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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萬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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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下問:

「但是,阿倫的信徒怎麼辦?失去阿倫,他們會不會反而變得更頑固?」

「那個不用擔心,支持阿倫的人當中沒有馬塔伯。不管他們怎麼想,都無法改變村子的方針。況且,我也不認為他們對阿倫的言論真的理解到失去阿倫也要繼承遺志的地步。」

手法沒問題,禍根也不用擔心。但是想像執行時的場景,我知道在細節部分還有問題。

「但是馬塔伯。我沒把握能夠在暮色中看清你們每一個人。說不定會把某人和阿倫搞錯。」

「阿倫最年輕、看走路姿勢難道還認不出來嗎?」

「為了造成『車禍』,車子必須高速行駛

。在那種情況下要認出某人很困難。」

「……這樣子嗎?」

夏哈陷入緘默,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危及自身,所以此事無法等閒視之。

提出解決方案的是森下。

「我的車上,載有夜間緊急照明用的螢光棒。讓阿倫帶在身上,當作辨識記號,你們覺得如何?」

「螢光棒?」

聽到陌生的名詞,夏哈訝異地反問。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塑膠棒。但是彎曲之後會發光。只要動手前再使用就行了。」

「還有那樣的東西啊。……問題是,要讓阿倫拿那個或許有困難。」

「那麼。阿倫以外的人全都佩戴那個呢?數量應該足夠一人一根。 」

夏哈點頭。

「那倒可以。」

森下的提議,令我感到非常可靠。

不是對提議的內容。有螢光棒當然很幸運,但是如果沒有那個八成也會想出別的方法。我說可靠,是因為這下子他等於也承擔了這個計畫,我們分別來自井桁商事與OGO,所屬陣營雖然不同,但我發現森下也是如有必要不惜犧牲的果斷之人。對他,我開始產生同儕意識。

若說還有其他該考慮的,頂多只剩「車禍」要用哪一方的車子這個問題。我開來的正是廂型車,前面沒有保險杆,一旦撞到人會造成顯眼的損傷。森下的車是吉普車。「車禍」最好用這輛吉普車。為了聊表參與,由我握方向盤。讓森下坐在副駕駛座。計畫就這樣迅速敲定。

之後已別無可想的。我們假裝離開村子,把車子藏在馬塔伯們事先指點的地方,只等天黑與阿惀。坐在藏於大葉片樹蔭下的車中,森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不停抽菸。

孟加拉位於北半球。到了十一月已是書短夜長。然而,我從未感到白天如此漫長。

好不容易等到同遭景色染上朱紅,森下的香菸終於抽光了。他把空盒揉成一團,扔向汽車后座。本以為是法國菸,但一瞄之下空盒好像是七星。

這幾個小時以來,我與森下都不曾開口,不是因為反感。這十五年來我也算經歷過不少驚險門爭,但是為了殺人打發時間還是頭一遭。實在提不起勁說話。森下八成山和我的心情差不多。但是香菸抽完後,大概終於耐不住沉默,森下開始講奇妙的話。

「伊丹先生,你看倒那些馬塔伯了嗎?他們眞的把螢光棒掛在腰上。那個一亮,看起來肯定很怪!」

「嗯……或許吧。」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種故事。以掛在腰上的燈光為標記,狙殺沒有燈光的人。怎麼樣?你知道類似的故事嗎?」

我想了一下。

「武將插在背上的靠旗,搞不好就是那個作用吧,用來區別敵我兩方。不過若是現在說不定會改用電波。」

於是森下吸山乾澀的笑聲。

「靠旗?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這裡是戰場囉?」

我沒回答。森下好像也不以為意,以看似硬擠比來的快活說:

「我倒是有點不同的想法,我是岡山人。昔日曾有備後國風土記*這麼一本書。流傳了類似的故事。

(註:《備後國風土記》是奈良時代編纂的備後國(現在的廣島縣東部,與備前岡山及備中蒼敷共同形成吉備國)的風土記。到了鎌倉時代中期卜部兼方寫的《釋日本紀》,以「備後國風土記佚文」的形式保存了「蘇民將來」(貧窮哥哥的名字)的故事。)

「話說某日。村中來了一個異鄉人。村里住著貧窮的哥哥與有錢的弟弟。弟弟拒絕讓異鄉人過夜,貧窮的哥哥卻慷慨地收留異鄉人過夜,還拿食物招待他。其實這個異鄉人,是掌管疫病的神仙。」

「嗯哼!」

「之後神仙又回來了。為了用疾病殺死不肯借宿的有錢人,與他的家族。但是,有錢人家中有一個窮人家嫁過去的女兒。」

「這太奇怪了吧。哥哥家怎會把女兒嫁到弟弟家。」

「又不是嫁給弟弟當老婆這弟弟家應該也有許多僕從。總之,欠哥哥一個人情的神仙,教哥哥如何逃離災厄。……只要把茅草做的草圈掛在腰上。掛上那個的人就會被視為哥哥的家人得到幫助,弟弟一族通通被殺光了,但依照約定掛上茅草圈的女人躲過一劫。」

故事的後續,由我接著講。

「從此只要表明是『貧窮哥哥』的子孫,據說就不會罹患疾病。後來茅草圈越變越大,流傳至今已經變成人們要鑽過大得足以仰視草圈。」

森下苦笑。

「怎麼,你早就知道了?」

「聽你一說才想起來。是蘇民將來的故事吧?」

我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凝視暮色漸沉的孟加拉平原。

「不是茅草圈,而是螢光棒啊……那我們扮演的就是疫神的角色囉?」

「……不。那應該不是我們。」

「嗯,或許你說得對。」

賜給借宿的村民恩惠,帶給不肯借宿的村民死亡的那個異鄉之神,絕非我與森下這樣的個人。

神的名宇,想必是「資源」。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只不過是神絕不停止的腳步之一。我只是神的尖兵,阿倫不是我要殺的,是神要殺吧。

一旦一開了口,就再也停不下閒聊。

「對了,你剛才說到備後國風土記,那有點不正確吧,我記得是佚文里的故事。」

噢?森下發出感嘆之聲。

「綜合貿易公司的人,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對呀,跟三教九流的人交談的機會很多,所以無聊的瑣事也會記得。……

我反倒意外森下先生居然知道蘇民將來。」

「會嗎?」

「如有冒犯之處我道歉。不過,在法國企業上班又會講孟加拉語的人。我以為應該很少待在日本。」

我知道在外資企業工作的日本人越來越多。但在我周遭,去外資上班的人多半被視為在日本企業適應不良的獨行俠。我自己,也不敢說完全沒有這種偏見。

「噢。」

雖然涉及個人隱私,但森下似乎並無不悅。

「也不盡然啦。我在日本待到大學畢業。攻讀東洋哲學 是氣數己盡盪,驀然回神已去了南亞流浪,我就是在那時學會孟加拉語,我心想既然好不容易學會了,不如就找個可以運用這項專長職業,沒想到到處碰壁。對了,我也去應微過井桁商事。結果你們公司的人還問我孟加拉語是哪裡的語言。」

的確,若是正積極籌備孟加拉開發案的現在還好說,過去總公司的人事部對孟加拉語人才的評價想必不高,伹森下若是我的部下,工作肯定會順利很多。

「於是我放棄在國內找工作,透過朋友的關係把我介紹去OGO。但我還是兩個月回一次日本。」

「原來是這樣啊。」

如此頻繁歸國,不可能只是出於鄉愁。想必是有自己的家人,或戀人在。

「日本啊。我很少回去。」

「這時候是秋天,正是紅葉的季節。這個季節很棒喔。」

森下說著笑了。

「我也看過人家鑽茅草圈,記得那是夏天吧。在附近神社的境內,弄了一個大草圈。排隊的人太多,我沒耐心,中途就離開了隊伍。我這人的個性是滿園鮮花不如滿漢全席。所以章魚丸子才是我最大的期待。」

他陶然敘述的情景,我好像也見過。撇開茅草圈不談,廟會的喧囂與興奮。即便我已離開日本十幾年仍不免在心頭鮮明重現。閃亮的燈泡,烤鐵板的火焰。小孩大概會在人潮中鑽來鑽去到觸亂跑,縱使在那特別的日子,街頭還是一如往常充斥璀璨燈光。

驀然間,話語脫口而出。

「……這個計畫,其實已犧牲不少人了。若只是受傷也就算了, 問題是還有人死掉。哪怕是為了他們,我也不能退縮……雖然對OGO不好意思,但天然氣我們公司要定了。那些天然氣將會在日本,成為夜市的燈泡與烤章魚丸子的火焰,以及街頭的燈光。」

森下緩緩搖頭。

「很抱歉,聖誕節也需要燈飾。我不會說這是為了法國,但渴求能源的心理處處皆同。」

這時,手錶設定的鬧鈴響起。預定時間到了。

在晚霞漸暗夜色逼近中,我凝目注視平原的另一頭。遙遠的彼方,出現豆粒大的人影,人數不明 。但是,應該不會錯。

我發動吉普車的引擎。|重新握緊方向盤。

我以為自己會發抖,也以為自己會膽怯。但是,我好像是個比自己想像還要更大膽的人,我很冷靜。創自己有膽量如果很奇怪,那麼或許該說,我很適合殺人。,雖然這並不值得慶幸。

「好了,動手吧。」

我這麼低語後,不等森

下回答便踩下油門。

夕暮中,景色正在加速,吉普車的加速反應不良,但隨著轉速增加,馬力傳遍全身。

在平坦的土地上難以感知自己的速度。我朝馬表投以一瞥看看現在有多快,只見時速早已超過一百。

前方出現人影,橫向一字排開步行。排成縱隊其實更安全,但這是車輛往來不多的道路。所以他們或許嫌那樣不自在,自動朝左右散開。抑或,這也馬塔伯們的策略?

正如我所擔心的,陽光現在正要消失,根本看不出並排的人影哪一個是阿倫.阿貝德。本來吉普車就是從他們的身後逼近。但螢光棒實在是個好主意,他們腰上發光的黃色棒子不可能認錯。我握緊方向盤,為求保險我問道。

「森下先生,是最右邊的男人吧?」

但是沒有回音。時速已超過一百二十公里。我再次快速問道:

「最右邊的男人就是阿倫吧?」

人影轉眼之間已逼近。本來一字排開的隊伍,四散分開,馬塔伯們早就知道會有汽車駛來,他們雖老,反應卻很快。我大吼。

「是右邊吧!是右邊的男人沒錯吧!」

人影越來越近。黑暗中。勉強可看出人的身形,被車頭燈照亮才找回色彩,男人轉碩。還沒近到可以看清臉孔。我只看腰部。的確只有那個男人腰上沒有掛螢光棒。

副駕駛座上,響起一個忍無可忍的聲音。

「沒錯,就是他。撞他!」

我猛踩油。終於看清男人的臉孔。他呆住了。我覺得那張臉很蠢。

下一瞬間,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吉普車已撞上阿倫.阿貝德的肉體。

阿倫的身體在眼前彎曲,頭部撞上車頭引擎蓋。他彈起,飛出去,就像雜

耍技表演者彈到吉普車上。我與那愚蠢的臉孔對上……那張臉似乎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害怕。想必那一刻已經斷氣了,雖只是一瞬間,但我清楚看見他的脖子方向怪異所以才會這麼認為。

以前,學生時代,我曾租車去北海道旅行。當時不幸撞上衝到馬路上的麋鹿。那股撞擊的力道非常巨大。我還以為車子被撞散了。現在,吉普車比那時租來的重子堅固,阿倫.阿貝德也比麋鹿輕。所以,撞擊的力道小得甚至令我錯愕。

男人的身體彈到吉普車上,自視野消失。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明明此刻才撞到人,我在想的卻是「路而不良,速速太快,所以急踩煞車會很危險」。於是我慢慢踩煞。

吉普車停下。過了一會,我說:

「……對不起,森下先生。能否請你去確認一下?」

「啥?」

「我的手無法放開方向盤。請你去看一下,他是否真的死了!」

然後,我看著坐在旁邊的森下。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不只是血色,理性與意志乃至其他一切都沒了,臉色很可怕。

我感到背上發冷

這個男人不中用。他根本不值得信任。我居然與一個窩囊廢共同做出大事。

這一剎那森下哭泣的臉孔,就是如此幼稚。

我在錫萊特市住了一晚後,於十七日白天回到達卡。

取得伯夏克村的協助,物資集積據點的設置已有眉目。今後想必會大刀闊斧地開發。希望十個月後就能開始試挖。

但是新的問題也出現了。那就是OGO的加入。我叫部下去刺探印OGO度分公司的動向,同時也不得不檢討共同開發的可能性。回到公司的當天,光是把該處理的工作依序解決就忙得人仰馬翻。

但在繁忙中還是會突然出現空檔。我命部下從倉庫取來文件,在文件送來之前,暫時無事可做。於是我伸手拿起電話,翻開通訊錄。我撥的,是OGO印度分公司的號碼。

OGO是法國企業。但我可不會法語。萬一接電話的人講法語就麻煩了,不過那裡本來是英國殖民地。我這邊一說哈囉,對方頓時改用英語。

「您好,這裡是OGO。

當下, 我不定主意是否該報上井桁商事的名號。我們公司沒有正式與OGO接觸過。或許我不該突然打電話,應該按照既定程序打招呼之後再說?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不過想到之後的事,或許我在這一刻已預感到對話的結局。

「我是伯夏克的夏哈。我想找新規開發課的森下先生。」

既是伯夏克村的人當然該講孟加拉語,但接電話的人似乎並未起疑,想想也是,若是不知情的人連「伯夏克」是村名都不知道。

電話毫無問題地被轉到新規開發課。在那裡聽到的消息,正是那晚我所憂心的。

自稱森下上司的男人,以法語腔濃重的英語在電話彼端說:

「森下嗎?昨天,他已離職了。」

「離職?」

「對。」

我的聲音激動得拔尖。

「那,那他現在在印度嗎?」

「不……他說要回日本。」

我的心情重重沉落。接著,腹底深處彷佛燒起一把暗火

也就是說森下受不了了。他嘴上講得好像很厲害,也裝出已有覺悟的樣子。但那全都是騙人的,或者他連自己有多少斤兩都不清楚就隨口亂開支票,八成在他越過國界返回的人連印度分公司的路上,滿腦子都在想著辭職吧。

前天,我認為森下或許頂不住。結果果然如此。他開溜了。

我不能讓他溜走。

我說:

「這樣子嗎?可是,我有事一定要告訴森下先生,可以給我他的聯絡電話嗎?」

「若要留話,我可以轉達。」

「不,我們說好了要直接告訴森下先生。」

「可是――」

對方支吾其詞。

雖說是離職員,畢竟事關個人隱私,對方當然口風很緊。但是,這時就要靠說話技巧了。員工沒有辦妥工作交接就突然消失,不知幾時能夠聯絡的話會很困擾,本來按照道理應該是OGO替他收拾爛攤子,但是打國際電話若能解決的話我就不追究了。可是現在聯絡方式都不肯透露,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我若有似無地如此暗示。

OGO沒有抵抗太久。

「好吧。請你拿筆記一下。」

這樣問出的聯絡地址,是新宿的商務旅館,東京光輝( ILLUMIA)飯店。我還以為他會回老家,看來殺了人之後他無意找父母哭訴。大概是打算先在飯店落腳,再考慮今後的去向吧。

我早已下定決心。

森下非死不可。

明明不是他親自動手他卻嚇得要死,昨天剛發生今天居然就逃回日本。可見他飽受罪惡感折磨。作為一個人而言或許是對的,但對我來說可就傷腦筋了。

他若只是私下弔唁阿倫.阿貝德的話當然無所謂,我甚至還想替他出獻花費。但是,萬一不小心把事情抖出來……那會毀滅一切。不只是我,剛開始的孟加拉開發案本身也會曝露在好奇的國民眼皮底下,說不定就此夭折。

膽小鬼會做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是我不該與無法信任的人共享秘密。錯誤只能靠自己親手彌補。幸好,我是室長。若要安排出差,可以憑自己的心意掌控。

掛斷與OGO印度分公司的電話,我看時鐘。日本與孟加拉有三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日本是下午五點。

開發雖然尚未正式展開。如果設定成和日本企業進行洽談而回國,就不能毫無準備。我翻開通訊錄,尋找適當的聯絡對象。在大田區,有一家成功改良脫硫設備的公司。之前我就打算遲早要與該公司接觸。這下子正好當作擋箭牌。我立刻打電話。電話線路也經常故障,但或許是天助我也,這天很順利。不久便從話簡傳來聲音粗厚的日語。

「餵?您好。這是吉田工業。」

「餵?在您百忙中打擾不好意思。我是井桁商事的伊丹,關於貴公司的脫硫設備,有點事想請教。方便的話,我想當面洽談……」

「啊。是。我找承辦人來聽電話。」

井桁商事的名號很管用。轉眼之間,已敲定後天面談,掛斷電話,我對身旁的孟加拉員工說:

「不好意思,才剛回來又要出差,我最遲五天就回來,剩下的平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事,隨時打總公司的電話跟我聯絡,我會叫他們通知我。」

當機立斷是我的長處,本地員工也早已習慣我這種作風。雖然通知得很倉促,但他絲毫不懷疑。

「好的,老闆。」

他回答。

三十分鐘後,我已跳上開往機場的計程車。與談生意的任何局面一樣,速度就是生命。

從孟加拉到日本,沒有直飛的班機。我在計程車上查閱航班時刻表,但好

像還是照我每次那樣在吉隆坡轉機最快。

從達卡到錫萊特市,從錫萊特市到伯夏克村,在那裡解決一椿大事後回到達卡,再從馬來西亞轉機到日本。本來打算在飛機上補眠,但在機上出了點小差錯。

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做了惡夢。做惡夢是當然的。就在三天前才殺人,而且接下來還要趕往日日本殺死另一個人。但那是什麼樣的夢,甚至是否眞的是惡夢,我已想不起來。

驀然回神,只見一個戴帽子的女人湊近注視我的臉。我費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狀況。

「先生,你沒事嗎?」

被這麼一問。我察覺不斷低聲嗡嗡響的引擎聲,這才恍然大悟。這是飛往日本的機內,她是空中小姐。對方既然會問我有沒有事,可見我一定是夢魘發出呻吟。我想搖手表示自己沒事,這才發現全身酸軟無力。空中小姐又問了一次。

「沒事嗎?你流了好多汗。」

我伸手摸額頭。燙的嚇人,頓時,彷佛是從雨中走來,手心沾滿黏膩的水滴。我對體力向來很有自信,但是看來這次真的累了。只不過是發燒。休息一下,

會退燒。但空姐皺起眉頭說:

「先生。我去拿溫度計與退燒藥來。」

我覺得她太小題大作,不過為了預防萬一,保持健康的身體也是工作之一。

「拜託你了。」

我回答。

結果那好像是錯誤之舉。翌晨,飛機抵達成田機場後,我還來不及對久違的日本土地產生感概就有兩個男人出現。他們穿著類似警察的制服。我本就做了虧心事,當下面無血色。但他們並未採取高壓的態度,毋寧是一臉抱歉地說:

「對不起,不會耽誤您太久,請配合一下。請問您是從哪返國?」

出入境會在護照上留下紀錄。如果撒謊,只會增加危險。

「孟加拉。」

「原來如此。」

其中一個男人,在夾在墊板上的文件振筆疾書。另一人說: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但基本上還是請您配合檢疫。」

我雖然經常搭飛機,卻是第一次被人以這種形式攔下,但若被拖延太久時間就不妙了。不過。既是公家單位規定的事,如果貿然抵抗s說不定反而會更麻煩。我決定老老實實地跟他們走。

幸好。檢查非常簡單,除了間診只有測量體溫與採集檢體,不用三十分鐘。或取是在機上服用的退燒藥生效,此時已退燒,這點大概也幫了一點忙。

「兩三天就會得知檢查結果。到時怎麼聯絡您?」

我想了一會,給對方我在有樂町常住的旅館地址。

「請寫上電話號碼。如果身體有任何變化,建議您儘速前往醫療機構就醫,」

兩個男人殷勤地說完,便爽快放我離開,不用行賄也能獲得自由。令我不得不感到一種新鮮的驚奇。

不過話說回來,我有多久沒回國了?

在機場的公用電話,看到有人把皮包放在腳邊就那樣講電話。放在腳下豈不等於叫別人趕快來偷?雖然事不關己我還是忍不住擔心。看樣子,我果然已經和日本的感覺脫節,。我不禁苦笑。

先坐計程車,請司機帶我去租車行。在租車的店裡,只要問一聲:

「有黑色房車嗎?」

立刻找到我想要的車種。這點也令我很感動。

當然,留下子租車記錄對於殺人是個很大的風險,但無論如何都需要車子,況且來日本辦公的經貿人員租車代步也不是什麼怪事。我在單子上理直氣壯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還要買東西,所以我先走一般道路。從成田到新宿的路線我已記憶模糊,但是應該不至於找不到路標。之前分秒必爭地趕回來,有了代步工具後總算稍微喘口氣。驀然看到自己握方向盤的手臂,我自認是穿高級西裝回來,現在卻已經變得皺巴巴。畢竟是強行軍,這也是無可奈何。說到無奈逞強,我自身也一樣。現再沒時間喊累,但我好像有點發燒。這才想到從昨天開始就沒好好吃飯。正要去殺人的時候原來肚子也會餓啊,我閃過這個說來理所當然的念頭。要穿過成田市區時,我在道路沿線發現「豬排」的招牌。

「豬排*嗎?或許是個好兆頭。」

(註:「豬排」與「勝利」的發音相同。)

想到這裡,自己久未歸國居然還記得所謂的好兆頭?我莫名地欣喜,可是停安車子走進店內在麻繩編織椅面的椅子坐下翻菜單時,想的卻是:「豬排飯的日語是怎麼說來著?」

還留有少許部分半熟的蛋花、焦糖色的洋蔥、厚實的炸豬排和甜甜鹹鹹的調味我都不覺得懷念……我沒那種心情。但不知何故,附送的一小撮紅燒款冬,卻令我心頭一緊,我暗想,對了,還有這樣的食物 一邊咀嚼,難以言喻的感觸浮現心頭。

沒想到,我會為了殺人返回日本,哪怕是三天前有人對我這麼說,我肯定也絕不相信,命運太殘酷了。 這也是工作,是為了弄到資源不得不採收的手段……我如此告訴自己,穩住將要萎靡不振的心緒,把豬排飯扒進嘴裡。

結帳時。我詢問頭戴三角巾的女人:

「不好意思。去東京的路,有什麼新的道路嗎?」

女人笑著回答我:

「灣岸線嗎?那還早,據說明年才會完工。」

「那麼,走京葉道路最快囉?」

「應該是吧。」

那條路我倒是走過一次。

我再度駕駛租來的車子。正值十一月中旬。日本已是深秋,沿路種植的銀杏染上閃亮的色彩。天空拖灑魚鱗雲,一開窗就吹進涼風。好懷念。

我沿著國道五十一號線開往千葉市。按捺焦慮的心情,小心不讓車速過快,在孟加拉平原就算把油門踩到底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但這裡是日本的關東地區。在見到森下之前若以違反交通規則被攔下那就完蛋了。

途中我找到居家用品店。迅速買齊必要物品。繩子與鐵錘,鏟子與手電筒、口罩、繃帶。以及黑色窗簾。繩子與鐵錘是兇器。鏟子是掩埋森下屍體的必要工具。口罩有點急就章,不過,用來偽裝應該夠了吧。時間應該會是在夜裡所以也需要手電筒。窗簾可以用來包裹屍體。在停車場,我把繃帶纏在鐵錘上。

幸好,沒有塞車就進入都心區。一旦來到淺草橋,之後只須駛入靖國大道,不可能迷路。到了新宿後耗費了一點工夫尋找光輝飯店,不過幸好我還記得它在京王飯店隔壁,不久就找到了。把車停到飯店的地下停車場,我走向櫃檯。

「接下來……」

我咕噥。

現在才是最大問題。

就算知道森下在這間飯店頭宿,也不知他在哪個房間。如果問櫃檯人員應該可以知道,但接下來,我必須殺害森下。萬一事後傳出「對了曾經有個男人來打聽森下先生的房間」就糟了。雖是笨方法,但這時只能守株待兔。我看看手錶,下午三點半。被檢疫耽擱了一陣子。不過在時間上還算順利。

飯店的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燈充滿光彩,大廳地板亮得足以倒映站姿。來往的飯店員工一舉一動都很優雅,讓我確認自己身在日本,我沒來過光輝飯店,但在可以遠眺櫃檯的位置有個大廳咖啡座。若要等候森下的話就選那裡吧。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事得做,我在表面上是為了公事回國,必須先聯絡一下。我在公用電話投入百圓銅板,打電話到總公司。轉接到總務部。

接電話的男人,機械性地淡淡應答。

「我是孟加拉開發室的伊丹,請間有人留話給我嗎?」

「伊丹先生嗎?沒有,沒有留言。」

室長就算臨時出差,兩三天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即使發生十麼事。光靠當地員工一般問題應該都能解決,況且也為此做好了準備。明知如此,但我還是感到有點落寞。

哪怕我就此消失在東京,頂多也只會讓工作進攻延誤一年吧。開發計畫絕不會中止。

但是今天,要在東京消失的不是我。

我在大廳的咖啡座占據一個視野絕佳的位子,拿起報紙,點了咖啡。接下來就比耐性了。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很漫長。

和阿倫.阿貝德那次無法比較。那時有馬塔伯們全面協助,旁邊還坐著共犯森下,更何況心裡多少也覺得,就算殺人被發現,對手只不過是還談不上充分組織化的孟加拉警察。這次不同。對手是日本警察,我只有一個人。手心滲出黏膩的汗水。我不能太露骨地一直盯著櫃檯,為了製造監視的藉口,我又叫了幾杯咖啡。本就因強行軍而疲累的胃,被咖啡因刺激得幾乎作痛。

五分鐘過去!三十分鐘過去。我儘可能慢慢喝光第三杯咖啡,一看手錶,已過了一小時。期間,一手拿報紙擺出等人的表情消磨時間的不只我一個。咖

啡座的服務生似乎根本沒注意我。

不過,在這等候的時間終究有限度。頂多兩小時,之後大概就得轉移陣地了。

這樣痴痴等候的我,內心某處,是否也希望森下乾脆就這樣不要出現最好?時間有限。如果明天之前無法接觸森下,為了表面上的理由我必須去吉田工業。等到時間截止,就無法殺死森下……。不,或許可以說,不用殺他也沒關係了?

這十五年來,我的工作並非一味講求清高便可達成。有時我的一個決定,想必也曾讓見都沒見過的某人死掉。但我一直客觀認為那是莫可奈何。對於親手殺死阿倫.阿貝德,我也不後悔。他如果不死,因車禍失去一隻手的高野、喪命的穆罕默德.加拉爾等於白白犧牲。但是,雖對巳經殺死他的事實無悔,並不表示我對接下來的謀殺也能夠坦然面對。我喝著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一邊想――如果,今天之內無法接鐲森下,那也是命運。就聽天由命吧。

命運!殺人的經歷與數千公里的奔波,終究對殺造成打擊,向來靠人脈與金錢推平道路的我,居然會相信命運!與其相信命運,毋寧該相信神吧?對,以能源為名,以資源為名之神。

而那個神,顯然格外冷淡。開始埋伏只過了一個半小時。我,發現了森下。

灰襯衫配牛仔褲的身影,看起來異樣潦倒。肩也垮下,有點彎腰駝背地走向櫃檯。臉頰憔悴凹陷。不管內心是怎樣,如此明顯地表露在外表上,可見他果然是軟弱的男人。我本以為只要看到活生生的森下,殺意就會萎縮。但結果正好相反。遲疑頭時消失。果然,他非死不可。

森下拎著波士頓旅行袋。看他在櫃檯對話的樣子,好像要退房。我趁此期間付咖啡錢。沒想到在收銀台耽誤時間。

「總共三千兩百圓。是,不好意思,五千圓大鈔用完了。千圓鈔票可以嗎。……啊!」

零錢剝落,收銀員蹲在地上。

「待會再撿!」

「啊,是。馬上把找的錢與發票給您,請稍等一下。呃……」

我片刻都無法再等,但是不拿找的錢就離開會顯得太奇怪。我只好忍耐。

「這是找您的錢與發票。」

轉身一看,森下正要離開櫃檯。雖不至於立刻跟丟,但若讓他上了計程車就麻煩了。我自然加快腳步。

就在他出了飯店後追上他。我自後方朝他囁嚼:

「……你好OGO的森下先生……」

把森下帶走,比預期中更簡單。我是這樣說的:

「請不要如此驚訝。本來。我今天就預定來日本。其實我有事想跟你說。打過電話去貴公司,得知你已離職令我非常驚訝。聽說你來日本了,所以我硬是逼你同事把你落腳的地方告訴我。因為正好到附近辦事所以過來瞧瞧,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你。」

「為什麼?若有事。直接請公司轉達就行了。」

「不,那怎麼行。不能告訴別人。畢竟那件事。我想跟你私下談。」

原本滿臉驚訝的表情,轉為猜疑與恐懼。他窩囊地視線左右游移,壓低嗓門說:

「請別這樣!在這種地方……」

「的確,這裡有點不方便。」

我假裝想了一下。

「那麼,請你跟我來一下好嗎?我們找個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地方。」

森下沒有立刻回答。明顯在猶豫。他大概想把關於孟加拉的一切都忘記。肯定也不想再見到我。

然而,現在的森下,已經沒有那種敢反嗆回來「跟自己無關所以懶得聽」的強悍,他直到最後都不掩猶豫,

「好吧,那走吧。」

他說。

我把森下帶到飯店的地下停車場。雖是非假日,不愧是新宿的飯店,停車場幾乎客滿。我租的車子,就停在大型廂型車旁邊。因為我期待就算有人路過也會被廂型車擋住看不見我們。

「在車上應該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了。不過基本上,還是后座比較好吧。」

我說完不等對方回答就鑽進車子。森下已如毫無意志的人偶,乖乖跟在我後面。關車門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地下停車場非常昏暗。車內更暗。

在這一刻,我還無法安心。因為森下隨時可以開門衝出去。但他並未這麼做。他在意的只有窗外。他只害伯被誰撞見。他壓根兒沒有想到我會抱持殺意嗎?朝外看的脖子曝露出頸動脈,他的毫無防備甚至令人哀憐。

我也想過是否就趁現在這個機會幹掉他。但我其實不想殺他。只是不得不殺罷了。交談之後,若能確定他沒問題,對彼此都是好事。正在這麼思忖時,森下朝我扭過頭。

「……好了,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你一直在等我吧?」

「不。」

「你從孟加拉回來,不經意朝飯店一看就看到我?這種故事唬不了人喔。

一定是有什麼大事吧?」

看來他的思考也沒有完全停擺,我點點頭。

「你猜到了嗎?對,沒錯。」

我事先己想好套出森下真心話的路數。我撇開眼,壓低嗓門。

「其實……後來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算是被馬塔伯們慫恿,也犯不著做到那種地步,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才對,我很後悔。森下先生想必會笑我,事到如此講這種廢話又有何用。」

說到這裡,我窺視森下的臉色,他沒有笑,也不像在生氣。只是神情沉痛地點頭。

「不,我怎麼可能笑你。……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回程,路上一片漆黑,但當時阿倫貼在擋風玻璃上的臉孔倏然浮現……」

他蒙住臉。

「我受不了!就算是工作,也不該殺人!我可不是抱著那種打算才進OGO。可是,我就是無法拒絕!」

「那……你辭去工作是?」

「被逼著做出那種事。我已不想再干那什麼工作了。我從昨天開始就吐了好幾次。我想贖罪,想讓自己好過一點。」

原來如此。我試著引導他。

「森下先生。我要跟你談的就是那個。要贖罪只能自首,我是這麼想的。這樣的話伯夏克村的老人們也會被問罪,但那本來就是他們提議的不能怪別人。只是……我如果自首,你也會被捲入,所以。行動之前,我想與你商量一下。」

「自首?」

森下張口結舌,看樣子他似乎完全沒想過那個念頭。

「對,那樣或許也好。但是伊丹先生,我的想法與你稍有不同。」

「還有其他的贖罪方法嗎?」

「有。」

「把伯夏克村發生的事公諸於世,在日本。以及法國,這樣應該可以警惕世人再也不要發生那種事,那樣子,阿倫.阿貝德或許也才能夠瞑目。伊丹先生,你不贊成嗎?」

啊!森下的這番話,等於替他自己拉下絞刑台的把手。

之前我想的是若他考慮自首就殺了他。但不僅如此,他居然還聲稱要把那起謀殺事件在世間廣為宣傳。只能動手了。我這麼告訴自己。

「森下先生,伯夏克村的事,你已經告訴什麼人了嗎?」

「沒有……雖然見過人,但我實在說不出口。我沒有勇氣。」

「人?傳播媒體嗎?」

「不是。是熟人。」

我暗想,也許是戀人。不管怎樣森下應該未婚,若已結婚,不可能指定一間飯店 作為臨時聯絡地址。森下若有小孩,或許我會在最後一刻自己踩下煞車。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該問的了。命運已經註定。

我的視線越過森下的背後看車窗。

「噓!有人在看這邊!」

就算有人,也不可能聽見車中的對話,但森下驚慌失措,把頭扭過去。

鐵錘事先就已藏在腳下。我抓起,握緊,朝眼前的頭蓋骨揮下。

「啊!」

聲音蠢透了。

森下似乎想不到我做了什麼?他愣住的臉孔轉向我,怎麼還會動?難道無效嗎?我再次揮錘,這次是從正面砸向他的額頭。

第二次衝擊,似乎終於讓森下理解發生什麼,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大,彷佛難以置信。

原來他這麼信任我嗎?到底哪裡還有可以信任我的餘地?在OGO這樣的大企業擔任談判代表,在孟加拉都已參與殺人了,為何還不懂得對我保持戒心?森下這個人。真的太天眞了。

「伊,伊丹先生,為什麼?。」

我敲擊他的側腦,森下猛然翻白眼。雙手無力下垂。這樣就能死掉的話,我就不用做沉重的作業了。我這麼想著,朝他的口鼻伸手,雖然微弱還是可以感到呼氣。他只是暈過去了。

我取出繩子。

這是第二次

殺人,但用車子撞死。與靠自己雙手用力勒死,感覺截然不同。只願今後的人生,再也不用做這種事。我一邊如此祈禱。雙手一邊久久用力。

翌日十九日上午十一點,我造訪大田區的吉田工業。

就小工廠的規模而言廠房算是相當氣派,不過員工應該不超過一百人。日本的中小企業大抵如此。我甚至感到懷念,社長是個戴粗框眼鏡年約五十的男人。說話與笑的方式都充滿自信。

這趟造訪是為了製造表面上的歸國理由。對于吉田工業的脫硫設備,我並非眞感興趣。將來遲早會需要,不過不急於現在。

然而,看了製品的規格,聆聽技師的敘述後。我忍不住被吸引。吉田工業的脫硫設備。若真能按照商品型錄所寫的發揮功能,的確相當優秀。

「我們不得不考慮,用一萬圓能做到多少脫硫。」

吉田工業的社長熱切地說。

因為脫硫技術也日新月異。我們的製品與既存商品比起起來,視條件而定大致說來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也就是說。過上投資一百可以取得一百天然氣的地方,現在可以取得一百一十五的天然氣喔。 說得更進一步,過去覺得開採起來不划算的天然氣田,現在說不定也可採掘了。當然,脫硫的費用或許不算什麼,但我們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投入工作。」

我緘默,但用力地點點頭。

送茶的女職員,替我換上一杯熱茶。社長依舊熱情地滔滔不絕。

「伊丹先生,我們啊,無法像您這樣去外國建造天然氣田。但是,好歹可以盡一點棉薄之力。孟加拉的天然氣,請讓我們助您一臂之力。十年或二十年後,有一天橫濱一帶排滿天然氣槽時,若我可以驕傲地宣稱那是靠我們的技術脫硫,死癟可以瞑目了。」

我說:

大學畢業後後我立刻被分發到海外部門,參與能源開發。我一直認為自己在日本的最前線戰鬥,但最前線不止一個。我自認很明白但如今這樣實際見到同志。在豪情萬丈的同時也不由繃緊身子。

社長深深窩進沙發。喝了一口茶後,表情梢微放緩。

「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講,孟加拉這個地方,也有各種風險吧?」

「的確有洪水的風險,熱帶旋風也比想像中棘手。但是,地政學上風險並不大。這點值得慶幸。」

「地政學上的風險?」

「就是戰爭。」

社長曖昧地點頭。

「原來如此,戰爭,那方面我不懂……疾病也很可怕呢。今早的新聞您看了嗎?據說被什麼旅客傳染,在橫濱有人罹患鼠疫。」

「鼠疫?」

沒想到這年頭還會聽到鼠疫這種病名。但,社長再次露出曖眛的笑容。

「呃…… 我記得是。不好意思。一早趕時間,只是隱約記得。」

「原來如此。」

我點頭,心裡卻在想。如果眞的打算使用吉田工業的技術,恐怕得好好想想如何與社長打交道。此人雖有熱情,但同時或許也有點輕浮。對於不注重知識正確性的人必須保持戒心。找生意夥伴時尤須慎選對象。這點我才剛剛有痛切的體認。

「哎呀,眞不好意思。如果有興趣,我想您,以看電視。」

「我會看的。」

「對了,今晚如果有時間,要不要……」

社長稍微傾身向前,笑嘻嘻地發話。

這時敲門聲響起。年輕男人進來。

「社長,不好意思。下田回來了。」

「什麼?怎麼這麼快?」

「所以,那個,車子得移動。」

他迅速瞄我一眼。看來是我的車子擋路,害工廠的車子進不來。我躬身準備起立,社長慌忙說:

「不。車子的話,讓我們的人移動就好。伊丹先生還請安心坐著。」

我搖頭,看看時鐘。

「已經打擾夠久了。這次拜訪非常有意義,我也該告辭了。改天,我會再就具體事項前來拜訪。」

「這樣子啊?不好意思,也沒有好好招待您。」

社長滿臉遺憾,我來不及再客套就急忙轉身離開。老實說我也想再多聊一會。新技術的話題每每總令我雀躍。但是,就算只是在停車場內移車,我也有不能把租來的車子交付他人的理由。

因為車上載著屍體。

後車廂,放著黑色窗簾包裹的森下屍體。萬一發生意外就完了。駕駛時,自然會變小心謹愼。

當初在停放作夏克村外的吉普車上,森下曾說日本的秋天是個好季節。的確,這是個好季節,若是夏天,屍體的味道肯定令人提心弔膽,我不清楚多久之後會產生屍臭,但是天氣涼爽肯定比炎熱時更能仰制屍臭。

我鑽進車子,後視鏡中,映出社長出來送行深深彎腰行禮的身影。

離開吉田工業後,我打開車窗、車內,似乎瀰漫酸酸的異味,不是屍臭。

「……還有味道啊。」

在車內勒死森下,到比為止沒問題,但在確認他已斷氣放鬆繩子後,森下的嘴角突然流出山泡沫與嘔吐物,這突發狀況令我有點慌了手腳。我沒帶毛巾,只好先拿森下的外套擦拭,回到自己投宿的商務旅館後才認真清掃。

「不。或許是心理作用。」

我嘟嚷。那麼多的嘔吐物,氣味起碼會殘留半天以上吧,這種氣味的本源,或許是精神性的。

我將搭翌晨的班機趕往孟加拉、工作想必已堆積如山。在日本背負的包袱,今晚之內就得在日本解決。我已有主意。房總地區的群山我很熟,若是那一帶,能夠深埋屍體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場所我已有名單。

今晚,森下將在東京消失,浪遊南亞後,在印度就業的男人,隨興地離職回到日本旋即失蹤。這是常有的事。我不相信日本警察會認眞偵辧一個波希米亞人的失蹤。

但是,萬一基於某種理由真的展開搜查,警方也不可能循線找到我。

因為就算調查森下的周邊,也與我扯不上關係。井桁商事孟加拉開發室,並不知道OGO印度分公司對孟加拉東北部有興趣。實際上,我根本不認識森下。與他相遇,是在在伯夏克村。我沒把森下的事告訴過任何人,回到公司後立刻離職的森下想必也是。能夠連結我與森下的。只有伯夏克村的馬塔伯們,日本警察縱使再怎麼優秀,也絕對無法識破這種人際關係。所以我害怕的只有被當場逮捕。除非發生某種意外讓屍體不及掩埋就被發現。否則我絕對可以安然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正如同超過一億的日本人幾乎都與森下毫無關係。我也與他無關。

能夠識破我倆關係的,恐怕只有神吧。

――而現在,我遭到懲罰了。

在有樂町的商務旅館,電視一直開著。加大單人床上散落晚報,床頭櫃心扔著便條紙。上面潦草寫著「檢疫通知全無問題」。

吉田工業社長說的「橫濱的鼠疫」,在當天晚上席捲了各家媒體的話題。感染者是三十幾歳的女性與五歲的男童,五歲男童的症狀嚴重。據報有一陣子還昏迷不醒。

而且,病名並非鼠疫。

是霍亂。

根據傳染病防治法,調查了感染管道。所有的媒體,都針對感染源一再反覆報導。現在,電視也有緊迫的聲音流瀉而出。

「根據被視為第一感染者的女性指證,感染源應是兩天前自印度歸國的男子,該名男性返國後,與女性見面後,已查明滯居新宿某飯店,之後行蹤不明。厚生省有鑒該名男性霍亂發作的可能性極高,除了呼籲國內各家醫院留意有無該名病患儘速通報,也呼籲民眾保持冷靜……」

但在現階段,至少媒體也不冷靜。各家晩報,都出現這樣的大標題。

「橫濱霍亂為害恐慌擴大」

「五歲兒童昏迷重病」

「厚生省宣稱『不可能爆發感染』專家提出質疑」

「『虎狼俐*』再現 市民驚恐」

(註:霍亂的別名)

「自印度歸國者不知去向繼續查感染管道」

我知道。去向下明的「感染源」在何處。

他現在、埋在房總半島某處的山中!

四天前,在伯夏客村。

夏哈馬塔伯說過:「他的孫子,現在飽受病痛所苦,本來是個可愛的孩子,現在眼窩凹陷臉頰消瘦,臉蛋像個小老頭!」這正是霍亂的症狀,當時我就該提高警覺嗎?我對開發中國家的傳染並非全然無知,但是那時侯,我接受馬塔伯的奶茶飲侍,而且喝下去了。

森下也是。

森下感染了。然後,住在橫濱的女性也被傳染。報導指出重病的男童,是與家人滯留新宿某旅館時發病。那間

旅館,肯定就是森下投宿的光輝販店。在光輝飯店。森下曾說「從昨天開始,就吐了好幾次」。若是在飯店的公廁嘔吐,等同傳布病菌。抵抗力較弱的孩童罷成就這樣感染了。

本該在東京無聲消融的森下,現在被整個日本追查下落、那本身並非我的毀滅。就算森下成為當紅話題人物,單憑這點也不可能自山中挖出他的屍體。

所謂的毀滅,是我與失蹤前的森下見過面的事會被揭穿。森下與我毫無接點,正確說來,不去伯夏克村就找不出我倆接點的這個事實,本來是我的隱身衣。一旦失去這個隱身衣引來警察的耳目,我不認為自己逃得了。

我彎身趴在洗手間的洗手台,忍住嘔吐。入夜後忽然作嘔。全身的血液彷佛一下子倒流,極端不快的感覺縈繞不去。

這是霍亂嗎?

我拚命迫索散漫紊亂的思緒。努力思考。

身體不適的原因如果不是霍亂,而是強行軍與殺人經歷令身體已至臨界點,那麼沒問題。我明天就立刻上飛機,掉頭回孟加拉。

但是,如果我的身體已被霍亂侵觸。那等於在我身上已刻了森下的名字。國內發生霍亂後必加強戒備的檢疫結果,證明我在入境時並未感染。換言之我若感染了,感染源只可能是森下。他被殺時讀嘔吐物很可疑。如果我的症狀惡化,被飯店員工送進醫院的話――

所有的媒體,想必會毫不留情地把聚光燈打在「見過自印度歸來男性的男性」身上吧。

我忍住反胃,微微拉開窗簾。自飯店的窗口。可以看見東京。可以看見夜裡鑲嵌的無數燈光。

殺死阿倫。殺死森下,都是必要之舉。我曾如此深信。但是……

我在哪裡錯了?

喝奶茶果然是個錯誤?那杯奶茶溫溫的。當時我知果不喝,森下或許也不會喝。在感染病蔓延的土地只能喝充分加熱過的東西,這個基本常識。果然該徹底遵守嗎?

是我不該讓森下回到日本?殺死阿倫.阿貝德後,看到森下明顯害怕的臉孔那一瞬間,我就該當機立斷不讓他活下去?

抑或,或者該說果然――我根本不該殺人?我自以為在做崇高的工作,卻逾越了絕對不可逾越的正道。

我只想完成自已的工作。我想把沉睡在孟加拉的天然氣送到日本,點亮街頭的燈光。現在眼前輝煌的燈海中,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再加上一盞燈。

這個願望能夠實現嗎?或者我的殺人行為將被揭發,終究無法獻上那盞燈?

在萬家燈火前。現在,我等待懲罰。

(萬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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