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生存喧囂(一)(2/2)
水井山像是在檢查眼鏡是否牢固一樣,重新把眼鏡戴好。
「不,我是在問您有沒有受傷……」
「不提這個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水井山向前探出身體問道。
男子泄氣似地開口說:
「嗯……發生了火災,這棟建築物平安無事,但外面的小屋燒起來了……」
水井山歪了歪頭。
火災?
記得挑戰書上寫的兇器應該是「鐵處女」。
寫著「鐵處女」,然而卻是火災?
提起「鐵處女」,就是那位臭名遠揚的伊莉莎白·巴托里為了用處女鮮血沐浴而使用的刑具,這個傳說很有名。內部中空的人像內側裝有無數長針,把人裝進去合上蓋子之後,長針會把人的全身刺穿,就是這樣的構造。
話說回來,儘管有這個傳說先入為主,但「鐵處女」究竟是不是真的曾被用於處刑或拷問,關於這一點存在很多疑問。也有人認為 ,可能是反過來傳說在先,人們在此基礎上將想像中的刑具製作成了實物。
不管怎麼說,這間「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藏有「鐵處女」的複製品,這一點很久之前就為人所知,聽說那是十九世紀發現於德國古堡內的原物的複製品的複製品,原物已在戰爭中燒毀。不過不可否認的是,其來源還是讓人覺得不大可靠。
總而言之,要用「鐵處女」來殺人的話,一般人首先就會想到把被害者放進去合上蓋子這種方法,至少水井山是這麼想的。
然而實際發生的卻是火災。
難道這次事件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並無關係?
「有沒有人在這次火災中不幸去世?」
「有、有的……是我們大學的一個相關人員……」
「他的名字是?」
「咦?」男子一臉驚訝地回望水井山。「難道您是媒體的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不能……」
「難道您看到我這身打扮還覺得我是媒體的人嗎?」水井山示意他看自己的和服。「我丈夫在這所大學工作,我擔心是不是他出了什麼事……」
「咦,真的嗎?請問您丈夫的名字是?」
「水井山。」
「那您就不用擔心了,夫人,去世的人是一位姓井戶柿的教授。那個……水井山女士,您的丈夫是在哪個學院——」
「井戶柿先生去世了?」水井山對他的提問不予理睬,繼續說道。「他在學會一直很關照我的丈夫。」
「是這樣啊……請您節哀。」
「能不能請您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
「那個……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現在我們忙得不可開交……」
「井戶柿先生對我有很深的恩情,能不能請您至少告訴我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哦、哦……」
在水井山強硬的攻勢之下,她終於成功從男子口中問到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在距今大約四小時前,附近居民報警說發生了火災,當時是一月十一日下午一點左右,也就是水井山等人在車站的雕塑前集合的時間。據說是「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院內的組裝小屋燒了起來,接到這個消息後,消防車趕到了現場。
沒過多久消防人員就成功將火撲滅,但卻在小屋內部發現了一具燒焦的男性屍體。死者是大學教授井戶柿福壽,五十歲,詳細死因目前還不清楚。
「這間博物館平時都是關閉的吧?」
水井山問道。
「是的——話雖如此,詳細情況其實我也不大清楚,這棟建築物好幾年前已經被某家企業買了下來,現在已經不歸我們大學所有了,我們大學的人只是偶爾到這裡來整理一下資料……」
「資料還是大學在負責管理嗎?」
「這方面我也不大清楚,我是去年才到這所大學來的,我本來也就是個辦事員。」
「裡面的情況如何?那個,也就是說拷問器具之類的資料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嗯,應該是的……」
男子的表情陰沉下來,看來水井山的刨根問底已經讓他產生了懷疑。他的變化沒有逃過水井山的眼睛,她向對方道謝之後迅速離開了現場。
水井山成為偵探以來幾乎一直在跟木頭或是水泥這樣的無機物,也就是建築物打交道,但與此同時她也很擅長從人的表情和言行中讀出對方的情緒。要是她選擇了心理諮詢師之類的職業,現在也許已經是某家有名的私人診所里受人尊敬的醫生了,她實際上也有在學校當心理諮詢師的工作經驗。即使如此,她仍然選擇了跟建築物打交道,這是因為她從中找到了比人心更加複雜的精神。她喜歡觀察蘊含在建築物中的靈魂,對此她有一種學術上的興趣。
陳列著拷問器具的建築物內部,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靈魂呢。
水井山內心期待著能通過這次事件了解這個問題。她是出於某種好奇心而從幾個選項中選擇了這個地方的,這也是事實。這次她原本也沒有責任解決案件,只要收集到情報就可以了,這樣一來,即使她懷有學術興趣和好奇心這樣的私心,也不會有人對她說三道四。
然而實際面臨事件的時候,她覺得這個案子跟崇高的精神並沒有任何聯繫。案發現場在遠離博物館的小屋,這一點首先就讓她感到不快,這樣一來博物館反倒成了配角。還有,被害者遭遇火災,這一點更給她一種不協調的印象。既然兇器選擇了「鐵處女」,為什麼被害者是被燒死的呢?
當然,現在尚不清楚的地方還有很多。也許火災正是為了讓人產生火刑之類的聯想,假如沒有這種程度的演出效果,選擇這個地方作為案件現場反倒顯得沒有意義了。
目前情報還不夠,再調查一下吧。
水井山暫且離開這棟建築物,去往那間據說是火災發生地的組裝小屋。
她穿過鋪著細沙的狹窄小路,來到博物館後面的庭院裡。
在那裡水井山目睹了一樣奇妙的東西。
寬闊的庭院中央稍稍隆起,形成一個小山坡。這裡似乎原先計劃是擺上美術品,建成一個像是新潮美術館一樣的精巧庭院,但最後卻未能如願。庭院裡空曠的景象跟她之前來到這裡的時候相比幾乎沒什麼變化,現在庭院裡只有一片茶色的枯萎草坪,上面覆蓋著薄薄的積雪。
然而本該空無一物的庭院裡,卻孤零零立著一件奇妙的美術品。
是最近剛剛擺放的嗎?
水井山推了推眼鏡,凝神看去。
她在爬上山坡的路上摔了一跤。
她毫不氣餒地站起來,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走近問題所在的那件美術品。
靠近一看,她馬上就明白了。
這是「鐵處女」。
殘留著積雪的山坡上,一尊漆黑的鐵處女佇立在最高處。
看來這次事件果然不是跟委員會毫無關係。
水井山很清楚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行事風格。奇妙的殺人現場,怪異的手法,令人費解的現象,毫無疑問都在挑戰書上預告的內容之中。
好幾行腳印一直延伸到「鐵處女」旁邊,大概是相關偵查人員留下的。水井山繼續靠近那個物體,讓自己的腳印加入那幾行腳印之中。
這裡距離庭院入口大概二十米,周圍一帶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東西,所以才會讓「鐵處女」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但是有點不對勁。
這跟水井山想像的有一點不一樣。
一般來說,說起「鐵處女」,就跟它的名字一樣,應該是仿造少女的模樣製造的,從形狀上來說比較像西洋梨。把人放進去之後,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會被鐵處女完全覆蓋。
然而眼前的少女卻沒有頸部以上的部分。
也就是說,這是一尊無頭的「鐵處女」。
難道說……
水井山向無頭少女的內部看去。
——什麼都沒有。
她想過裡面會不會有一具無頭屍體,但看來是想太多了。要是裡面真的有屍體,那也不會就這樣扔在這裡了,周圍肯定到處都是血 。而且鐵處女內部不僅會有血,還會有雪融化之後形成的一灘水。
水井山又檢查了一番無頭的「鐵處女」。
整體來說並不是很大,部分原因是由於它沒有頭所以看起來比較小,但原本它的尺寸也不大,
最多只能把未成年的小女孩裝進去,說起來倒是正符合伊莉莎白使用它的目的。
它的身體部分能夠從中間向左右打開,是兩扇鐵蓋子,現在是關上的。蓋子內側有無數的刺,這應該就是吸取少女鮮血的兇器了。 只不過由於這是複製品,刺的尖端就像蠟筆一樣是圓形的,讓人感受不到任何危險。
頸部的切斷面幾乎是水平的,可以看到用焊槍徹底燒過的痕跡。周圍沒有找到被割下來的少女頭部。整個身體從裡到外都是濕漉漉的,大概是雪或是霜造成的吧,這讓黑色的金屬看起來更是顯得黑黝黝的。
然而上面幾乎沒有什麼鏽蝕的痕跡,這件美術品應該是最近才擺到這裡來的。
「喂,您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兩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山坡下面一路小跑上來,他們倆都是面容嚴峻的中年人。
應該是刑警吧。
兩名男子上下打量水井山一番後發問了。
「請問您是哪位?在這裡做什麼?」
「這是我的名片。」
水井山向他們如實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把上面寫著偵探和建築師雙重職業的名片遞過去。在這種情況下,隱瞞身份或是說一些不大高明的謊話會對自己不利。
「唔嗯……是偵探啊……還是應該稱呼您為建築師呢。您在這裡做什麼?」
「您兩位呢,到這裡來有什麼事?」
水井山反問。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兩名男子的其中之一,他的表情變得不大好看。另一位則像是聽到了一句玩笑,從鼻子裡笑了一聲。
「是我們在問您。」
男子從西裝口袋裡取出警官證表明身份。
要是自己應對不當,只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儘管如此,要是自己應對自如,又會被他們盯上。不擅長跟警方打交道的偵探不在少數,水井山也是其中之一,更何況她還在昨天的案件中在警方手裡吃了不少苦頭。不說上一兩句風涼話總覺得有點氣不過,但水井山還是決定老實回答他們。
「其實在我們的同行之中,有一份可疑的文件正在到處流傳……」水井山把那份挑戰書的複印件遞給他們。「雖然我覺得應該只是惡作劇,不過還是放心不下,所以過來看看。」
「可疑的文件?不介意讓我看看嗎?」
刑警接過複印件。這是水井山依葫蘆畫瓢製作的偽造品,正是為了這種時候而預先準備的。
「嗯——……看不大明白上面寫的是什麼內容呢。」
她對這份複印件做了一些處理,故意讓文字內容很難辨認。
「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就是這樣。您看,這裡勉強可以看出是『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對吧?」
「這是誰送來的?」
「我不知道。這是今天差不多中午的時候一個陌生號碼傳真過來的,我認識的偵探好像也收到了同樣的可疑文件。難道說……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件?」
「差不多吧,」兩名刑警面面相覷。「您是第一次收到這種可疑文件?」
「是的。」
「這樣啊……我們曾經聽說過黑色挑戰書的傳言,也許這就是了。」
「黑色挑戰書?」
水井山裝作一無所知,反問道。
看來警方也不是對「黑之挑戰」完全一無所知。且不提底層的刑警,高層有可能確定了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存在,並且已經實際展開偵查了。
「這種人一旦沾上就沒完沒了,應該是那種為了取樂而犯罪的傢伙吧,雖說如此,我們也不能放任不管。我們想向您了解一下詳細情況 ,請問您現在有空嗎?那個,水井山小姐。」
「之後我還有事,一個小時左右的話應該沒問題……」
「不會占用您那麼長時間的,」刑警擠出不自然的笑容說。「在這裡站著說話也不太好,我們到裡面去吧。」
「好的。」
儘管嘴上這麼說,水井山卻沒有挪動一步。
「……水井山小姐,請這邊走。」
「在此之前,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這件奇妙的擺設是怎麼回事?」
她指著無頭少女問道。
「我們也不大清楚。」
「它看起來像是博物館收藏的拷問器具,是什麼時候擺到這裡來的?」
「之後再跟您說吧,總而言之……」
「不,在您回答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
水井山堅定地說道。兩名刑警終於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同時嘆了口氣。
「直到昨天這個庭院裡還什麼都沒有。」
其中一名刑警很不情願地回答。
「這麼說來,它是在火災發生之前擺到這裡來的?」
「這就不大清楚了。」
「這件奇妙的擺設忽然出現在庭院裡,這跟火災的發生難道毫無關係嗎?」
「不清楚呢。」
「應該不是毫無關係吧?」
「我說,水井山小姐……」
「在庭院裡發現的只有這件擺設嗎?」
水井山繼續提問。
刑警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此後水井山在兩名刑警的帶領下上了警車,在車裡接受了訊問,不過實際上都是水井山在提問,刑警們不得不逐一回答她的問題。 對於她來說,這算是報了一箭之仇吧。
根據她從警方那裡得到的情報……
發生火災的組裝小屋位於博物館對面,在小山坡下面,站在山坡上的話往下就能看到小屋。由於刑警的阻撓,水井山沒能仔細觀察一番,但她還是略掃了一眼那間小屋。組裝小屋應該有十二張榻榻米那麼大,現在是用來做倉庫的。博物館還在營業的時候,這間小屋被用來當做保安人員的休息室。由於火災,以小屋窗口附近為中心的一片都被燒焦了,但小屋沒有垮塌,還保持著原形。
消防隊趕來的時候,火焰已經從窗口冒出來了。當時窗玻璃已經破了,後來證實是火災造成的。窗子上的月牙鎖是從內側鎖上的, 出入口的框架門也鎖上了。在小屋內部死亡的男子褲子口袋裡發現了門鑰匙,但這種鑰匙複製一把很容易,不能否定存在備用鑰匙的可能性。只不過,至少在火災發生的時候,小屋是處於密室狀態的,這一點可以確定。
此外,周圍的積雪上沒有腳印,也沒有發現死者的腳印。因此,可以推斷男子是在昨晚下雪的時候或是下雪之前進入小屋的。火災發生的時間是在正午過後,如果這個時候有什麼人靠近小屋的話,雪上應該會留下腳印。
死亡的井戶柿被發現時仰躺在這間小屋的被褥上,後來證實他的死因是燒死。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室內也沒有搏鬥過的痕跡。火災的源頭是在被褥枕邊發現的香菸和火柴。
根據以上事實,組裝小屋的火災原因被認定是吸菸不慎導致的失火。
就這樣,「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的事件草草收場,成了晚間新聞和報紙角落不起眼的一部分。
然而可疑的地方不少。
井戶柿為什麼會在已經關閉的博物館倉庫內躺著抽菸?
關於這一點,井戶柿的妻子作證說,井戶柿幾個月前戒菸了,但最近好像又瞞著她偷偷抽了起來。可能是因為周圍都開始大張旗鼓地禁菸,他只能偷偷抽,所以就把博物館的這間倉庫當成了秘密基地。博物館過去也是他所在的大學負責管理的,跟他也有聯繫。 也許對他來說這個地方是很熟悉的。
這些證言非常合情合理,警方也予以採信了。
事件就這樣解決了。
大多數人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他們卻完全忽視了這次事件中最大的謎團。
那就是忽然出現在庭院裡的無頭「鐵處女」——
水井山認為,解開密室殺人案的鑰匙,一定就握在這位孤獨的少女手中。
利布拉女子學院 ——五月雨結
我們被關在圓形房間裡不知道有幾個小時了,因為沒有鐘錶,我不知道準確的時間,說不定才過了幾十分鐘而已。
「我肚子餓了……口渴了……」
月夜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她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好一會兒了,像在說胡話一樣一直念叨著她的生理需求。
「我要去廁所……廁所……」
「最糟糕的情況下你就在這裡解決吧,我不會怪你的。」
我告訴她說。
「絕對不要!與其做這種事我還不如殺了你再自殺呢。再說你幹嗎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啊,你的尿意沒有我強烈是有多了不起?你才沒資格命令我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發自心底地感到疲倦,勉強應付著月夜焦躁的叫喊,這種時候跟她針鋒相對也只會白白損耗兩個人的精力。
我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用抽屜里找到的紙和鉛筆畫著圖,試圖解開這所「利布拉女子學院」內事件的重重謎團。我把所有能夠想到的事情都一一寫下來。
菜砂緊挨在書桌旁邊站著,時不時對我的筆記發表一些意見。她的意見一針見血,充滿了連我都沒想到的點子。搞不好她比我更有當偵探的天分呢……
「之前竹崎同學的屍體的確是在這個房間裡對吧?」
「嗯,我在這裡昏迷了一段時間,恢復意識的時候竹崎同學的屍體就倒在我背後,眼前則站著穿黑斗篷的兇手……」
「黑斗篷當時在做什麼?」
「在做什麼……很難說啊?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他手上拎著一根像是兇器的鐵管站在那邊。」
「就是站著?五月雨小姐你沒有遭到兇手的襲擊?」
「嗯……他沒有襲擊我。他發覺我醒了之後,就逃也似地奔出了房間。不過『黑之挑戰』本來就有條規則說案犯不能傷害偵探,我覺得就是因為這樣黑斗篷才沒有攻擊我。」
我已經跟菜砂她們解釋了「黑之挑戰」的內容,一開始她們一點都不相信,不過我們被困住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們應該已經可以切身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我再請問你一遍,竹崎同學是真的去世了沒錯吧?」
「沒錯,是真的啊,她沒有呼吸了,脈搏也停止了,我檢查過。」
「我聽說過手腕上的脈搏可以通過什麼手法停止……」
「這種辦法有倒是有,但我不是摸她手腕檢查脈搏的,而是摸的脖子,我可沒聽說過有什麼辦法能夠讓脖子的脈搏停止啊。而且她的體溫已經下降了,那種感覺不可能是活人。」
「咦?」菜砂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頭髮。「屍體的體溫已經下降了?」
「嗯,怎麼了?」
「也就是說,竹崎同學被殺害之後已經經過一段時間了,是這樣沒錯吧。」
「是啊。」
「這樣的話,黑斗篷的行動果然很不自然。五月雨小姐醒來的時候,黑斗篷手裡拿著鐵管正站在你旁邊對吧。如果當時他是剛剛殺害了竹崎同學,這還可以理解,但實際上竹崎同學被殺害之後已經過了一會兒,少說也有一個多小時了吧。都已經經過了這麼長時間,黑斗 篷卻還站在那裡,他在做什麼呢?」
「我覺得他大概是在為密室詭計做準備吧,因為我醒得比他預料的早,結果沒來得及……」
「他在手上拿著鐵管的情況下做準備?」
「也許只是恰好把鐵管拿在手上走動吧。」
「我知道了,就算他是正在為密室詭計做準備好了……那麼他為什麼把五月雨小姐你放在旁邊不管呢?如果我是黑斗篷,我首先就會把五月雨小姐綁起來,比如說給你戴上手銬,或是把你的眼睛蒙上。只要事先做好防範,就算五月雨小姐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醒了 過來,那也不必擔心你會看到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了。」
「嗯……的確如此。」
「兇手有充分的時間這麼做,然而他卻沒有把五月雨小姐你綁起來,而是放在旁邊不管,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沒有這個必要,這是我的看法。那麼,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沒有必要把你綁起來呢?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我只能想到這一種可能性。根據以上的推斷,我覺得 接下來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五月雨小姐躺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詭計就已經完成了。」
菜砂不動聲色地闡述著邏輯。
她搞不好遠比我更適合當偵探……
「既然詭計已經完成,那麼關於黑斗篷在這個房間裡停留一個多小時的理由,『因為他在為密室詭計做準備』,這個答案就說不通了。」
「那、那麼說來,黑斗篷在這裡做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從剛才起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菜砂無力地搖搖頭。「但是我感覺這應該是這起案件中的重要關鍵。」
「嗯,是啊。」
黑斗篷當時在這裡做什麼?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醒來之時的情景。
眼前站著個人,這人從頭到腳都包裹在一件黑斗篷裡面,他正盯著我看。
啊,對了!
黑斗篷正盯著我看。
為什麼?
我把當時的情況告訴菜砂。
「五月雨小姐的穿著打扮對於黑斗篷來說有什麼令他在意的地方嗎?」菜砂繞著書桌轉了一圈,仔細觀察我。「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啊……」
「啊,眼鏡!我醒過來的時候眼鏡不見了,當時我看不大清楚周圍的情況,跟這個是不是有什麼有關係?」
「結果眼鏡到哪裡去了呢?」
「落在我旁邊。」
「應該是黑斗篷特意取下來的吧。就算真是這樣,為什麼黑斗篷會盯著五月雨小姐看,這可真是個謎啊,他也沒有必要再三確認你是不是真沒戴眼鏡。」
「是不是你的睡相相當糟糕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月夜突然插口說。
她還是像之前那樣蜷縮成一團,臉上卻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雖然我對自己的睡相的確沒什麼自信……不過這跟現在的事情沒關係!」
我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時候,一次修學旅行住在旅館裡,同學偷偷把我的睡相拍了下來。後來她給我看了,我感覺很震驚,沒想到自己睡覺的時候整張臉完全鬆弛了下來,肚子整個露在外面……
「也有可能他是盯著你心裡在想:這個糊塗蛋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啊?呵呵!」
「啊!」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頭腦中散亂的碎片忽然組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張完整的畫。
「干、幹嗎叫那麼大聲啊?」
月夜說,她的眼神像是有點害怕。
「你說得沒錯啊,月夜妹妹!」
「難道你承認自己是糊塗蛋了?」
「不是這個啦,黑斗篷就是在看我啊,他在等我醒過來!」
「……啊?怎麼一回事?」
「我想小砂妹妹應該說得沒錯,我躺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詭計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但是事情至此還沒有結束,不管機械組裝得多麼精巧,如果不按下開關,它是沒辦法運行起來的,我大概就是那個開關。」
「五月雨小姐的意思是,你是構成這個詭計的要素之一?」
菜砂問。
「是的!說得具體一點,我想我去追黑斗篷應該也是讓這個詭計成立的必要一環。那時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黑斗篷逼得無路可走了,但這對他來說應該也在計劃之內。黑斗篷不是逃跑,而是要把我引出來。」
回想起來,在黑斗篷逃跑路線上的門全部都提前打開了,尤其是圓形房間的門,那扇門必須推到最邊上按下去,否則是無法固定住的。應該認為這並不是偶然,而是有意識地提前把門打開的。
而且,考慮到之後發生的事情——黑斗篷的消失以及屍體的消失——的話,可以想見黑斗篷是有意讓我看到這些的。我是這個奇妙的密室詭計的目擊者,同時也是偵探,他一直在誘導我。
根據以上情況看來——黑斗篷到底在這個房間裡做什麼,答案已經很明白了。
黑斗篷在等我醒過來。
他為什麼沒有抓住我的肩膀搖晃或是拍我幾下把我叫醒?這應該是為了讓事情自然發展到「偵探去追趕兇手」這一步吧。如果黑斗篷是拍我的肩膀把我弄醒的話,我應該會覺得相當不自然。
「我不知不覺之間完全陷進黑斗篷的陷阱里了。」
「這我一開始就知道了!除了腦子不正常的變態之外誰會覺得把高中女生關起來很有趣啊!然後呢?我們要怎麼出去?你想過了嗎?」
月夜仍然抱著自己的膝蓋,像在對我發泄怒氣一樣地說。
「這……還沒有……」
「結果還是毫無進展嘛!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儘快離開這裡,我必須去練習小提琴了,少練習一天就會落後人家三天啊?你明不明白?趕快讓我出去!」
「月夜同學,沒事的,」菜砂緊挨著月夜坐下來,輕輕抱住她的肩膀。「我們肯定很快就能出去的,對吧?」
「嗚嗚……小砂……我好怕……我要平時那個……平時那個……」
月夜把臉埋在膝蓋之間開始發抖。
菜砂用一種撫摸般的動作,以手指反覆梳理著月夜的頭髮。過了一會兒之後,月夜好像恢復了平靜,身體也不再發抖了。
在這種斷水斷糧的情況下,要是再被關上個好幾天,我們遲早都會死的,也許這就是兇手的目的。他應該是打算把我關到「黑之挑戰」的時限過去,這樣他就能徹底逃脫了。
我要思考。
為了活下去,我要思考。
如果換了霧切妹妹,這種時候她應該首先就會這麼做。對於我們這些偵探來說,這就是唯一的武器。
——說到這個份上你應該明白了吧?結姐姐大人。
跟她說的一樣,一定已經有了能夠讓我想出答案的提示。
再好好思考一下吧。
我們被關在這裡並不是什麼意外事故或是偶然情況,而是兇手計劃好的,兇手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會到這個房間來。
話說回來,我們是為什麼要回到這個房間來的?
對了,是為了查看屍體,兇手應該也不難預想到我們會這麼做。
然而關鍵的屍體卻不見了。
為什麼屍體會消失?
是怎麼消失的?
也許只要能解開這個謎,我們就能找到離開這個房間的辦法。
畢竟屍體消失的地方就是這個房間,思考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
沒錯吧,霧切妹妹?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竹崎同學毫無疑問是死在這個房間裡的。她頭部流出的血把地毯染成了紅黑色,這也是事實。
然而現在卻找不到一點痕跡。
把屍體從這個房間搬出去需要多少勞力和時間呢。
我突然想起了我運送聖母瑪利亞像的時候用的那台貨架車。
只要有那一類的工具,就能夠相對比較輕鬆地移動屍體。把屍體抬起來放在貨架上,離開房間,穿過走廊,把屍體在一個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放下來。要隱藏屍體的話,可以想到的地方大概就是禮拜堂的長椅下或是廁所隔間裡面吧。
只要有個十分鐘大概就夠了。
問題在於留在地毯上的血跡。要把滲透了地毯的血跡洗掉,到底需要花多長時間呢,而且還得不留一點痕跡……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再次查看屍體之前所在的地方。
我摸了一下紅色的地毯。什麼都沒有,別說血跡了,就連濕潤的感覺都沒有。雖說地毯是紅色的,但這種紅跟人血的顏色還是非常不同的,應該分辨得出來才對。
「要把那麼多血洗掉,我覺得應該需要很多水和清潔劑,還有很長的時間……但是現在就連洗過的痕跡都沒有,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說得讓菜砂她們也能夠聽到。
「要是有特殊的清潔工具,應該只要一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完全去除血跡了吧?」
菜砂一邊梳理著月夜的頭髮一邊說。
「一個小時啊……」
我把菜砂她們從棺材裡救出來,然後和她們一同回到這個房間,我覺得期間還不到一個小時,這樣應該來不及吧。
「不過我們的對手可是那個組織啊,他們搞不好事先準備了什麼機器,能夠把血洗得乾乾淨淨,之後還能完全吹乾……這樣的話也是有可能在一個小時之內完成的。」
「但是這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五月雨小姐中途絕對不會回到這個房間裡來對吧。要是五月雨小姐一時心血來潮提前回來查看屍體,那兇手的計劃就破產了。」
「啊,的確如此,對方有可能意外跟我撞見。」
我認為兇手不可能會制定一個如此危險的計劃。
搬運屍體需要五分鐘,而清理地毯需要十分鐘,這差不多就是最低限度了。
這究竟可能嗎?
「乾脆把地毯整塊換掉,這樣如何?」菜砂說。「把地毯一圈一圈卷到房間邊緣,順帶把屍體卷在裡面,然後搬到別的地方去。只要事先鋪上兩層地毯,那就沒有必要重新再鋪一層了。」
「原來如此!感覺會很重,不過這樣一來只要有個五分鐘左右搞不好就能把屍體運走——」
「只不過……雖然這個設想是我提出的,但與其費這麼大的工夫,倒不如殺人的時候事先就不要讓血流出來,或者鋪上一層什麼東西,就算血流出來也不會弄髒,感覺這樣會更明智一些。」
「唔,的確。」
「從現實上來考慮,我認為短短几分鐘之內是沒有辦法把沾滿血的屍體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說得也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如果兇手辦得到……那麼只能認為其中肯定有什麼更為大膽的機關。」
「機關是指?」
「只是打個比方啦,比如說整個地板能夠以一根水平軸為中心翻轉……就像把硬幣正反倒轉一樣。」
這是我之前在「諾曼茲酒店」見過的機關,要是採用這個方法,要想讓屍體在一瞬間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真是個大膽的機關呢……」菜砂一臉驚訝的表情說。「在這種情況下,桌椅要怎麼辦?看樣子它們也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要是固定住的話就算地板翻轉過來也不用擔心會掉下去。」
「只要在啟動機關之前把桌椅先搬到房間外面不就行了?」
「啊,對呀,這樣的話甚至用不著五分鐘,說不定一分鐘就能夠完成了。」
一絲明朗的笑容回到了菜砂的臉上。
「如果這種推理是正確的,那牆壁和地板之間應該有縫隙才對!」
我在牆壁旁彎下腰來,查看牆壁和地板之間的接縫。
——沒有。
要讓地板能夠正反翻轉,牆壁和地板之間必須有縫隙。但是不過怎麼看,我都找不到任何不自然的縫隙,也沒有看到填補縫隙的橡膠或是海綿。
「不行,這答案不對。他們做事沒有這麼單純……本來我還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方向呢……」
果然他們是不會再用之前讓我們見識過的詭計了啊。
「但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進展了。看來也有可能用上了什麼異想天開的機關呢,我之前都沒往這方面想。」
「那些傢伙為了詭計可以說是什麼都敢做,他們沒有什麼常識可言的。」
我一邊嘆氣一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知道這所「利布拉女子學院」里究竟有什麼機關,不過在我目前為止所目睹的一切情景之中,應該能夠找到提示。
我把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和讓我感覺不自然的情況一條一條列出來。
(a)我醒來的時候黑斗篷站在旁邊。
解:對方為了讓我目擊詭計,一直在等我醒來?
(b)眼鏡沒了。
解:為了推遲追蹤?
(c)所有的門都是打開的。
解:為了方便對方逃走?
(d)黑斗篷進入有棺材的房間之後,我試圖打開門,但門打不開,過了一會兒之後門才打開了。
(e)黑斗篷消失在了有棺材的房間裡。
(f)兩口棺材裡裝著被綁住的菜砂和月夜。
(g)打開菜砂和月夜手銬腳鐐的鑰匙掛在禮拜堂聖母瑪利亞像的脖子上。
(h)我把菜砂和月夜放出來,一起去查看屍體的時候,屍體不見了。
(i)我們被困在了屍體之前所在的房間。
看起來比較有線索可尋的果然還是(d)。儘管沒有可以把門鎖上的門鎖,門卻暫時打不開了。一開始我本以為是黑斗篷在門的內側把門抵住了,但門打開之後我立刻踏進了房間,黑斗篷卻不見了。此外我也沒有找到什麼能夠用來把門卡住的東西,為什麼門會打不開,這 是個謎。我覺得這應該不是單純的門壞了這一類的問題。
也許就跟我剛才想的一樣,這個房間裡有機關,機關啟動的時候門是打不開的,有沒有可能是這樣?比如說是像電梯那樣的結構,裡面的電梯艙移動的時候,門是打不開的……
嗯……?
我騰地站了起來,走到門前。之前已經檢查過好多次了,但我還是決定再仔細檢查一番。
門是沿著地面上軌道形狀的滑槽左右滑動的,現在完全打不開。裡面似乎安裝有閉門器,打開之後門會自動關上,不過把門推到最頂端按下去之後就可以讓門一直開著。
門上沒有可以用手握住的門把手,而是有個凹槽,可以用手指扣住。門上沒有門鎖或是鎖孔這一類的東西,但不知為什麼卻好像鎖上了。
室內一側沒有讓門滑動的滑槽,所以一般想來,滑槽應該是在走廊那一側。要是找一樣東西卡在走廊一側的滑槽上,門就打不開了,因此我們一直認為黑斗篷就是這麼做的……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有棺材的房間裡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沒有什麼東西把門卡住,但門也可以鎖上。
話說
回來,走廊那一側真的有門的滑槽嗎?
我回憶了一下有棺材的房間的情況,那邊的滑槽應該不在走廊一側,而是在室內一側。
這個房間跟棺材的房間構造完全相同,但不知為什麼,室內一側卻沒有滑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室內一側和走廊一側要是都沒有滑槽呢?
把推拉門打開的時候,門扇會到哪裡去?
只要想像一下電梯門很容易就能明白了,門扇收在了牆壁之中——也就是嵌入式的。
如果這個房間的門是這種結構的話——
「你怎麼了,五月雨小姐?」
「我感覺我可能發現了什麼重大的事情。這種事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所以我自己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振作一點吧!你不是偵探嗎?」月夜抬起頭說。「我們全都靠你了啊……」
「唔、嗯。」
我從房門旁離開,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就算有了線索,也沒辦法再往前推進了。
要是換了霧切妹妹,她肯定馬上就得出答案了吧。自己的笨頭笨腦簡直讓我感到厭煩,這麼一個無能的廢物居然自以為是偵探……
我想起霧切在分別之際說過的話。
「要小心天秤座。」
菜砂和月夜都不是天秤座,我想她們應該不是兇手。這樣的話,天秤座的兇手到底在哪裡?
天秤座?
咦?
難道說……
「我說,你們倆喜不喜歡占星術之類的?」
「咦?占星術是說星座那方面的?」
菜砂問。
「是的,早間資訊節目裡面有時候會有的那種。」
「女孩子自然都很喜歡的啊,」月夜說。「難道你想讓我們幫你算什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不知道天秤座用英語怎麼說?」
「嗯,利布拉(Libra)啊。」
「啊!」
「果然!」我和菜砂同時叫了起來。「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啊!我明白這所『利布拉女子學院』的秘密是什麼了,而且黑斗篷和屍體的消失之謎,還有我們被關起來的原因我也明白了!」
「Goodbye」酒吧 ——八鬼彈
今天是一月十二日,現在播報午間新聞。
昨晚十一時左右,商業區一家閒置店鋪內發生殺人案,一名男子被匕首刺中身亡。被害者為該縣居民木玉勝實,六十歲,負責管理該店鋪的不動產公司接到被害者本人的求救電話之後,派一名職員前往查看,發現被害者已經死亡。
據悉,附近居民曾多次反映,常有社會青年在發生命案的閒置店鋪聚集,目前警方正在調查該情況是否與命案有關。
此外,命案的第一發現人八鬼彈,二十八歲,在現場附近的路上頭部遭到鈍器擊打,當場死亡,警方初步認定兩起命案均系同一犯罪嫌疑人所為,目前正在進一步偵查之中。
現在播報下一條新聞——
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 ——水井山幸
一月十一日,晚上八點——
水井山在一家牛排屋吃晚餐。她坐在設有鐵板的櫃檯旁,旁邊坐著一名年輕男子。
厚實的牛排放在鐵板上開始烤,她旁邊的男子向前探出身體,一副隨時會撲上去的架勢。
「哎呀,這樣真的好嗎,居然能吃到這麼好的肉……」
「是的,請您不要客氣,這家牛排屋很難預約到的,我也不是經常能吃到呢。」
「真的嗎,太感謝了,我平時都是靠方便麵過活的……真是幫大忙啦。」
「不用不用。」
水井山報以微微一笑。
這名男子是研究生真藤刀,他是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事件中去世的井戶柿教授帶的學生。據他所說,他的專業是文化人類學,研究課題主要是歐洲古代文化方向的。
水井山為了調查這次事件,決定向跟井戶柿關係比較親近的人了解情況。首先她跟井戶柿所在的大學取得聯繫,謊稱自己是井戶柿的親屬,了解到他的工作情況,跟她預想的一樣,井戶柿有一個研究小組。然後她直接前往大學,隨便找幾個學生搭話,問他們認不認識井戶柿研究小組裡的學生。結果只花了幾分鐘時間,她就成功得到了五個學生的名單。
她跟這五個人取得聯繫,把能夠馬上出來見面的學生叫到牛排屋來。當然,牛排是用來釣學生上鉤的,她的想法很單純,她覺得只要是大學男生,基本都能用肉引上鉤,不過這個計劃看來很成功。
一個在負責指導自己的教授被燒死的當天能用牛排釣出來的學生,想必也不會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要想打聽到情報,像這種沒什麼「心防」的對象比較合適。
「不好意思,因為出了事您應該很忙吧,這種時候把您叫出來……」
「沒事,沒關係啦,忙的人又不是我們,是大學的人嘛。當然,研究小組肯定要休息一段時間了,不過聽說大學裡明天就會開始正常上課了。」
「是嗎,看來井戶柿老師很受學生的愛戴呢。」
「呃,啊,是吧。」
真藤很明顯有些含糊其辭。
「哎呀,難道不是?」
「嗯……差不多吧。」
水井山從真藤的表情中讀出了負面情緒。
他肯定知道些什麼。
「我在電話里已經說過了,我覺得井戶柿老師不是因為單純的火災而去世的,我認為事件背後還隱藏著什麼秘密,我們想知道真相。警方似乎已經斷定原因是失火了,他們應該不會再繼續偵查下去,但是這樣的話,真相有可能就會被掩蓋。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可以,要是您知道些什麼,請一定要告訴我,這也是為了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水井山滿腔熱忱地向對方訴說。只要給他一個「為了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正當名義,一些緋聞性質的內幕消息對方應該也不難說出口了。
「好吧。雖然我知道的很多都是流言,不過我會把能說的都說出來。」
真藤一下子就答應了,他的表情中甚至透出幾分堅定,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沒想到他會這麼單純,這讓水井山幾乎有點內疚起來。
「非常感謝,」水井山低下頭說。「我們一邊吃一邊說吧,請用,不要客氣。」
「那我就不客氣了!」
真藤迫不及待地把餐刀插進盤子裡的牛排,兩眼發光地大嚼起來。
雖然水井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關於「黑之挑戰」她沒有提一個字。她認為只是打聽情報的話,最好不要給對方留下什麼多餘的印象。
「您在井戶柿老師的研究小組裡學習什麼內容?」
「呃……井戶柿老師的專業是歐洲古代史,我主要研究的是其中的凱爾特文化。」
「關於中世紀史呢?」
「作為基礎知識學過,但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
「您知道井戶柿老師的遺體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嗎?」
「是一間展出拷問器具的博物館吧?之前倒是或多或少聽說過有這麼個地方,不過不是早已經關閉了嗎?」
「嗯,準確來說是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我想那裡對井戶柿老師來說應該是個很熟悉的地方……」
「這我就沒聽說過了。中世紀和西歐還好說,拷問器具應該是完全不在他的專業範圍內的,」真藤一邊把牛排送進嘴裡一邊說。「說起拷問器具,果然就會想到『鐵處女』,是那一類的東西嗎?」
「您聽說過?」
「那當然,無論什麼人,至少繪畫或照片總看過的吧?那個感覺很有衝擊力呢。」
「是嗎……啊,不介意的話我這一份也請您吃。」
水井山把裝牛排的盤子遞給真藤。
「咦,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吃嗎?」
「請用吧。」
「真是不好意思啊。哎呀,太高興了,沒想到能跟這麼漂亮的姐姐一起吃這麼好吃的東西……」
「您可真會說話。」
「這可不是拍馬屁啊,那個……姐姐,請問你有男朋友嗎?」
「還有,關於井戶柿老師,」水井山轉移話題。「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您有沒有聽說過他跟什麼人結怨?」
「啊……說實話,我想恨老師的人應該不少。」
真藤拿著刀叉的手停下了動作。
「咦?是這樣嗎?」
「雖然說死人的壞話不大好,不過這也是事實,應該沒關係吧。井戶柿老師在寫論文或是研究著作這方面幹過不少壞事,造假和
違規都是家常便飯,聽說還曾經好幾頁好幾頁地整個照抄學生的研究報告呢。那可是學生的研究報告啊?雖然論文審查確實挺松的,不過做人總得有點是非觀念吧?」
「作為一個研究者真是品德低下呢。但是,要說他與人結怨的原因,我感覺跟這還是有些區別的。」
「接下來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聽說老師曾經把某個共同研究者的論文整個據為己有,以個人著作的名義發表。而且這還不止,那個共同研究者打算去舉報他,他就把那個人殺了,還偽裝成自殺。說實話,我覺得這就是個編得挺像回事的謊話,聽了之後也沒往心裡去……」
「井戶柿老師過去還做過這種事啊。」
「我可不知道這件事幾分真幾分假啊?不過俗話不是說嘛,窺一斑而知全豹,回想一下老師平時的言論,我覺得搞不好也有那麼點意思。」
真藤的盤子不知不覺已經空了,照這樣下去,大概還需要兩三盤牛排才夠,不過水井山也沒什麼時間繼續奉陪了,於是她開始向核心部分進行探索。
「您知不知道那位據說是被殺害之後又偽裝成自殺的共同研究者是誰?」
「不,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知道的人。」
「請您告知我這個人的聯繫方式。」
「呃……」真藤開始操作手機,在通訊錄里尋找。「啊,找到了,就是他。要不然我來跟他講吧?」
「那就太好了,可以的話請您幫我問他一下待會兒能不能見個面。」
「OK。那個……說是交換條件也不大好,姐姐,如果你沒有男朋友的話……」
「我去一趟洗手間。」
水井山站起來,快步走向洗手間。
「黑之挑戰」所選擇的目標都是那些曾經犯過罪卻沒有受到懲罰,仍然照常生活的犯罪者,由於他們的罪行直接或間接受到損害的人將會化身為復仇者參加遊戲。正是由於有這樣的布局,從動機出發尋找案犯,可說是一種慣用理論。
如果井戶柿以前真的犯過殺人罪,並且沒有被追究責任,那麼可以想見,此事有充分的可能性與這次「黑之挑戰」有關。那個被害之後又被偽裝成自殺身亡的共同研究者,其親朋好友或愛人或許就是這次的挑戰者。
水井山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真藤已經在吃餐後甜點了。
「我已經聯繫好了,那個人名叫烏羽刈安,他說會在大學附近一家咖啡廳里等著。」
離開牛排屋之後,水井山告別了真藤。
從這裡到約好見面的地方距離並不太遠,因此水井山決定步行前往,順便思考一番。
交替排列著行道樹和路燈的道路筆直向前延伸。
車道上的車流忽然中斷了。
她回過神來,發現人行道上也沒有一個人影。
走在住宅區里,很不可思議的是,有時就會遇到這樣一個瞬間。儘管現在還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但街上的人們就好像都消失了一樣,周圍萬籟俱寂。
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水井山發覺有一個人跟在自己身後。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行道樹的影子裡站著一個少年。
他身上披著一層羽衣般的影子,從中也可明顯看出,這少年絕非常人,他懂得如何讓自己極其自然地融入黑暗之中。毫無疑問,他屬於跟自己一類的人,水井 山的直覺這樣告訴她。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感席捲她的全身。
從身高和體形可以推測出對方是個孩子,然而可怕的是,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人的氣息,這少年就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出現的一樣。話說回來,對方究竟能不能算是少年都得打個問號,那既非少年也非少女,而是一種其他的概念——
「……你是誰?」
水井山擺出警戒的架勢向對方說。
「被您發現了呢。」
他說。
他用拇指把硬幣彈到空中又接住,不斷重複著這個動作。
「不過為了讓您發現我,我也花了不少心思。」
「找我有什麼事嗎?」
「您似乎對追查事件真相充滿了熱情,這其中有什麼原因嗎?」
「——只是出於學術上的興趣。」
「真的嗎?」少年這樣說道,把硬幣高高彈起在半空中。「我是來忠告您的,那些人應該並不希望增加多餘的被害者。」
「什麼?」
「請不要做多餘的事。」
他這樣說道,沒有用手去接落下來的硬幣,而是把腿高高抬起,將硬幣踢向了車道。
硬幣像流星一樣在空中飛馳。
硬幣落在了道路上,與此同時,一輛打著車頭大燈的車開了過去。
緊接著後面的車也一輛跟著一輛地開過。
水井山將目光轉回來的時候,剛才少年站著的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人了。
水井山這才發現人行道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已經恢復了人來人往的景象,只有她站在原地。
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不定那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人。這是一種警告嗎?難道他是想說,問題在於自己不是負責偵探卻在進行偵查工作?
然而就跟霧切響子她們說的一樣,偵探召集同伴這一行為本身應該並不算是犯規,水井山也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踏出這一步的。
水井山重整精神,繼續前往那家咖啡廳。
烏羽刈安已經在咖啡廳靠裡面的座位上坐著了。
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呆呆地凝視著自己的手。他兩頰異常消瘦,頭髮很長,完全沒打理過,身上穿著廉價的外套和領口松垮的T恤。即使沒有心理學方面的知識,從他的外表也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水井山甫一踏入店內,對方似乎馬上有所察覺,把臉抬了起來。
水井山下定決心,向他走過去。
「您是烏羽先生吧?」
她這樣問道,他雙眼灼灼閃光,一臉隨時準備開戰的表情點了點頭。
說不定是找對人了。
「聽說您想打聽祥子的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
水井山點點頭,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向侍者點了一杯奶茶。她本想在奶茶送來之前介紹一下自己並解釋自己為什麼要追查事件,烏羽卻在她之前開了口。
「祥子比我大三歲,當時我還在讀本科,她在讀研究生。我們是在大學圖書館裡認識的,然後開始交往。這是我第一次告訴別人我和她交往過,真藤學長也不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選擇告訴我?」
「為什麼呢?」烏羽嘴角邊露出一絲苦笑。「我覺得應該事先讓您知道,反正您都會問的吧?」
「是啊……請您繼續說吧。」
「祥子當時是井戶柿老師的助手,經常幫他收集資料或是撰寫文章。在這種時候,她接到了一份工作,讓她能夠第一次以共同研究者的身份署上自己的名字。 話雖如此,論文的內容幾乎都是跟她個人研究的古代史相關的。井戶柿老師說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就能讓論文更容易得到學會的承認,這種事倒是並不稀奇,但論文完成之後,井戶柿老師卻以他自己的名義發表了。祥子知道自己被騙後,只是遺憾地笑了笑,說自己當初太天真了,但她知道井戶柿老師以前也曾多次有過這種不正當行為之後,漸漸開始覺得不應該就這麼放過他。她調查過後,了解到井戶柿老師的論文裡不合理之處很多,但不知為什麼,學會每每對這些不合理之處視而不見,這種案例還不在少數。祥子認為,這種罪行是對整個社會有害的。」
「祥子小姐應該是那種正義感很強的人吧。」
水井山這樣說道,烏羽一瞬間將視線投向她,像是瞪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懂什麼。
「之後就跟您想像得差不多了,祥子去找井戶柿老師,宣稱要舉報他之前的不正當行為,她因此被井戶柿老師殺害了。」
「她真是被殺害的嗎?應該沒有被當做案件處理吧?」
「是的,因為她被認定是自殺。」
「她是如何被害的?」
「井戶柿在自己研究室的咖啡里下了安眠藥,讓她喝下,趁她睡著的時候把她拖到了學校角落裡的女廁所,在那裡製造硫化氫氣體將她殺害。」
「他殺人的證據呢?」
「證據?有很多啊,井戶柿用過的安眠藥,拍到他在藥店裡買藥的監控錄像……」
「既然有這麼多證據,那為什麼警方還會把這個案子當做自殺來處理?」
「一開始初步偵查就認定她是自殺,根本沒有往下查。」
「那麼這些證
據都是您自己收集的了?」
「……這不重要吧。」
烏羽神情恍惚地說。
想必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提供給他的。這個組織為了煽動人的復仇情緒,會揭露目標人物所犯下的罪行,將實情告知挑戰者,即使是一些鮮為人知的案件 ,他們也能夠確定犯罪者的身份。雖然沒有辦法證明他們的「答案」是否正確,但對於復仇者來說,這就是他們心靈唯一的依靠。
「情況我已經了解了。這位井戶柿老師在今天中午的時候遇到火災去世了,您知道嗎?」
「……是的。」
烏羽一直以冰冷的目光凝視著自己的指尖,這個時候嘴角邊卻露出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那麼我想請問,今天的中午一點左右,您在什麼地方,又在做什麼?」
「調查不在場證明嗎?」烏羽看向水井山。「您的問題像是警方會問的那種,不過警方根本沒來找過我就是了。中午一點的時候我跟平時一樣在打工,地點是附近一家便利店。我排的班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休息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到十一點半的三十分鐘,還有下午兩點到兩點半的三十分鐘。」
「看來您的確有不在場證明呢。」
「對吧?您如果到店裡去問問,我的同事應該會替我作證的,監控錄像大概也拍到了。」
烏羽一臉得意地說。
看樣子他對自己的詭計相當有信心。
「如果能對去世的井戶柿老師說一句話,您想說什麼?」
「沒什麼,這人我又不大熟,」烏羽這樣說著聳了聳肩。「真要讓我說的話,自作自受吧。」
「——自作自受?」
「新聞里說了,是因為吸菸不慎引起的火災,難道不是嗎。」
烏羽嘻嘻笑了起來,看樣子他沒有辦法適當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究竟是不是兇手,這個暫且不提,他的精神會不會進一步崩潰,這反而令水井山開始感到不安 。
「非常感謝您告訴我這些,我覺得自己更進一步接近了事件的核心。」
水井山拿起帳單站起來。
「能夠供您參考就好。」
烏羽低聲說。
「啊,對了對了,」水井山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又折了回來。「最後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請問您的生日是?」
「生日?八月三十日,怎麼了?」
「可以了,非常感謝。」
水井山感到背後投來銳利的視線,她離開了咖啡廳。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半。
雖然收集了不少情報,但還是很難說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犯罪的情況。不知道其他偵探現在怎麼樣了,也許有人已經解決了事件。
對於水井山來說,事件有沒有解決並不重要,她需要的是情報。而她最想知道的是,案犯是經過怎樣一番周折才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搭上了關係,又是怎樣走到實施犯罪這一步的。
就算知道了這些,她覺得自己也不會對他們產生同病相憐的感受,把案犯跟自己作比較不能給他們一道免罪金牌,更不能給他們救贖。然而她仍然對此很感興趣,也許這也可以稱之為學術上的興趣。
案犯究竟實施了什麼樣的犯罪?
剩下的時間不多,求知慾卻越發高漲。水井山馬上攔住一輛從旁邊開過的計程車,前往「中世紀西歐拷問器具博物館」。
她在住宅區下了車,然後步行前往目的地。夜幕下見到的博物館,它那近代風格的輪廓融化在黑暗中,越發顯得陰森。白天一排排停在這裡的媒體和警方的車輛現在一輛都不剩,不見半個人影,似乎也沒有拉起警戒線。
正中下懷。
水井山從建築物旁邊進去,穿過庭院。這個後院就像是靜謐的住宅區內陡然出現的一個空洞,眼前的景色一下子變成了一片充滿田園牧歌風情的草原。
然而立在平緩山坡頂上的「鐵處女」仍然保持著原樣,那座無頭的雕像看起來就如同一尊惡魔肖像。水井山再次檢查了一番「鐵處女」,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新發現。
水井山沿著山坡往下走,觀察發生過火災的組裝小屋。這邊的警戒線也撤掉了,大概是因為火災原因已經確定,警方認為沒有必要再繼續調查了。
她透過窗口往小屋裡面看。發現屍體的時候,窗子是從內側鎖上的,由於是那種普通的月牙鎖,只要有一根細繩子之類的東西,利用窗子關上後的一點縫隙,想要從外面把窗子鎖上也並非難事,然而她覺得1億4000萬日元不可能花在這種水平的詭計上。
包括被害者在內,組裝小屋周圍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足跡。這就意味著,在雪積下來之前,一切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了。
這一帶的降雪從十號晚上開始持續到十一號凌晨,起火是在十一號的下午一點左右。由此,這很有可能是一樁用到了定時點火裝置的殺人案。
晚間新聞中說,被害者體內檢測出了大量酒精。兇手有可能是給井戶柿灌酒或給他注射,令他意識模糊,趁晚上的時候把他放到組裝小屋裡睡下,在此時把組裝小屋變成一間密室。門鑰匙是從被害者的口袋裡發現的,但從鎖孔看來,這只是很普通的彈子鎖,準備一把備用鑰匙並不困難。
把小屋變成密室的方法本身不重要,甚至只要讓它看起來像是密室就可以了,這樣的話就能夠讓人認為這是一場意外或是不慎引起的火災。
更重要的問題在於,什麼樣的方法可以在一個任意的時間讓密室內部起火。
是使用了那種利用電池或時鐘實現的機械式點火裝置嗎?然而現場並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除此之外,遙控裝置或是手機之類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道具都沒有在現場找到。
起火點推斷是枕頭附近,這裡有個裝著菸頭和火柴的菸灰缸,警方由此判斷是臥床吸菸不慎導致的火災,毫無疑問火是從這裡燒起來的。
兇手為了保證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可以想見當時他別說靠近小屋了,甚至會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才對。也就是說,點火裝置應該是遠距離自動型的。
有可能實現嗎?
這是個難題。
但並非毫無頭緒。
挑戰書上所寫的兇器是「鐵處女」,也就是說,點火裝置一定和那尊無頭少女有關係。
水井山在組裝小屋門前回過頭望向山坡那邊,在略微高出視線一點的位置隱約可見「鐵處女」的輪廓。再往那邊去,能夠看到博物館所在的建築物。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實施殺人行為的構圖就像建築物的設計圖一樣,在水井山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沒有錯。
只可能是這個答案。
然而現在還需要確鑿的證據。
水井山從庭院中間橫穿而過,走近博物館,從窗口觀察裡面的情況。建築物外牆都是玻璃,因此從外面也能夠清楚看到裡面的情況,然而水井山並沒有發現自己要找的東西。
要找的東西應該還在更上面的樓層。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進去呢。
水井山把和服的下擺掀起來,從大腿上的皮套里抽出一根鐵管。
她雙手把鐵管高高舉起,把面前的玻璃打破。
只要有需要可以不惜說謊或是行使武力,這就是水井山的行事風格。博物館關閉之後已經過了很久,保安公司的合同也有可能已經到期了,但不管怎麼說在她的計劃中只用幾分鐘就可以完事,理應是不用擔心受到責罰的。水井山把鐵管收回皮套里,潛入冷冰冰的走廊。
昏暗的走廊前方出現了樓梯。
她沿著樓梯往上跑,去往上層。
二樓……不對,應該更高,她一口氣爬上了三樓。
她進入三樓的展覽室。雖說一整面牆都是玻璃,但由於是晚上,這裡幾乎是一片漆黑,有一種類似於舊倉庫的味道。水井山從胸前抽出筆形手電,四下照了照 。
她眼前忽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水井山差點尖叫出聲。
然而仔細一看,那不是人,而是一副供參觀的西洋鎧甲。
這副全身鎧甲像是在中世紀歐洲的戰爭中使用過的,不知道是真品還是複製品,在陳列台和展示支架的支撐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身穿鎧甲站在那裡 。水井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武田鬼屋事件中見到的鎧甲武士,這次難道是那玩意兒的西洋版?
窗邊整整齊齊排列著五副鎧甲,軀幹部分的花紋,金屬的光澤,手甲和腿甲的形狀都各自有些微妙的區別,應該是由於時代和國家各自不同的緣故,共通之處在於都是右手持劍,左手舉著銀光閃爍的大盾。
他們都面向窗口,看起來就像隨時準備迎接從外面襲來的敵人一樣。
然而奇妙的是……他們全都沒有頭盔。
五個無頭的騎士。
他們也同樣是無頭的肖像。
不明 ——霧切響子
由於來到「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的人是霧切響子,堤的犯罪計劃不得不作出大規模調整。
如果說之前的計劃都是以消極防禦為前提的,那麼今後的計劃就要積極向對手發起進攻了,手段卑鄙一些也沒關係,只要取得最終勝利就可以了,遊戲通關就能得到5億6100萬金額的巨款和全新的人生,值得冒一次險。
霧切響子是個不好對付的對手,但說到底她只是個小鬼,身體很脆弱,跟成年人不能比。堤和霧切乘坐的車在事故中損毀嚴重,但堤只受了一點輕傷,霧切雖然沒有什麼外傷,意識卻陷入昏迷,人事不省。
把她殺掉——一時間他在感情的驅使下也產生過這樣的念頭,但他立刻想到這是下下策。就算把她殺了,遊戲也還沒有結束,自己真正的對手不是霧切響子, 而是五月雨結。
如果是這樣,那就應該更有效地利用她。
他想儘可能地避開跟偵探在解開殺人案謎題的戰場上正面交鋒,挑戰書的主旨本來就是虛張聲勢逼對手自己退出遊戲,從偵探選擇參加遊戲的那一刻開始勝算就很小了,最多也只能拖延一下時間。
那麼要如何在跟負責偵探的戰鬥中取勝呢。
跟當初的主旨一樣,讓對手退出遊戲就好了。
手上正有可以起到這個作用的道具。
霧切響子——把她當做人質去跟負責偵探交涉。
應該可以認為她和五月雨結交情匪淺,如果是為了她,想必對方也會同意交涉的。
是為了救她的性命退出遊戲?
還是對她見死不救繼續遊戲?
五月雨結究竟會如何選擇——
堤瞟了一眼睡在後排車座上的霧切,她的手腳都被繩子捆住,身體上也纏了好幾層膠帶。看樣子她意識尚未清醒。
現在的問題在於,在五月雨結髮現這件事之前,自己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
安全的地方——
對了,就去那裡吧。
那個地方應該會比別處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