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尋書幽靈的謬誤(2/2)
「誰知道。我不記得內容了。」
「那是不是美夢也很難說吧?」
「沒有比一醒來就忘掉的夢更好了,夢醒後拖著尾巴,縈繞不去的永遠是惡夢。」
「是啊,說不定就像你說的。」
——我們會開偵探舍什麼的,也像被惡夢的長長尾巴拖著跑一樣。
佐佐波腦中浮現這樣的台詞,但沒出口。
雨坂從外套口袋中拿出袖珍的平裝書,翻開接近頁數一半的書頁。佐佐波單手操控方向盤,凝視前方。兩人保持寧靜沿著海岸奔馳,在加油站的轉角轉向右方。
在細長道路上開過一個紅綠燈後,道路左側看得見目的地的小學。佐佐波看手錶一眼。雖然還有點早,不過總比遲到好,他在心中思考。
速霸陸停在小學的教職員專用停車場後,兩人走進建築物。還留在學校的幾位學生睜大眼睛盯著走進學校的他們,但佐佐波一揮手打招呼,馬上就移開視線跑開。態度冷淡的小孩反應和女性的反應一摸一樣。
教職員室在玄關一進去的左手邊。敲門出聲說「打擾了」後,佐佐波忍不住想起學生時代而笑出來。開門後,教師一齊看向門口。佐佐波打算向離門較近的人說明來意時,房間遠處傳來聲音。
「請問是作家先生嗎?」
稍微發福的四十幾歲男性道。佐佐波擺出營業用的笑容。
「是的,今天承蒙貴校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實在萬分感激。」
有點發福的教師朝兩人走來,佐佐波遞出名片。職稱雖然寫著編輯,但沒有出版社的名字。教師也注意到這點,他用讓人聯想到口香糖,莫名帶著黏稠感的聲音問。
「您是出版社的人吧?」
「是,我是目前負責協助朽木老師的自由編輯。」
佐佐波迅速應聲,一旁的雨坂向前站出。
「在下朽木續。不好意思,因為我沒印製名片,所以無法交換。」
雨坂有禮地低頭致意,教師的表情也比較柔和。比起編輯,世間總對作家更溫柔。
「敝姓內田。哎呀,真是令人吃驚,沒想到您這麼年輕。」
「我常常被人說娃娃臉。」
「不瞞您說,因為內人喜歡看書,雖然有點冒昧,不知道能不能請您簽個名呢?」
微胖的教師開始摸索自己腳邊的皮包。佐佐波沒漏看雨坂臉上變得僵硬的笑容。這傢伙討厭簽名,佐佐波在心中嘆氣。他在雨扳耳邊壓低聲音「餵」一聲。
「我知道啦。」掛著僵硬笑容的雨坂點頭表示知道,此時微胖的教師終於從皮包抽出一本書。那是雨坂的出道作《視覺陷阱的指尖》。
雨坂打算寫續集,但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完成。
「麻煩您了,可以的話,希望再簽上內人的名字。」
隨書附上簽字筆,微微發福的教師遞出小說。
「好的,樂意之至。」帶著彷佛世界上沒任何事情值得開心的表情,雨坂拔開筆蓋,將書本攤放在桌上。
佐佐波留意著保持微笑詢問。「那麼關於參觀圖書室的事……」
「關於這件事,由於五點前都還是學生的使用時間,所以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們等到五點後呢?」
「當然沒問題。」
佐佐波看向自己的手錶,再過十分鐘就是五點。
雨坂在書本簽上拘謹的簽名後,微微發福的教師出聲向雨坂討教。
「您預定寫怎樣的小說呢?」
「帶幻想色彩的溫柔故事,小學女孩在圖書室邂逅了幽靈。」
照理來說根本沒情節,雨坂卻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女孩剛開始很害怕,但慢慢和幽靈成為朋友,向對方傾訴自己的煩惱。最後一幕,幽靈消失了,但女孩進一步成長。我目前預定寫這樣的故事。」
故事是非常迎合教師喜好的典型,構想應該來自小暮井由紀和星川奈奈子。
「聽起來是出色的故事,深深期待這部作品完成。」
「如果這間學校的圖書室有幽靈出沒的傳聞,那就再好不過了。」
雨坂開玩笑似地聳聳肩。
「哈哈,」身形微胖的教師發出笑聲。「您有所不知,最近突然連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說都不見了。以前不論哪所學校都會有類似的故事。」
隔壁座位的男性教師朝這邊探出身子。
「我聽說一些傳聞。」
還很年輕的教師似乎從剛才就豎著耳朵聆聽對話。
「『減號班的幽靈』在我就任前好像挺有名的,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
雨坂瞥佐佐波一眼,於是佐佐波把微胖的教師交給雨坂應對,湊向年輕教師。
「請務必說來聽聽,減號班幽靈是?」
「我們學校的圖書室現在還在用借閱卡。你知道嗎?就是貼在書後,借閱書籍時要填學年班級的那張卡片。」
「我知道,真令人懷念啊,以前大家都用這個偷偷找喜歡的女孩子借了什麼書。」
這一段回憶其實是捏造的,佐佐波好像在哪本小說看過這樣的情節。
「然後呢,據說有一張借閱卡在班級那欄只寫一條橫槓,所以叫減號班的幽靈。」
「哦,原來如此。」
因為橫槓看起來像減號,所以才叫減號班啊,佐佐波恍然大悟。
「學生好像流傳各種說法,譬如說因為交通事故身亡的男生幽靈讀減號班,或他要來燒掉學校之類。」
「燒掉?」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幽靈手上好像拿著火柴盒。」
令人在意的細節,佐佐波打算繼續追問,微胖的教師卻說話了。
「喔,時間差不多了。」
佐佐波看向手錶,差兩分才五點。
「似乎還有一點時間……」
「走過去應該就五點了吧。」
請往這邊,教師說完後邁開步伐。
三人經過走廊,走上樓梯。
轉過樓梯轉角時,他們聽到校內廣播響起——現在是下午五點,已經是放學時間,請大家回家時注意安全。廣播中傳來女性稚嫩的嗓音,大概是廣播社社員或是廣播委員會的學生廣播。她再次重複剛剛的台詞,隨後廣播器流泄出夢幻曲的旋律。
「喔喔,真不錯。」雨坂讚嘆。「拍下這個場景,可以直接拿來當小說封面。」
佐佐波在內心點頭贊成。雖然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十分有效果,放學後的樓梯毫無理由地具有讓人掉進感傷氣氛的力量。
三人停步在某一扇門前。若站在走廊觀察,完全看不出圖書室和教室的差異,僅有上方寫著「圖書室」的牌子宣告房間的性質。微胖的教師打開門。「請進。」
謝謝,低頭道謝的佐佐波和雨坂走進圖書室。
「不好意思,因為我還有一點工作,就先失陪了。」
結束的話請到教職員室,說完這句話的教師關上門,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雨坂一臉開心地走向書架,佐佐波出聲叫住正朝一本書伸出手的他。
「喂,你看得到什麼嗎?」
雨坂維持食指扶著書背的姿勢,看看周圍。
「這架、書架上的書、桌椅、光滑的白色地板,然後右方牆壁是整面窗戶。非常遺憾,我看不到幽靈。」
但佐佐波看見了。
一位短髮少女穿淡粉紅色病服,怎麼看都不像小學生。她雖然身材嬌小,但應該和小暮井由紀差不多年紀。
她站在窗邊看著兩人,眼睛筆直對上佐佐波。佐佐波無法將她視為人類。
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手的形狀、鼻子的角度,或略為濕潤的善感眼眸都和人類毫無不同。而那雙眼眸的深處,一定和人類一樣寄宿著感情與意志。即使如此,她致命性地缺乏真人的真實感,譬如溫度、氣味,或心跳節奏。佐佐波吞口口水。她與人類一摸一樣,但仍有地方透露出幽靈的身分。
「星川奈奈子同學?」
聽到佐佐波的詢問,少女眉毛往上揚。
「你果然看得到我,對吧?」
「當然,非常適合鮑伯頭的小姐。」
「你為什麼看得到?」
「這個嘛,我從以前就看得到。我反而認為看不到的人很不可思議。」
幽靈少女銳利地瞪向佐佐波。「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雨坂靠近佐佐波,點點佐佐波的手臂。雨坂聽不到幽靈的聲音,於是佐佐波坐在椅子上攤開記事本,寫下她的話。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雨坂探頭看著佐佐波記下的內容。
佐佐波一面寫下幽靈的話,繼續對話。
「我是從小暮井同學口中聽來的,說這個圖書室里有朋友的幽靈。」
「果然是小由啊。」
「你知道了?」
「我看過傳單。她手上的傳單寫你是名偵探,連靈異現象都能處理,任何問題都能解決,對吧?」
「那不過是GG台詞,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前任編輯。」佐佐波不太想自稱偵探,這職業聽起來帶浮誇感,要一臉認真地說出口對佐佐波來說太羞恥。
「小由拜託你做什麼?」
「她希望我們為你找一本書。你應該知道吧?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
幽靈右手抵著尖細的下巴。「她找那本書是打算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供在你的墓前?」
幽靈搖搖頭,她的表情既像目瞪口呆,又像疲憊不堪。那是露出些微模糊感情,充滿人性的搖頭方式。
「我又不在墳墓里,而且連書都碰不到,收到書也沒辦法做什麼。」
幽靈無法碰觸東西。呃,應該加注「在大多數情況下」,不過在佐佐波所知範圍內,幽靈只能碰觸幽靈而已。
「不可思議,為什麼連書頁都不能翻的幽靈會待在圖書室?」
「因為令人懷念啊,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傷中。」
「不對。」雨坂說。
因為這和接下來的故事設定有衝突。
「幽靈是被執念束縛的存在,抱著強烈執念死去的人才會變成幽靈,而且他們不論何時都以達成遺願為目標。」
「你怎麼知道?」
「我目前為止看過幾百個幽靈,你是特例的話就太不自然了。」
「是嗎?我倒覺得連一個例外也沒有才不合常理。
幽靈靠在書架上。雖然形容無法碰觸任何東西的幽靈「靠在書架」有點怪,但映在佐佐波眼裡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不管怎樣,這邊可沒有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
「嗯,說不定沒有。」
「遺憾吧。」
「倒也未必,我是來找你談談的。」
「為什麼?我沒什麼好說。」
「你以前應該讀過那本書,說不定就知道書名。如果知道書名,就能訂購同一本書,這樣小暮井同學應該就滿足了。」
「我不記得書名。」
「故事大綱呢?類型呢?印象深刻的情節?作者也好,出版社也好,任何資訊都請告訴我。」
「很遺憾,我什麼都不記得。那段期間我一直臥病在床,記憶一片模糊,每件事都像作夢一樣。」
這根本不可能,因為——
「那你為什麼想重讀一本什麼都不記得的書?」
幽靈煩躁地瞪向佐佐波。
「所以說,我本來就沒找那本書,待在這裡真的只是自然而然而已。」
又來了,又和故事設定有衝突。
「那你為什麼在寄給小暮井同學的信中提到那本書?連故事大綱,甚至連情節都不記得的書,你為什麼會在意?」
「那是——」幽靈支吾不清。
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果然藏有什麼秘密,她不得不隱瞞到底的秘密。
靜默地讀記事本的雨坂突然站起身。
「關於書的下落,有三種可能性。雖然這些推測任何人都想得到。」
他朝書架邁開步伐。雨坂帶給人一種獨特的氛圍,他的步調就像用慢動作觀看水滴落下,和雜亂與嘈鬧處於相反的兩端。他走路靜悄無聲,舉手投足比幽靈還像幽靈。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已經不在這個圖書室的藏書中;或是小暮井同學找書的時候剛好被借走了;又或者書沉睡在書架上的某處,可能性就這三種吧。」
「第三種的可能性頗低。」
「為什麼?」
「這間圖書室的書沒那麼多,封面既然很特別,那應該不會看漏。」
「不,也可能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不可能是刻意的,但雨坂剛好在幽靈身旁停下腳步。
「這搞不好就是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雨坂拿在手上的書一看就知道歷盡滄桑。原本純白色的封面已經泛黃,書衣也脫落了。「書這種東西只要卸下書皮,氣質就截然不同。小暮井同學和星川同學在久遠的八年前相遇至今日,書皮可能脫落了。因為這畢竟是給小孩子的圖書館。」
的確,大略掃一眼就發現幾本沒書皮的書。
「那我們也無從下手了。」
「不盡然。」雨坂翻開書底,那裡貼著一個褐色封套,裡面裝著借閱卡。「很久以前,長期住院的星川同學有短短一陣子,獲得到這間圖書室的外出許可。在圖書室中,星川同學找
到一本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決定要借這本書。」
啊,原來如此,故事也許是如此。
「就算沒書皮,只要借閱卡寫著星川奈奈子,就表示是那本書。」
雨坂點頭之後抽出借閱卡。
這時,幽靈的口中吐露出零碎的話語。
「住手。」
那是非常細小,宛如雨點剛落的聲音。
佐佐波笑了。「雨坂聽不到你的聲音。」
雨坂站在橫眉瞪視的幽靈旁,毫無反應地注視著借閱卡。
「落空了。總之只要將沒有書皮的書找出來,檢查借閱卡——」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雨坂臉上冒火了。
不是譬喻,也不是諧音,他的臉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地燃燒起來——佐佐波的眼裡映出這樣的情景,但和實際的事有點出入。不是雨坂燃燒起來,而是他的眼前。雨坂似乎看得見那團火焰,他向後退,書摔落地面。沒包書皮的硬殼書敲擊地板,發出清脆輕響。
幽靈出聲了。
「回去,別再管我了。」
佐佐波不知何時離開椅子,他逕自起身走向雨坂。
「沒事吧?」
「真是有失顏面。」
「怎麼了?」
「竟然讓書掉到地上。」
雨坂彎腰撿起掉落地面的書,鬧彆扭似地喃喃自語。
「要是折到書頁就糟了。」
佐佐波安心地吐出一口長氣。
「也是。不過相對的,我們知道她可以造成的靈異現象廠。」
佐佐波至今過過的幽靈必定擁有一個特殊能力,兩人將這種特殊能力視為引發靈異現象的能力。幽靈的目的是達成心愿,但幽靈無法碰觸任何東西,人類也聽不到聲音,所以需要干涉現實的力量。換句話說,幽靈只能引發一種靈異現象,達成自己的心愿。
然後,火焰消失了。
雨坂將借閱卡放回書底的封套,啪地一聲合起書。
「設定大致上都齊了。」他揚起笑容。
「是啊,差不多可以開場了。」
佐佐波也笑了。
「來吧,說書人,這次是怎樣的故事呢?」
設定到齊了,剩下就是用正確的時間線一一串連起來。
4
現在是白天較長的時期。
下午五點半後,天空依然不摻一抹昏紅,帶著濕氣的深藍靜靜擴散。
雨坂眺望著書架。「少女幽靈為什麼待在圖書室——從這邊開始描寫應該比較好推展故事。」他取下沒書皮的書,檢查一下借閱卡後放回書架。
佐佐波在他身旁進行同樣的工作,然後問:「不是要找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嗎?」
「應該是這樣。但她的目的不是找書,找書只是達成目標的手段之一。」
「這樣啊。」
靈異現象是幽靈達成遺願而持有的能力。此外,靈異現象的產生源自幽靈的遺願。如果星川奈奈子的遺願是找出書再讀一遞,她的靈異現象不會是發出火焰。
「星——奈奈子與火有關的遺願是什麼?」
「說不定烘烤書本就會浮現寶藏地圖的機關。」
「故事類型跳得遠了。你說說看,哪有讀者期待這個故事發展出尋寶情節啊?」
「不然就是小學時的塗鴉太丟臉,所以想把書燒掉,這情節如何?」
「太小家子氣,這還是留到寫幽默小說的時候用。」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你要是認真的那我們就拆夥了。」
兩人一邊拌嘴,繼續檢查沒書皮的書。
這時,幽靈煩躁地打斷兩人。「不准無視我又自顧自聊天。」
佐佐波忍不住笑出來,她的語氣實在太像小孩。
「叫人別管你的不是你自己嗎?」
「那就回去。」
「也不是不行。其實我們根本沒差,我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討論故事情節。」
也不是這本。佐佐波闔上書時,雨坂則拿起另一本書。
「星川同學想趕我們走,說起來也挺妙的。」雨坂細長的指尖挾著借閱卡來回搖晃。「照理來說,星川同學應該一直期待別人翻開有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我們受到她歡迎也不足為奇。」
「這樣嗎?」
「因為她也沒別的辦法。她連封面也沒辦法翻開,要找一本連書名也不知道的書,只能請別人幫忙翻頁了。」
「所以她天天在圖書館守候,等誰剛好讀起這本書嗎?」
唯一的例外是圖書室休息的周末。小暮井由紀在星期六登門拜訪徒然咖啡館,而閒來無事的幽靈離開關門的圖書室,一路觀察朋友。
「她還真有耐性啊。」
「你不覺得我們簡直是絕佳的訪客?畢竟打算找出那本書,她沒趕走我們的理由。」
仔細一想,小暮井同學的委託本來就是為星川同學找書,與星川同學變成對立的立場的確很奇怪。
「她的行為不太自然。」
「行為看起來不自然,是因為人物心理描寫不足。」
「那就補上吧。雨坂,你能夠給她的行為一個合理的理由嗎?」
「已經決定好發展方向了。」
雨坂走向隔壁的書架。
「星川同學不想讓小暮井同學知道沉睡在那本書中的秘密,而我們與小暮井同學有關,所以她想趕我們走。」
但幽靈搖頭。「那本書根本沒有什麼秘密。」
——她毫無說服力。
「那你為什麼趕我們?如果沒有任何秘密,不管我們就好了。」佐佐波望著她。「不然現在合作也行,一起找出那本書吧。」
幽靈一言不發,瞪著佐佐波和雨坂兩人。
雨坂出聲了。「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中秘密到底是什麼?」
「你想出來了?」
「不,我當然還不知道。」
「那現在只能繼續找了。」
「但是呢,縮小範圍還是辦得到。譬如說,這個秘密到底是隱藏在每本傍晚天空的書中呢?還是僅限於圖書室的那一本書呢?」
佐佐波用食指敲著自己的額際回答:
「後者的設定比較自然。」
「沒錯,我有同感。畢竟星川同學對這間圖書室如此執著,而且如果秘密隱藏在所有出版品中,把我們趕出這裡也沒什麼意義。」
雨坂托著尖削的下巴凝視眼前的書架。
「但又多一點疑點:你不覺得她的言行有點怪嗎?」
就算雨坂指出疑點,佐佐波也毫無頭緒,畢竟幽靈的存在就夠怪了。「你指什麼?」佐佐波老實地反問。
「就是剛才的對話啊。你告訴星川同學——只要問到故事劇情,說不定就能知道書名。只要知道書名,就能夠買到同一本書,小暮井同學應該也會滿足。」
「嗯。」
佐佐波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
「但星川同學不願意透露任何資訊,不論是書名、故事大綱、類型,甚至是印象深刻的情節。」
仔細一想挺奇怪,佐佐波本來就沒有特別執著這間圖書室——要趕走他們,幽靈坦白回答問題就好。這道理誰都懂,但她隱匿所有資訊。
雨坂彎起嘴角。「這個幽靈少女簡直像短篇推理小說。」
但佐佐波對此聳聳肩,因為雨坂的譬喻常常太過跳躍。
「我不懂你的意思。」
「傳統的短篇推理小說由單一秘密構成,並從秘密中產生謎團,最後謎團會扭曲整個故事全貌。而當唯一的秘密被揭露時,所有謎團也隨之冰消瓦解,露出原本面貌。」
佐佐波停下伸向書架的手,他感到故事開始在雨坂腦中成形——一個能夠完美說明關於圖書室幽靈一切的故事。
「那麼,這個秘密是什麼?」
佐佐波從言行察覺到雨坂構築好故事了。
「她到底對我們隱瞞了什麼設定?」
幽靈閉口不語,嚴肅地盯視著要開口的雨坂。
「她——」
雨坂用手掌比向佐佐波的前方,雖然有點偏差,但應該想示意星川同學。
「那位幽靈,不是『小星』本人。」
怎麼可能——這是佐佐波當下的感想。他認為劇情發展太牽強。
「情節不成立。」佐佐波再次用食指敲額際,這是他思考的習慣動作。「她的確是星川奈奈子。小暮井由紀的敘述與她的外表並無出入,要說偶然長相相似也太湊巧。」
另一方面,雨坂急促地用指尖敲打書架,彷佛要將
浮現腦袋的字句毫無缺漏地記下。
「原來如此,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敲打聲突然靜止。
雨坂看向佐佐波。那是不合任何情緒,非常直率的雙眼。
『星川奈奈子』本來就不是『小星』。」他攤開雙手,「八年前小暮井同學遇見的『小星』不是星川奈奈子。因此,星川同學從一開始就沒讀過封面是傍晚天空的書,所以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佐佐波反射性想反駁,但隨即吞下言詞地問。「可能嗎?」
「除此之外,沒其他自然合理的設定了。」雨坂聲量逐漸提高。「仔細一想,之前就有顯而易見的伏筆。當時小暮井同學連星川同學的名字也不知道,只用暱稱互相稱呼,她甚至還說過搞錯性別的事。」
沒錯,就現實上來說,明明一起相處兩個星期,卻連對方的性別都不清楚,這設定實在太牽強。過去的「小星」並不是星川奈奈子,自稱「小星」的人另有其人,這樣的發展就讓一切合理多了。
「如果是這種劇情,書里的秘密也一清二楚了。」
佐佐波猜到雨坂的答案。
「秘密就是借閱卡嗎?」
「正是。」他揚起嘴角。「那張借閱卡上,記著星川奈奈子以外的名字。」
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中沉睡著一個秘密。
星川奈奈子不是「小星」的證據就在裡面。
「那可就傷腦筋。」佐佐波聳聳肩。「我們是來尋找『星川奈奈子』和借閱卡,若是別的名字可無從找起。」
「這種小事完全不成問題,設定已經寫明了。」
「哪個設定?」
「減號班的幽靈啊,就是記在借閱卡上的橫槓。」
雨坂細長的手指撫上書架,看起來像在讚賞珍貴物品。
「場景就像這樣:握著鉛筆,眼前擺著借閱卡的『小星』注意到,自己不會出席課堂,不知道屬於哪個班級。她束手無策,只好在班級欄填上橫槓後交出借閱卡,減號班的幽靈就這樣誕生了。」
「只要找到班級欄填寫橫槓的借閱卡——」
「那就是傍晚天空封面的書,減號旁就是真正『小星』的名字。」
所有設定和伏筆串連在一起,故事也沒有矛盾之處。當然,這都是雨坂的創作,目前純屬虛構,但沉睡在這間圖書室中,某張借閱卡能將一切化為現實。
「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
「為什麼星川奈奈子要假冒成『小星』?」
沉默的幽靈表情空洞,萬念俱灰,又像冷靜等待反擊機會。
「星川同學一定想實現小暮井同學和『小星』之間的約定吧。」
「約定?」
雨坂念出小暮井由紀的話,「『一定要再見面。』」
「還真單純啊。」
「同時是強烈真誠的約定。」
佐佐波吐出一口氣。「麻煩你統整一下這次的故事設定吧。」
雨坂點頭。「好的,那麼——一
說書人娓娓道來。
*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
放學後的圖書室中,小星和少女相遇了。
小星雖然一直在讀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但她同時小心珍惜著兩人瑣碎平凡的談天時間。她等少女一來就闔上書。因為長久臥病在床的小星認為,這是無比珍貴的時光。
後來小星動手術,須搬到較遠的醫院。
為此,兩人在離別的日子定下簡單的約定。
一定要再見面。
但小星的手術失敗了,或者手術成功了,但小星依然無法活得長久——不論哪種情形都不會影響重要的現實。小星死了。約定絕對不會迎來實現的一天,而少女永遠等待。
而星川奈奈子知道這件事。她希望少女與小星的約定能夠實現,即使是經由無數謊言堆砌,她也想守護少女心中的小星。
於是星川奈奈子成為「小星」。
國中時,兩人相遇了。一邊深信對方是過去的友人,另一邊立下決心欺騙對方,兩人感情融洽地共度無數時光。
但星川奈奈子的死期終於來臨。
她唯一掛心自己堆砌的謊言。
星川奈奈子知道真正的小星在小學圖書室借過書,也知道借閱卡上記載著她的名字。
自己並非小星的證據就在其中,所以她忍不住提筆寫信。
「我忘了書名是什麼,你有沒有什麼印象?」
星川奈奈子想要處理掉那張借閱卡。借閱卡在,她的謊言就會曝光。而少女和星川奈奈子不同,她仍然擁有漫長的時光。假設少女某天因哀悼星川奈奈子的死而到小學圖書室,少女就可能察覺真相。
星川奈奈子死前一定活在恐懼中。
為了燒掉一張小小的借閱卡,或者說,為了守護一個謊言——她成了幽靈。
*
雨坂敘述故事時,佐佐波翻找著沒書皮的書。他翻開第三本書,終於看到想找的東西。這本書很乾淨,缺少書皮的白淨封面上印著小小的學校剪影。借閱卡數來第七個就是他們要找的名字。
「星川唯斗。」
佐佐波將借閱卡轉向幽靈。
「他是你哥哥或弟弟吧?」
幽靈的視線用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往下移動。
「是哥哥,雖然我們是雙胞胎,但我一直把他當哥哥。」
「你們應該很像吧。」
「嗯,很多方面都很像,出生時還罹患同樣的病。」
「雨坂的故事有說錯的地方嗎?」
「大致上說中了。」她緩緩轉向窗外。「哥哥過世前都還在講小由的事,畢竟是在學校交到的獨一無二的朋友嘛。他說沒辦法完成約定,覺得很難過。」
「所以你就代替哥哥嗎?」
幽靈一句話也不答,一味看著窗外。她背向佐佐波他們的身影宛如在哭泣。佐佐波不忍心地輕輕揮動借閱卡。
「要燒掉這個的話,還請你等一下。」幽靈回過頭,佐佐波儘可能露出溫柔的笑容。「就算只是一張厚紙板,也還是學校公物,我們不能隨便拿走。但拜託一下,這種程度的東西,學校應該還願意送給我們吧。」
只要說想當作小說的參考資料就好,預備用的借閱卡應該多得很,佐佐波忖度。
幽靈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她眨眨眼睛。「不把借閱卡交給小由也沒關係嗎?」
「沒那個必要,我們本來就只是來調查那本書的書名。」
無論是沒書皮的書或借閱卡,都和小暮井由紀的委託無關。
「我說過好幾次吧?我們大可攜手合作,畢竟小暮井同學站在你這一邊,我和雨坂僅是幫她忙。」
佐佐波一開始就沒打算揭露少女為了哥哥和朋友說的謊。他不喜歡說太多的故事,而且佐佐波是前編輯,雨坂是小說家,他們和追求真相的偵探不同。比起寫實的紀錄文學,佐佐波偏好調性柔軟的小說。
雨坂聽不到幽靈的聲音,但他透過佐佐波的回答掌握內容。
「雖然不是交換條件,但希望你告訴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幽靈歪歪頭。
佐佐波當然知道雨坂想問什麼。
「紫色的指尖。」
佐佐波也知道,說出這個詞時,雨坂會露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可怕表情。
「聽到紫色指尖這個詞,會讓你想到什麼嗎?」
幽靈皺起眉頭,隨後響起開門聲,門口站著微胖的教師。
「還需要一點時間嗎?」
佐佐波露出微笑。「啊,不好意思,顧著思考故事結局就忘了時間。」但他移回視線時,幽靈已不見蹤影。
雨坂走近佐佐波,在他耳邊低語。「她說了什麼?」
「嗯——」
關於紫色的指尖。
「她什麼也沒說就消失了。」
為了尋找紫色的指尖,兩人一路追查和幽靈有關的案件。
5
離開學校時,天空還是一片蔚藍,但滲進些許煙燻般的夜色。夜晚籠罩地面的速度比吞噬天空的色彩更快,速霸陸的紅色車體已經變得相當黯沉,大樓的街燈也亮起燈光。佐佐波背脊抵著車體,慢慢舉起借閱卡。
雖然不見幽靈,但借閱卡的一角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橘色火焰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地搖曳,然後,漸漸變成焦黑輕薄的灰燼,一點一點崩落消逝。佐佐波燒到一半時確認少年的名字已經消失,便鬆手放開借閱卡。
借閱卡在空中滑行,劃出弧度。短短一瞬,它彷佛靜止在半空。但下一秒,火焰猛地竄升。這就像人類的
魂魄,佐佐波想。眨眼間,借閱卡燃燒殆盡,不剩餘燼。
佐佐波的手搭上車門,離自己很近的不知名處,傳來謝謝的聲音。這不是值得道謝的事,佐佐波很想找出適合當下的回覆,但想不到。他環顧四周,沒看到任何一道人影。他最後望向學校,對不再有幽靈徘徊的圖書室開口。
——往天國的路上,一路小心。
佐佐波稍微聳聳肩地打開車門。
同時,雨坂也打開門坐進車內,然後兩人在同一時間點關上門。
工作尚未結束,接下來須為生者買一本新書。
*
搞錯麵團的做法了嗎?蘋果派的奶油味太重,黏稠的甜味留在舌尖上。不知為何,甚至嘗得到奇妙的苦味。而蘋果明明吃起來還很生,派皮一角卻理所當然似地焦黑一塊。
「這個蘋果派沒半個優點。」仿作這麼說。
現在是上午十點五十分,咖啡店開店的十分鐘前。
「你也說得委婉一點。」佐佐波雖然發出這樣的牢騷,但自己也提不起繼續吃的興致而擱下叉子。他從上星期開始迷上做蘋果派,但完全沒進步。
到底缺什麼呢?難道是愛情?
雨坂完全沒動一旁的蘋果派,如往常般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而仿作皺著臉小聲抱怨「難吃,難吃」,但還是揮動叉子進攻蘋果派。
仔細一想,佐佐波從未見過她剩下任何食物。
這時,他被雨坂發出的輕快打字聲吸引注意力,忍不住開口。
「狀況不錯嘛。」
佐佐波以為不會有回應,專注的雨坂從不聽人話。
但對方不悅地回應了。「倒不盡然,這份稿子大概不會完稿。」
「那可真是傷腦筋啊。」工藤的抱怨又要增加了。「不是說長篇進行得挺順利嗎?」
「那是另一檔事,我說的是小學圖書室為舞台的短篇。」
仿作朝雨坂探出身子。「咦,有小學生登場嗎?」
「只有小學生登場。」
「真是難以想像雨坂先生寫的小學生,感覺好像會滿口長篇大論。」她似乎把雨坂的書都讀過一邇了,當時她讀完的感想是「多點槍戰或飛車追逐,讓場面更熱鬧的話就好了。」顯然雨坂的作品不適合她。
「讓我看一下嘛。」
仿作探頭窺視筆記型電腦,但被雨坂不客氣地按著頭推回去。
「沒有作家讓人看寫到一半的故事。」
雨坂連交初稿給編輯都百般不願,他在寫作上是完美主義者。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這世上可沒什麼東西是不會減少的。」
「看還沒寫完的故事的話,什麼會減少?」
「我對你的好感度。」
「順帶一問,那個好感度現在大概多少?」
「大約比社長的蘋果派美味度還多一點。」
「那不是跟最低標差不多?」
「你們兩個不把我當壞人就不甘心,是吧?」
佐佐波才這樣嘟噥,仿作馬上看向店內的掛鍾,刻意發出「啊」一聲。「差不多該開店了。」她將最後一口蘋果派塞進嘴裡,拿起空盤離開座位。
佐佐波小聲地問雨坂。「所以呢?」
「你指什麼?」
「為什麼不寫完?」
佐佐波指的是雨坂正在進行的短篇,題材毋庸置疑取材自這次事件。
「已經知道故事結局,沒道理寫不完吧?」
事實上雨坂到剛才都還有節奏地敲打鍵盤。雨坂向佐佐波聳聳肩。
「很多地方不太自然。」
「比如說?」
「比方說人物心理的描寫就不怎麼順利。」
「就算照著實際情形寫也不太順利?」
雨坂略略歪歪頭。「事情實際上真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
「不,假設就算是這樣好了。」雨坂向桌子伸出手。佐佐波暗自期待他用叉子切下一塊蘋果派,但雨坂只是握住茶杯把手。「社長,你還記得自己的初戀嗎?」
「唔,模模糊糊。」
「你為什麼對對方抱有好感?」
佐佐波記得自己在小學時喜歡班上一位頭腦好的同學,但不記得理由。
「這種事不是向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嗎?小男生和還算可愛的女生開心講講話,本來就會對對方抱有好感。」
「但那樣就寫不成故事了。」雨坂啜一口茶,看向筆記型電腦,繼續說下去。「人心本來就沒固定的答案可言,初戀更是如此。照實寫下去也無法構成故事。」
「為什麼扯到初戀啊?」
雨坂眨眨眼,然後用一種詫異的方式吐出一口氣。「你剛才說的不是嗎?和還算可愛的女生開心地談話,小男生自然而然就會對她抱有好感。」
啊,嗯,說得也是,這時,佐佐波恍然大悟。體弱多病的少年對初次結交的異性友人抱有感情,自然無庸置疑。佐佐波看問桌子邊角,在失敗的蘋果派旁邊有一本擁有傍晚色彩的書。這是透過網路訂購的新書,但毫無疑問與八年前少年讀的是同一本。
雨坂輕推自己的銀框眼鏡。
「而且呢,我不太喜歡悲劇收場的戀愛故事。」
「嗯,我也是。」
佐佐波和雨坂喜歡的故事類型非常相像,但不是完全相同。
「我來撰寫情節的話,就會將結局寫成即使成為幽靈,兩人最後仍然在一起。」
雨坂基本上對幽靈抱持正面的態度。其中自然有各種理由,但簡單總結一下,佐佐波認為這是因為雨坂和幽靈十分相像。雨坂續難以取悅,任性又自戀,總是陶醉於自己的小說。但同時極為單純,和只為達成單一目的而存在的幽靈一樣,佐佐波覺得雨坂是為了寫出一篇獨一無二的故事而生活。
「但我不太中意那樣的結局。」
佐佐波討厭幽靈。不,說是討厭又有不同,但佐佐波確實不擅長面對幽靈。他不怕幽靈,但一想到它們,佐佐波就會感到非常悲傷。
「我最想看沒有任何人死去的故事。就算是離譜牽強的奇蹟也好,我比較喜歡少年的病完全治好的結局。」
佐佐波這麼回答,然後忍不住笑了。對幽靈持正面態度的雨坂看不見他們,但與他看法相左的佐佐波卻看得見,世上事就是無法盡如人意。但說不定是一種必然,看得見幽靈的人會同情他們,但絕不會喜歡他們。
——你知道嗎?幽靈只有在成佛的時候,才會打從心底綻開笑容。
佐佐波想起圖書室的幽靈。
謝謝——她用微小聲音低語的瞬間,是否露出笑容了呢?
想像少女的笑臉並不難,但他無法對在笑容浮現的那瞬間成佛的少女湧起喜愛之情,只是滿胸難以平息的情緒。
咖啡店的門口響起門屝推開聲。
上午十一點是開店時間,也是他們和小暮井由紀約好的時間。
佐佐波拿起有傍晚天空封面的書,要稱為藍天又顯得太過憂鬱藍的深遠天空映入眼中。見到這本書時,小暮井會流下眼淚嗎?還是露出她笨拙的假笑呢?前者也好,後者也好,不論哪種反應,佐佐波應該都會由衷喜歡她的表情。
故事理應為了活著的人而存在。
因此,圖書室的幽靈即使死了也一心想維護的故事,佐佐波一點也不討厭。