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X 漆黑魔女(1/2)
「·樹!」
總覺得似乎聽到什麼聲響,臉頰有股涼冰冰的觸感。或許是因為後腦杓殘留鈍痛的緣故,多少覺得有點想吐,接著夏樹的意識甦醒。
夏樹感覺他聽見的聲響似乎是人的聲音。
「夏樹!」
夏樹如彈跳般坐起上半身。
灰色天花板與他遙遙相望,高度莫約與辦公大樓相差無幾。
室內四面八方覆蓋鋼鐵,五顏六色的貨櫃在各處堆成小山。
作業指示用的巨大熒幕左右牆面各一台。
夏樹昏睡於一間碩大的機庫。
他在數公尺前方看見滿臉訝異的紫貴訝異,於機庫更深處望見以懸掛支架吊掛起的漆黑巨大機器人。
擁有如同巫婆帽般的頭部組件,腰後有四根炮塔,還有肋骨狀的裝甲板。她沒有腳,取而代之則附有一根龐大尾部組件。
這是他五天前在海岸看見,被稱作鄰人的機體。
夏樹屏息凝視,身穿黑西裝的男性在工作梯延伸至鄰人胸部附近的位置。他們是剛才襲擊夏樹的人,然後身著宛如拘束器般駕駛服的賽蓮也跟他們在一起。
「賽蓮!」
夏樹手撐在地面打算站起身,但是他雙手被扳到後方且銬上笨重的電子鎖。為扯斷這具電子鎖,他打算讓強化人工肌肉活性化,不過猶如痛擊太陽穴般的熱度就是不出現。
夏樹察覺到原因出在剛才的高壓電流。
夏樹的改造人體能夠接收經由大腦發出的電子信號,達成肌肉強化及感官敏銳化。但是由於剛才的電流衝擊造成他中樞神經系統麻痹,以至於大腦發出的命令無法順利藉由神經傳導。
因此他無法在神經麻痹的這段期間強化身體。
夏樹步履蹣跚地站起身,接著他對紫貴怒吼。
「九重!你快讓他們住手!你沒看見她很不願意嗎!」
面對反應激烈的夏樹,紫貴表情漠然。她無聲靠近夏樹,端正的面孔與夏樹的距離接近到,只要他稍微伸首就能觸碰到對方嘴唇的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要這座島上的所有人全都去死嗎?」
紫貴的話令夏樹背脊發涼。
「能擊敗皇后的只有鄰人,若是不打倒皇后襲擊就不會結束。儘管如此,你卻偏偏藏匿鄰近者……你知道若是賽蓮不搭乘,狄絲特布倫就無法啟動嗎?你打算殺光這座島上的人嗎?」
「唔!」
內心受到劇烈衝擊的夏樹看向賽蓮那邊,身在遠處的她無數次搖頭,簡直好像只有夏樹不願意讓他知道。
「嗚噫噫噫、噫噫噫噫。」
賽蓮就在無法應答的情況下嚎啕大哭,夏樹不禁虛脫。
「難道說……你真的不知道?」
看見兩人的態度,紫貴睜大雙眼。
「說得也是,自己是鄰近者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紫貴這同意的語氣實在相當無情,她的態度令夏樹的怒火攀升。
「所以你是什麼意思?賽蓮她與自己意志無關卻被迫搭乘那架機體嗎?」
「我也沒辦法,畢竟只有賽蓮能駕駛。」
紫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拋開焦急難耐的夏樹,仿佛沒有血液流通的視線,冷漠到徹底奪走夏樹的氣勢。
紫貴的耳麥收到來自幹部的通訊。
『紫貴會長!請趕緊讓鄰近者搭乘鄰人!士兵已經開始登陸!』
紫貴的表情布滿焦躁,對待在賽蓮身旁穿黑西裝的男人喊道。
「趕緊讓賽蓮坐上去!戰鬥已經開始了!」
「九重!」
夏樹仍舊糾纏紫貴,她展露出一直壓抑的怒火。
「將駕駛座的影像傳到第二熒幕來!」
紫貴使盡全力抓起夏樹前襟拉近至自己身邊,接著指向右側牆面上的大螢幕。
「冰室同學,你有見識過賽蓮搭乘狄絲特布倫嗎?那可真是厲害,你看過後還有辦法繼續玩假扮艾倫的遊戲嗎,我就靜觀其變吧。」
狄絲特布倫的駕駛艙部分映照在熒幕里。
「唔!不!不要啊啊!討厭!」
痛哭失聲的賽蓮注意到熒幕的影像而拼命掙扎,嬌小身軀被男人們拖進駕駛艙。
「你曉得腦機界面嗎?是指能分析人的腦波,並且與機器間傳輸電子信號的程式。不僅能從大腦直接傳送命令,大腦也能從機器端接收情報。雖然這是尚未完全確立的技術……但這就是操縱狄絲特布倫的方法。」
紫貴的說明令夏樹臉色鐵青。
映照在熒幕里的是寬大的駕駛座靠頸,此處突起部分前端有個〔針束〕。
「賽蓮會那麼排斥搭乘的原因就出在這裡……你看見那個像針的東西了吧?只要那東西刺進頸部,在裡面奈米單位的鋼絲就會延伸至腦部,並強行連結(強暴)腦神經,所以她只要光憑思考就能移動機體。」
「我不要啊啊啊!別讓夏樹看見!」
三名男人將掙扎的賽蓮緊緊壓在駕駛座上。
「給我住手啊啊啊!」
夏樹吶喊,儘管他很想立刻跑到賽蓮下方,將那群男人全都一腳踢開,但是麻痹的身體卻連解開電子鎖都辦不到。
其中一位男人拉出駕駛座接近頭部位置的突起部分,一條纜線由駕駛座延伸。賽蓮卻渾然忘我地咬起壓住自己臉部的男人手指。
「唔唔!你這小鬼!」
男人憤怒地毆打賽蓮臉頰。
「不過是個零件!少害我多費工夫!」
他再揮出一拳、兩拳,賽蓮嘴裡躺流類似唾液般的血絲,她顫抖身軀,態度卻變得乖巧。
「九重!拜託你!快讓他們住手!怎麼能容許那種行為發生!」
夏樹自始至終都看在眼裡,懇求身旁的紫貴,然而她卻只是心情欠佳般地挑動眉毛。
「喂!要是傷到頸椎可就派不上用場啦!」
另一人對高舉拳頭的男人怒吼,手指被咬的男人粗魯地掀開賽蓮的後發,讓頸項上的刻印表露無遺。
在熒幕畫面中,賽蓮的脖子與纜線上的針正逐漸靠近。
賽蓮使勁閉緊雙眼,看向熒幕的夏樹吶喊。
「你們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線纜如同插頭般與賽蓮的頸項深深連結。
此時機庫迴蕩賽蓮的悽厲呼喊。
映照在熒幕中的賽蓮嘴裡濺出唾液,身體如蝦子般拱起並痙攣。
駕駛座不理會賽蓮的劇痛開始逐漸變形,座椅轉變為〔圓柱〕模樣,賽蓮的身姿看上去宛如被釘在十字架。
夏樹啞口無言,淚水積蓄在眼角,無力地當場跌坐。
「你看見了瑪?我不管看幾遍都覺得好痛……但這也要怪賽蓮不好。若是遵循正規的搭乘程序,我們也能替她打麻醉,不過根據維護搭乘者的自淨效果,只要她跟狄絲特布倫連結在一起麻醉就會洗淨。然後從這裡開始進入正題……這是賽蓮無比厭惡的核心部分。」
紫貴的手搭在蹲踞的夏樹肩膀上,在他耳邊妖媚說道。
「那架機體……會將自機的損害傳送到搭乘者大腦。」
夏樹無言以對地看向紫貴的臉,她的臉孔宛如能面般僅是淡淡交織出話語。
「若是手臂遭到切斷或是腿部遭到切斷都會產生同樣痛覺,但狄絲特布倫既沒手也沒腳,這種情況應該是觸手和尾部組件吧。每當狄絲特布倫承受損害時,就會有同樣程度的痛覺傳送賽蓮腦內。剛才我也講過,即使施打麻醉也只會被當作雜質處理,因此只有痛覺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跑到那種充滿怪物的戰場,你不覺得光想就害怕嗎?」
夏樹總算明白。
為何賽蓮會如此畏怯。
為何賽蓮會如此親近萍水相逢的自己。
為何自己照料她的傷勢時會哭成那樣。
不為什麼,因為賽蓮同樣沒有能依靠的人。
每當敵人來襲時,她嬌小的身軀就會為拯救他人性命而被迫立足戰場。
魔女嗎?這實在形容得相當貼切。被蠻不講理的現實逼迫而不斷向下沉淪,剛好身居最底端的賽蓮則被獻上祭壇,面臨的情況正是獵殺女巫。
「唔。」
夏樹落淚。
那位拯救自己的賽蓮,真正希望的其實是有人來拯救她才對。
賽蓮將哭喪著臉的可疑人物與自己重疊,她成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位同伴。
然後不選擇被人拯救,而是選擇成為拯救人的那方。
賽蓮很想坦言喊痛,很希望有人能接納她吧。但是她會不會在想,若是開誠布
公的話,自己也會化身為其中一位朝她丟石頭的村人?
所以賽蓮才沒能說出口嗎?
夏樹認為這簡直傻到可恨的程度,但並非指沒能說坦言的賽蓮,可恨的是沒察覺到她內心呼喊的大混蛋——
「為什麼沒人能理解她!」
夏樹放聲吶喊,站在隔壁的紫貴,以及將賽蓮壓進鄰人的男人們——
還有因劇痛迫使意識清醒的賽蓮——
都側耳傾聽這位脫離世界道理的少年呼喊。
「她也同樣是受害者吧!為什麼你們沒人理解她那被當作發泄責任對象的心情!她也感到很害怕!比你們更加害怕!」
夏樹淚眼控訴。
「一切都被強壓在她身上……無處可逃,沒人傾聽她的心聲,最後甚至被迫邊哭邊立足於戰場……難道你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們對此都沒有半點想法嗎————!」
連一位女孩子都無法拯救,被定義為虛假存在的艾倫=巴札特淚眼控訴。
「這實在太過分……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機庫內響徹夏樹的哽咽聲。
紫貴緩緩走向狄絲特布倫,夏樹以朦朧視線追逐她的背影,紫貴口中強硬提出依舊令人難以承受的現實。
「賽蓮,冰室同學真溫柔,他竟然如此替身為鄰近者的你著想。我說如果你不好好努力的話,這個人可是會死喔。」
賽蓮嚎啕大哭的臉變得鐵青。
夏樹懷疑自己的耳朵,接著他憤怒到渾身顫抖的程度。
「你要拋棄冰室同學嗎?」
紫貴甚至用直接的一句話敲醒賽蓮。
狄絲特布倫頭部組件的眼部攝影機泛起綠光,代表漆黑魔女做完戰鬥準備的意思。
『已經能出擊了嗎?賽蓮。』
機庫內能透過麥克風聽見雷鳥的聲音。
狄絲特布倫的頭頂,也就是天花板的艙門打開好幾層,搭載在帽檐上的數具推進器也一併點燃。
『有一大群跑來了,你的分內工作就是……』
『我才不管!』
賽蓮的吶喊蓋過雷鳥的聲音。
狄絲特布倫將賽蓮的憤怒,透過外部揚聲器流瀉而出。
「我才不管!我全都不想管!」
賽蓮眼泛淚光地說道,熒幕上擴大成單一畫面,畫面移動到她正前方,擴大的畫面是夏樹被綁住的影像。即使被卷進這種麻煩事,儘管如此他果然還是會替自己生氣、替自己哭泣……眼前的身影是那位溫柔同居人。
「可是……我跟他、約好。」
眼淚流到看似不甘心而緊閉的嘴角邊。
即時透過熒幕依舊在哭泣的少年,賽蓮覺得看起來無比惹人憐愛。
『欺負夏樹的傢伙……我全都要揍飛。』
賽蓮的聲音自聳立的漆黑兵器傳出。
『我站在夏樹這邊。』
這聲音簡直像要讓他放心似的。
夏樹想出聲制止,卻被狄絲特布倫的聲音蓋過。
漆黑魔女伴隨轟鳴聲,飛往遭到怪物們蠶食鯨吞的戰場。
夏樹被留下,紫貴悄聲說道「總算……出發了」,聽見這句話的夏樹以打算嚴厲駁斥的氣勢站起身。
「你們這群人,都沒留下半點人的良知嗎!只要自己得救就夠了嗎!」
紫貴的掌心間不容髮往夏樹臉頰飛去。
夏樹因被甩巴掌而歪斜的視野中,頓時映入眼帘的是紫貴染成通紅的臉蛋。
「什麼都沒做的人是你吧!少在這種非常時期帶入自己的幻想!」
紫貴難以克制地抓起夏樹的前襟,眼淚橫流並放聲怒吼。
「司令說這次你可以不必出動!只要像這樣在這裡大吼大叫就能確保安全,真好對吧,冰室的大少爺!你這不是赫奇薩的普通人!以為我是喜歡才做這種事的嗎!如果沒必要!誰會想扮這種黑臉!如果她不出動,又會有很多人非死不可!我也還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啊!」
「九重?」
紫貴哭泣,她的拳頭無數次不斷撞擊夏樹胸口。
「你以為我都沒感覺嗎?當然有感覺!我怎麼可能會不覺得痛苦!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就一點……都不了解我們!我怎麼可能會不悲傷!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出動,馬里斯就、馬里斯就會全部……破壞殆盡。」
寒冰面具剝落,從面具底下窺視到的,是一位女孩子的真實面貌。
夏樹無聲佇立原地,什麼都辦不到。
紫貴放開夏樹的衣襟後默默擦拭眼淚。
「這次的皇后是長射型,航空兵力甚至連運輸都派不上用場。那架試作機是戰鬥機,所以肯定會被率先擊墜。這次可不是像先前那樣僥倖就能獲勝的對手,所以冰室同學你就在這裡看家吧,機兵部也因為上次的懲罰而被下達待命指令。說起來他們也沒有能出動的機體就是,所以這次只能靠狄絲特布倫與國防戰力迎擊……等一切結束後,我會親自送你回禁閉室,你就在這裡等著吧。」
夏樹無法直視紫貴的雙眼。
兩人的身軀錯肩而過,紫貴邁步後在鐵門前駐足,而後朝夏樹的方向回頭。
「謝謝你剛才替賽蓮生氣……我真的很高興。冰室同學心中的艾倫,確實傳達給我了。」
紫貴的聲音相當溫柔。
「其實我們曾是相當要好的朋友……我和葵與賽蓮總是形影不離。」
「唔?」
夏樹訝異抬頭,笨重的聲音響徹周遭,鐵門自紫貴的左右緊閉。
紫貴最後脫口而出的話語,夏樹的耳朵沒有聽漏。
「誰快來……救救我們。」
紫貴的哭腔最後伴隨鐵門的沉重聲響被闔起。
「……我為什麼……」
結果這位名為冰室夏樹的存在,又再次只能守候女性的背影卻束手無策。
儘管夏樹明白這是徒勞無功,卻再次使出渾身解數打算破壞手銬。
但現實卻沒有任何改變。
不論是幫助自己飛奔而出的背影,還是告訴自己這個世界迫切慘狀的背影,明明無論何者都背負傷痛往她們自己的戰場邁進。
其他肯定還有許多在他沒看見的地方,承受傷痛並為此所苦的人。
他自己應該是為這群人才披起這身軍服才對。
「可惡!可惡!」
夏樹獨自落淚。
雷鳥關閉自己座位上映照出的機庫畫面。
——儘管我很想拜託那位小朋友,但以那種對手,即使身負動畫設定也很可能會被秒殺……
這張對付皇后的王牌好不容易才到手,豈能輕易就此糟蹋。
司令室右側熒幕浮現出鄰近小島的立體地圖。
島嶼四處都有紅色標記與藍色標記彼此衝突。
島嶼外圍,也就是海面上有〔嘴唇〕形狀的紅色標記逐步接近島嶼。
嘴唇標記代表皇后,在該標記隔壁的長槍記號,代表它被識別為【長射型】的皇后。
目前已經確認到皇后存在形狀、性質歧異的幾十種類別。
這隻長射型則是擅於長距離攻擊的皇后,也是令人類放棄在馬里斯戰投入航空戰力的驚異象徵。
雷鳥的視線移動到中央熒幕,衛星影像映照出戰鬥機。
編隊飛行的三架無人戰鬥機突然遭到〔漆黑球體〕吞噬。
三架戰鬥機倏地消失無蹤,不僅殘骸,甚至連半點影子都不留。
「三架無人戰鬥機消失。司令,大約在五十公里射程處……確認到長射型。」
男性幹部向雷鳥報告。
皇后種具備能夠無關乎物質硬度將目標物掏空,這種被稱為【無差別物質消去(IME)】的攻擊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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