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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 farewell, my sweethear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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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從那個地方向著遊樂園中央移動。

雪上可以看到斑斑點點的紅色痕跡。

——是血?

我的視線循著那些痕跡看去,痕跡一直向著更遠處中央廣場上已經沒水的噴泉延伸而去。

噴泉旁邊有個人倒在那裡。

是利科。

他身體靠著噴泉的石頭圍欄倒在那裡,周圍的雪被染得通紅。他一動不動,握在右手裡的應該是手機吧,距離我們所在的位置大約700米——

「他在呼吸呢,」霧切用高倍率的瞄準鏡一邊望一邊說。「他還活著。」

「真的?太好了……」

「看樣子他曾經嘗試給自己止血,手臂和腿上都綁著止血帶。不過按照那個出血量,他堅持不了多久的。」

「我們必須趕快去救他!」

「冷靜一點,要是我們現在去會中槍的。」

「可是……」

「首先確認一下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吧,」霧切放下瞄準鏡。「結姐姐大人,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那當然……是為了救利科啊。」

「沒錯,為了救他,我們首先必須保證安全,為此我們需要除掉敵人。」

「這個……我倒是明白啦……」

「這跟我們與喬尼·亞普較量的時候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找到目標,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靠近,準確進行狙擊。」

「嗯。」

「問題在於要怎樣

找到目標。剩下的三名刺客肯定就藏在這個遊樂園的某個地方,但要是我們輕舉妄動,就會跟利科他們同樣下場。」

「那麼,我來當誘餌!這次扮演偵探的人是我,他們是不能傷害我的,所以我故意到廣場上去——」

「我不贊成,」霧切搖了搖頭。「這次的『黑之挑戰』情況特殊,不一定會像之前那樣禁止攻擊偵探。」

「是這樣嗎?那些傢伙對規則特別重視,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變動規則的……」

「就算規則保持不變,這跟那些刺客會不會遵守規則也不是一回事。更何況——話說回來,就當他們遵守『禁止傷害偵探』這條規則好了,那結姐姐大人你跑出去當誘餌,他們真的就會向你開槍嗎?因為不能傷害你,所以他們也不會想到要開槍打你才對吧?」

「啊,原來如此。」

我終於想通了,故意引對方開槍讓他們暴露自己的位置,這個作戰計劃是不會成功的。

那就我一個人正大光明走到利科那裡去,把他搬到安全的地方——不,考慮到規則可能有變動,還是應該避免輕舉妄動啊。

嗯——……真是無從下手啊。

「能夠供我們推理出刺客所在位置的材料已經集齊了,」霧切說。「武器的特徵、利科的證詞、以及喬尼·亞普被殺時的情況——我們要根據這些確定刺客所在的位置,把他們逐一除掉。」

沒錯,說到底我們是偵探——

我們的武器不是槍,而是這顆腦袋。

「想必他們沒有一直離開狙擊地點,要論原因的話,因為他們既然把利科拿來當做誘餌,那他們的準星肯定就一直瞄準著利科的周圍。」

「原來如此……」

「只不過唯有『飛刀』這個人不好說,至少我想對方應該潛伏在利科附近小刀能夠攻擊到的範圍之內。」

還剩三名刺客——

其中利科直接看到過本人的似乎只有「飛刀」,據他所說,對方是一個用吉利服偽裝全身的小個子女人,她藏身雪中發起突然襲擊,喬尼因此而肩部負傷,割傷利科脖子的似乎也是她。

所謂的「飛刀」,如同字面意思所示,就是投擲小刀,這種小刀經過專門加工以便於投擲,可以說對狙擊手而言是個克星。

不知道這個穿吉利服的女子原本就是個殺人專家,還是本來是個外行人,因為期盼有一天能夠得到復仇的機會而反覆進行投擲小刀的訓練……不管是哪種,對於我們來說都一樣是不好對付的敵人。

「關於『M4』,與其說對方的作戰計劃是狙擊,倒不如說是『亂槍打死老師傅』呢,」我說。「雖然手法外行,但考慮到這個場地倒是也挺合理。對方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還裝了制退器,從這一點來說是個卑鄙的對手啊。」

亂槍掃射利科他們的應該就是這個「M4」不會錯了。

「M4」是卡賓槍的一種,在軍用突擊步槍之中以便於操作、設計簡潔而著稱,有效射程500米,按照設想主要是用於巷戰和室內戰等近距離、中距離戰鬥。為便於特種部隊使用還配備有制退器、雷射瞄準器等配件,這方面也非常出名。

剩下的最後一個……「TAC50」,就是那個在汽車引擎蓋上開了個洞,把利科他們逼進自己地盤的人。

槍身全長約150厘米的反器材步槍,看起來活像只怪物,通常認為其有效射程是1800米,但在戰場上曾經有過2000米以上的狙擊記錄,可說是為了超長距離狙擊而存在的狙擊步槍,對方潛伏在遊樂園場地外的可能性也不小。

「如果利科他們是在入口大門前的停車場正面遭到『TAC50』的狙擊,那對方所在位置的範圍就相當有限了,」霧切用瞄準鏡眺望左手方向遠處的山。「就算在那一帶也說得過去,不過……」

霧切偏著頭表示疑惑。

「要不要到那邊去看看?」

「不,先不管那邊,還有個地方更需要先去查看一下。」

「什麼地方?」

「『鏡子迷宮』……殺人現場啊。」

4

我們下到山腳,翻過圍欄潛入遊樂園內。

目前周圍還是一片寂靜,聽不到槍聲。霧切似乎已經掌握了敵人的大概位置,對於該注意哪個方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們在過山車軌道的支柱之間穿行,來到「鏡子迷宮」的後門前。

到這裡都沒有問題,不過接下來……

「我走前面。」

我打開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鏡子迷宮」就跟它的名字一樣,四面八方都擺放著鏡子,內部結構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而且裡面沒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我靠著夜視儀的幫助保證視野清晰,一步一步往前進。

敵人藏身在這裡也是很自然的,我做好了用自己的身體作擋箭牌的準備,拉著霧切的手走著。

每當拐過一個彎,映在鏡子裡面的自己都會把我嚇得一抖,如果這是在約會的話倒是挺好笑的……

從進入建築物的時候開始,空氣中就一直瀰漫著血的獨特氣味,但拐過這個彎之後,氣味忽然變得濃烈起來。

鏡子圍成的十邊形房間中央,一具沒了半個頭的屍體仰面朝天倒在那裡。

喬尼·亞普——

對我們來說他是敵人,落得這種下場也算是自作自受……但這也不是說他就應該被這樣殘忍地殺害。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大致看了一圈確認屋內安全之後才回到現場。我收起夜視儀,拿出手電。

根據利科的證詞,案發當時這棟建築物是密室,後門只有喬尼·亞普和「飛刀」兩個人的腳印,正面的入口是從裡面鎖上的。

「根據當時的狀況來說的確是密室……但假如『飛刀』是兇手,那就根本談不上什麼密室不密室了吧?」

「是啊,」霧切在屍體旁邊蹲下說。「但是頭部致命傷的這種破壞程度……靠小刀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造成這種狀態的。」

「會不會是『飛刀』其實手上有槍,為了制被害者於死地而開了槍?」

「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幾點就解釋不通了。」

「解釋不通?」

「周圍的鏡子完好無損,這一點就很奇怪吧。從被害者的狀況看來,子彈在破壞頭部之後應該是穿透出去了,假如『飛刀』追著喬尼·亞普跑進這個房間之後向他開槍,想必子彈應該會打穿房間對面的鏡子,然而鏡子卻完好無損。」

「啊,的確……」

「只不過也可以這樣考慮啊,據利科所說,『飛刀』是小個子的女性,也就是說她跟被害者喬尼·亞普面對面舉槍瞄準對方頭部的時候,彈道是稍微偏向斜上方的。這個房間裡的鏡子並沒有跟天花板相連,因此子彈沒有打中鏡子,而是擊中了牆壁……」

「這樣的話牆壁裡面應該嵌著子彈對吧?」

我望著霧切手指的方向。

乍眼一看並沒有發現類似於彈孔的痕跡,我環視一圈整個房間也沒有找到任何彈孔。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到困惑。「不管是誰開槍,從當時的狀況來考慮,子彈不是打中了牆壁就是打中了鏡子,這樣才對啊。」

難道喬尼是在別的地方中槍之後被搬到這裡來的?那麼房間裡四處飛濺的血跡難道是偽造出來的嗎,兇手做這種事是為了什麼?

霧切跟往常一樣仔細地檢查著屍體。

「結姐姐大人,幫我一下。」

她抬起屍體的手臂,想讓屍體從仰臥轉變成俯臥的狀態。

我儘量不往屍體破碎的頭部那邊看,跟霧切一起把屍體翻了個身,讓它俯臥。

「啊!」

不管我再怎麼遲鈍也能夠馬上發覺。

把屍體移開之後,地板上留有一個清晰的彈孔。

「居然在這種地方!」

「跟我想的一樣呢,」霧切叉著腰。「假設當時被害者正站在房間的中央附近——把被害者的頭部與地板上的彈孔連結起來的彈道——」

霧切抬頭望著天花板。

我把手電的光轉向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上的某個點。

可以看到像是什麼污漬似的圓形痕跡。

「結姐姐大人,你夠得到那裡嗎?」

「小菜一碟。」

我原地起跳碰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污漬。

感覺有點不對勁。那不像是一塊污漬,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是一處圓形的凹陷。

「有點奇怪啊。稍微等一下。」

我把挎在肩膀上的盒子放下來,取出了雷明頓M700,握住抵著肩膀的那個部分,用槍身的頂端戳了戳天花板上的那處凹陷。

我手上的感

覺就像是把蓋子取下來了一樣,那個洞打開了。

洞外可以看到陰沉沉的天空。

「子彈就是從那裡進來的是嗎?」

「看樣子是的,應該是為了便於狙擊事先在那裡開了個洞吧。只不過,要是讓這個洞一直開著可能會引起被害者的懷疑,所以還加了個可以用遙控器控制的閘門,在狙擊的時候才打開,應該是這樣吧。」

就是說這個密室其實有個字面意思上的漏洞。

「該怎麼說呢,真是挖空心思啊……事情做得太細了。」

「如果是出自委員會之手那還好說,如果是狙擊手自己準備的,那我想這人的性格一定相當惹人厭。」

「這個洞的直徑最多也只有5厘米,你覺得案犯是通過這個洞狙擊喬尼的?這簡直跟拿線穿針沒什麼兩樣……不,我想實際上可能還會更困難……」

「雖然這種狙擊令人難以置信,但還是比不上他之前的槍法,」霧切低頭看著腳下的屍體。「結姐姐大人,不要老盯著那個洞看比較好,可能還會有子彈飛進來的。」

「哇哇!」我趕緊遠離天花板上的洞。「話說回來……按照這個彈道,對方應該是在相當高的地方狙擊的。」

這次狙擊是來自四周環繞的群山之中的某個地方嗎?然而在山上狙擊的話,雖然可以保證一定高度,卻拉大了跟目標之間的距離,中彈位置應該要比實際情況更靠近牆壁才對,否則就不合情理了。

必須在更近的地方狙擊才行——

「摩天輪!」

我腦子裡靈光一閃說。

霧切點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一開始早就明白了。

「在摩天輪最上面的那個座艙也許就可以實現這種狙擊了。」

「從屍體的狀況和彈孔的大小看來,狙擊手應該是『TAC50』不會錯了。」

「是啊,『M4』的5.56毫米子彈應該不會造成這麼殘忍的場面。」

我們終於掌握了一個人的所在位置。

「TAC50」就在摩天輪的座艙裡面。

而且那傢伙就是殺害喬尼·亞普的兇手。

「好了,那我們要怎麼幹掉那個在摩天輪頂上的傢伙呢,話說回來那座摩天輪還能不能動啊……呃,霧切妹妹,你在幹嗎呢?」

霧切一面走一面按照順序觸摸圍成房間的每面鏡子。

「就是這個吧。」

她似乎發現了什麼,想把鏡子從牆上取下來。

「怎麼了?」

「這是單面鏡啊。」

「咦?」

霧切稍微用了點力,一下子就把掛在牆上的鏡子取了下來。這的確是一面單面鏡。

把鏡子取下來之後,裡面是個空洞,空洞裡擺著一台攝像機,攝像機上連著好幾條線。

「這什麼啊……」

「是狙擊手準備的。」

「為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

「為了讓這次狙擊成功,單純在天花板上開個小洞是不夠的啊。不管一個人的視力有多好,那也沒辦法從遠處通過那個小洞看到目標,不是嗎?」

「啊,原來是這樣……」

「所以就需要靠工具來掌握目標的位置。我想這件工具一定就在室內,不出所料,原來就藏在鏡子裡面呢。」

「狙擊手就是通過查看這台攝像機實時拍攝的影像來計算狙擊時機的吧。」

攝像機設置成了夜視模式,即使光線昏暗也能夠看到室內的情況,而且表示正在拍攝的指示燈還非常細心地用膠帶封住了,防止有人透過單面鏡發現攝像機。這人果然事情做得很細。

「要是對方現在還在看攝像機拍攝的影像,那我們的行動就全被看到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建議對方趕快投降。」

霧切對著鏡頭冷冷地說。

不知這個聲音案犯有沒有聽到呢。

我們結束了殺人現場的勘察之後,從後門來到了外面。

後門對於摩天輪來說是個死角,所以至少不用擔心會有子彈從那個方向飛過來,。

摩天輪上的狙擊手應該已經通過攝像機的影像發現了我們,對方肯定早已蠢蠢欲動,恨不得馬上扣動扳機。

我們藏身在建築物後面把數位相機伸出去,對著摩天輪方向拍了一張照片。這是一種在不探頭的情況下偵察敵情的方法,當然閃光燈已經提前關掉了。雖然數位相機也有可能遭到狙擊,不過幸好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我跟霧切一起查看照片。

布滿了紅色鏽跡的摩天輪看起來像是什麼充滿不祥氣息的遺蹟,讓人聯想到末日之後的世界。

座艙一共三十二個,每一個看起來都只能讓人想到圓形的棺材。

我們查看位於最高點的座艙,座艙的上半部分鑲嵌著玻璃,然而沒有看到裡面有人架著槍。

「啊……」霧切小聲叫了出來。「我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什麼?怎麼了?」

「你看,姐姐大人,摩天輪的座艙深度最多只有130厘米……」

「啊!」我也終於發現了。「『TAC50』全長大約150厘米——如果安裝有制退器還會更長,這樣的話就沒辦法坐進座艙了。」

說得更準確一些,如果想想辦法,比如把槍斜放還是可以坐進座艙,但至少對方是不可能對著「鏡子迷宮」方向射擊的,想必對著停車場方向開槍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把座艙的窗玻璃全都打破取下來,也許還是可以把槍架起來的,但粗壯的槍身勢必會伸到外面,這就等於把自己的位置告訴了別人,而且還無路可逃。

如果這個狙擊手的本領足以實現那種堪比引線穿針的狙擊,那對方應該不會選擇如此不方便的地方作為狙擊地點。

「就是說『TAC50』不在摩天輪上面……?」

我們把範圍從座艙擴大到整座摩天輪檢查了一番,外圍的骨架、檢修台等等我們都仔細地找過了,但沒有發現一個人影。

到底哪裡弄錯了呢?

難道從一開始把喬尼·亞普的頭部打得粉碎的根本就不是「TAC50」?這怎麼可能,那惡魔般的破壞力必然是五十口徑的槍枝才會有的。

這樣的話,是我們推理出的狙擊點錯了嗎?

從留在室內的痕跡所推導出的彈道毫無疑問是來自高處的,從對方設置了攝像機用於監視這一事實來看,天花板上的小洞也的確是用於狙擊的。

除了摩天輪之外,理應不存在其他狙擊點了。

然而在摩天輪狹小的座艙內是無法使用「TAC50」的。

密室狙擊的謎題又回到了原點……

「看這個。」

霧切指著數位相機的照片說。

我把摩天輪最下面的座艙放大,那裡出現了一樣出人意料的東西。

是黑色的步槍。

這是……「M4」,不會有錯。

「M4」卡賓槍全長85厘米,加上制退器應該也不到100厘米,即使在座艙內也有充分的使用空間。

「為什麼『M4』會在這裡……」

沒有看到槍手的身影。

仔細看來,這張照片有些不自然,「M4」擺放在座艙中央,看起來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樣,就算座位上設置有依託物固定住槍身,也不會像這樣什麼都看不到吧。然而座艙中央是供人出入的地方,那裡本來就沒有座位,這就是說,那裡應該擺著什麼台子,槍是設置在台子上面的。

然而這樣一來,就沒有地方留給槍手了。

「結姐姐大人,我們到摩天輪附近去看看吧。」

「但是要怎麼過去……?我們只要一從這棟建築物的死角出去,搞不好就會被摩天輪上的槍打中啊?」

「這個不用擔心。」

霧切說,她似乎已經心裡有數了。

「但是從正面接近是很危險的,我們先從遊樂園出去,從外面繞一圈,從摩天輪背後靠近吧。」

「好。」

我們離開了「鏡子迷宮」,翻過圍欄來到外面。我們走到樹木繁茂的半山腰,從那裡繞到遊樂園範圍外,向著摩天輪走去。

一路上我好幾次停下腳步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四周。

沒有敵人。

不僅如此,連一個腳印都沒看到。

感覺就像在無人區跟看不見的敵人戰鬥一樣。

我看了一下噴泉附近的利科,他跟剛才一樣躺在那裡沒動。我們必須儘可能早點到他那裡去……

我之所以成為偵探,就是為了幫助那些求救的人。要是救不了現在正危在旦夕的他,那我當了這麼久偵探就毫

無意義可言了。

「結姐姐大人。」

霧切的呼喚讓我回過神來。

「抱歉,我們快走吧。」

我們繞到了摩天輪背面。

我們藏身在樹木之間,再次用數位相機向周圍拍攝。

查看照片之後,我們一陣不寒而慄。

摩天輪的三十二個座艙里,全都裝著「M4」卡賓槍。

光是看照片我就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感覺像是遇到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怪物。

「這是怎麼回事啊……」

「跟我想的一樣啊,」霧切向摩天輪走近。「結姐姐大人,你也過來。」

我們翻過圍欄,再次進入遊樂園內。

摩天輪的巨大支柱就近在眼前。

我們小心謹慎地靠近,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半路上我一不小心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掉進了腳邊一個圓形的大洞裡,差點尖叫出聲。這是口地下井,井蓋破了之後就一直開著,我捂住嘴好不容易才把尖叫吞了回去。

霧切絲毫沒有注意到我遇到的意外,一個人一馬當先鑽進了摩天輪的正下方,用工作檯墊著腳伸長脖子,好像在往最下面那個座艙裡面看。我也馬上跟著她有樣學樣。

往座艙裡面看去,「M4」用三腳架固定在中央位置,扳機上設置有類似於開關的東西,上面還連接著電線。

電線的另一頭連接著筆記本電腦,兩台並排放在座位上,都是合上的,但似乎沒有關機。

「這難道是……」

「電腦控制的無人武器啊。」

其中一名刺客「M4」居然是無人武器——

無人炮塔或是自動炮台這類自動化武器隨著傳感技術的進步,已經發展到了可投入實戰的水平。今後的時代,偵探們或許也必須把無人兇器納入考慮範圍了。

「為了保證168小時內隨時能夠開槍,也許的確有必要準備三十二支槍吧。開槍的總是最上面的那一支,等到子彈或是電池用光了,就讓摩天輪旋轉,把下一個座艙移動到最上面,這簡直就像個巨大的轉輪呢。」

「又做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我們檢查一下裡面吧。」

「可以靠近嗎?」

「這台機器的背後似乎是弱點。」

霧切借著踏腳的地方,穿過打破的窗戶跳進了座艙裡面,我也跟在她後面跳了進去,座艙受到衝擊晃晃悠悠地左右搖擺起來,讓我恍惚覺得自己仿佛正在遊樂園裡玩耍。

「真希望能換個日子跟你一起坐摩天輪。」

「我也這麼想,」霧切冷淡地說,把座位上的筆記本電腦蓋子打開。「唔嗯……這樣啊……這不是動態監測,好像是靠人臉識別運作的。」

「怎麼一回事?」

「槍的戰術導軌上安裝有小型攝像機對吧,這支槍通過這台攝像機檢測到登錄過的人臉對象時就會發射。」

「喬尼和利科就是著了這個道吧。」

「我的臉部照片也登錄進去了,看起來像是最近拍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呢。」

「但是我們靠近『鏡子迷宮』的時候霧切妹妹你沒被打中啊。」

「嗯,因為我時刻想著狙擊手可能就藏身在摩天輪上,所以一直很注意,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對方的彈道內。翻過圍欄的時候是最危險的,不過距離這個地方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也許攝像機沒有識別出是我吧。」

「你早就知道敵人在摩天輪上?」

「這是遊樂園範圍內最高的地方啊,會這麼想也很自然吧,不過我也沒想到居然會是無人武器。」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也許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之一。

根據我們從數位相機的照片上看到的,最上面的座艙窗玻璃沒有破,但右側隔壁的那個座艙,正面一部分的窗玻璃看起來就像有人在上面挖出了圓形的洞,想必是瞄準喬尼和利科開槍的時候無數子彈穿過窗玻璃時留下的痕跡,並且在那之後,摩天輪重新上了一次彈。可以說被挖出了圓形空洞的窗玻璃正好能夠證明霧切這個解釋是正確的。

「接下來……我們要拿這個巨大的轉輪怎麼辦?一台一台把筆記本電腦弄壞也太花時間了,雖說如此,要是放著不管又很危險,這樣下去我們就來不及去救利科了。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霧切妹妹?」

「這個嘛……」她思考了五秒鐘左右,接著說道。「讓摩天輪動起來,然後在最上面沒有座艙的狀態下停止,這樣如何?」

「原來如此,真聰明!」

「不過,問題在於要怎樣讓摩天輪動起來……」

「乘坐口旁邊有操縱室啊,」我伸手指著那邊說。「經常可以看到工作人員在裡面操作,應該不會很難吧。」

「我想應該是需要鑰匙的。」

「鑰匙啊……應該沒有吧……」

就算有鑰匙,我覺得委員會也不會丟著不管。還是說,委員會可能會為了公平起見把鑰匙放在某個地方呢。

「我到操縱室里去看看。」

「沒事嗎?」

霧切擔心地抬頭看著我。

「電腦裡面不是沒登錄我的臉部照片嗎?那就不用擔心啦,」我從座艙上面跳了下來。「霧切妹妹你也先下來吧。」

「嗯。」

我躡手躡腳地向操縱室走過去。感覺三十二支槍就好像全都指著我一樣,我不由得冷汗直流。

危險的不只是「M4」。直到最後我們也沒弄清楚「TAC50」藏在哪裡,至於「飛刀」的所在位置我們更是毫無頭緒。

我彎下腰一下子衝進了操縱室里。

我找到了上面寫著「操作盤」的操作面板,但關鍵的地方卻用蓋子封住了,上面理所當然地上著鎖。

然而我不能在這種時候退縮。

我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便攜工具組的其中一把,一字螺絲刀。

我把螺絲刀的尖端插進蓋子的縫隙里,運用槓桿原理把蓋子撬開。

蓋子出人意料地很容易就打開了。

「操作盤」上面排列著無數開關和儀表,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但突然發現蓋子裡面有張便條,上面詳細地寫著操作順序,想必是為了緊急情況時考慮,這樣就算經驗不足的工作人員也能夠操作。

我按照順序一個一個按下按鈕。

於是摩天輪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動了起來,那聲音仿佛來自地獄的慘叫聲,也許那就是無人武器臨死前的慘叫吧。

之後我馬上按下了停止鍵。我確認了一下,最上面的確沒有任何座艙。

為了防止有人遠程操作,我關掉了總電源。

「這樣就行了。」

順便為了防止有人之後再來動手腳,我弄壞了幾個開關,把那張寫著操作順序的便條也收了起來。

然後我趕緊回到霧切那裡。

「這下就成功除掉了『M4』!」

「還剩兩個人呢。」

5

我們暫時從遊樂園裡出來,在一棵白樺樹旁肩並著肩開起了作戰會議。

霧切從座艙裡面拿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出來解析裡面的數據。數據內容顯示,編寫這個自動武器程序的是一個名叫喬舒亞·林德伯格的人,他盜用了別人優秀的AI程序,據說這個程序是一名日本初中生編寫出來的,卻被他擅自用來做一些不法勾當。這個程序內設定有基於人臉識別技術的自動追蹤功能,但並沒有跟「鏡子迷宮」里的攝像機連接上。

如果「M4」要狙擊身在「鏡子迷宮」內的喬尼·亞普,那就必須通過設置在槍上面的攝像機鏡頭識別室內的喬尼·亞普,但透過天花板上的那個小洞,大概只能探測到對方的鼻尖,這樣是無法進行狙擊的。

「從子彈的破壞力看來也很清楚,那絕不會是『M4』的5.56毫米子彈……更關鍵的問題在於『TAC50』不在他應該在的地方,對吧。」

「從彈道來考慮,有可能進行狙擊的地方只有摩天輪的最高處……然而『TAC50』卻不在那裡,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霧切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喬尼的槍不見了,關於這一點你是怎麼想的?如果說是那個槍殺喬尼的人把它帶走了,那就意味著那傢伙至少曾經出入過現場對吧。搞不好那傢伙是近距離打了一發麥林彈呢,地板上的彈孔和天花板上的小洞都是障眼法,想讓我們認為狙擊是來自外部的……」

「由於周圍的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沒有彈孔,這個方向的推理已經被否定了啊。」

「啊,說起來也是……」

「如果地板上的彈孔是障眼法,那麼

在某個地方就必須有喬尼被殺時『真正的彈孔』,但實際上哪裡都找不到那樣的痕跡。」

「那這個法子怎麼樣?把我們推測出的彈道反過來想想。」

霧切一歪頭表示疑惑。

「也就是說呢,天花板上的小洞不是為了讓子彈從外面進來,而是為了讓子彈從裡面出去。」

「結姐姐大人……這想法很好啊。」

「是吧?比如說,就像這樣,兇手當時躺在地上,瞄準站在旁邊的喬尼頭部開槍,一般來說子彈會打到天花板上留下彈孔,但由於那裡有個不為人知的小洞,於是子彈就這樣飛到外面去了,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找不到『真正的彈孔』了。」

「嗯,的確。」

「根據利科的證詞,他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飛刀』正倒在地上,對吧。這難道不就是因為『飛刀』實行了這個把彈道反過來的詭計?」

「很合理啊。」

霧切用手指摩挲著嘴唇說。

然而她的表情似乎帶有一絲陰霾。

「有什麼不對嗎?」

「嗯……我覺得結姐姐大人的推理非常好,但是……」

「沒關係,你說吧,霧切妹妹。」

「『飛刀』想要通過這個詭計隱瞞什麼呢?」

「嗯?什麼意思?」

「她一開始現身就是為了殺害喬尼·亞普,並且無意掩蓋自己的殺心。一開始她投擲小刀的時候也是,如果小刀刺中了要害部位,那喬尼·亞普早已經死了……她之所以進入『鏡子迷宮』,也是為了追上目標並將他殺死,沒錯吧?」

「嗯。」

「儘管如此,到了喬尼·亞普被人發現橫屍在地的時候,她卻實行了一個詭計想要欺騙別人,告訴別人『人不是我殺的』,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你看,這說到底還是『黑之挑戰』對吧,要是案犯被扮演偵探的人指證出來那就遊戲結束了,所以通過詭計來掩蓋真相應該很正常吧?」

「照這樣說,這與她一開始的襲擊就是矛盾的啊。」

「那倒是……」

「我想這次的黑之挑戰應該跟往常不同,並不是揭穿案犯身份就宣告結束了。不管他們有沒有被揭穿,總而言之,只要殺掉喬尼·亞普和我這兩個目標,那他們就得到了勝利,他們應該是按照這個原則行動的。」

「嗯……的確,這次的『黑之挑戰』從一開始就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委員會的陰謀呢。說到底,搞不好遊戲勝利只有一個條件,就是活下來。」

「嗯,只不過,也許只有『禁止傷害偵探』這條規則還是必須要遵守的,證據就是電腦里沒有登錄結姐姐大人的照片。」

「這就太好了,我能擋在你前面保護你。」

「你老是說這種話啊。」

「雖然委員會腦子裡想的那些東西我都很討厭,但這條規則我還是很喜歡的。」

因為這樣我就能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偵探了。

保護別人,拯救別人,成為別人眼中的英雄。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亂來,」霧切有些困擾地說。「不要覺得狗急跳牆的犯罪者還會遵守規則。」

「我知道的啦。」

這跟規則沒關係。

不管有沒有規則,我理應都能成為一個保護別人的偵探。

「說到這裡,還是回到正題……」霧切說。「我認為殺害喬尼·亞普的人不可能是『飛刀』。假如是她向著喬尼開了一槍,就跟結姐姐大人推理的一樣,她只能以躺在地上的姿勢對著天花板上的小洞開槍,但她沒有理由這麼做。」

「好吧,這一點我承認。那按照排除法,兇手就是剩下的『TAC50』了。」

「是啊。」

「但我還是要說,遊樂園裡沒有比摩天輪更近又更高的地方了啊?還是應該把現場留下的彈道當作是障眼法吧。」

然而假如那是障眼法,那問題就回到了到底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進行了這種偽裝上面。對於那些刺客來說,他們隱瞞自己的案犯身份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TAC50」到底在什麼地方,又是怎樣狙擊了喬尼呢……?

「我說,霧切妹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道。「這些刺客會不會互相合作?還是說他們都是在單幹呢?感覺他們對利科和喬尼步步緊逼的那個架勢就好像是在互相配合……」

「考慮到『M60』和『德拉貢諾夫』的情況,這些人說不上相互合作吧,應該認為他們都是在各行其是。」

「是嗎……那要是喬尼沒有逃進『鏡子迷宮』,他是不是就不會被殺了呢。」

「這個嘛……」

霧切深思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始用瞄準鏡觀察遊樂園內的情況。

「怎麼了?」

「那棟黃色的建築物……」

她指著入口大門不遠處的一棟建築物。

「是辦公室和小賣部吧。」

「我們去看看吧。」

霧切突然開始往山下走。

「等、等一下啊。」

我們跟之前一樣翻過圍欄,從後門方向靠近那棟建築物。門沒有上鎖,我率先進去。

於是我進入了一片空空如也的辦公區。這裡應該是以前遊樂園的管理人員和工作人員從事事務性工作的地方,四下隨意擺著零星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完全是一副廢墟的模樣了,布滿裂縫的牆上貼有海報,日期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了。

「結姐姐大人,看你腳下。」

霧切說。

「嗯……?好像沒什麼……」

「幾乎沒什麼灰塵啊。」

「啊,真的。」

「外面的雪倒還比較容易偽裝,但室內的灰塵一旦踩亂就很難復原了,所以索性全都掃乾淨了呢。」

「就是說最近有人來過這裡?」

「嗯。」

當然是跟這次「黑之挑戰」有瓜葛的人了。

霧切環視了一圈整個房間,目光落在了牆上的黑板上,這種黑板應該是用來當作日程表的,四邊大約各一米,上面印著表格線,沒有寫什麼內容。

「結姐姐大人,這邊,」霧切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走到牆邊。「要是你站得太中間說不定會被打中的。」

「你說被打中……從哪裡打啊?」

「你看。」

霧切突然抓住黑板的邊框反覆上下搖晃起來。

於是黑板被她從牆上取了下來。

之前掛著黑板的那面牆上有一處奇妙的凹陷,裡面擺著一台攝像機,跟我們在「鏡子迷宮」里見到的那台是一樣的。

仔細看來,黑板上有一個小洞,看來攝像機就是通過這個小洞拍攝室內的。

「這個……到底怎麼回事?」

「接下來告訴你。我們到隔壁房間去吧。」

我們打開門走出去。

狹小的房間裡擺放著櫃檯和貨架,應該是以前的小賣部吧,我們藏進一個小角落裡,把頭靠在一起。

「結姐姐大人,你剛才不是問我要是喬尼·亞普沒有逃進『鏡子迷宮』會怎麼樣嗎,我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嗯。」

「就算他沒有逃到『鏡子迷宮』里,打個比方,就當他逃到了這邊這棟辦公室所在的建築物里好了……即使如此,他仍然會遭到狙擊。」

「原因是那台攝像機吧,那是『TAC50』為了確認目標所在位置而設置的對嗎?」

「是的,也就是說,『TAC50』到處都設置了攝像機,不管目標來到哪個地方,從他所在的位置都一樣能夠狙擊。」

「真有……這種地方嗎?」

「從『鏡子迷宮』的彈道來考慮,子彈毫無疑問是從高處發射的呢。然而四周根本沒有這樣一個高處能夠進行狙擊。」

「霧切妹妹,難道說,你已經想到狙擊手在哪裡了?」

「嗯。」

「不、不會吧,你什麼時候……」

「遊樂園裡是有提示的,在這個提示的基礎上將一個又一個事實疊加起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喬尼被人從高處透過天花板上的小洞狙擊。

·沿著我們推測出的彈道倒推回去,周圍不存在能夠進行狙擊的高處。

·狙擊手四處設置攝像機,藉此確認目標的所在位置。

「……搞不明白。有沒有可能對方是坐著直升機在上空盤旋,從那裡狙擊的?」

「這個想法很有趣,但我們沒有見到直升機,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啊。」

「那就是在更高的上空,從8000米左右的高度……」

「在這個距離下要讓12.7毫米的子彈準確命中目標的頭部首先就是不可能的。」

「抱歉,我亂說的,」我撅起嘴。「但是位於高處的狙擊點哪裡都找不到啊,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吧?」

「嗯,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所以只能從另一個視點來思考了。」

「另一個視點……說起視點的話,狙擊手特意設置了攝像機用來確認目標的所在位置對吧,這就是說,從狙擊手所在的位置無法通過瞄準鏡或是肉眼看到目標……是這樣嗎?」

「沒錯。」

「這就奇怪了,既然從狙擊手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目標,那他要怎麼讓子彈擊中目標啊?子彈只能直線飛行,所以目標理所當然要位於這條直線上能夠看到的位置……」

我說到這裡一下子恍然大悟。

子彈是直線飛行的?

在之前的訓練中,我明明已經親眼目睹過很多次了……子彈沿一條直線飛行,這不過是一種概念罷了,實際上,由於風力、空氣阻力和重力等影響,子彈完全有可能上下左右大幅度偏移。

子彈不是直線飛行的。

想到這個事實之後——

我能夠想像出狙擊喬尼的案犯「TAC50」在什麼地方了。

「霧切妹妹,我也明白了!」我拉著霧切的手說。「『TAC50』根本就不在高處,就算他不在高處,也一樣能夠劃出一條『鏡子迷宮』里那樣的彈道!就是劃出像山峰那樣的拋物線,向著上空發射子彈的曲射!」

「果然厲害啊,結姐姐大人。」

霧切展顏一笑。

「這就是說,『TAC50』果然就藏在這附近的山裡面吧?」

「不,如果是那樣的話,利科他們理應會聽到更加清晰的槍聲才對,就算安裝了制退器,聲音也會相當大呢。」

「那……在哪裡?」

「剛才結姐姐大人你不是差一點掉進地下井嗎,我在遊樂園裡看到其他還有不少蓋子打開的地下井,想必這些娛樂設施的電源線應該全都埋在地下,通過這些地下井就能夠下到它們各自的線路管理通道裡面。」

「這樣啊……是在地下!」

「TAC50」藏在地下通道里,一面用攝像機確認目標的所在位置,一面把遊樂園內的這些地下井當作子彈的射出口進行曲射狙擊。

「話說回來……這人居然用視情況能飛行三四千米不等的五十口徑子彈來進行拋物線狙擊,一般情況下誰會想得到啊……」

「嗯,我想這是一個跟喬尼·亞普同等水平——或許還要在他之上的狙擊手。」

「實際情況下,向著上空發射的子彈真的能保持足夠大的動能殺死一個地面上的人嗎?」

「發射禮炮時向著上空發射的子彈落下來偶然擊中人致人死亡,至少是有過這種案例的。」

「哦……是這樣嗎。」

既然是五十口徑的子彈,向著上空發射後再落下來大概需要幾秒鐘,狙擊的時候必須把這一情況也計算在內,這比一般的水平射擊要困難許多。

「這下密室狙擊之謎算是大概搞清楚了,不過話說『飛刀』為什麼會倒在『鏡子迷宮』里啊?」

「她的確是去追趕喬尼·亞普了,會不會是遭到了他的反擊呢。然後在她受到反擊暫時失去意識的時候,喬尼遭到了狙擊,她應該也不大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要說可憐也的確有點可憐啊……」雖然我毫無同情她的意思。「然後呢……我們要拿『TAC50』怎麼辦?也不能放著他不管吧……他肯定隨時準備狙擊來救利科的人。」

「我們主動出擊吧,」霧切表情凜然地說。「我有個主意,要不要聽?」

「當然!」

6

我們從遊樂園外繞了一大圈,再次回到「鏡子迷宮」。

遊樂園的地下遍布用於管理線路的通道,可以從各個地下井出入,我們從這許許多多的地下井中隨意選出了一個。

我們把數位相機綁上繩子放到地下井裡拍攝,藉此確認下面是否安全。

看樣子下面沒有人。

我和霧切默默無語地互相點頭致意,我首先爬上了通往地下的梯子。

地下通道比我想像中的寬敞,足夠讓我站直身子走路,只不過通道面積的一半以上都被電纜和管道占據了,還是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逼仄感。不僅如此,可能也是因為長時間都無人問津的緣故,這裡的氣味相當糟糕,像是沉澱的空氣一層一層累積起來形成了旋渦一樣。

通道前方可以看到工作照明燈的點點燈光,這裡比地面上暖和,所以身體倒還不覺得怎樣,但潮濕的空氣讓我的皮膚很不舒服,要在這裡待上好幾個小時的話就太痛苦了。

「我們快走吧。」

我們沿著通道往前走,儘量不發出腳步聲。

每當通道拐彎的時候,我們就會暫時停下腳步,小心謹慎地用數位相機查看前方的情況。

拐過好幾個彎之後,我們用相機查看前方,發現液晶屏幕里出現了蠕動的人影。

有人!

我衝著霧切使了個眼色。

這裡是地下通道的盡頭,那個塊頭很大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一邊吃甜甜圈一邊看著擺在桌上的顯示器,簡直像是地底人的住處。

他似乎還沒有發現我們。

距離差不多15米吧。

趁他沒發現我們,從拐角處一下子跳到通道中央,快速狙擊這名男子——這有可能實現嗎,對方毫無疑問是跟喬尼一個級別的狙擊手,我們還沒來得及瞄準目標的時候對方可能已經扣下了扳機,那就完蛋了。

不能魯莽行動,我們必須慎重而精確地瞄準目標。

保證在絕對不會打偏的情況下與他對峙,這就是我們取得勝利的條件。

我牽起霧切的手。

她好像想說什麼,於是我撩起她的劉海,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如果霧切想出來的這個作戰計劃能夠按照預想進行,那就沒有任何問題,要做的工作都很單純。

來吧,我們做個了結——

就在這時。

我的鞋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那或許是個隨處可見、毫無出奇之處的螺絲釘……它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地上滾動起來。

大漢吃了一驚,看向這邊。

我趕緊伸手去抓螺絲釘,一不小心身體從拐角處探了出去——

視線相交。

「你這傢伙……」

男子聲音乾澀地說,聽起來好像他已經好幾年沒有機會跟人說話了,嗓子完全嘶啞了。

男子手上握著的不是「TAC50」,而是一把手槍,理所當然地,槍口是朝著我這邊的,他可能早已做好了準備以便隨時能夠開槍。

我的腿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就是……『TAC50』?」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

「喂,你這傢伙……四眼醜八怪……另一個呢,比較可愛的那一個到哪兒去了?」

四、四眼醜八怪?

說得真是過分,雖然我也沒往心裡去……看樣子他還沒發覺霧切也在這裡,光是能夠確定這一點也算不錯了。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試著說服他。

「這真的是你理想中的遊戲嗎?為了這種事情被委員會隨意利用,難道你就不會不甘心——」

「閉嘴,醜八怪,趕快給我把另一個人帶來,我要在你面前強姦她,然後先把你殺了,在你的屍體面前再強姦她一次!」

「開什麼玩笑,蠢貨!」

我不由得叫了起來。

這也不能怪我啊,那種男人!

「……什麼?你說什麼?」大漢明顯變了臉色。「你這傢伙,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做了個把槍口往前一伸的動作。

「不,那個……我只是一不小心罵了一句……完全沒有惡意……」

「你以為自己是偵探我就不會開槍是吧?你以為我會害怕這種微不足道的規則?」

「……你敢開槍嗎?」

我正面轉過來,挺起胸膛。

大漢一瞬間皺了皺眉頭。

「你說什麼?」

「你要是敢開槍的話一早就開槍了!你,絕對,不敢對我開槍!」

「怎麼不敢了,醜八怪!」

大漢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氣體從槍口噴射而出,與此同時子彈旋轉著飛出。

套筒往後一彈,空彈殼蹦了出來。

槍口焰幾乎灼痛我的眼睛。

槍聲

迴蕩在狹窄的通道里——

對我而言,這一切感覺像是慢動作一樣。

我還來不及尖叫出聲——

子彈就擊中了我的額頭。

碎片飛散開來。

它們是那麼明亮耀眼……

一枚又一枚碎片中映出大漢驚慌的表情。

「啊?」

我在大漢的眼前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匍匐在地架著槍的霧切,她像變戲法一樣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大漢開槍擊中的是一面很大的單面鏡,是從「鏡子迷宮」拿來的。我們把這面鏡子放在通道拐角處把它呈四十五度角立起來,我站在拐角處的前面。這樣一來,在大漢看來就像是我站在通道中央一樣,這樣一個古典的鏡子詭計,昏暗而狹窄的通道正是讓這個詭計成功的最佳條件。我盡最大努力發揮自己三腳貓的演技挑釁對方,讓對方露出破綻。

在此期間,單面鏡的後面,霧切一直保持匍匐姿勢架著雷明頓M700。

當然,我的枕頭正墊在槍托下面。

她的准心已經完美地對準了大漢。

大漢發覺事情不對,正要扣動手槍扳機,霧切卻不當一回事地一槍將手槍擊落,然後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迅速把下一發子彈上膛。

「不要動,否則就只能殺了你了。」

霧切用冰冷的聲音宣布。

大漢放棄了抵抗,舉起雙手。

桌上正好有一副手銬,於是我用這副手銬把大漢銬在了管道上,一想到他打算拿這副手銬做什麼我就覺得不寒而慄。

「你可以祈禱一下,看是委員會先來把你帶走,還是警察先到。」

霧切俯視著大漢說。

「太危險了,先把槍收起來吧。」我抱起重量足有12千克的「TAC50」。

「還有這把。」

然後撿起落在地上的手槍。

這時我突然發覺旁邊的牆壁上有一扇小門,門上寫著「電源管理室」。

我好奇地打開門一看……黑暗中閃爍著電源開關五顏六色的燈光,一名女性躺在地上,身上穿著毛茸茸的白色衣服。

「霧切妹妹,那難道是……」

是「飛刀」。

她的吉利服破破爛爛,胸口大開,地上有斑斑點點的血跡。

她雙目圓睜盯著天花板。

「……你對她做了什麼?」

霧切瞪著大漢問。

「你想知道細節嗎?」

大漢這樣說著,笑了起來。

霧切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背對大漢。

7

我們爬上地下井的梯子來到外面,感覺就好像在地底下悶了好幾十年一樣,清新的空氣滲透我的全身,陰沉的天空似乎也變得晴朗了。

問題果然在於精神上的主觀感受嗎。

不管怎麼說,這個遊樂園已經安全了。

我們趕緊跑向利科所在的地方。

半路上定位器突然響了起來。啊,對了,我都忘了還有這玩意兒,我從口袋裡取出定位器把它關上。

「利科!我們來救你了!」

我沖他喊道。

利科仍然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他那身裝腔作勢的行頭被血染成黑紅色,到處都是槍彈打出的破洞,慘不忍睹。他臉色慘白,幾乎跟雪沒什麼差別了,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霧切檢查了一下他的脈搏。

「雖然相當微弱,但還有脈搏。」

「利科,都結束了!」

我向他大聲喊道,利科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結小姐……響子小姐……」

他眨巴著眼睛仰望我們。

「已經沒事了。」

我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

我用手機報警並叫了救護車,雖然來的也有可能是喬裝成急救人員的委員會,但他們應該不會那麼沒有公平精神,在遊戲結束後還要把他帶走。

「結小姐……」

利科發出痛苦的聲音。

「怎麼了?很難受嗎?」

「我一直在等……人工呼吸……」

「你又沒有停止呼吸,沒那個必要吧。」

「那我現在……死一下,停止呼吸……」

「別!行了,你就乖乖躺著吧。」

還是平時那個利科,看樣子他還挺有精神的。

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保住了性命,不知道是應該歸功於他迅速採取了自救措施,還是單純只是運氣好……也許兩者都有吧。

不經意間我瞟了一眼霧切,她正一臉嚴肅地注視著手裡的某樣東西。

「你怎麼了,霧切妹妹?」

「這個……」

她拿在手裡的是定位器。

「這個怎麼了?」

「有件事我放心不下……」

她臉色不大好。

就在這時,我目睹了可怕的一幕。

霧切背後的雪——

悄無聲息地膨脹起來——

等到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變成了一個人形。

那個人身上披著毛茸茸的像是皮毛一樣的東西,手上的小刀閃爍著銀光。

是「飛刀」!

她還活著!

霧切妹妹——

就在你後面!

我甚至來不及出聲。

霧切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回頭看去。

她的三股辮翩然飛起——

高高揮起的小刀閃爍著耀眼的光。

一瞬間小刀就會落下。

生命一瞬間就將斷絕。

絕望之中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就在這個瞬間,「飛刀」的額頭上突然一響,爆裂開來。

鮮血飛濺。

她中槍了?

她仰面朝天緩緩倒下。

就好像她本是生於雪中,最後也將逝於雪中一樣。

我看著利科,他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躺著沒動,手裡只握著一部手機。

不是他。

那是誰?

霧切微微張著嘴啞口無言。

正在她打算開口說話的那一瞬間——

右邊的緞帶悄然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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