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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關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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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把關關所的人。關所是古代設於交通要道,微收過路費及檢查行的行人、行李的設施。)

關掉引擎後,歌聲也停了。煩人的重複旋律終於結束令我有種渾身一顫的解放感,然後,想到自己根本沒必要勉強聆聽早已聽膩的CD 。我不禁嘖了一聲。

不過,從小田原出發至今三個小時,開著破舊中古車不斷攀爬迂迴的山路,如果連音樂也沒有實在受不了,我深深感到,香菸抽完了是最大的敗筆。還在盤算在哪兒應可買到香菸時、道路已進入山中再也沒有商店。要是能抽菸,也不至於一直聴那張全是爛歌的專輯了。我把咀嚼半天已沒有味道的口香糖用面紙包裹,扔到副駕駛座。

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一旦開門便會有盛夏的熱風。那種混合熱氣與濕氣令人不快的風。但是吹來的風,意外乾爽,甚至帶有涼意。這是翻越伊豆半島天城連山的道路之一。雖不佳,空氣倒很新鮮。蟬聲很近。

我盡情伸展一路蜷縮在駕駛座上的身體。朝自己的車子轉一看,才發現車子斜著打橫停在休息站的狹小停車場。本想重停一次,但沿著這條山路開了一個小時,前後及對向車道都沒有看到一輛車。想來不致造成別人的困擾。

我比較擔心的,毋寧是休息站有無開門營業。在車流量這麼少的道路不可能賺錢。識皮屋頂,看似沉重的玻璃門。門內可見的桌椅不見任何人影。沒有其他 車輛。所以我知道沒客人。問題是店面是否有營業。

面向進道路,豎立白色的鐵皮招牌。油漆已處處剝落,露出底下金屬的銀色。以黑字書寫的「休息站咖啡香菸烏龍麵蕎麥麵」這些文字還在。但似乎以別種顏色書寫的店名已褪色消失,裝在招牌上的黃色旋轉燈,動也不動,因為沒電。大老遠來到這裡。如果空手而歸未免太不甘心!我焦躁地環視四周,視野餘光頓時有新鮮色彩掠過。

在停車場的角落,有座小佛堂。是連觀音門*都沒有的佛堂,還很新。探頭往裡一看,供奉的好像是地藏菩薩,吸引我注意的,是那佛堂前上供的花。是很適合拜佛的白色與黃色的小菊花,插在牛奶瓶里。即便在八月酷暑中也不見枯萎。這些花是今日上供的。換言之,今天這裡有人來過。

(註:日本將對開的門稱為觀音門。因供奉觀音菩薩的佛龕多半有這樣的門扉。)

我隨興地蹲下,朝菊花伸手。

「歡迎光臨。」

不意間響起的聲音,令我悚然一驚。

轉身一看,剛才明明一個人影也沒有,現在休息站的入口卻站著人。

是個彷佛一手便可舉起,很小很小的老太太。

「這個季節來往的車輛不多。」

一邊放下裝水的杯子。老太太說。

「沒什麼好招待的。」

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就算對方說可以弄點什麼吃的,我大概也沒胃口在這滿是塵埃的休息站用餐。不管怎樣先買香菸要緊。

「有香菸吧?」

我不安地問,老太太連牌子也沒問。

「有有有,香菸是吧。只有這種。」

她拿來一盒,這是久旱逢甘霖。剛才選苦苦渴求一根菸,現在想到隨時可以抽菸,心情頓時從容不少,倒覺得不急著立刻抽也無所謂。不管怎樣我先點東西。

「還有,來杯咖啡。」

「好好好。」

點了東西後看菜單。咖啡很便宜。便宜得像是開玩笑的價錢。我懷疑大概有二十年沒漲價。我覺得不大好意思,於是想再點個什麼東西配咖啡,但甜食頂多只有哈密瓜汽水,實在沒辦法。我告訴自己我不花錢是因為菜單太寒酸了,頓時心情好轉。

沒有空調,倒是裝在靠近天花板的風扇正在轉動。也許是馬達老舊,扇葉發山沉重的嗡嗡聲不斷搖頭晃腦。

咖啡不好喝也不難喝。老太太拿著托盤一直站在旁邊,我隨口搭話;:

「您說這個季節車流量少,意思是說也有多的季節嗎?」

「哎。」

老太太咧嘴一笑, 是看起來善良無害的笑容。剛才在炎夏的日光下看到時以為她年約八十。但是現在這樣在室內笑起來,是否超過六十歲都值得懷疑。她臉上的皺紋很深,膚色微黑。光靠休息站的生意不可能得到充分的收入,或許她還有土地。

「那是秋天。秋天生意興隆。」

「噢?秋天有什麼特別活動嗎?」

「當然還是賞楓, 大家都讚不絕口,說風景很漂亮。」

我曖昧點頭,啜飲咖啡。要賞楓的話此地太過深山野嶺,也看不到可以欣賞風情的名勝古蹟。她所謂的生意興隆八成也好不到哪去吧。

「不知您是從哪來的?」

「東京。」

「哎喲!」

老太太誇張地揚聲。

「那可遠了。您要去哪裡?下田嗎?」

「不,還沒有決定……只是因為工作關係,先到處逛逛。」

「噢,工作,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類似記者,上面叫我調查伊豆的事寫點東西。」

我隨口回答,老太太聽了:

「這樣啊,這樣啊。」

她反覆說著,頻頻點頭。

我儘可能慢慢喝咖啡。其間,視線掃過店內。桌子有四張,桌面是綠色的,桌腳是細細的鐵架。椅子是沒有靠背的圓凳。有些椅面的塑膠已裂開,露出裡面的泡棉 角落較高的位置放著電視。是意外嶄新的電視,收銀台有老舊的招財貓。地面裸露水泥,沒開燈,大概是覺得大白天的不用開燈吧。窗口的確射入夏日陽光,但還是有點暗。與其稱為休息站,感覺更像是小餐館。

我拿著咖啡杯,若無其事地問:

「這間店,就您一個人經營嗎?」

「對。直到四年前還是跟我老伴一起,現在就我一個人了。」

「那很辛苦呢。」

「不會,也沒什麼。您也看到的,反正沒客人上門!」

老太太說著,以驚人的大嗓門笑了。那是連我也差點跟著笑出來的開朗笑聲,看來她很愛講話。這樣更好,否則我就白來了。我當下興致大增。

「您不是說秋天生意很好嗎?那麼這間店,是您與先生開設的?」

「不,本來就我先生一個人經營,他倔強地說,這是從上一代傳下來的店所以不能關門。也沒賺到錢。等於是靠我掙的錢養家餬口。他是個手很巧的人,店面即便破損,只要有釘子與強力膠他什麼都可能自己修補好,所以要維持這間店倒也不費什麼錢。」

聽起來一點也沒有懷念之情,老太太就像在講他人閒話般如此說道。

「沒有掙錢,您還有別的工作嗎?」

「我本來在醫院當事務員。不是我要說,那間醫院很馬虎,如果我不在恐怕連藥都沒了。我至少夠資深,所以很受到院方器重,工作了三十年,才來這間店。」

「原來如此。那您也經歷過不少事。」

「就是啊,是經歷過不少。」

電話響了,是那種叮鈴鈴的古老鈴聲,「抱歉失陪一下。」老太太說,走向電話。

咖啡剩下一半,我只是裝模作樣地沾唇,如果把這杯喝完了。就必須另找藉口與老太太搭話。

聽著講電話的低沉聲音,我回想這次採訪的目的。記事本放在牛仔褲的口袋。而胸前的口袋裡。錄音筆在這瞬間仍在繼續錄音。

我對老太太自稱記者,其實我是寫手。我並非故意要隱瞞工作。只是覺得對方大概無法理解這個名詞的意思。

就是這個月初的事。熟識的編輯聯絡我:「有一份急件,你可以寫都市傳說類吧?」之前篇幅雖小但好歹是連載的專欄被停掉,我正愁每天只能靠存款坐吃山空,所以一口就答應下來。

一問之下,對方說要以都市傳說為主題弄個雜誌書(MOOK )放在超商販賣。是不知炒第幾千冷飯的企劃。八月開始採訪,再怎麼急也要九月下旬才能出版。如果想多花點時間弄出稍微像樣的書,一眨眼就會拖到十一月出版,那樣趕不上夏日的鬼故事盛行期 。總之不可能會是本好書。不過,那當然都與稿費無關。

這項出版計畫有數名寫手參與,我被外派到的是「交通類都市傳說」的單元。六頁的有四篇,四頁的有一萹。六頁的報導主題己事先指定,是「渦輪阿婆*」與「無頭騎士*」之類,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幾乎沒有發揮創意的餘地,也不需要找資料做什麼採訪。那四篇六頁的報導不到兩天就寫完了。

(注1:都市傳說之一。據說行駛在隧道或高速公路時,會突然有人敲車窗。一看之下是個阿婆以驚人的速度與自己的車子並行,或超越車子回頭一笑。背後貼有寫

著「渦輪(turbo)」的紙條。)

(注2:都市傳說之一。有人在某條道路橫向綁上鋼琴線,導致高速行駛該地的摩托車騎士脖子被割斷,變成鬼魂的無頭騎士從此夜夜騎摩托車在那條路上徘徊,日本全國各地皆有類似傳說。)

「你的動作還是這麼快啊。真的是優等生。」

電話彼端的編輯似乎很開心。

「繼續保持,四頁的報導也拜託你囉。」

然而,順利的進度到此為止。

四頁的報導沒有指定主題。只叫我「自己看情況填滿字數」。照片也是,若是摹擬想像圖,編輯部可以準備,但對方說最好我自己也能拍幾張。主題任我決定這本身就是信賴的證明,這點令我很高興。但是,打從一開始我便已想像到,這四頁報導將會成為最大的難關。

我沒有拿手的報導主題。對於該怎樣找主題也毫無慨念。因為我對都市傳說本來就沒有興趣。

以寫作為業,已有七年。

我本來想成為專寫運動報導的作家。其中,尤其是格門技',我自認對拳擊與角力很拿手,對劍道及柔道等武道方面也可以寫得有模有樣,於是開始這份工作,我希望將來也能撰寫相撲的報導,提高名氣與地位。

大學時代很照顧我的學長,比我先一步成為知名的作家,透過他的介紹,我替運動雜誌寫了一些報導,兩年後終於有了定期性的工作。

同時。我漸漸發現,雖然我自以為對運動如數家珍,其實我這種程度的知識很尋常,那個打擊並不大。缺乏知識只要再補充就行了――然而,更致命的是,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運動。

我會緊盯著華麗的世界盃大賽,卻對土氣的無頭銜賽(non title match)與會前賽冷淡以對。也勿覺得自己發掘有望的新人有多數有趣,只會對某人爆紅後跟著追新聞。,簡而言之,就連在我以為最拿手的運動領域,我也只有表面上的興趣。

即便如此,我頗有幾分小聰明,所以還是什麼都能寫,雖在內心暗自嘲笑無

聊透頂。但是只要編輯叫我寫撰文讚美,我便可以不停寫出一堆歌功頌德的報導。介紹工作給我的學長,大概看穿我這種個性,一再如此忠告。

「聽著,千萬別變成樣樣包攬的寫手,你很機靈這所以什麼都能寫,但是其實如果什麼都寫,絕不會有前途。」

但我只顧著迢迢眼前的三、五萬圓稿費,果眞成了那種樣樣包攬的寫手,這一年來,運動類的報導一次也沒找過我。

如果指定我寫某種都市傳說,那我自負白己的成果與速度都是專業級,可是。若叫我自由發揮四頁篇幅,我的手當下卡住。每次都這樣。

結果,這次我也跑去找學長求救。那位學長真的是個好人,他苦口婆心一再忠告_我卻當成耳邊風,但他依然熱情地歡迎我,並且,他的確有才華。學長的專長是咒術及祈禱之類的古老靈異,都市傳說有點偏離他的專長。可是。他立刻就提供我一個題材。

「我本來打算改天要寫,不過沒地方可以刊登,也沒時間搜集資料,所以一直放著沒用。怎麼樣,你要嗎。」

在學長的公寓,我盤腿坐在厚厚的墊子上,翻開他給我的檔案夾。上面寫著「呼喚死神的山嶺(暫定)」。

「這個標題,真的只是暫定。 」

學長不好意思地說。

檔案內容是這樣的:

在伊豆半島的南部,有桂谷嶺這個山嶺,那是從下田北上必經之路,昔日與天域嶺齊名。但是兩條路線的險峻程度差不多,桂谷嶺的長度卻長了一半,之後隨著天域嶺日漸發展。桂谷嶺的交通量就減少了。

即便如此,對於伊豆半島尖端的小鎮豆南鎮而言,桂谷嶺仍舊等同生命線。這條路雖然冷清但持續使用至今的道路,近年來。據說一再發生奇妙的意外事故。

都是死亡事故。駕駛們自山路墜崖身亡。檔案記載的意外事故,這四年來有四件。死找五人……

學長的調查,乍看之下很周詳。也有現場的照片,連死者的簡歷都查出來了。搜集了這麼多資料居然沒寫成報導未免太浪費,但我多少可以理解那個原因。

「謝謝學長。」

我先這麼聲明後,說道:

「但是,這個會不會有點太普遍了?」

在平凡無奇的路上每個月都發生事故的話,絕對可以成為報導題材。但是,在想必沒有好好修補的崎嶇山路,一年發生一件禍,能夠算得上「都市傳說」嗎?

「會嗎?」

「該怎麼說,因為什麼也沒『出現』。我是說,像渦輪阿婆那種鬼怪。」

「噢。」

學長彷佛被我這麼一說才發現似地報以苦笑。

「那若是落敗武者傳說就行了吧。」

「說到落敗武者,是平家的*嗎?」

(註:平家的武士及同黨在治承、壽水之亂(源平大戰)敗給源氏後,紛紛逃往深山或孤島隱遁,留下種種傳說。)

「那裡是伊豆耶。怎麼可能是平家。」

「原來如此。」

對學長而言,一提到伊豆的落敗武者或許立刻就會浮現鮮明形象。但我只能不太誠懇地應聲附和。專業領域不同我也沒辦法,我如此告訴自己。

「落敗武者嗎……」

不知怎地,總覺得那已脫離會看都市傳說書籍的讀者喜好……就算要用這個題材,人物想必也需要下工夫再潤色。比方說含恨而死的飆車族,或日本兵的鬼魂,如果有這種鬼魂出現應該就交代得過去了……

我驀然自檔案抬眼,學長交抱雙臂苦著臉。大概已經想通了知道那果然不是能用的題材。或他改變主意,打算自己寫這篇報導?

二者皆非。學長最後呻吟似地說:

「唉,或許你還是不要寫那個比較好。」

「為什麼?」

我只是基於禮貌發問。學長弓起上半身重重吐出一口氣。

「這只是我的直覺啦……我總覺得那裡眞的有那個。,我想起來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放著那個題材沒有寫。」

「真的有那個?」

我刻意語帶凝重。我在這種地方反應很快。但是內心,卻覺得學長的壞毛病又出現了。我暗想,如果沒有這個毛病,他其實是個好人。

「是的,桂谷嶺有問題。甚至可以說有什麼鬼怪。如果不格外小心,會很危險喔。」

學長不時會說出這種「我相信有鬼」的發言。每次,我都忍不住懷疑這個人為何會成功。我不想把一個對我有恩的人往壞處想,但會謂這種話的人分明就是笨蛋。,撰寫鬼故事沒關係。煽動人也無妨,但是自己相信還得了。

這一刻。我決定就用桂谷嶺的事故寫成「都市傳說」。反正沒有其它的題材,況且我沒有自信能夠以靈活的寫法掩飾題材的平庸。但是,決定寫這個最大的理由還在其他。

我想,我一定是渴這望將學長迷信的言詞一笑置之。

「不好意思 。突然有電話。」

老太大微微鞠躬致歡。一邊走回來。

「對了,剛才聊到哪兒了?」

說著,她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就休息站員工而言這是超出常識的行為,但老太太笑嘻嘻地,對於繼續聊天似乎毫無疑問,我當然也求之不得。

「聊到這間店的歷史。經營了很久吧?」

老太太用力點頭。

「對。托福,好歹還維持到現在。」

「整年都營業嗎?

「這一帶不會下雪,所以終年營業,哪怕是下雨,或是颳風……」

車流量這麼少的道路,通常只有秋天才營業。如果整年都營業的話不會賠本嗎?我多事地暗想。

「您是從前面的小鎮通勤嗎?」

「對。」

提到小鎮,老太太的聲音不覺多了一股溫情。

「是的,那叫做豆年鎮,是什麼也沒有的小鎮。」

「您現在一個人住?」

「是的。」

「那很辛苦呢。」

老太太展顏一笑。

「也不會我女兒從都市回來了,她在各方面都會照顧我。外孫女也大了。經常來看我,我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我也跟著笑了

「您外孫女真孝順。」

「對。那倒是眞的。」

我端起咖啡喝。還沒觸及採訪目的,。如果喝太快就麻煩了。所以找只是假裝喝一口。又放回桌上。

我本來還遲疑著該如何切入正題,但她這麼愛講話我應該不用費心動手腳了。

「對了。我聽朋友說,這條山路最近經常發生意外

。」

我突兀地問道,本以為她應該會有點迷惑。但老太太比出招手的動作,迫不及待地傾身向前。

「你說對了。真是的,都是年輕人,太可憐了,先生。你開車也得小心。」

「是。我會。全都是年輕人嗎?」

「聽說是這樣。年紀大的人哪。都已習慣這一帶的山路了。」

「在小鎭也引起話題嗎?」

「那當然。這幾年來,這種小鎮每次上報紙都是因為發生意外。就在這前面喲。」

她自昏暗的店內,指向炎夏的戶外。好像沒有風,窗外樹林的葉子文風不動。

學長給的檔案,讓我早已知道意外發生的地點,正如老太太所言,就在這個體習站前方不遠的轉角,意外事故發生。

即便是向來輕視都市傳說與鬼怪的我,看到那個檔案時也有點毛骨悚然。四件度外事故。無一例外,都發生在同樣的轉角……就現照片所見並不是角度那麼深的轉彎,但車子卻倒栽蔥直落谷底。四輛車都從那邊墜谷,造成五人死亡。

「是很危險的路段嗎?

聽完老太太的大致敘述後,我預定親眼去看看那個轉角。事故頻仍所以是相當危險的路段這我就知道,但我還是想聽聽本地人的說法。

可是老太太把嫩巴巴的老臉一歪說道:

「別提了,其實,我並不覺得路有多危險。」

「是嗎?那是因為您每天都走那條路來這裡吧。」

「是的,開著破舊的小貨車、不管颳風下雨都走那條路,但我從來不覺得有多危險。」

實際感受或許真是如此。但這樣無法寫成報導。他這個評語想必不能用。不,或者,乍看之下平平無奇的路段卻事故頻傳,作為鬼故事反而更有趣?

「是什麼樣的路可以告訴我嗎?」

「問我親什麼樣可難倒我了,就是很普通的路。」

老太太稍微想了一下。

「從這裡過去,起先有一段是筆直的下坡路。說是筆直,其實是漸漸向左彎的路,那個,我想想喔,大概要走多久呢……漫長的下坡路會燒壞煞車所以我先生經常罵我要用引擎煞車。不過現在的車子性能好,應該不會有那種問題。」

引擎煞車這種名詞 ,白從離開駕訓班後已很久沒聽到了。

「然後繼續往下走,會發現一個很大的轉角。是大幅向山谷那邊伸出的路,如果停車下去看景色很美,路肩很寬。按照正常走法,就算有一點向外擴張也不算是什麼危險的路,那叫什麼來著的……這年頭東西的名稱太多真是傷腦筋。就是路肩的,白色的那個。」

「護欄?」

「對對對,就是那個。甚至可以不用加裝護欄。路邊倒是有欄杆,不過我聽說墜崖的車子把那個撞斷了。還沒修理好、所以現在暫時用繩子圍起來。」

學長借給我的檔案中,也有那個現場的照片。

崖邊沒有護欄,豎立著褐色的鐵柵欄,但某一部分兀然消失。那裡。大概就是墜崖的車子撞斷的地方。缺口的地方重重圍起黃色與黑色的標誌繩。而更遠處, 可以在層巒疊翠的山膩彼方看見一點點太平洋。雖不知是多高的山崖。但四起墜崖事故都無人生還,所以大致可以想見。

這張照片光是看著就會令人萌生模糊的不安。現在,好像也保持原狀。

「那麼,過世的人……」

「是。」

老太太用力點頭。

「叫做前野先生,是縣裡的公務員。」

前野拓矢。

生於靜岡縣沼津市。事發當時三十一歲。是靜岡縣政府的員工。未婚。學長的檔案夾里沒有此人的大頭照,但是註明了他是「文化.觀光局」。

去年的十月二日(周二) 下午四點五十分左右,經過桂谷嶺的貨運公司員工,發現鐵柵欄的破損處圍起的繩子斷掉。當時本已直接駛過,但回程時看到還是同樣狀態令他越想或不對勁,於是停車四下查看。結果發現墜落谷底的車輛,急忙通報110。

大約四個小時之後,前野拓矢被收護車送往醫院,卻已回天乏術。

「他是個很熱心的人。」

老太太不勝唏噓地說。

「您認識他嗎?」

「對。他也來過我們店裡幾次。」

我來這間店,是想聽聽在事故現場附近開店的人有何說法以便填補字數,沒想到,意外大有斬獲。如果能夠打聽到死者生前的故事,便可當作報導的重點。我不禁熱切地傾身向前。

「所以。他是什麼樣的人?」

老太太對我無形中的亢奮視若無睹,依舊保持慢條斯理的口吻。

「噢,我說過了,他很熱心。」

「是年輕人吧?」

「很年輕喔。是個娃娃臉的人,個子很高。不過,現在的人個子都很高,所以我也不確定。」

她說著笑了。

「他很會流汗,這一帶很涼快,但前野先生每次都滿頭大汗。說到縣政府的公務員,我以前在醫院上班時看到的。個個都很蠻橫。年紀跟我小孩差不多卻傲慢無理的人,我也見過不在少數,可是,前野先生不一樣。就算是對我這種老太婆,他也客氣行禮說請多指教,他不太會笑,但是眞的很熱心。那麼出色的人年紀輕輕就死掉, '實在讓人很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她一再重複熱心這個字眼。想必是印象格外深刻。為了再多套一點話,我主動丟出話題。

「縣政府的員工跑來這裡做什麼?是碰上放假嗎?」

想必不是。事故發生的十月二日非假日、縣府職員來遊玩的可能性很低。,該說是果然嗎,老太太瞪圓了眼說:

「怎麼可能,是公事!」

「公事。這條路前方就是豆南鎭吧。他去那裡辦公事嗎?」

「不知道。他是怎麼說來著的?」

說著,老太太苦腦地摩挲膝蓋。

「對了對了。他說正在尋找資源。」

「尋找資源?」

「對。」

蟬鳴不絶。靠近天花板的風扇,送交溫熱的風。老太太以令人煩躁的連度慢呑呑敘述。

「也說是縣府的任務,正在尋找新資源。據說跑遍縣內各地。巡迴各地的鄉鎮公所,挖掘當地的資源就是他的工作。即便是我們看來好像很無聊的東西,他說只要好好調查並獲得縣內的評定,就會成為話題。他是這麼說的。」

所以雖說是資源,但應該不是指石油。

「那麼,他應該是要去這前方的豆南鎭工作才對。」

「不知道。我想應該是。畢竟這條路只通往豆南鎮。」

「結果,發生意外……他是那種開車很危險的人嗎?」

結果起太太聽了,微微一笑。

「誰知道。我活到這杷年紀也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但是,唯有駕駛不能看外表論斷。我先生也罵我開車像是要打架。」」

或許吧。

事故的原因,學長的檔案也沒寫,或許前野拓矢開車太莽撞,也可能如老太太剛才所言。漫長的下坡路造成煞車失靈。或許有必要檢查一下現在車子是否也有那種危險?

不。應該用不著那樣做。只不過是要填補四頁版面,根本犯不著迫究事故的原因。「不知何故,很不可思議」的程度就夠了。

「所以,您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幾時?」

我隨口這麼一問,老太太搖手。

「拜託,你不要像警察一樣問話好嗎?」

「啊,對不起!」

我急忙低頭道歉。

幸好,老太太似乎並沒有嘴巴講的那麼不高興,她微微嘆氣,如此說道:

「不管怎樣,都太可憐了,前野先生固然年輕。之前同樣也是個年輕人。雖然很粗暴,但我不認為這樣的人就該死!還是很可憐!不過。這也沒辦法吧!」

「之前的意外事故您也知道嗎?」

老太太像是覺得選麼理所當然的事還用得著問,露出錯愕的表情。

「對,不管颳風下雨我都會來,所以我當然知道,是一位田澤先生,和一位藤井小姐。」

田澤翔。

生於靜岡縣豆南鎭。事發當時三十六歲,無業。

藤井香奈。

生於千葉縣白井市,事發當時三十二歲、服務業。

學長的檔案里。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還有兩人的照片。只見兩人在夜晚的海岸邊倚著汽車,男人睨視鏡頭,女人伸出舌頭。或許是閃光度的關係,兩人的眼睛都是紅的、原子筆自照片中的男人畫出一條線,潦草註明「吃軟飯」。眞虧學長連這種事都查出來。至於

女人的「服務業」沒有詳細記述。

也許是學長弄到照片時打聽過,關于田澤還寫了其他情報。此人有前科,檔案中草草記載「因你害公務遭到逮捕。(據說)踢警察的腳踏車?」

兩年前的六月三十日(周四)晚間八點三十分左右,自豆南鎭參加法事歸來的男性(六十六歲),看到燈光墜落谷底。男性懷疑是汽車的車頭,於是在疑似墜落地點的轉角停車,看到谷底有直尾燈發出紅光,通報110!

救援行動在天亮後展開,行動開始的兩小時之後,確認倆人都已死亡。

「田澤先生好像是在豆南鎮出生的吧。」

我這麼一說,老太太瞪圓了眼。

「咦?你倒是消息靈通!」

「不是,那個……因為我是記者。」

情急之下 隨口唬弄。為什麼不敢理直氣壯地自稱是調查意外事故的報導作家昵?

理由很清楚, 就算我自認看得開,對於自己身為包辦寫手的況狀還是有點扭怩。所以無法同他人自承身分。老太太對我的身份似乎毫無興趣,只回了一句「這樣啊」

「呃,您與田澤先生認識嗎?」

老太太搖手。

「沒錯,豆南的確是小鎮。但是,就算這樣也不可能人人都認識。……不過,後來我聽說他是我以前同事的親戚。」

雖說不認識,好像還是在哪兒扯上關係。

「我嚇了一跳,雖說就筧認識也救不了他,但還是覺得很可憐。」

「田澤先生是和女人結伴同行吧。是返鄉探親嗎?」

「別提了,我聽說好像不是什么正經事。」

看來本地人之間果然充滿流言蜚語。明明沒有人偷聽,老太太卻壓低嗓門。

「據說,他在東京欠了一屁股債,是回冢借錢的。田澤先生家還有一個小兒子。那孩子很孝順,所以老倆口大概想把財產留給小兒子。見父母不同意,田澤先生那該算是說服嗎,據說幾近威脅,他直接找父母談判。硬要他們把錢交出來。」

「原來如此……對父母而言是不速之客,那麼發生意外事故想必鬆了一口氣吧?」

結果 太太一聽,猛然皺起眉頭。擠出很深很深的皺紋。

「我告訴你,為人父母者。不是那樣的。就算是讓父母頭疼的孩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還是很傷心。」

「是這樣嗎?」

「是的。我女兒也不是什麼有出息的孩子,但她若是比我先死,光用想的……」

她感既萬千地說。

「原來如此……」

說到這裡,我忽然察覺不對。

「對了,剛才您說田澤先生是個粗暴的人是吧?」

「是的。」

「您說不認識他,那麼是他來店裡時動過粗嗎?」

老太太一聽,像是就等我這樣問似的地向前傾身。

「對,雖然我很不想說死人的壞話。」.

她刻意皺起臉。

「他好像和帶來的女伴吵架了,心情很不好。」

「能否把那天的事詳細告訴我?」

聽我如此懇求,老太太像要強調免談似地大幅搖手。

「一點意思也沒有。到我這個年紀老是忘東忘西的,況且,我也不想說死人的壞話。」

她好像的確很健忘,同樣的話講了兩遍,但她嘴上這麼說。分明就是蠢蠢欲動很想講。

「拜託透露一下嘛。」

被我這麼一慫恿,果然老太太爽快地妥協。

「這樣子嗎?其實真的沒什麼意思,那,我就說給你聽聽吧。」

說著,她把皺巴巴的手放在腿上,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她好像倏然挺直腰杆。

她以慢吞吞的聲音開始敘述。

「那應該是五月,或是六月吧。總之我記得是雨季。連續多天陰雨之間,總算有一天一早就放晴。季節如此誰也沒辦法,但那種黏答答的悶熱,就算上了年紀還是很討厭。不懂是所謂地球暖化的關係,現在過日子好像比以前更難受。

「這間店早早上十點開門。所以那天想必也是如此。不到秋天不會有那麼多客人,所以我想那天應該也是。一成不變的日子已經太習慣了,就算有一點變化,以無法一一記住。

「不過到了傍晚,那兩人進來時的情景我還記得,雖是晝長夜短的季節,天色終究快暗了,我正准被打烊。這時,一輛車子的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駛來。感覺就像要直接衝過來,男人下了車,但是好像很不高興,對著一起坐車的女人怒吼。他點的,這個我沒告訴警察,是啤酒。我是看到男人從駕駛座下來,所以本來照理講我應該拒絕賣酒給他。但我畢竟是一個人開店,萬一他鬧事我可不是對手。我照他的要求,端出啤酒。期間,他一直很不髙興。若說句難聽話也就算了,他還到處亂踢亂踹讓我很困擾。」

「他還亂踢?」

「對。」

老太太把手放在膝上,「嘿咻」一聲站起來,把手放在並排的一張桌子上。

「你看這裡也是。被他猛踹了好幾腳,桌腳都凹了。」

我站起來,看著老太太說的桌腳,生鏽的桌腳,被她這麼一說的確看似凹陷。就算東西老舊,能讓鐵製的東西凹陷,可見當時踢得肯定很用力。

「當時他有說什麼嗎?」

「不知道……他嗓門很大可是好像口齒不清,講話方式很奇怪,我也聽不太懂。我本來覺得以我這個年紀而言算是聽力很好。」

那不是聽力的問題。八成,是他以恫嚇的方式捲舌講話。那就難怪老太太聽不清楚了。

「他的女伴是什麼反應?」

老太太歪起頭思忖。

「呃,我不太記得了。我想可能是氣呼呼的。」

「看起來像正經人嗎?。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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