度。
「今天特別告訴你婆婆的戀愛故事吧……是只屬於我跟賽蓮的悄悄話。」
儘管賽蓮疑惑地略微側首,最終仍輕輕頷首。
雷鳥開始緩緩訴說。
「我從前就兼具美貌跟金錢以及權力,莫可奈何的是最想要的東西似乎註定無法得手。實在是世事無常……或許你很討厭變成鄰近者,但我的情況卻跟你相反——」
語畢,雷鳥撫摸賽蓮右手背的六角形刻印。
「我呢……一直很想要這個刻印。一個還是兩個都無所謂,我就是想成為鄰近者或赫奇薩。」
賽蓮瞪大雙眼,雷鳥的嘴靠近賽蓮耳邊。然後——
「因為我迷戀的男人變成鄰近者了。」——直搗悄悄話的核心。
賽蓮震驚地咽息。
「雷鳥、喜歡武藏?」
雷鳥對賽蓮的提問笑著頷首無數次。
結成武藏——墮落為美國走狗,熬過赫奇薩黑暗期的日本人。
半世紀間,以變成美國領地的四國為舞台,真真實實從馬里斯襲擊中保護日本的英雄。
他曾陪過剛來到第貳富士的賽蓮玩,因此她記憶猶新。
但雷鳥腦海浮現的卻是一位青年的身影。
身穿漆黑駕駛服,肩頭架起日本刀,凝視填滿地平線的怪物們。她浮現的,正是某位男人寬大的背影。
《雖然我怕到快閃尿——不過我卻想讓大家見識自己帥氣的一面。》
此為大英雄年少時期的回憶。
「那個人的確是十足結實的男人。雖然現在成了單純的色老頭,不過他沒皺紋的時候可是帥氣非凡。畢竟能只靠一柄劍就衝到五千隻的馬里斯前……只會擺架子又自以為是的膽小鬼們,一旦看見那個人,眼珠子簡直要飛出來。」
其曰,〔日本的斬山刀。〕
其曰,〔武士之刃。〕
其曰,〔那傢伙只是個白痴。〕
他在自衛隊是第一項,在國外各地是第二項,在冰室義塾則是第三項,這些通稱全都遠近馳名。
另一方面,賽蓮回憶起來的則是壯漢肌肉爺爺,也就是武藏(現在)。
戴著紅色頭巾還蓄滿鬍鬚,身穿牛仔夾克跟牛仔褲的崇美爺爺身影。在賽蓮印象中,最深刻的記憶就是被盯著看胸部。
雖然她不認為對方是雷鳥描述的人物,不過賽蓮卻老實相信雷鳥的話。
「那就像夏樹一樣。」
雷鳥豎起食指來點出賽蓮的錯誤。
「不不不,那位小朋友要帥氣五十倍。」
「……夏樹比較帥氣。武藏、老是看胸部。」
「你要這麼說我就無話反駁了,那個人對大奶確實異常執著。」
當賽蓮蹙眉語畢後,雷鳥用演戲般的口吻說道,於是賽蓮總算稍微打起精神。
賽蓮挪動臀部讓身體依附雷鳥,雷鳥像是對待孫女般說道「真是愛撒嬌呢」,然後撫摸賽蓮的頭,最後賽蓮詢問雷鳥。
「我要戰鬥?」
「——我明白你狀況不好,所以儘管放心。正式隸屬聯合國的馬里斯鎮壓部隊,名為【皇家護衛】的鄰人團隊,昨天派遣過來了。」
先前賽蓮曾差點被名為【模仿型】的強大皇后殺死。
原因或許是當時的心理陰影,造成她無法順利操縱鄰人。
「其他鄰近者也會過來,你儘管擦亮眼睛看清楚就好……看清楚鄰近者是如何被對待的。或許我的說法不太妥當,不過還是有你的人下之人。」
賽蓮不太懂雷鳥的說詞而側首。
雷鳥認為機會難得,於是道出她一直埋藏的真實故事。
「武藏老頭也是如此……鄰近者的人生就是如此艱險多舛。」
如今是二〇七〇年,在不承認赫奇薩人權的國家,該國面臨確認到有赫奇薩出現的情況時,普遍會進行〔排除人格〕。
不僅廢除人格,還會歸於國家管理下。簡言之,就是終其一生都被當作鄰人的零件。
日本政府的思考模式,幾乎是以此為基礎。
特種作戰時,也就是馬里斯來襲時,賽蓮與狄絲特布倫的運用權將轉移至日本政府手上。甚至可說政府職員會把賽蓮視為物品對待,是因為把賽蓮囊括進世俗認定的鄰近者範圍內的緣故。
「我們可是對外歌頌赫奇薩人權的組織。所以才老是頑強抗拒,政府違反冰室義塾創立理念的排除人格要求。」
防衛省之所以包含賽蓮在內,想從冰室義塾手上搶走狄絲特布倫的管理權,起因也出於此。日本政府想培養賽蓮徹底成為狄絲特布倫的零件。
不過只要賽蓮在冰室義塾的庇護下,她的人格就無法被排除。
賽蓮顫抖的雙手抱緊布偶。
憤怒,跟幾乎要趕走憤怒程度的恐懼萌生。
「決定你跟狄絲特布倫投入一般運用……是七個月前的事呢。雖然我不曉得是從哪邊聽說的,不過有傳出部分學生陳情要排除你的人格,這件事一口氣在學園內傳開。」
賽蓮受到打擊,不過她立刻認為這也是情非得已。畢竟自己跟狄絲特布倫,正是做出如此要不得的事。
「不過你現在卻還能保持原本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賽蓮不知道,所以搖頭。雷鳥說道。
「是紫貴……她一直在暗地裡行動。為了不讓遍體鱗傷的你更添心靈傷口,她遮蔽一切情報。政府官員到學園進行交涉卻被她趕走,而且還不只一次兩次……她直到最後都向學生們提出要尊重你人格的訴求。」
在狄絲特布倫的初陣,〔死亡恐懼〕在孩子們之間蔓延。
多數學生們為追求安逸或基於私怨,向學園方訴求排除賽蓮的人格。不過這些抱怨聲之所以被壓下,可說全憑當時紫貴幹練的手腕。
——*****
七個月前的學生總會——紫貴於體育館的講台對全校學生說道。
「只要曾有一次顛覆創校理念,棄同伴於不顧……只要出現過一次前例,冰室義塾主張的赫奇薩人權就會化為紙糊的空談。若至此程度,屆時就會輪到我們……各個國家、機關、人們會趁機對我們伸出魔掌。不論形式為何,一旦我們現在對政府擺出順從態度,我們的未來就會蒙上莫大陰影。」
她毫無迷惘的能言善辯,傳達進眾多學生心中。
「待過其他保管領的經驗者理應明白,這座第貳富士是何等優待赫奇薩,是何等易於安居。所以我們目前非忍耐不可,不論有多艱辛、有多痛苦……但是,只要我們熬越這場風雪,方可證明冰室義塾高舉的赫奇薩人權旗幟是貨真價實!」
她將事實化為說服力,其中還隱藏自己的任性。
「因此我們冰室義塾的學生不得排除鄰近者的人權!不允許非人道性對待!直到最後都不偏離人倫正道,做為人類跟馬里斯持續奮戰!這就是我們目前能辦到的,對這個世界最低限度的抵抗!」
她偶爾裝飾強勢單字,讓學生們的目光從賽蓮身上移開,藉此導引他們的思緒。
這場演說結束後,首先是非戰鬥科學生給予零星掌聲,再來是以柔吳為首的整備部贈予鼓掌,最後掌聲化為巨浪覆蓋整座體育館。
「少開玩笑了!」
機兵部的女生突然踹飛鐵管椅後起身。
周圍學生看見手臂跟頭都纏滿繃帶的她不禁屏息,機兵部的人泰半是這副模樣。
坐在附近的葵不發一語,僅僅垂落虛脫般的視線。
「你所說的將來是幾年後的事!我們可是今天或明天就會死掉耶!首先,部長就因為那傢伙的緣故死了!你不是部長的青梅竹馬嗎!你不會想替部長做點什麼嗎!那至少也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其他成員替她的反駁掮風點火,機兵部學生們接連起身,並開始朝講台咆哮怒罵。另一方面,紫貴卻始終不褪去寒冰面具。
「那位神無木綠——」
紫貴透過麥克風訴說,聽見她的聲音後,罵聲迅速回歸靜謐。
跟紫貴激烈辯駁的女性成員,受紫貴的氣勢壓迫下後退。
「宣稱在座的全校學生都是家人……那位天真的腦包……真的有可能說要獻上一位家人去當祭品嗎?」
紫貴的眼眸甚至棲宿殺氣,然後壓低聲音反問對方。她拚命壓抑怒火,聲音與表情溢出漆黑污濁的情感。
「別把我同伴的死……利用在你們自己的主張上。」
紫貴面容憤怒,並流下一道淚水。
——*****
「紫貴……保護賽蓮?」
賽蓮訝異詢問雷鳥,她說「是啊」並強烈肯定。
「如今她還在煩惱,哪種做法對你來說才算幸福——」
像洋娃娃般全都無所謂才是良策呢。
還是當個會哭泣吶喊,即使厭惡卻能明白傷痛的人類比較好呢。
然後紫貴做出選擇,她希望賽蓮能繼續當人類。
「既然她自己說出希望你別當零件,而是能繼續當個人類,那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把你送上戰場……若不這麼做,你就會總是迎合大人的要求從而被殺。她的作風看似以整體為優先,不過她重要的部分總是有考量到你。」
賽蓮俯首。賽蓮認識的紫貴很害羞。
但是當自己傷腦筋時,她就會牽起手並告訴自己該前往何處。
剛來到這座島嶼時,第一位找形單影隻的賽蓮搭腔的也是紫貴。
「這位小朋友也是如此……他願意待在這座島上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為看見可憐的你。」
賽蓮震驚地仰望雷鳥。
「當然還有很多複雜緣由……其實這位小朋友何時從我們眼前消失都不奇怪。不過他就是曉得你跟這座島的內幕後,如今才會像這樣助我們一臂之力……不過把小朋友多到有剩的善意拿來當藉口的代價就是這樣。」
雷鳥自嘲般說道,賽蓮的藍寶石眼眸顫抖。
紫貴曾保護自己的事——夏樹留在這座島上的理由——然後除自己以外,代替自己賭命跟馬里斯戰鬥的葵以及其他學生們——
自己繼續這樣下去好嗎?賽蓮開始捫心自問。
「複雜的話題到此為止。去吃牛排吧,感到沮喪的時候就要吃厚實的肉……這是老太婆我的格言。」
雷鳥牽起賽蓮的手。隔一陣子後,賽蓮用力頷首,於是兩人起身去吃飯。賽蓮被牽起手的同時,好幾次惋惜般地回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