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關守*(2/2)
「不知道……」
這方面不得要領。男人大吼大叫踹桌子之際,老大太無暇注意女人或該說理所當然。
「然後,兩人離開後不久,就聽到警車的警鳴聲。這地方很安靜。所以聲音特別響亮,結果,判定是酒後駕駛,但車中還有啤酒罐,所以我們店裡沒有責任。如果我沒賣酒給他,不知會怎樣。不過。我也是一個人開店,碰到兇惡的人叫我拿酒出來我也沒辦法。」
「哎,我非常了解。您難以拒絕。」
「對。真的很難。」
「不過還真是無妄之災。」
我隨口敷衍,視線垂落在咖啡、胸前的口袋裡,錄音筆是否在正常巡轉?
田澤翔是酒後駕駛。這點。我記得學長的檔案沒有寫。不過,新聞應該有提到。或許對學長而言這是擺明的事實所以省咯掉了吧。踹店裡的桌子這點,與他被捕的前科記述有趣地一致,如果他踹警察的腳踏車是事實,很可能也會踹休息站的桌子。看來是個腳相當不老實的男人。
老太太賣酒給他,的確很不利,因為沒有讀者會對醉漢駕車子墜落山崖感到不可思議。若要以靈異內角度寫報導,看來還是別提酒駕的事比較好。我正在暗自思考該怎麼寫報導時,老太太語重心長地低語:
「不管怎麼說。年輕人發生不幸實在令人痛心。就算是粗野的人,會打女人的傢伙當然該死,但田澤先生雖然亂踢亂踹並未踢女人。」
這倒有意思。當然也可能他只是湊巧在這店裡如此,平日說不定經常打女人,但是面對粗暴的田澤,藤井毫不畏懼還能「氣呼呼」若是事實,兩人究竟是何種關係?我不禁浮想聯翩。說不定,捏著錢包的藤井才是拿握主導權的那一方。
「以前的男人果真會打女人嗎?」
我不經意這麼一間。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加強語氣。
「若是我先生,絕對沒那種 他吃過很多苦,卻總是笑嘻嘻。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的確自古以來就有大男人主義的說法,現在的男人當中也有那種動不動就打老婆,應該早點死掉的人渣。只是踢踢眼前看到的東西,還算是善良的呢。」
不排斥拿東西出氣出人,遲早恐怕也會拿人出氣,但是如果惹惱老太太喪失寶貴的情報來源未免太蠢。根據聽到目前為止的說法應該足夠我掰出一篇報導了,不過如果安分聆聽或許還能問出什麼,於是我再次說聲對「對不起」。
老太太也不知有沒有聽見我的道歉,不勝緬懷地嘟嚷:
「有些人年輕時的確是心高氣傲。田擇先生固然年輕,之前那孩也是。據說還是學生。」
聽到她這麼說,我並不意外,她如果知道前野與田澤,那麼知道更早之前的死者也不足為奇。她一說學生我立刻就想到了,田澤、藤井出事的前一年,有一名大學生死亡。名
字我也記得。
「您是創大冢嗎?」
老太太彷佛聽到懷念的名字似地眯起眼睛。
「沒錯,沒錯。我記得那人就是姓大冢。」
六
大冢史人
生於岡山縣久米郡久米南町,事發當時二十二歲。就讀東京都台東區的目黃大學,是歷史系的學生。
學長的檔案中,有一張看似自畢業紀念冊翻拍的照片,穿著立領學生服一本正經的照片,正如老太太說的「娃娃臉」,的確看起來很稚氣。不過這張照片也許是中學時照的。若是那樣就算是符合實際年齡了。
三年前的五月十五日(周六)下午六點左右,騎摩托車旅行伊豆半島的男性(二十歲)正打萛在路肩休息時,發現鐵柵欄破損。探頭一看,在谷底發現車輛,急忙通報110。
資料中寫到,當時救援困難。救援作業因天黑中止,翌日天亮後再次展開,但大冢史人已當場死亡。
「沒錯,就是大冢先生,你真的是消息靈通。」
「沒有啦……是工作關係。」
我抓抓頭含糊帶過。朝幾乎已喝光的咖啡伸手。作為情報費本來想再點些東西吃喝,但我怕話題反而會被岔開,不想在此打斷。
「大冢先生也來過這間店嗎?」
「對。」
「他有報上名字嗎?」
「怎麼可能。我是看報紙才知道的。」
我有點不解。
「前野先生與田澤先生與大冢先生,都來過這間店嗎?」
老太太一聽,沉痛地皺起臉。
「對。這裡不管颳風下雨都開門營業,所以會有各種人上門,況且,這是有原因的。先生,您一定很奇怪這種小店怎麼維持得下去吧?」
我終究不好意思直接回答,只是點點頭。
「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就是代代相傳的店,老是赤字也經營不下去。我曾問過我先生,這樣沒問題嗎,結果,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說:你沒比過小鎭所以或許不知道,自北方翻越桂谷嶺而來的人,那可辛苦了。一成不變的彎曲山路,就算事先聽說很長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遠,會漸漸感到不安。這條路到底有多長?走這條路真的對嗎?就在開始感到擔心時出現的就是這間店。
「實際上,自從我開始掌管這間痁後,我好像可以理解我先生講過的話了。第一次來的客人。幾乎都會問還有多遠才能走出山路。也有人問要去豆南鎭是否該走這條路。經常來的貨運公司的人也說,這裡有店讓他們鬆了一口氣,雖是這種小店好歹也能幫別人一點忙。我是這樣想的。」
這種心情,我多少可以體會,實際上,來到此地的路途漫長艱險,音樂也聽到想吐簡直受不了。因為目標就是這間店所以我不在乎到山麓要花多少時間,否則我可能也會停車休息後,詢問路途是否還很遙遠。
老太太驀然一笑,又補充道:
「所以,那種導航系統,如果所有的汽車都安裝了。我想我可能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假使知道再走三十分鐘下坡路就是小鎭,大家可能不會想在我這店裡歇個腿了。」
或許吧
「我想大冢先生應該也是這種客人。他說想喝紅茶,把我嚇了一跳。對,我印象很深。」
「紅茶嗎。」
「他說想喝點提神醒腦的東西,但就是不能喝咖啡。我還以為紅茶是有錢人的飲料,所以,我很驚訝。不過,最近這樣的孩子大慨也很多吧。」
「不知道……我兩者都喜歡。」
大冢駕駛的是輕型小汽車,是租來的,平日大概過著不開車的生活。現在走這麼棘手的山路,肯定是很累才想補充咖啡因,事故的原因,說不定就在於此。
老太太開始用雙手摩挲漆蓋。之前她甚至假意不肯談論田澤。可一旦開了口之後像就會滔滔不絕。對我來說求之不得。
「最近我老是忘東忘西,但那孩子我還記得。是個有點奇怪的孩子。進了店也畏畏縮縮的,我想這孩子大概怕生。於是,我問他要不要喝咖啡。結果他忽然斬釘截鐵地說,咖啡不行,有沒有紅茶。」
自我主張雖強卻內向害羞。大概是這樣吧。
「結果,他喝了什麼?」
我隨口問起一句話,竟令老太太啞然。
「不知道……是什麼呢?」
她想了一會。
「他創很困,所以我可能替他泡了濃茶。茶水不收錢,所以也許是哈密瓜汽水,或者果汁之類的。不管怎樣,總之我想是有顏色的飲料。」
「原來如此。」
她的記憶方式很怪。有哪種飲料是沒有顏色的嗎?我朝菜單投以一瞥。好像蘇打汽水就是。
「他喝了飲料,聊了幾句……到了晚上店裡打烊,我要回去時才發現路旁停了好多警車。眞是太下幸了。」
她說著垂下臉。
大冢的死,有不明之處,打從我看了學長的檔案之後。就有點耿耿於懷。
前野拓矢走桂谷嶺。據說是為了公事。他是靜岡縣的公務員,不管被派到縣內何處工作都不足為奇。
至于田澤翔與藤井香奈,田澤據說就是桂谷嶺前方豆南鎭的人,所以這也可以理解。剛才也聽說了他是為了回老家借錢。我認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那麼,生於岡山縣就讀東京某大學的大冢史人。為何駕車行駛桂谷嶺?起先我簡單做出定論,心想他八成只是心血來潮出來兜風。但重新想想不禁起疑,有人會特地租車獨自兜風嗎?就算只是單純喜歡開車 ,他租的可是輕型小汽車,感覺上,不是為了享受奔馳的樂趣,而是選擇便宜又實用的車輛。
「你們好像聊了一下。」
我如此開口。
「大冢先生可曾提到他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你是說他還在念書的事嗎?不,那個是我看報紙得知的。」
「不,不是那個,我是說他可曾提到去豆南鎮做什麼?」
老太太聽了,歪頭思忖。
「噢。他說要去職業介紹所(hello work)。」
「職業介紹所?」
我不禁像鸚鵡學舌般反問。既是大四的學生,正在找工作這我可以理解,但是應屆畢業的大學生去職業介紹所那種地方找工作,這好像鮮有所聞。
「對,豆南縝並沒有職業介紹所,所以我當時還覺得他講話很奇怪。」
那麼,應該不是職業介紹所吧。一定是誤會。
大四學生遠道來此的理由會是什麼?當然他可能是求職,但除此之外――
「……該不會,是田野工作( field work ) ?」
大冢是歷史學系。寫畢業論文或畢業研究時,視專攻領域而定,說不定也會做這種事。
老太太漠不關心地搖搖手。
「那些新名詞,我已記不住了。」
我換個方式問。
「當時你們聊了什麼?」
「這個嘛……」
一陣思考的沉默。
「……對了對了。他問我桂谷關在哪裡?」
「關?」
「對。關所。」
「這一帶有嗎?」
老太太一聽,不意間露出滿面笑容。
「大冢先生也問過同樣的話。桂谷關據說就在嶺上,所以應該在這一帶?」
被她這麼一說,我看著窗外。
盛夏的日光依然強烈,在地面落下落下漆黑的影子。茂盛的草木。密集叢生……外面好像起風了。樹木在搖晃。我忽然意識到靠近天花板的風扇吹送的熱
沒看到什麼歷史遺址。
「在這一帶,有什麼遺址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連一根柱子都不剩。一切都被掩埋……剩下的只有傳說。」
我點點頭。
「那麼,大冢先生一定很失望吧?
專程來做田野調查卻什麼都不剩,簡直白跑一趟,而且還發生意外死掉,簡直太可悲了。
「或許吧。」
老太太說著,綏綏起身。
她從椅子站起後,我再次發現她的矮小,她以緩慢的步我,挪動哪令人感覺不到重量的身體。這位老太太到底幾歲了?她的說話方式有點溫呑,但還不至於聽不懂。腦筋似乎也很清楚。她說女兒住在附近,外孫女會來玩。雖然事不關己,但我暗自為她慶幸。我本以為這種心情已在每天掙錢餬口的過程中消磨掉了,看來自己似乎還有。
老太太走到收銀台,拿起放在那附近的紙張。
「柱谷關的事,這上面有寫。字太小我看不見,你自己看吧。講太多話口都渴了。我去泡茶
。你也要喝吧?」
被這麼一說。我慌了。
「不,請再給我一杯咖啡。」
本來就靠一杯咖啡坐了太久時間。照理說支付情報費也不為過,所以再追加點飲料算是起碼的禮貌。
老太太聽了,
「是嗎?是嗎?」
說著遁入廚房。
七
那張紙原來是宣告傳單,標題是「豆南鎭週遊地圖」。原本是用光亮的紙張印刷的,但現已褪色,表面蒙上塵埃。放在收銀台旁,似乎長期曝曬日光。不知是幾年前的傳單?仔細一看我發現上面印著四年前的年份。
發行者是豆南鎮商工觀光課。應該算是觀光地圖,但濱海小鎮的地圖中,介紹的場所只有四個。一個是鎮上最古老的港口,豆南漁港,一個是寺廟。一個是老舊民家改建的民宿。然後在地圖邊上,倏然伸長的道路途中,的確寫著「桂谷關」。
旁邊有說明文字,但正如老太太所言字太小。而且已褪色失去明暗對比,所以在沒開燈的室內有點難以辨視。我抬起頭,忽然想抽菸。這間店應該沒有禁菸,但我沒看到菸灰缸,我朝廚房喊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出去抽菸。」
即便店內沒有空調,光是有個屋頂就大不相同。走出室外一步,八月的艷陽立刻刺痛眼睛與肌膚。我護著已習慣昏暗的眼睛,抬手遮在額上。
我眨了兩三下眼。彈去眼角滲出的淚水,先從剛買的香菸取出一根。仰望萬里無雲晴空,呼地吐出一口煙,然後垂眼注視傳單。
桂谷關
明應二年(一四九二年)興國寺城的北條早雲文突襲掘越御所,奪下此處。按照一般創法,崛越公方的茶茶丸在願成就院舉刀自栽,但也有另一種說法認為他苟活下來以深根城為據點。桂谷關,據創就是深根城的茶茶丸為防範後北條氏而打造的關所。根據豆南鎮的傳創,茶茶丸猜疑心很重,在桂谷關配置強壯的關守,想通過的人一律被視為北條的人馬遭列殺害。交通受阻的人們生活窮困,因此深恨荼荼丸。
後來茶茶丸走投無路自殺身亡,放逐茶茶丸的後北條氏也被豐臣氏滅亡。桂谷關拆除,足以追憶往昔的遺蹟,只剩一個道祖神(豆南鄉里遺產二十選)
自豆南鎮市區驅車需時四十五分鐘。
桂谷關,若按照那另一種說法,是個或許確實存在過的關所,據說現在已經消失了,幾乎堪稱只是想像中的存在。如果大冢史人來做田野工作,會是來調查那個關所是否為真嗎?
我噴出長煙。
桂谷嶺的一連串意外事故,我必須視為交通類都市傳說寫成報導。為此,需要一個讀者會感興趣的焦點。
管他是平家還是哈,只要說是某某冤魂作祟令意外一再發生即可,但死者之間最好能有個共通點。冤魂不分對象只把路過的車輛推落山崖的故事一點也不有趣,首先,那樣的話。想必會與天天行駛山嶺的貨運車與郵務車平安無事產生極大的矛盾。招來讀者的白眼。
我只不過是個什麼工作都包攬的寫手,但正因如此我想確保報導最低限度的品質。如果沒有誘發他們死亡的「某種東西」。讀者會不知該害怕什麼才好。大冢史人來調查桂谷關的可能性,足夠成為那個「某種東西」嗎?
好一陣子,我甚至忘記把煙送進嘴裡,就這樣一徑思索。雖然心神集中,腦海某處卻意識到蟬鳴。
「不,不行吧。」
我嘟嚷。
靜岡縣府職員前野拓矢。據說為了尋找資源在縣內四處奔走。那十之八九應是觀光資源。硬要說那個觀光資源就是桂谷關,很困難。畢竟,豆南鎮白己都承認已經沒有任何遺蹟殘留。
還有,要把田澤翔、藤井香奈與桂谷關扯到一起更是難上加難。不管三七二十一亂踢亂踹的酒駕男子,與北條早雲或掘越公方能有什麼關係……不過,田澤與關所倒也並非毫無關係,因為他是在豆南鎮出生的。
好吧,姑且假設前野與田澤都能與桂谷關扯上關係。但還有最大的問題。若要寫都市傳說的報導,死亡的起因應該是身邊的事物。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不經意行動引發可怕的結果,這樣才會讓讀者害怕。「走進精品店的試衣會被擄走」這個都市叫說就很有趣。因為服飾店人人都會去。但是,據說昔日位於山路上的關所,不管發生什麼都無法讓讀者感到親近感。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報導還能成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傳說是真的。
換言之,前野與田澤大冢死亡的原因,真的是在於桂谷關,我寫的報導,會從瞎掰都市傳說的雜文,變得更近似報導文學。
「眞的行鬼嗎?」
這麼出聲,八月的熱氣中。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我對這句話很感觸。學長也說過這一連串事故「眞的有那個」。他說桂谷嶺有問題。某種東西作祟。他還說如果不小心點會很危險。
看著自己斜著停放的車子,我忽然有股衝動。乾脆就這樣上車回去算了。報導雖然非寫不可,但並非找不到其他題材。學長的忠告,或許不是毫無理由……
「怎麼可能!」
我笑了,刻意說出口。
我是被學長的靈異嗜好傳染了嗎?想起香菸。我深吸一口。驀然回神、才發現香菸已短到燙手指。我從口袋収出攜帶式菸灰缸,熄滅香菸。風吹過來!是溫熱的風。
咚地一響。
是牛奶瓶掉落。佛堂前,插花的那個牛奶瓶。好像是被風吹倒的。白色與黃色的小菊花也散落一地。我蹲下身子、把能撿的範圍內的花都撿起來。插回牛奶瓶。本想重新放在堂前上供,但看似手工做的木頭供台搖搖晃晃,放上瓶子也不穩。難怪會被風吹倒。
倒下時,牛奶瓶里裝的水好像幾乎都灑出來了。看到瓶底所剩的水寥寥無幾,就好似看到沒裝紙鈔的皮夾或所剩不多的日曆,會湧起一種仿徨無助。待會老太太應該會再加水吧。
我朝堂內一看,昏暗中只見石佛。外面光線太亮,反而形成陰影。三角形的身體上,安放小小的圓腦袋。好像是很素樸的石像。看不太出來雕刻的痕跡,卻能感受苔痕青青的氛圍。似乎是老東西。
即使不明原因的不安閃過心頭,我這是沒有虔誠到向石佛合掌膜拜。我把攜帶式菸灰缸放回口袋,仰望無雲的晴空深深吐出一口氣後,轉身回顧休息站。
休息站也沉入夏日的明暗對比,窗子內側黑漆漆的。其中,老太太坐在原先的椅子上。
四目相對。皺巴巴的手緩緩舉起,朝我招了兩三下。
八
昏暗的店內,我坐回剛才的椅子。被香菸弄遲鈍的鼻子也能聞到咖啡香。
老太太用茶杯裝了茶。旁邊的桌上也放了茶壺。
在我面前的,是咖啡杯。沒有冒煙。老太太責備似地:
「你動作可真是慢。」
其實我根本沒必要道歉,但我還是低頭說聲不好意思。我端起咖啡就口,好像比第一杯濃,大概是手工作業隨意沖泡所以味道濃淡不一。說下定根本就是即容咖啡。
窸窣聲響起,是老太太在啜飲茶水。這種聲音也好久沒聽過了。然後,她冷不防說。
「先生,你打算把事故寫成報導吧?」
我反射性地想搪塞否認,隨即把話吞回肚裡。四年連續發生的事故我已聽到第三件,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只是想打聽看看」恐怕行不通。
「對。可以的話我想寫本小小的,在超商賣的那種書。」
我停頓了一拍,說出本來早就該說的話。
「您的敘述,我想用在書中。不知您可同意?」
「同意?咦,複雜的事我不太懂。只是……」
她把茶杯重重一放。
「只是,不管你要怎麼做,我想請你再聽一個故事。」
說著,老太太正眼注視著我。
「大冢先中的前一年過世的人,先生,你知道多少?」
我曾猜想,看來老太太果然也知道再前一年的事故。我鼓起勇氣回答:「是「是高田太志先生吧?」
高田太志。
生於東京都新宿區。事發當時三十八歲。沒有固定工作,據說自稱小鋼珠專家。學長的檔案里也沒有大頭照。
四年前的五月一日(周五) 上午八點左右,附近休息站的店員打110報案,聲稱有車子墜落谷底。雖派人趕往救援,但高田早已死亡。
「四年前,聽說同樣是因墜崖事故死亡。之前還嗎?」
老太太再次拿起茶杯。
「不。我所知道的到此為止。」
「高田先生也來過這間店嗎?」
老太太撫摸著茶杯回答:
「這間店,無論颳風或下雨,一直開著。各式各樣的人。」
「果然,高田先生!來過吧?」
這時,委婉譴責的目光倏然轉向我。
「那是往事。讓我按照順序一一道來好嗎?即使是我這種老太婆的故事,應該也能替你的工作幫上忙。若說看在那份上或許有點那個,總之請先耐心聽我這老太婆嘮叨好嗎?」
「……好的。」
我換個姿勢坐好。
老太太還在撫摸茶杯,她雖叫我耐心傾聽,自己卻沉默半晌。然後才用同樣溫呑的聲調開始敘述。
「之前或許提過,我就在這前面的豆南鎭出生,在醫院上班。那間醫院很馬虎,這麼說或許好像很自大,但是有時我都懷疑醫院如果少了我不知會亂成怎樣。
「我與我先生相識,也是在那間醫院。我們情投意合,但當時多半都是相親結婚。這樣好像是在自曝家醜,不過那都是往事了應該無所謂吧,總之當時鬧了一陣子,現在回想起來眞傻。我家和我先生家,根不是那種必須在乎門當戶對的豪門世家。
「有了孩子時,那當然很高興。雖然也吃過很多苦,但我覺得快樂的回憶也很多。」
「是女兒對吧?」
「是的。獨生女,"」
太太笑開懷,點點頭。
「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自吹自擂,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在學校的成績雖未名列前茅。但她能成為一個好孩子就足夠了,她國小國中都長念豆南的學校,高中是搭公車去下田通學。每天要搭公車三個小時。我說不如在下田找個宿舍,但她硬是不肯點頭……」
「原來如此,很辛苦呢。」
我附和。啜飲咖啡。
老太太的聲音訥訥,頗有催眠效果。
「就這援,女兒漸漸長大了,我先生好像認為念到高中畢業就夠了。但是,我一直很遺憾自己沒學問,所以如果女兒希望,我想供她繼櫝求學。
「而我女兒好像也另有想法。她似乎想離開伊豆。見識其他的地方。年輕時或許都是如此。我先生也沒有強烈反對。畢竟他開的茶店生意不好,家裡賺錢的是我,所以我一說要出學費他大慨也不敢反對吧,於是,我女兒決定去念短大。」
我耐心地點點頭。讓老太太自由說她想說的或許是種禮貌。但錄音筆的電池與容量都有限,況且我想趕在今天之內回去。或許我該早點告知對方,老太太這些回憶就算講太多也不可能成為報導。
或許是察覺我的煩躁,老太太微笑說:
「我知道。高田太志是吧。不過,請再聽我說幾句,畢竟無論颳風下雨都待在這裡,而且客人本來就少,有人可以聽我訴說謢我很開心!」
「這個我知道……」
「放心,不會太長。」
老太太低姿態、卻堅定地這麼表示後,拿起茶杯就口。
「於是我把女兒送去東京。但我至今仍在苦惱,那樣是否做錯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氣。
「起先她天天打電話回來,信件也是,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封長信。我和我先生都很擔心我們是否把女兒寵成溫室的花朵,讓那孩子離不開父母,在聽到女兒的聲音,讀到她寫的字為之開心的同時,也感到不安。但是做父母的很任性。過了半年、一年後她的來信逐漸減少,我們又開始感到寂寞,也曾考慮去東京看她。但我在醫院工作,我先生也要開店,都抽不出空,所以終究沒有去。」
午後,靠近天花板搖頭晃腦的風扇暡暡的聲音傳入耳。或許是因為那種單調,我越來越困。老太太的聲音也好像從遠處傳來。
「都是我的錯。我女兒的第一段婚姻失敗了。當她宣稱要和一個雖然念的是名牌大學畢竟還在念書的人結婚時,我就算打她耳光也該阻止她。但是。我也是沒離開過豆南鎮的鄉巴佬,所以我被說服了,以為那就是當今風潮,可憐那孩子不停工作,賺的錢都被她丈夫拿去吃喝玩樂。半年寄回來一次的信也是要錢,不然就是抱怨不該是這樣。如果能代替她受苦我真的很想代替她,我一邊這麼寫回信一邊痛哭。
「即便如此,我與我先生或許還是想得太天真,以為人生本就有苦有樂起起落落。之後她不再寄信回來,那一整年我都在想那孩子不知怎樣了,但我還是沒有去東京找過她、眞是太傻了。直到我奇去的信因收信人不明被退回,連電話也打不通之前。我壓根兒沒想過事情非同小可,等我們終於抵達東京時,看到女兒的住址住的是陌生人。一問之下,對方也不知的前任房客去哪裡了。」
我的腦筋有點轉不過來。記得老太太說過她只有一個獨生女,最近外孫女還常來看她。
「我擔心得心快碎了。我先生是個好人,但那陣子我們天天吵架,簡直像在地獄。我們互相指責對方,只能哭泣地想著那孩子是否平安無事。當時我女兒早已過了二十歲,所以現在想想其實是我們太離不開孩子。不過,那種事,總是要等到事後才說得出來。」
「高田大志……」
心裡的想法,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喝口咖啡想提神。
老太太溫呑的聲音,撫摸茶杯的乾皺雙手。風扇的嗡嗡聲。
「是是是,我記得。」
啜飲茶水的聲音傳來。
「高田太志,是我女兒的第二任老公。」
「啊?」
「我女兒,大概果眞男人院欠佳。第一次婚姻失敗就該學到教訓了,偏偏又和吃軟飯的男人糾纏到一塊。也沒登記結婚就在六帖房間同居。做各種工作來賺錢。可是這個高田,和她第一任的學生老公比起來是更壞的男人。事後我聽說,他一天到晚罵我女兒,拳打腳踢也是家常便飯。
「我還是認為,踢桌子的田澤先生已經算是很好。那位藤井小姐是嗎,她看起來並不害怕,可見應該沒有被田澤先生打過。
「我女兒可沒這麼幸運。為了怕被拳打腳踢,她整天提心弔膽,每晚賺來的錢還被全部拿走,她的臉色死氣沉沉,甚至令人懷疑這眞是那個開朗的女兒嗎
她晚上沒吃藥就睡不著,有一陣子甚至無法見人,手臂一度骨折,好像接得不好。到現在左肩還是抬不起來。」
「……」
「我女兒終於下定決心逃走,是在生了孩子之後。
「高田討厭小孩,據說對我女兒動粗更加變本加厲,可是那孩子長大,漸漸像個女孩子後,他竟然想逼自己的小孩也去賺錢。我女兒一直挨打雖然早已心灰意冷,卻無法容忍這種事,她不希望孩子也過著跟自己一樣的人生,於是拿著錢,偷了車子,朝豆南鎮逃胞。」
老太太的聲音、聽來異樣遙遠。
店內很暗 越來越暗。
「結果,那種男人或許只有直覺勝於常人。他追來了。我女兒能躲的地方只有隻豆南鎮,所以他大概立刻知道只要來這裡就行了,我女兒在這個山嶺的入口被他進上,拚命逃呀逃……
「那是個下雨天。該用雨腳粗如車軸來形容嗎?總之下著傾盆大雨。我女兒滿身泥濘跌跌撞撞衝進這店裡。當時我已離開醫院,在這店裡幫我先生,說來窩囊,我和我先生,竟然認不出衝進來的是自己的女兒與外孫女。『救救我,爸爸,媽媽!』直到她開口這麼說。
「還來不及詢問詳情,緊追不捨的髙田已闖入店內,滿囗污言檅逜、還胡說什麼忘恩負義云云。先生,你在聽嗎?」
「……是。」
「我先生想介入打圓場,卻被高田揍了。他一輩子沒跟人打過架,所以毫無招架之力。我嚇得只能發抖、高田閱始大放厥詞。
「他說:你要回娘家的話隨便你。只要能從你家拿到錢,我可以考慮跟你分手。但是,孩子我要帶走。那是我的孩子。女兒說的話。連我也聽不懂。好像是請他千萬要饒過那孩子,又好像說的是不同的話。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孫女被他帶走。髙田把哭叫的孩子夾在腋下,在大雨中離去。哭喊媽媽、媽媽的聲音,彷佛現在還聽得見。先生,你在聽嗎?」
「……」
風扇嗡嗡發出聲音。沒有風吹來。
「我女兒朝高田追去,朝自己的孩子追去。她拽他的袖子,被打。她抓他的褲管,被踹,就在高田想坐上自己的車子時。我看到我女兒好像做了什麼。畢竟雨下得實在太大,我也看不清楚。
「等我女兒回來後,她是這麼說的。媽,對不起,我殺了他。
我女兒拿手邊的石頭打死高田。真不可思議。我先生毫無招架之力,我女兒也數年來不敢頂撞的男人,居然被石頭敲一下就這麼死了。這大概就像是人在火災時爆發的那種神力吧。或者,純粹只是因為恰巧打中要害?
「提議把車推下山崖偽裝成意外的,是我先生。平日有時還嫌他靠不住,但當時他的處置卻乾淨俐落。這把年紀了講這種話好像在秀恩愛,但我真的很慶幸能夠嫁
給他。不過,要讓外孫女冷靜下來倒是費了好大的勁兒。」
拿石頭自後方。
石頭。
四年前。
「不過,真正麻煩的還在後面,解決車子後,才想起女兒打高田時用的那塊石頭,找到石頭時我嚇得而無血色。
「我女兒當時無暇多想,竟拿店前的石佛打高田。那叫做石神,年輕人或許不知道。你看,就在那佛堂內。大冢先生說那叫做道祖神,但對我們而言從小就是石神。
「我認為是石神保護了我女兒和外孫女。但是,石神卻因此斷了脖子,我先生果然是聰明人。因為他立刻察覺郭是多大的麻煩。」
我感到老太太伸出手。
「這個……『週遊地圖』是嗎?這是四年前印製的。不巧的是,上面介紹了石神。當然,沒提到石神脖子已經斷掉。製作這張地圖的是鎮公所的人、知道石像是有頭的。結果,高田死後一看頭就斷了,難保人家不會懷疑那是什麼原因,
「我先生的擔心是對的、高田的屍體從崖下拉上來了,由於後腦破裂,據說也有人感到奇怪,雖然最後好像是以『墜崖時從車中摔出,可能撞到哪塊岩石』這個結論定案,但是若被人發現石佛的脖子剛折斷不知會怎樣,我也憑著在醫院工作時聽來的知識,知道所謂的魯米諾血液反應,如果『到底是撞到什麼讓石佛的脖子折斷」做個簡單檢查的話就完了。血,是的,上面沾滿了血。
「佛像的脖子,後來用強力膠接回去了,我先生是個手很巧的人。您應該也見過了吧?乍石之下甚至看不出痕跡,修補得很漂亮。我和我先生都決定相信,只要石佛的頭還黏在上面。我女兒就不會有事。」
吸茶的聲音。
「我先生就在那年過世了。,臨死前還交代我,一定要保護女兒。眞是多此一舉。那種事,不用他說我也會做。」
把傳單放回桌上的沙沙聲傳來,好暗。
「沒想到,這世上多管閒事的人還眞多。雖然我很同情……」
四起意外事故
高田太志。大冢史人、田澤翔,藤井香奈。前野拓矢。
大冢是來做什麼的?
「翌年有個學生前來,說是為了畢業論文要做什麼調查,叫我給他看道祖神,當時我心跳都快停止了。
原來如此。大冢想調查的,不是現已不存的桂谷關。是道祖神。
「那不是我的東西我也不能攔他,他從四面八方拍照,選到處摸來摸去,我很好奇學生是不是都是那樣。不過話說回來,真的很不幸。他發現了裂痕,宣稱要去豆南鎭公所詢問石神是什麼時候損壞的,他如果眞的那樣做就麻煩了。
「我心想不能讓他去豆南鎮,雖感抱歉還是決定讓他服藥。我女兒精神不穩甚至無法出門,我本來是想給她吃才把助眠劑隨身帶著。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很馬虎,我假裝回去探望舊東家趁機混進去。也拿了一點強效的藥物。只是,大冢先生不喝咖啡令我很傷腦筋、若是喝透明的開水,難保他不會發現摻雑的藥物。我記得我準備了某種有顏色的飲料,不過,不太確定是什麼了。」
「……」
「田澤先生那次也是。只能說他運氣不好、眞的很不幸。同行的藤井小姐更倒楣。
「心情欠佳的田澤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亂踢亂踹。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會連石神都一腳踢飛。那會遭天罰的,不過更麻煩的是頭掉下來了,我先生用的強力膠本來應該黏性很強,大慨是日曬雨淋了二年的關係吧。
「看到石神的頭掉下來,藤井小姐質問他要怎麼辦。、田澤先生可能也不是故意要那樣,非常慌張,看起來甚至很可憐。但我當時暗想,這說不定是件好事, 『髙田撞破頭死掉的時期,附近的道祖神也斷裂』會很不妙。如果是『高田死亡兩年後被田澤一腳踢飛,導致道祖神斷姴』,那就可以圓滿收場了。
「但田澤先生好像頗有那方面的知識。居然開始聲稱那是用強力膠黏的,所以弄壞的不是他。他說那本來就斷裂了所以不關他的事,要是那種消息在豆南鎮傳開會很危險,我只好把藥滲在啤酒給他喝,之後就建造了現在的佛堂,但那可麻煩了。我這才深深感到,我先生的靈巧手藝有多麼珍貴。」
「……」
前野先生很熱心。真的非常熱心,他一再上門表示。能否把幾乎已被人遺忘的桂谷關與石神列為文化遺產,就算辦不到或許也可以當成觀光資源。他是個好人。
「而且,他也不是那種死腦筋的人,即便察覺脖子斷過也未追究,只說『這件事改天再說』對前野先生而言能否打造新的觀光景點大概才是問題所在。期間,我簡直如坐針氈。想到不知哪天前野先生會開始認真調查石佛修補的時間點,我心裡就七上八下。
「最後前野先生居然說他想把石神帶回去好好檢查一下,他還說,他打算把有黏補痕跡的脖子再次切斷,請專家重新修補。簡直是讓我非常頭痛。幸好,對於這種山路的石神感興趣的只有前野先生,所以現在縣府那邊也沒再提起這回事。」
我只是朝道祖神喵過一眼。壓根兒沒注意到脖子上的修補痕跡。
老太太把臉貼近我。
「然後,先生,是你。你來這裡,是去年秋天吧?」
「……」
「我立刻知道有人在在豆南鎭調查嶺上的連續意外事故。這是個小鎮。光是有外人出現,就會立刻得知。不過先生,你那次沒來我們店裡。大概是有衛星導航吧。」
不對。
我根本沒去過什麼豆南鎮。今天第一次來到此地。
一年前若有人調查連續意外事故。那是學長。
不是我。
我想這樣大叫。聲音卻只能正喉頭深處悶響。
「如果把四件事故串連起來公諸於世,真的會很麻煩。不,我倒是無所謂。
反正我現在只等我先生來接我去地下團聚。至於我女兒,雖說有苦衷但她的確殺了一個人,所以或許只能說因果報應。問題是,我的外孫女還小。不能被影響。
「我啊,說穿了等於是關守,如果人不來我店裡我就亳無辦法。你第一次來時就是這樣。事後我得知,一直很擔心,但是,幸好,你又來了。這次還聽我敘述。一定是石神在保佑我吧。你口袋裡的機器,待會我會弄壞。」
閉起的眼皮裡層。浮現學長的面孔。學長正在這麼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不小心一點會很危險。
不是我。調查這個題材的是學長。明明就是你。
風扇的嗡嗡聲已經聽不到了,身體也抬不起來。無力伸出的手臂,將咖啡杯自桌上掃落。
很遠很遠,遠得可怕的地方。沙啞的聲音訥訥響起。
「喂,你聽得見嗎?先生。聽得見嗎?還聽得見嗎?」
我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於是,眼前出現老太婆的眼晴。似乎正在笑的眼睛,湊近盯著我。
「――或者,已經差不多聽不見了?」
( 關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