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尋書幽靈的謬誤(1/2)
書頁上塗有毒藥,
而且是人一碰到,
就會透過皮膚吸收並流遍全身的毒藥。
缺乏真實性,
讀者不會接受!
1
由紀接連兩天踏上北野扳的坡道。這條坡道一路從車站前延伸向布引山。當穿過星期六的熱鬧街道,通過中山手大街之後,坡度就會愈來愈陡。
這一帶開始,景色出現極大的轉變。
煩人的招牌從視野中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在褪色磁磚投下深濃陰影的行道樹。行道樹和前方遠山相映,在視野內襯出鮮明的綠意。
樹皆是明亮的翠綠,山林則是略偏深沉的綠色,甚至連開下坡道的公車都灑上沉穩的綠影。在各式各樣的綠色中,錯落於道路兩端的紅磚花壇所呈現的紅色就特別醒目。
這樣一說,由紀記得以前學過紅綠是相對色,當時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她深信紅色的相對色是藍色。
一接近前方的布引山,就會在左手邊發現一棟奇妙的建築物。建築外型就像童話中的魔女之家,是一棟古色古香的西洋建築。紅磚外牆上爬滿無數藤蔓,深色石階一路蜿蜒到房子的入口,房子的兩側還有如小型森林般繁茂的灌木叢。
這棟建築就是「徒然咖啡館」。簡單的白底招牌上,用宛如古典小說內文的字體不起眼地寫著店名。
昨天是小暮井由紀第一次拜訪徒然咖啡館。她當時抱著煩悶的心情踏上北野坂的坡道,發現這家咖啡店後,因為一時衝動而進店。
說不定能遇到魔女,學會讓自己變得幸福的咒語——由紀當然不是懷著這樣的期待走進店裡,但相對地得知了不可思議的小說家與編輯。
由紀踏上石階,拉開店門。
這是一家給人安心感的咖啡館,店內擺設古董風格的圓桌與扶手椅,還有幾組酒紅色沙發的座位,雖然不是特別高級的家具,但非常有格調。
不會白到刺眼的白牆上裝飾著幾幅畫。咖啡店大概就是要掛幾幅畫或照片吧。假如是照片就好了,由紀想,她從八年前就不喜歡繪畫。
正當由紀注意牆上畫作時,迎來的女服務生朝由紀露出明亮的笑容。
「歡迎光臨,請自由選擇您喜歡的位子。」
「呃,不好意思,我在等人,我和偵探舍的人約好了。」
偵探舍指的是佐佐波偵探舍,由紀今天早上打電話預約,預約時間是下午雨點三十分。距離約好的時刻還差十五分鐘左右。自己可能到得有點早,由紀思忖。
女服務生的嘴角歪成近似苦笑的模樣,點頭髮出小小聲的「啊」,然後向收銀台後方出聲呼喚。
「店長,二樓有客人來了。」
一個宏亮的低沉嗓音傳了回來。「知道了,我現在過去。J
裡面的廚房走出一名年約二十歲後半的男性。毫無疑問,他就是昨天穿著深藍條紋襯衫的男人,只是這次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服裝:他穿著淡黃色圍裙,右手還拿著沾鮮奶油的打蛋器。
「恭候多時,你就是小暮井小姐吧?」
「是的,呃——」
小暮井由紀一陣混亂。
他不是偵探舍的人嗎?為什麼偵探被服務生叫做店長,還從廚房裡走出來?那一身圍裙和打蛋器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太缺乏作為偵探的自覺了吧?
他靈巧地單手脫下圍裙,與打蛋器一併塞給女服務生。圍裙下則是深咖啡色的西裝。變得比較像個偵探後,他取出似乎是放名片的銀色輕薄盒。
「在下佐佐波,請多多指教。」
努力彎下高大的身體,男人——佐佐波先生遞出名片。
「啊、是,請多多指教。」
由紀反射性地回應並接過名片。名片上寫著佐佐波偵探舍社長,佐佐波蓮司。由紀輕輕吸氣,然後吐氣——冷靜想想,根本沒什麼不可思議,由紀說服自己。
這個人曾經是編輯,現在是咖啡店店長兼偵探,其中沒有任何矛盾。雖然不論從哪個觀點看,這男人和圍裙及打蛋器一點都不相襯,但那又怎麼樣?偵探的興趣是做蛋糕也沒什麼好指指點點的。
佐佐波先生為時已晚地擺出瀟灑的姿態,伸出手掌示意店內深處的座位。
「我們到座位上談,請往這邊走。」
由紀跟在他的身後,踏出步伐。
音響流瀉著爵士風情的鋼琴曲,店內的客人不多。面對面坐在舒適沙發上的兩名粉領族正交頭接耳地談得起勁;一名微老的男性則戴著造型復古的老花眼鏡,盯著財經新聞大皺眉頭。
然後在最裡面的座位上,一位穿著鮮綠色外套的青年坐在那裡。他面朝牆壁,手撐著臉頰,桌上還放著他的筆記型電腦。
他是那位小說家。外套或是位子都和昨天一模一樣。絲毫不感意外地,佐佐波先生也和昨天一樣,背對著小說家在一旁的座位就坐。
由紀在佐佐波先生的對面坐下,試探性地詢問。
「請問一下,後面的那位先生呢?」
佐佐波先生疑惑地挑起眉毛。「怎麼了嗎?」
「我昨天見到你們兩位交談,想說這一位是不是也是偵探……」
「他不是偵探,雖然有時會請他幫忙。」
佐佐波先生轉過上牛身,視線投向背後。
「喂,雨坂。」
坐在後面的男人似乎叫做雨坂。
雨飯先生一直盯著筆記型電腦,是不是在專心寫作呢,由紀猜想。不過事實和由紀的猜測有出入。佐佐波先生將視線從身後轉回來,並且搖搖頭。
「這傢伙好像睡著了。」
仔細一看的話,雨坂先生的頭正緩緩前後搖晃。
「這傢伙每天要睡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這麼長的睡眠時間有點讓人難以置信。由紀每天平均睡八小時,就常被朋友念說睡太久。
佐佐波先生歪著頭問。「要叫他起來嗎?」
「不用了,等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向他問好。」
「這樣比較好。硬把這傢伙吵醒的話,他起床氣很可怕。」
由紀望著點頭打盹的青年身邊,那裡避人耳目似地有座不起眼的木製狹窄樓梯。
「偵探舍的事務所在二樓嗎?」
「是的,但不經過這家咖啡店就無法上樓,這樣挺麻煩吧。」
由紀不假思索地想點頭,但又覺得太失禮,改發出一聲不乾不脆的「唔」。
佐佐波的視線飄向咖啡店入口,他繼續說。
「如果談話內容需要保密,我就會用到事務所。但在咖啡店談的話,不論是咖啡還是紅茶,用來招待客人的飲料大致上都端得出來,而且店裡的甜點頗受好評。真的有需要的話,酒類也一應俱全。」
最後應該是開玩笑吧,由紀禮貌性地笑了。
「我現在還沒成年。」
由紀今天春天才升上高中三年級。
佐佐波先生轉回視線,滑稽誇張地聳了聳肩。
「太可惜了,我們店裡甚至準備了真正的琴蕾。」
「琴蕾?」
「由於某本偵探小說而變得有名的雞尾酒。」
這時,女服務生送上裝水的玻璃杯與菜單。佐佐波先生點了大吉嶺紅茶,由紀也點相同的飲品。
佐佐波轉向由紀,翻開菜單。「有興趣的話,要不要點甜點試試?」
菜單列著各種閃閃發亮的蛋糕照片。蛋糕當然很吸引人,但由紀搖搖頭,畢竟她今天特地爬上漫長坡道的目的不在蛋糕。
女服務生撤下菜單,轉身離去。
佐佐波先生從西裝內側的口袋取出黑色皮製的記事本。款式很常見,但與他高大的身型相比,就像玩具一樣不相襯。佐佐波先生接著拿出原子筆——一枝像鉛筆一樣呈六角形的銀色原子筆——並開口:
「讓我來來擺擺偵探的樣子,玩玩推理遊戲好了。」
「咦?」
「比方說,你的委託和一名適合鮑伯頭髮型的小個子女生有關,對吧?她大概長期都穿著粉紅色病服臥病在床。而且遺憾地,她已經不在人間了。」
驚訝得屏住呼吸,由紀胸口一涼,全身血液都用一種她不熟悉的方式快速流動。圍裙和鮮奶油讓她大意了,眼前這男人是不得了的名偵探。
「你怎麼推斷出來的?」
佐佐波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沒推斷,剛剛只是做樣子而已。」
銀色的原子筆指向咖啡店的入口處。
「因為剛才有位留著鮑伯頭髮型的幽靈在那裡遊蕩呢。她挺在意你,我才猜你們應該有關。」
由紀急忙轉過身,但不見幽靈,眼前只有單調的咖啡店風
景。
「她已經走了。我和她對上視線沒多久,她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佐佐波先生沉穩的聲音鑽入耳里,由紀緩緩地將目光轉回他身上。
「她剛剛在嗎?千真萬確?」
「當然,再厲害的名偵探,也無法說中不會謀面的幽靈髮型與穿著。」
這就常識來想根本難以置信,但由紀不得不相信。
她從座位上站起。「不好意思,我——」
「你追上去也沒用。」佐佐波先生制止由紀似地兩手舉在牛空。「沒人追得上轉身離去的幽靈,他們比風還自由。不論是牆壁或天花板都不成阻礙,想飄到哪就飄到哪。」
由紀依依不捨地凝視著咖啡店入口才坐下。佐佐波先生用銀色原子筆指著由紀。
「你也見過那個幽靈嗎?」
「是的。」
大約兩周前,由紀見到了她。
正因為由紀看見明明已不在人世的她,才不得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佐佐波先生稍微歪歪頭。「那麼,讓我們進入正題吧。你的委託是?」
由紀點頭後思考一下該怎麼開口。「我希望你幫我找本書。」
「書?不是幽靈?」
「是的,我要找一本書。」
因為看見幽靈,所以由紀必須找出那本書。
關於那本書,由紀只知道一件事。
書封是滿版的天空照片。那是傍晚時分的天空,但不是被晚霞染成一片通紅,而是靛藍色,還零星地飄著幾抹紫色浮雲。
由紀不知道書名,也不知道作者,連哪間出版社出版都不知道。唯一記得印著傍晚景色,留下深刻印象的封面。
由紀大致說明完畢,佐佐波先生開口。
「還有什麼情報嗎?」
由紀搜尋記憶,但一無所獲,畢竟她沒碰過那本書。但即使如此,由紀還是試著說出想到的資訊。
「可能是兒童讀物,因為書收藏在小學的圖書室里。」
由紀在八年前見到那本印著傍晚天空的書,而那時她還是小學四年級生。
佐佐波先生的眉頭微微蹙起,看起來像困惑的狗。
「那應該先查查圖書室吧?比起讓我跑一趟圖書室,你自己查閱應該比較方便。」
「我已經去圖書室查過了,但還是找不到。」
由紀不由自主地皺眉,煩惱或沉思的時候,她總是有這樣的習慣。
「佐佐波先生果然……無法接下這樣的委託嗎?」
尋找書名或作者都不清不楚的書太難了,世上的書籍多不勝數。
佐佐波先生用銀色的原子筆輕輕敲打兩下記事本。「現階段還無法斷言,所以請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書與幽靈究竟有什麼關係?」
儘管由紀不擅長說明,容易搞不清楚該從哪邊又用什麼順序開始講。但只有這次,她非常確定故事的開頭該從何說起。
她特別要自己露出笑容。
「一年前,我的朋友過世了。」
說起朋友過世時,由紀儘可能露出微笑。有人說這樣很輕佻,也有人說讓人不舒服,不論是哪種人,他們都不懂由紀這樣做的原因。
那個人是由紀最重要的朋友,而且這位重要的朋友討厭用悲傷的態度對待死亡,所以由紀決定笑著述說朋友不在人世的事實。
「我們在小學的圖書室相遇,我希望佐佐波先生找出她那時常常在讀的書。」
佐佐波先生專注地盯著由紀一會。他覺得由紀的笑容不得體,還是讓人不快?
偵探的嘴角突然上揚。
「你挺不擅長假笑的。」
「咦?」由紀第一次被人這樣說。
「笨拙的假笑能令人心生好感,因為想像得出隱藏在背後的情感。可以的話,我希望幫上你的忙,但我還不太清楚狀況。」
「對什麼不太清楚?」
「你要找那本書的理由。我了解你想為過世的友人做點什麼,但應該沒必要找出兩人剛認識時讀的書。更何況離你朋友過世也一年了。」
正是如此。
由紀要找出那本書是有理由的。
「她過世前,我收到她的信。」
那是收在藍色信封中,僅有一張信紙的簡潔來信。她一定知道自己壽命將盡,信中一條條寫出兩人相識至今為止的回憶。
「那封信提到關於書的事情,上面寫著她忘了書名是什麼,問我有沒有什麼印象,所以我才會留意,而且——」
服務生送上白淨的茶杯,依序將茶杯擺到由紀和佐佐波面前,並在桌面角落留下帳單。直到服務生微微欠身離開,兩人都不發一語。等服務生的腳步聲遠離,由紀注意到自己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了,於是再一次擺出微笑。
「而且,我和她在圖書室相遇。」
「你說的『她』就是指變成幽靈的朋友,對吧?」
「是的,大概兩個星期前,我剛好經過小學前面。一邊想著『真令人懷念啊』,抬起頭看向圖書室窗戶的時候——」
她就在那裡。
那時已是落日時分,潔白的校舍被陽光染成一片橘紅。仰頭望去昏暗的圖書室內,只有膚色白皙的她像從背景浮現般鮮明不已。
「我就想:啊,她在找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由紀想不到其他讓朋友出現在圖書室的理由。雖然不知道朋友現身的確切動機,但她想要找出那本書。
佐佐波先生點頭。「我了解了。」
「你願意幫我嗎?」
「我試試看,似乎也不是毫無線索的樣子。」
關於書的資訊,由紀只知道封面。她在小學圖書室找過幾遍,但無功而返。
「你說的線索是什麼呢?」
他笑起來。 「就是問你那位朋友啊,問她『你要找的是怎樣的書呢』。就算忘了書名,大綱之類的也可能還有印象。」
的確,如果是她,情報應該會比由紀多。畢竟她從兩人相遇時就開始讀那本書。
由紀只在意一件事。
「真的有辦法和幽靈交談嗎?」
佐佐波先生攤開雙手。「誰知道呢,總之試試看。所以小暮井小姐,能否請你告訴我關於你朋友的事呢?」
由紀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
大吉嶺紅茶帶著低調的芬芳甜香。由紀一口一口地啜飲杯中的琥珀液體,述說關於「她」的事情。內容是這樣的:
她——星川奈奈子,在去年春天僅僅十六歲就過世了。
嬌小的星川奈奈子有瘦弱的手臂和蒼白膚色,出生時就被診斷活不長久。她似乎罹患先天性的難治之症。由紀沒問過詳情,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她的病情。
星川奈奈子兒時起就臥病在床,雖然和由紀同一所小學,卻幾乎沒到過學校。即使如此,她還是憧憬校園生活。只要獲得醫院的外出許可,她就會搭母親的車到學校,在圖書室的藏書中尋找讀物。
由紀根本不知道少女的事情,所以當她因一時興起而前往圖書室時,她驚訝不已地與少女相遇。星川奈奈子並沒穿著制服,她在自己的印象中穿T恤和牛仔褲。膚色蒼白,嘴角浮現有點生硬的笑容。
「可以的話,希望你叫我小星。」
她這麼說。那是彷佛馬上就融化消失,宛如雪花般的聲音。
她非常嚮往有一個自己的暱稱,因為她沒有一個會用暱稱叫她的朋友。
「我就叫你小由。」
她就像爬到樹木高處後逞強的少年,再次浮現生硬的笑容。
由紀和星川奈奈子共度的時光,僅持續短暫的兩個星期。
奈奈子決定轉到更遠的大醫院接受困難的手術,而在轉院前短短兩個星期,她獲得允許每天在學校圖書室待兩個小時。只要由紀前往圖書室,總會看見星川奈奈子面前攤開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但只要她一注意到由紀,就馬上闔上書本。
閱讀似乎沒什麼進展。
「借回去看不就好了?」由紀提議過。
星川奈奈子姑且算是學校的學生,應該有借書的權利。
「其實我已經借了。」
她答道,並翻開封底。那裡貼著放借閱卡的褐色封套,但沒看到借閱卡。借書時,規定要在借閱卡寫上班級姓名,提交給負責的老師。
「但太可惜了,我捨不得在醫院讀。」
「為什麼太可惜?」
「因為這邊的圖書室有窗戶啊。」
「醫院裡沒有窗戶嗎?」
「沒有像這樣外面就是操場,聽得到別人在操場上遊玩喧鬧的窗戶啊。這和僅止見到枯燥停車
場的醫院窗戶完全不同。」
由紀看向窗外,與朋友手中書一樣的傍晚天空出現在視野中。操場上有一群男生踢著足球。
「你聽,樓下的管樂社在練習,應該是吹奏聖者進行曲。時間一到,學校的鐘聲也會響起,還聽得到走廊的腳步聲。知道嗎?醫院的腳步聲和學校的腳步聲完全不一樣。」
由紀完全不知道。尤其腳步聲還分種類這種事,她想都沒想過。
「因為難得到學校來,我想在這裡看書。在醫院讀的話就太可惜了。」
「那你可以繼續讀啊,我也找本書看。」
「不行啦,小由都來了,我卻還顧著看書,那才真的可惜。」
兩個星期間的放學後,兩人都在閒聊中度過。雖說在圖書室不可喧譁,但由紀不會因為和她聊天而被大人嘮叨。兩人大多聊稀鬆平常、毫不重要的瑣事。有時,由紀會向星川奈奈子傾訴對當時的自己而言非常重大的煩惱;而星川從不談具體的病情,反覆說手術成功後,自己可以正常上學。
最後一天,她的樣子與之前有些不同。
「我覺得重要的東西就應該慣重地對待。」她這麼說。
由紀還記得自己那時雖然心情難過,但還是笑出來。
「那當然啦,因為是重要的東西。」
「嗯,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好好保護重要的東西。」
因為她的表情如此嚴肅,讓由紀也收起笑容。
「小星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大概和小由一樣。」
她露出微笑。和短短兩周前兩人初過時完全不同,非常自然平靜的微笑。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小由!」
「約定?」
「嗯,兩個約定。第一個是我們一定要再見面。」
由紀點頭。這是非常美好的約定。
「第二個是什麼?」
「兩人要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為了重逢時,我們可以對彼此露出笑容。」
留下這樣的約定後,她就離開自己了。
——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小學生的由紀無法理解答案。
現在,由紀仍沒有答案。
#
不知何時,杯中的大吉嶺紅茶已經空了,由紀大概無意識地喝掉了。她將見底的茶杯放回茶碟,而佐佐波先生的視線追著她的動作。
「需要再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雖然由紀沒有流淚,但還是伸手擦擦眼角,眼神直視前方。
「星川同學雖然個子嬌小,手臂細得像一折就斷,但不知道為什麼總給人一種很堅強的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很堅強的感覺嗎?」
「是的,她總是抬頭挺胸,態度毫不做作,而且口氣也很不可思議地給我一種堅定又中性的印象。」
由紀勾起嘴角。隨便怎樣都好,由紀就是想擠出笑容。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以為她是男孩子。」
佐佐波先生歪歪頭。「應該沒有男生叫奈奈子吧?」
「因為我那時一直用暱稱稱呼她,根本不知道星川同學的名字。」
她在由紀心中都是「小星」,「星川同學」這個叫法聽起來像在說另一個人。
「手術成功了?」
「是的,她之後就住在醫院附近。我們國中重逢後的三年半都一起上下學。但前年秋天,她的病情再度惡化。」
住院半年後,她過世了。
十六年又七個月,那是她身體的時限。一個任誰都束手無策且無可奈何的時限。
「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雖然我不太能好好說明,但真的很重要。」
如果對象是她的話,不論任何事都說得出口,也無須掩飾自己。她即使在過世前也仍舊堅強地露出笑容,帥氣得不得了。
「我明白了。」
佐佐波先生闔起記事本。
「我想儘可能達成你的希望。」
「麻煩你了。」由紀深深低下頭。
雖然不知道星川奈奈子為什麼要找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但如果這是她的希望,由紀就想實現願望。
2
小暮井由紀離去後,佐佐波蓮司大大伸一個懶腰。他維持身體向後彎的姿勢,在身後青年的耳邊低語。
「喂,你在聽嗎?」他注意到青年——雨坂續在談話中途就醒過來了。
雨坂推起眼鏡,揉揉眼睛。
「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聽到了,不過只有感興趣的部分才殘留在意識里。」
「幽靈的部分嗎?」
「找書的幽靈這設定不錯,舞台是小學的圖書室,更是錦上添花。」
佐佐波向雨飯遞出記事本,雨坂頭轉也不轉地接過。
「此外,還有一個部分讓我非常在意。」
「是什麼?」
雨坂翻開記事本,指著筆記中一行字。
「小學時期星川同學的話啊——兩人要一起守護重要的東西。」
「嗯。」
星川奈奈子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麼?儘管還不清楚,似很難認為是關鍵線索。
「和找書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不一定。就我來說,怎麼看都像劇情伏筆。」
「哎,就期待接下來會回收伏筆嘍。」佐佐波聳聳肩。
「照順序來吧。你知道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嗎?」
「很遺憾地,兒童文學這種類型絕大多數是少量印刷。」
「也是,出版界怎麼可能有景氣好的書類。」
佐佐波從座位起身,並向仿作舉起一隻手。仿作是打工的女服務生名字。這當然不是她的本名,只是雨坂這麼叫之後,稱呼不知不覺就固定下來了。
佐佐波脫下西裝外套後走到雨坂的對面。他剛落座,仿作就到桌邊。
「我要俄羅斯咖啡,調得愈甜愈好。」
仿作不悅地癟嘴。「如果喜歡甜食,廚房裡有滿是鮮奶油的蘋果派。」
咖啡店菜單上沒有蘋果派,那是佐佐波烤的。
製作甜點是佐佐波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
「那個蘋果派是想給你吃才烤的。」
「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而且蘋果派加鮮奶油什麼的,根本耍憨。」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對店長說耍憨的打工服務生?
「比起單調的咖啡色外皮,用鮮奶油點綴裝飾應該比較吸引人吧?」
「反正一定又烤焦了,才想用鮮奶油來掩飾吧。」佐佐波說不出話,顯然被她說中了。仿作刻意發出嘆息。「雨坂先生要點什麼?」
「冰茶,不加糖,再加上洋梨塔。」
「你也嘗嘗我的蘋果派嘛。」
「等有機會再說。」
咦,仿作發出驚叫。「雨坂先生改天要吃店長的蘋果派嗎?」
「社長的蘋果派也不是那麼糟,蛋糕也是。有不想參加的派對的話,只要在前一天服用這些東西就功效卓越。」
「原來如此,這就不需要用到裝病這招了。」
「什麼意思啊?」
雨坂聳聳肩,「你烤的蛋糕讓人想到墓碑。」
佐佐波嘖一聲,癱在椅背上,仿作則在佐佐波桌上的收據寫上加點的餐點。
「喂喂,冰茶和洋梨塔是這傢伙點的。」
佐佐波指著雨坂,後者一臉麻煩地拍掉指著自己的指尖。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手頭不愁沒錢吧。」
「手頭有錢的是我父母。」
兩人聽見店門推開聲,看來客人上門了。仿作說著「歡迎光臨」走向門口,結果冰茶和洋梨塔就這樣記在佐佐波的收據上。
雨坂用事不關己的表情翻閱佐佐波的記事本。
「回到原本的話題,是圖書室的幽靈對吧?」
「嗯,剛剛還黏著委託人,一路跟到這家咖啡店來。」
佐佐波的確見到嬌小的少女幽靈,所以小暮井看到幽靈一事應該不是謊話或錯覺。
「幽靈看起來如何?」
「什麼如何?」
「總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看起來很悲傷或生氣之類的,她可是一路跟著朋友到這裡的幽靈。」
「啊——」佐佐波試著回想,但沒印象。那時幽靈與他對上視線後就消失在牆的另一邊,佐佐波根本沒時間仔細觀察。
「起碼看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看多雲的陰霾天空,毫無起伏的表情。」
「接近毫無表情?」
「嗯,硬要說的話,她露出心事
重重的表情凝視著小暮井同學。」
雨坂持續用指尖敲擊桌面一會。
細小而略為神經質的聲音帶著節奏感,而後戛然而止。
「設定資料不足。」
「寫不成故事嗎?」
「倒不如說太自由了,方向性也無法決定。按照目前進度發展,故事類型是摧理、懸疑冒險,或愛情都有可能。」
「愛情?」
「應該沒有女性間不能談戀愛的規則吧?」
「唔,那倒也是。不過會變成怎樣的故事,應該是隨著發展才會逐漸明朗吧,根本沒必要從一開始就以構思完美為目標。」
佐佐波撐著臉頰,順便探頭看雨坂的表情。
「說書人,總之請你先說說你的想法。這件事到底可以構想出怎樣的故事?」
雨坂的手交疊在胸前,「譬如,小暮井由紀殺了星川奈奈子。」
不可能,佐佐波這麼想,但嘴角揚起微笑。雨飯續不是偵探,是小說家。他並非推理,說穿了這只是編織虛構的故事。
「委託人就是犯人,這設定還真經典。」
「你不就喜歡這種情節嗎?」
佐佐波的確不討厭這種設定。在虛構的故事中,委託人總是身懷秘密,而委託人是年輕女性時更是如此。但現實與小說截然不同,就算小暮井由紀沒有秘密,也不會有讀者來信抗議。
「為什么小暮井同學要殺害星川奈奈子?」
「憎恨人的理由俯拾皆是,攤開報紙翻一翻,就可以找出一堆理由。」
「那小暮井同學為什麼特地來委託我調查?」
「當然是為了找出印有傍晚天空的書,她有非得找出那本書的苦衷。」
「什麼苦衷?」
「譬如說殺人的證據,那本書被人發現,小暮井同學殺害友人的犯行就會曝光,所以她必須處理掉那本書。」
「證據是?」
「書頁上塗有毒藥,而且是人一碰到,就會透過皮膚吸收並流遍全身的毒藥。」
「有那種毒藥嗎?」
「有,生長在哥倫比亞的某種青蛙分泌的毒,似乎一碰就會心臟病發作。」
「哥倫比亞的青蛙為什麼出現在日本?」
「誰知道?可能是從寵物店裡逃出來的吧。」
托著銀色托盤的仿作出現,她分別在雨坂和佐佐波面前擺上冰茶、洋梨塔和俄羅斯咖啡。佐佐波啜著浮在俄羅斯咖啡上的鮮奶油時,仿作彎腰在佐佐波耳邊低語。
「店長,你們又在談危險的話題了吧?」
「不是我,把話題帶到危險方向的是雨坂。」
佐佐波說的是事實,但不見得被接受。關於佐佐波的證詞,仿作一個字都沒聽進。
「我們店裡都是些高雅的客人,如果話題讓他們不舒服,常客不來了怎麼辦?」
「我們會注意的。」佐佐波隨口敷衍。不過話題再持續下去的確毫無意義。雨坂本人當然並非真的認為小暮井由紀是殺人犯。
佐佐波稍微攤開雙手。「我不採用,這想法缺乏真實性,讀者不會接受。」
雨圾聳聳肩,「這可不一定。所謂的真實性,大多只是寫法問題。就連會飛的大象也可以靠寫作技巧帶有真實感。」
「問題不是出在那裡,小暮井犯人說矛盾的地方太多了。」
「譬如說?」
「如果她用傍晚天空封面的書當殺人的工具,那就意味著她拿過那本書,她卻連書名都不知道,這太不自然。而且如果她是透過在書頁塗上毒藥來殺人,那麼書的下落不用說也知道,當然是在屍體旁邊了。」
這就是雨坂和佐佐波的推理模式。小說家構思故事,並由編輯——正確來說應該是前編輯——指出問題之處。就像創作故事,兩人一步步解讀出事件的真相。
佐佐波慢慢飲下俄羅斯咖啡,指著雨坂的胸口。
「你的推理完全不予採用。」
雨坂身體往後靠,向冰茶伸出手。
「這太過份,起碼故事的重點沒問題。」
「你當真覺得她殺了自己的朋友?」
「當然不是。」
他用銀色的叉子切開白盤中央的洋梨塔,又起一塊送至嘴邊。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是這個故事的關鍵物品。你仔細想想,為什麼星川奈奈子變成幽靈也還在找那本書?雖說年紀還小,但也是讀過一遍的書了。」
「難道不是她很喜歡那本書,想再讀一次嗎?」
「如果是小時候讀過而且很喜歡的書,書名沒那麼容易忘,更何況是變成幽靈也想再讀的書。」
「即使如此,就說那本書里有殺人證據,也未免太亂來吧?」
嘴唇湊上冰茶的吸管,雨坂點點頭。「那不重要,總之傍晚天空封面的書里藏著秘密。書中可能沉睡著殺人的證據,或寫著藏寶處的暗號,甚至可能夾著一封情書。」
「就是你之前說的『故事類型還沒決定』嗎?」
「正是。毫無疑問,那本書藏著秘密。」
佐佐波點頭,「我知道了,總之就去小學的圖書室看看。」
「你認為書在那邊?」
「誰知道呢?」
小暮井由紀找也找不到的東西,不太可能輕易被佐佐波和雨坂兩人找到。
「反正也沒其他線索,就算書不在那裡,我們說不定還能遇見幽靈。」
說到底,事情得一步步來,就像出門得先穿鞋,想要錢就得先找工作。同樣地,如果要找書就得去圖書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真要說有問題,就是一般小學圖書館根本不會放偵探這種可疑行業的人進去拜訪。
雨坂嘆氣般開口。 「要拜託工藤嗎?」
「那是最快的方法。」
佐佐波盯著雨扳,雨坂也以和平時不同的嚴肅表情看著佐佐波。
兩人同時舉起慣用手,並在同一時間揮下。
佐佐波攤開右手。
「那麼就麻煩社長了。」
雨坂露出勝利的笑容,揮揮比剪刀的左手。
*
「取材?要去小學的圖書室?這是認真的嗎?」
工藤永遠攻擊力十足,就像用鐵錘敲打釘子,蘊含力道的聲音接連不斷地敲打耳朵。
「前一陣子不也說同樣的話,跑去住飯店的女性專用樓層?結果預定要以那為題材的短篇傑作呢?這邊可是還在等下個長篇的原稿呢——」
工藤是雨坂續的責任編輯,她從佐佐波手上接過這份工作。要進入不能隨意進出的場所,打著小說取材的名義是最快的方法。有名的出版社更容易取得信任。
佐佐波將智慧型手機拿離耳邊——即使如此也清楚聽到工藤的聲音——等待她換氣的空檔,他在咖啡店對面的小小長椅坐下。因為在店內講電話講太久,就會被某位服務生嘮叨,他只好走到街道上。
五、六個制服高中生成群走上長長的北野坂坡道。大概是參加畢業旅行,他們拿著常見的觀光手冊。再往上走一點,就是異人館街。為什麼異人館都位在坡道上頭呢?簡單說明的話,大概坐落在不會造成人們困擾之處,洋館才得以保存下來。
「喂,前輩,你在聽嗎?」
佐佐波想起電話另一端的工藤。
「嗯,我當然在聽。」
「因為前輩的需求,就讓前輩帶著朽木老師到處跑,出版社這邊也很困擾。你知道多少讀者期待老師的新作嗎?」
朽木是雨坂,他出書時使用『朽木續』這個筆名。
「我才不知道。嗯,大概就兩、三萬左右吧。」
雨坂——朽木續並非暢銷作家。文體簡潔但描寫手法特殊,在讀者間喜好非常分明。故事也稍嫌缺乏娛樂性,心理描寫過於複雜,還常常寫到有點艱澀的內容。一言以蔽之,朽木續的作品絕非主流大眾小說。
儘管朽木續不是瘋狂暢銷作家,他相對地擁有一群狂熱的支持者。這群狂熱的讀者為了朽木續,不論任何東西都願意奉上。擔任雨坂的編輯時,佐佐波不只一次思考過與其賣書,募集獻金可能更賺錢。
「你應該知道,現在確實賣出三萬本的作家多珍貴吧?」
「我當然知道啊。」
出版業界追求穩定,這也是最難達成的目標。為了降低風險,出版時須準確預占賣量。比起印五萬本只賣三萬本,印三萬本並賣出兩萬五千本的作家更受出版社歡迎。
「那請你告訴我,朽木老師的原稿有進展嗎?」
佐佐波吞下嘆氣聲。
「你比較清楚進度吧?我不是那傢伙的編輯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前輩打電話過來?
」
佐佐波無法回答因為自己猜拳輸了。
「我偶爾想聽聽工藤的聲音。你好像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這意思是說,朽木老師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嗎?」
夠了。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得討後輩的歡心啊?——果然應該叫雨坂打電話給工藤,出拳時應該出石頭才對。佐佐波在內心嘀咕。
「作家這種生物就是不喜歡打給編輯啦,你清楚吧?他們不論任何事都想自己來。雨坂更是如此,不但任性,還自戀,陶醉在自己的作品裡。」
「請不要說我們家作家的壞話。」
「也是,抱歉。」
看來成功轉移話題了。
「總之編輯和作家天生水火不容,這反而剛剛好。兩邊各司其職就好:作家寫小說,編輯指出小說中有疑問的地方並編輯出書,還有——」
為了強調,佐佐波停頓好一會才繼續說。
「不用說就是,編輯必須為作家提供埋頭寫作的環境。」
工藤的聲音帶著不滿。「就是叫我安排去小學取材的意思嗎?」
「你也知道雨坂是個陰晴不定的傢伙吧?他難得有幹勁,我們現在應該順著他的意思。」
「我知道啦。那麼——」智慧型手機另一端傳來重重的嘆息。「朽木老師打算在前輩那邊待到什麼時候呢?」
「我哪知道?我不過是借公寓給他而已。」
「公寓?我記得不是咖啡店嗎?」
「二樓是公寓啊。」
不過只有雨坂一人入住。二樓本來有三間房,加上佐佐波偵探舍後只剩一間。
「朽木老師也沒家人吧。可以的話,希望朽木老師搬到東京來,開會也比較方便。」
「那傢伙不喜歡太大的城市啦。」
「但也沒必要特地跑到前輩那裡去啊,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誰知道,只是那傢伙一時興起吧。你聽到什麼傳聞嗎?」
「沒有,但朽木老師之前不是待在關東嗎?前輩突然從公司辭職,朽木老師也走了,我有點在意而已。」那就再聯絡,工藤留下這句話就掛斷電話。佐佐波將智慧型手機放進褲子口袋,他的西裝外套還留在咖啡店的座位上。
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想也知道,當然有。
不然小說家不會幫忙偵探;編輯也不會辭職不干,轉行當偵探。
3
工藤辦事效率很好。
她不但在星期六也照常接電話,還當天就連絡上學校,隔周星期三就傳來回覆。電話另一端傳來工藤得意的聲音,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拜訪學校。事情打鐵趁熱,他們約了星期四下午五點到學校。
約定的三十分鐘前,佐佐波和雨坂坐在手肘不經意就會相撞的狹小車內。車子是速霸陸的老舊輕型車,佐佐波喜歡這台紅色車體和圓滑曲線,因此買下這部二手車。此時速霸陸開在雙向八線道的寬廣道路上,朝西駛去。
雖然降下所有車窗,但引擎的熱氣還是讓車內悶熱無比。春天快結束了。在將袖子卷到手肘的佐佐波身旁,穿深綠色外套的雨坂安靜地閉著眼。佐佐波過上紅燈,踩下剎車後才注意到身旁人睡著了。隨著引擎運轉聲和風聲逐漸緩和,雨坂沉睡的鼻息飄入耳中。
牽著臘腸狗的年輕女性走過斑馬線。她穿著適合海邊的緊身T恤,不過走向海岸的反方向。因為不小心對上女性的視線,佐佐波試著揮手打招呼,結果女性馬上別開眼,直視前方。算了,反正也沒期待特別反應,佐佐波心想。女性和臘腸狗迅速通過速霸陸的前方,隨後紅燈轉綠,佐佐波再次踩下油門。雨坂的頭往前大幅度地傾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做好夢了?」佐佐波出聲。
眨眨眼,雨坂似乎回想起夢境。他輕輕搖晃腦袋,調整姿勢重新坐好。
「是啊,做了美夢。」
「你是夢到美女簇擁,還是在夢裡得到文學大獎?」
「誰知道。我不記得內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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