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 布偶與魔女（1/2）

西元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人類失去生態系頂點的寶座。

謎樣巨大生命體。

它們於世界各地一百零八處同時滋生，將大地、將動植物、將人類咬碎。

聯合國（UN）稱呼它們為惡意（馬里斯），並認定為敵對生物。

馬里斯引發的擴散性襲擊，陸續被代表人類文明精粹的戰術與武器擊退。但是，馬里斯僅於十五年間算不上人類的敵人。

馬里斯完成戲劇性進化，與人類的力量差距頓時逆轉。

僅數年它們就奪走高達十億條生命。

世界情勢倏地變貌，和平二字從地球任何角落消失。

但轉機卻造訪處於此等劣勢的人類。

即是獲得武器與祭品誕生。

各個先進國家開始取得被視為對抗馬里斯的王牌武器【鄰人】。

然而最大斬獲算是祭品·優先受虐對象【赫奇薩】的誕生。

各國政府率先隔離且管理被視為俎上肉的赫奇薩，再開始利用他們當誘餌。這種措施，直至如今西元二〇七〇年仍舊持續——

——誰來。

司令管制室內充斥走在科學技術最前線的產物，超級電腦以打為單位並排。室內正前方有巨大熒幕畫面，左右各有一台副螢幕，此處內部裝潢總令人聯想到電影院。

身穿藏青色士官服的少年少女們四處奔走。

他們身系湛藍蝴蝶結緞帶，右耳戴起耳麥。並為收發情報忙進忙出，其手背上刻有身為赫奇薩證明的【六角形刻印】。

「進入最終確認。」

一位少女佇立中央。

這位少女擁有成熟的美貌並給人冷漠印象，那頭綿長又飽富光澤的黑髮棲宿日本人特有的美麗，環繞周遭的氣氛正如同她的外表，實在相當冷酷。

「本土的避難情況如何？」

她·九重紫貴一如既往開始著手確認作業。

「戒嚴令持續發布中，東海圈幾乎完成避難，​​首都圈也僅剩六區尚未避難。」

「看樣子避難很順利，國土交通省下達可許了嗎？」

「大致上已經完成道路封鎖，全數於關東、東海圈行駛中的列車將緩速至最近的庇護所避難，距離徹底完成避難約尚需三十分鐘。」

「這推估應該有稍微灌水過，等磁浮列車與新幹線撤退後，我們這邊也OK了吧。」

赫奇薩特別教導軍事學校·【冰室義塾】。

這裡是培訓年輕世代的赫奇薩，以及專門擬定馬里斯戰的戰鬥組織。他們有權限對國家(包含各省廳在內)跟與其同等程度的權力機關下達命令。

紫貴接連不斷與各省廳交涉，當完成全部確認後她面孔朝上。

「司令，前置作業已經全數完成。」

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管制空間是司令席，老嫗身披奢華毛皮大衣穩坐司令席，她將滿臉皺紋的笑容贈予紫貴。

「你今天也漂亮地完成分內工作。」

這位老嫗名叫冰室雷鳥，是這所冰室義塾的最高負責人。

雷鳥取出一根香菸並動作緩慢地點菸。

「通知第二富士所有相關單位，將戰鬥狀況轉換至A。」

「「了解。」」

學生們在雷鳥一聲令下的同時，向各處通訊機關發布命令。

紫貴也打開耳麥開關。

「這裡是學生會，學生會九重會長下令，總部管理中隊（CCVCCV）接下來即將展開作戰行動。請於地點D4投入第五戰車中隊（二〇TK5），支援炮擊則交給第一特化中隊（一五HSP1）及第二特化中隊（一五HSP2），地點分別為C5及C8。」

【學生會】既是冰室義塾的情報統合機關，也是他們這群學生的代名詞。

其命名意義還包含學習通往生存一途的意思。

「鄰人怎麼樣？還有多久才能出動？」

雷鳥詢問負責這項工作的男學生，但他卻不發一語轉向雷鳥所處方向，臉色鐵青到簡直像看見幽靈，雷鳥再度問他。

「怎麼回事？」

「鄰近者……逃亡了。」

包含雷鳥在內，所有人皆飽受衝擊，這項報告將會威脅數以萬計的生命。

——誰來……

日本第二赫奇薩保管領·東富士人工島，通稱【第二富士】。

它位於靜岡縣南方一百公里處海面，為總人口數七萬人的巨型要塞人工浮島，這座島與自海底隆起的小島臨接，而得以漂浮於海面上。

島嶼收容高達六千名赫奇薩，是日本最大的赫奇薩保管領。

此處有隸屬冰室義塾的赫奇薩，與輔佐他們並依部門區分的專業班，其餘一萬​四千名自衛隊員則擔任護衛赫奇薩的任務。

以赫奇薩親人為主的平民，與就職於各設施的職員們都在這個第二富士生活。島上也設有鬧區等區域，是徹底以一座都市的形式正常運作。

目前第二富士的鄰近小島發出炮響與爆炸聲。

——拜託，誰快來。

複數教室經由一條走廊貫穿，此處沒有任何人在。

有位身穿黑西裝的特工從階梯一躍而下，特工一直線跑過走廊，他佇立於走廊末端的垃圾桶前。

特工確認過他手持的GPS後翻轉垃圾桶，糖果紙等垃圾和空罐散亂各處，四散的垃圾內冒出一個十字架造型的手機吊飾。

「竟然發生這種事。」

這是模仿手機吊飾做成的小型發信器。

「這裡是代號W，鄰近者丟棄發信器，根據攝影機記錄判斷，她應該還沒跑太遠才對。」

男人切斷通訊後再度從現場驅身急馳。

——誰來、誰來。

「唔！嗯嗯！」

個頭嬌小的少女靠自己的體重推開笨重的鐵製拉門，費盡力氣總算製造出約一人能通過的縫隙。

「小白！」

她抓起置於腳邊的雪白海豹布偶，包夾般地將它揣進懷裡，接著再從內側關門並上鎖。

「呼！呼！呼！」

少女不斷奔跑到此處，因此心臟簡直像快爆炸似的。但是少女——賽蓮汀娜=安格畢司卻不打算休息。

她擁有秀麗的眉棱、淺藍色杏眼，肌膚通透般潔白，身穿純白連身洋裝，若要譬喻她的美貌，即是洋娃娃，賽蓮兼具惹人憐愛與端正的美麗。

但是，如今賽蓮的美貌卻因恐懼扭曲，金黃長發四散，只是拼命尋找能藏身的地點。

賽蓮找到體操用的軟墊。

她手伸向斜靠豎立的軟墊，軟墊順勢倒下，賽蓮則變成軟墊的坐墊。軟墊充滿霉味，甚至略微冰冷。

「呼嗚。」

賽蓮初次察覺到這裡很冷，一旦停止動作，原本不甚鮮明的不安隨即奔流而出，這感覺​​仿佛獨自被拋棄在無垠荒野。

「噫、嗚噫噫。」

一直憋住的眼淚自碧藍眼眸溢出。

賽蓮擦拭止不住的眼淚。

她右手背擁有赫奇薩的刻印，只是賽蓮的刻印是六角形中還刻有羅馬數字【I】，如出一轍的刻印也存在於她纖細的後頸。

這是令賽蓮痛苦的象徵。

「誰快來……救救我。」少女的哽咽只能傳達給和她同樣變成靠墊的布偶。

鄰近小島最南端，也就是沿海處有黑煙飄蕩。

裝甲車的殘骸與迫擊炮散落各地。

簡直像慘遭丟棄在海邊的垃圾。化為鐵屑的戰車同樣悽慘，海灘的泥沙混雜於四散各處的血池內。

「住手！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隨處響徹的瀕死悲鳴，不論何者皆宛若動物叫聲。

一位自衛隊員跌坐在沙灘上，這位自衛隊員僅凝視一個方向。

「第一防衛線……摧毀，請下達撤退許可。重複一遍，請下達撤退許可。」

他對無線電對講機不斷重複同樣話語。

他正前方有兩隻【怪物】在互搶餌食。

所謂餌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支撐戰線的夥伴。

其中一隻隨意地抓住手腕，另一隻同夥則是抓著腳。

「住手！快住手！嗯嘎噫噫啊呀啊啊啊！」

癱坐在地面的自衛隊員渾身浴血，是猶如滿載水桶潑出去的血量，自衛隊員雙眼圓瞪卻無法動彈。

「呼啊啊啊。」

怪物全長超過四公尺，沒有嘴唇，銳利獠牙表露無遺。它的嘴邊淌血，以如巨蟒般的舌頭舔舐鮮血，四肢粗壯宛如圓木。

這隻怪物正是人類為避免滅絕，必須與其作戰的外敵

——也就是【馬里斯】。

兩隻怪物用餐完畢，將視線固定在癱坐不起的自衛隊員身上。

「你們這群怪物……」

自衛隊員的無線電對講機自手中掉落，他隨即從槍套里拔出手槍，毫不遲疑地往自己腦門開槍。

「請趕緊進行搜查，敵人已經進入第二防衛線。」

紫貴以可靠口吻斬釘截鐵說道。

司令室右側螢幕浮現鄰近小島的立體地圖。

大量〔士兵〕形狀的紅色標記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進入鄰近小島。

「學生會對總部管理中隊（CCV）下令，請將戰鬥流程中第七項至第十二項廢除，並等待下一道命令。」

「司令！敵方進攻速度比預期快許多！從開始登陸才十分鐘……就有八十八隻？這已經等同朱宮作戰規模！第一防衛線摧毀！」

男學生報告，雷鳥敲擊司令席的光學面板，不見她展露任何動搖舉止。

「真是禍不單行。第二防衛線維持現狀，無論如何都要遏止敵人。」

「了解！學生會命令總部管理中隊（CCV），請通知位於地點C3的第四戰車中隊（二〇TK4）維持戰線。重複一遍，請維持戰線，不允許撤退。」

學生們立刻發布雷鳥的命令，她透過他們【學生會幹部】傳達的戰況，藉此掌控戰局。

「真受不了，我們家的那位公主究竟跑哪去了呢？」

雷鳥以傷腦筋的表情抱怨。

漆黑密室滿布塵埃。

賽蓮在披覆身上的軟墊下屏息以待。

賽蓮逃跑的地方是冰室義塾體育館的道具室。

她將到這裡為止沿途所見的門全都鎖上，還在好幾天前就偷走並丟掉體育館的萬用鑰匙，這次逃亡是經過她事前計劃好。

她丟掉發信器，那是別人騙說是禮物，害她一直帶在身上的物品。

——我不會、再去駕駛，絕對……不要駕駛。

賽蓮緊咬嘴唇。戰鬥中學生都不會待在校舍，而是以學生兵的身分儘速前往各自負責的崗位，賽蓮自認突破這項盲點。

「！？」

賽蓮如彈跳似的挺起上半身，她能聽見來自外面的聲音，是仿佛重機奔走的聲音。賽蓮不斷悄聲對自己說「沒問題」。

鎖住的門鎖數量，還有沒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這裡，倉庫那扇門既笨重又堅固，這一切都是賽蓮拼命搜集來說服自己沒問題的因素。

但是，下個瞬間——

「唔！」

巨大的〔拳頭〕伴隨轟鳴聲出現，牆壁遭到拔除，瓦礫四散於賽蓮周遭。

在殘響響徹時，外部世界一口氣拓展開來，這景象在賽蓮不期望的情況下映進眼帘。

失去牆面的另一側有架鋼鐵巨人屈身，設置目鏡的機械眼反覆收縮，巨人的瞳孔捕捉到賽蓮畏懼的身影。

賽蓮的腦海整片空白，她根本沒有料會走到這種地步。不對，是沒料到他們竟然會做到這種程度，她仿佛拒絕現實般開始用力搖頭。

自衛隊員從巨人的側身下竄出，頓時傾瀉進倉庫。

「不要啊啊啊啊！」

賽蓮好似要逃跑般從軟墊下爬出，但是她的嬌小身軀倏地遭自衛隊員們壓制。

「不要！我已經受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寒冷倉庫內只有少女的悲痛慘叫響徹雲霄。

「一五四八，發現鄰近者，接下來將轉移至搭乘鄰人的作業。」

第二富士南端接鄰的小島被視為戰場。

從地形來看小島呈新月狀，第二富士則被小島包圍。由於馬里斯必定從南海進攻，因此它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通過這座小島。

此處是地點C3，是土壤遭到翻攪的廣闊丘陵地帶。

位於西側第二防衛線的戰車部隊，已經被逼到即將慘遭殲滅的困境。

倖存的兩、三輛戰車刻不容緩地發射一百二十公厘戰車炮。

好幾隻馬里斯卻巧妙越過炮彈奮勇前進，毫不畏懼區區土石飛沫，其姿態簡直有如憤怒發狂的水牛群。

有幾隻馬里斯被戰車炮連同地面一同被轟飛，但是馬里斯減少的數量與它們進軍的數量完全不成比例。

迎擊馬里斯的鐵則是「不讓它們靠近」。

因為一旦被它們纏上就絕對沒有勝算，作戰原則是在射程極限內反覆利用炮擊，遭到敵方逼近一定距離時就讓戰線後退。

不過這次情況卻出乎意料，他們不僅無法撤退，甚至連後退戰線都不被允許。

一輛戰車遭到馬里斯襲擊。

在馬里斯面前鋼鐵裝甲完全派不上用場，它們靠臂力就能將天蓋部分像撕破包裝紙般摧毀，主炮也落到同樣下場，猶如鐵柱般的炮管，光憑一個擁抱就能輕易凹折。

接著戰車內的人們一個接一個遭到生吞。

某隻馬里斯比照前例，從戰車拖出一人並張開血盆大口。

「住手住手住手！唔啊噗！」

男子失去頸項以上的部分，馬里斯再度敞開沾滿黏糊糊鮮血的大嘴。

這隻馬里斯遭受炮彈襲擊，射擊線來自上方，炮彈一併卷進戰車內的人類再將馬里斯打成蜂窩——

戰車部隊自後方的丘陵上發射炮彈。

一名自衛隊員呈現半瘋狂狀態胡亂掃射機關炮，視野內的同伴無不厲聲嘶吼。

「你這傢伙！裡面可是還有活人！」

「比被生吃要好多了！你是沒學過這點嗎！還有鄰人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在還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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